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扎與反抗

摘 要：《斯通家史札記》是當代加拿大文壇極負盛名的作家卡羅爾·希爾茲的代表作品，該書通過記述女主人公黛西從出生到死亡的將近一個世紀的人生經歷，展示了主人公黛西孤獨憂傷的情感世界和空虛苦悶的心路歷程，表達了以她為代表的西方婦女自強不息，自立于社會的堅強意志和決心。本文運用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異化理論對文中女性進行解讀，旨在分析出造成女性孤獨心境的原因以及女性在對待異化所展現出的反抗策略。

關鍵詞：《斯通家史札記》；異化理論

作者簡介：艾立維，吉林省長春市人，吉林大學外國語學院研究生在讀。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24-0-03

一.“異化”的概念

20世紀60、70年代，婦女運動的第二次浪潮中出現了女性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融合，形成了女性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社會思潮。社會主義女性主義是以女性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結合為其理論框架的理論流派之一，它從資本主義與父權制的結合對婦女受壓迫地位進行探討。

“異化”是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一個重要概念。馬克思的異化理論成為女性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從馬克思主義中獲得的理論資源之一。馬克思主義觀點的異化是指：異化同階級一起產生，是人的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以及其產品變成異己力量，反過來統治人的一種社會現象。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者賈格爾對異化概念進行了延伸，并提出必須用另一種方式來理解異化概念。傳統的馬克思主義者認為，一個人只有參與到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中，才可以被認為是真正異化的。而賈格爾則認為現代社會的婦女在她們生活的所有方面的異化的，不管是掙工資的還是不掙工資的。賈格爾詳述了婦女作為性客體，作為母親，育兒，作為妻子以及文化的異化，甚至認為女性氣質也是一種異化。另一位代表人物南希·哈索克在馬克思創立的異化勞動理論的基礎上，從性別視域對其進行了延伸，補充和深化。她認為，在男性霸權的各種支配性架構下，女性所受的異化比男性更為深刻和普遍，女性勞動的異化是指女性在資本主義和父權制雙重支配下所產生的一種與自己的生產勞動、勞動產品及其真實自我、經驗、觀念與意識相疏離、相對立的喪失自我與個體獨立性的被剝奪感和無意義感。

二.“異化”的表現

女性主義者艾倫·伍德在其《卡爾·馬克思》中指出，“如果我們感到生活沒有意義或者自身沒有價值；或者，只有借助于我們自己或者自身處境的幻想，才能維持意義和自我感覺，那我們就是被異化了”。女性由于受到資本主義父權制的統治，無論在家庭還是工作中都被異化了，女性的這種孤獨感和無意義感在文章中隨處可見。本文將從女性所表現出的兩方面異化進行闡釋。

1.女性勞動異化

（1）女性與其勞動、勞動產品相異化。父權制資本主義通常將女性視為只能從事重復性簡單工作的才能有限和缺乏遠大抱負的人，而且勞動市場的性別隔離制度也導致女性從事的工作尤其會使人喪失“自由自覺”的本性。而家務勞動根本不同于女性的有酬勞動，她給女人帶來的是太多的孤獨。當女人從事這項非自由選擇的勞動時，就會產生與真實自我相疏離的無意義感和個體獨立性的被剝奪感，自我實現嚴重受阻。因此，資本主義父權制社會中的女性有酬勞動及家務勞動都是異化勞動。

文中女主人公黛西的母親默西是個典型的家庭主婦。她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又因長得膀大腰圓，體大如象，經常受到其他孩子的排擠和嘲笑，直到有一天被膽怯又孩子般矮小的凱勒看上，不情不愿地與之結了婚。對于兩人未來的生活，她似乎并無好奇之感，幾乎漠不關心，只想著自己能如愿以償的擁有自己的住所，這是她從未奢望擁有過的東西。一個女人在社會上無法立足，所以這段婚姻從最開始就是建立在依靠男人從而得到物質支持的基礎上的。婚后，丈夫在外掙著微薄的工資，而默西的整個生活則完全被家務勞動所支配。“她無法感到愛的樂趣，她的這種功能已隨著吞下的糖、酵母、豬油以及面粉而降低、消失。她知道這已是無法挽回的事實，但她還想試試，或者如人們鼓勵婦女做的那樣——假裝自己舒服。”（P8）從這段描寫中我們可以看出生活中瑣碎的家務勞動正在逐漸剝奪默西愛的能力且默西還要假裝享受父權制社會對女性的人物設定。而默西的丈夫凱勒則認為妻子把家里歸置的井井有條，對自己體貼細心的照顧完全是愛自己的表現。這種把女性的價值局限于家務勞動的性別分工已經被男權社會視為出于愛的本能或感情的自然沖動，進而使女性的價值和觀念遭到貶義和抹殺。

