蔡文騫
十八重溪老厝。
在冗長的沉默以后,電話斷訊的連串尖銳響聲之前,父親一如往昔,懦懦丟下一句話后便落荒而逃,讓我獨自以不解和憤怒填補想象所有我被遺棄、排擠在外的時間和場景。
那是一個稀疏的聚落,一條命名奇特的小路,也是景美溪系的眾多支流之一,據說在拓墾之始,由山的彼端跋涉至此,必須翻越過十八道重重的崇峰峻谷,于是流傳下來的舊地名。
那是我離開的地方,我們岔開的路口。
是趕回去看你的地址;亦是索引,用以指示辨識那連綿相疊而彼此遮蔽、分岔開散又交互匯流的記憶。
阿兄。
聽說回家之后,你就不曾再自深度的肝病昏迷中醒來。不諳中文的嫂子焦急地想向我說明你的病況。
你全身似乎由里而外地泛黃,以雙眼尤甚,像是嵌著兩枚窗外那正要沒入夜色的落日,放大得駭人的瞳孔企圖攫取屋內所有的光線卻依然闐黑,望去幽深空洞,一如廢棄的煤礦坑道口。
印象之中,我們都最討厭像這樣的黃昏,因為此刻父親會回家,留下終日未換臟污酸臭的衣褲、掃蕩一空的飯桌,還有和母親大打出手后凌亂的屋子,然后再度消失。
那些時刻,你會帶我躲到山坡的背側,父親的目光和吼聲看似兇猛但翻越不過小小的山頭,我們總是記得攜帶飲水和手電筒假裝要去進行一場探險(其實真正的用途是在暗暝天色中尋找小徑回家),卻從不曾真正進入礦坑,那些已被掘盡掏空的洞,吞噬了所有我們扔下的石頭、聲音,也像是反噬,以裂開的漆黑大口將小鎮的活力、父親的志氣都吃得一干二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