黛西的鄰居弗萊特太太是另一位被禁錮在家中的女性。弗萊特太太與她丈夫馬格納斯的婚姻亦無愛情可言。弗萊特太太終日在家操持家務，天長日久，孤獨感漸生?？墒敲慨斪约汗律硪蝗嗽诩?，開始恍恍惚惚打發日子偷偷懶時，“她總覺得不只一雙眼睛能透過她家的屋頂和四壁，看著她與懶惰這個誘人的家伙一分鐘又一分鐘地討價還價。一想到這，她就渾身發抖”。（P12）很顯然，父權制的意識形態滲透到了家庭的每個角落，無形中規訓和教化著女性，已經成為了她們如影隨形，無法擺脫的噩夢。她在家里恍惚的次數越來越多，“她能欺騙周圍的人，這太可怕，卻又很刺激；她那些浪費了的時間，栩栩如生的夢境和斷斷續續的話語，似乎使她過著兩種生活而不是一種；而那第二種生活被秘密地包藏了起來”。可以看出弗萊特太太在恍惚中把自己真實的自我掩藏了起來，只能借助自己或者自身處境的幻想來維持意義和自我感覺，她已經完全被平淡繁冗的家務勞動所異化。弗萊特太太認為自己和默西同病相憐，都被禁于“孤獨”的囚室之中，“無論怎樣，她和默西在這個世上仍然是形單影只，仍然是兩個孤獨的人兒，各自住在并排相鄰的兩座房子里，都被禁錮在同一個焦躁與渴望的圓箍之中?！保≒19）這里的“圓箍”一詞形象地表現出二十世紀初西方女性社會經濟地位的低下及其只能被限于家中的孤獨境地，而“焦躁和渴望”則傳遞中婦女苦悶抑郁的心情和渴望自立于社會的強烈愿望及決心。

主人公黛西在意外地成為寡婦之后，無奈投奔了童年稱之為叔叔的巴克·弗萊特并嫁與為妻，只因她別無選擇，正如文章所說：“她軟如無力，沒依沒靠，只是一個軟綿綿的血肉之軀——一個女人。也許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她是個女人，是的，當然如此。”（P147）當時社會沒有給已經受過高等教育的黛西安身立命的場所，所以她只能接受命運的安排，與大自己二十幾歲的男人成婚。在為人妻為人母后，她深切而熱烈地、真心實意地想做個賢妻良母，甚至對《有效的家庭管理》這種雜志都每期必讀。黛西在家務勞動，撫育子女方面盡職盡責，子女懂事可愛，丈夫也對她疼愛有加，可是這種看似天倫之樂也不能抵擋她不斷涌來的孤獨空虛之感。“她以前也想這樣會突然感到陣陣悲哀。她患的是這種病癥即是一種孤獨癥——她如同您能覺察周期性偏頭痛的發作那樣能識別這種病癥”（P186）在家庭中，她幾乎找不到真實的自我，常常躺在床上，陷入困境，孤寂一身。

綜上種種，家務勞動已經完全限制了女性的勞動潛能，家務勞動的瑣碎性、重復性、孤立性使女性的身心都受到了嚴重摧殘，嚴重的阻礙了婦女的自我發展與實現。這種家務勞動對于女性來說已經變成了某種外在的東西，不是對生命的肯定，而是對生命的否定；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勞動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精神遭摧殘。因此，女性的勞動已經完全異化。

（2）女性觀念意識與其實際經驗相異化。也就是說，充斥于社會各領域的男性觀念對女性意識的侵略，使女性必須學習不承認女性勞動經驗的思想觀念和理論知識，導致她們無法通過參與社會活動得到符合人性對的成長。黛西的第一任婆婆，霍得太太常年囿于家中，已經被男性的價值觀洗腦，成為了父權制意識的代言人。在黛西嫁過來之后，她就對黛西進行了一番訓話性質的告誡。她認為黛西雖然接受過高等教育，但不應該讓這一優越條件影響到正?；橐錾畹暮椭C?！霸谶@個世界的某些領域里女人占據著支配地位……也就是說，我希望你不要總想著在那些沒和你走一條路的人面前夸耀自己的學識”（P100）很顯然，霍得太太所說的女人處于支配的領域是家庭，女人一旦結婚，就要斂起光芒，一心撲到家庭上。她還交代了一些平時照顧丈夫需要注意的各項事宜，在霍得太太看來，丈夫是家庭內擁有絕對的權利和權威，“打從男女雙方在圣壇旁相互表達誓言那一刻起，女人的丈夫便成了她神圣而可信賴的人”（P102）。這種等級思維是男權制典型的思維模式，這種男權意識完全不考慮女性的價值，限制女性對知識和自我認知的進一步發展。這種男尊女卑的父權制意識形態已經深入人心，女性在潛移默化中被種種男權至上的觀念洗腦，甚至成為其強有力地代言人來進一步限制和奴役自己的女性同胞。這種女性觀念的完全異化不僅強化和加深了女性屈從于男子的悲慘命運，而且還從根本上打破了女性擺脫對男性依賴，實現自身發展的希望。女性只有打破奉男性為神圣，為主導的精神枷鎖，才能真正實現自立自強。

2.女性作為性客體的異化

女人作為性客體的異化表現在很多方面：婦女容易成為性攻擊、性騷擾的對象；女性不惜花大量時間和金錢在打扮、美容、減肥等方面，以取悅于男人、吸引男人?？傊笆悄行远皇菋D女控制了婦女表達性行為，婦女發展性行為是為了取悅男性而不是為了自己”。男性對女性性行為的控制使得婦女與她們自己相異化。婦女沒有被看作具有各種欲望、興趣與能力的完整的人，而被看作性客體。文中，女性除了被局限在家中默默無聞的充當家務勞動的機器，還被男性當成泄欲工具。

當凱勒第一次見到默西，使他怦然心動的是默西的身體。婚后每次他們在一起纏綿，凱勒都知道默西的激情比不上他的激情?！爱斔麄z擁抱在一起時，她總要嘆氣——這是確實的，他無法否認——但他甚至喜歡她嘆氣，喜歡她嘆息中所蘊含的無力和服從”（P33）可以看出默西并沒有感受到性的樂趣，她的身體完全被丈夫掌控，只能被動的承受丈夫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性行為。

上文提到的霍得太太對黛西的訓話幾乎事無巨細，包括怎樣去取悅男人，比如用何種的護膚液，何種洗澡粉。“有些洗澡粉讓人難以接受，男人受不了刺激性很強的氣味”（P101）女性的護膚打扮完全是出于取悅男人、吸引男人的目的。

黛西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她童年時期稱之為叔叔的巴克在黛西還是11歲的小女孩時，就對她美好的軀體產生了一種異樣的，不應有的渴望。這種對黛西長期以來的性欲直到31歲的黛西去投奔他，嫁給他之后才得到完全釋放?？墒菍τ邝煳鞫?，性帶給她對的不是快樂，而是難以名狀的孤獨和悲哀?！八麤]有發現，在這個九月的夜晚，她的眼淚沾濕了毯子的綴結，也沒有意識到她深深的孤獨感，因而他便趴上她的身子……”（P187）每次與丈夫做愛，黛西的思緒都會飄得很遠，她從來不會像她的丈夫一樣，沉浸在性帶來的快樂中，因為她的身體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掌控，自己像一條砧板上的咸魚任人宰割?！耙粋€男人的身體整個地壓在她身上，將她牢牢地釘在這個世界上，她的感覺將會是怎樣？”（P188）這里不僅表現出男性在男女性關系中占據主動，而且也體現出男性對待女性的一種強勢控制的壓倒性姿態。

三.對“異化”的反抗

勞動異化作為現代社會主要的壓迫形式之一，嚴重的阻礙著婦女實現自我，成為全面自由發展的人。哈索克明確指出，必須建立一種祛除女性異化感的新勞動觀。女性主義者在重建勞動的過程中必須避免千篇一律的、毫無創造性的工作。必須創造這樣一種環境，在這種環境中，思考和行動、計劃和日常工作是我們每個人都要做的事情。女性在其中能夠感覺到自己是完整的人，是整體而不是破碎的存在，她們是人，可以自主快樂。

弗萊特太太雖然囿于家庭，每天都重復地做著家務勞動，可是她并不甘于此。她曾夢想握著鄰居默西的手說“一個女人如果從未感到生命在她心臟下方躁動，那她的生活便連一盤大白菜都不如”（P9）可以看出弗萊特太太不僅自己不想像現在這樣麻木的生活，還想著讓自己的姐妹同胞也能夠覺醒，真正為自己而活。弗萊特太太平時默默地忍受著丈夫的專橫粗魯，可是她終于在丈夫不肯為自己花錢看耳朵后爆發了。“洗滌堿的氣味鉆到了她的鼻子，刺得她直想打噴嚏?！也辉敢饬?，她暗自忖道。‘我不再愿意了”（P16）也許是受夠了永無休止的家務勞動，也許是受夠了依賴男人，永遠受制于男性的生活常態，總之，弗萊特太太拋棄了她的丈夫，帶著因生產而死的鄰居默西的女兒離開了給自己帶來無盡哀怨和孤獨的家，開始了她新的征程。弗萊特太太在新的城市經營了一家花卉店，不僅照顧黛西長大，還讓黛西接受了高等教育，在她去世后，把錢經由兒子巴克之手交給黛西?！斑@是母親原本想要的錢，因為她覺得每一個女人，無論結婚與否，必須存有私房錢?！保≒110）可以看出弗萊特太太深知經濟獨立的重要性，在擺脫平淡繁冗的家務勞動之后，在一種自主自在又自強的新勞動中創造了自己的價值。

結語：

《斯通家史札記》展現了父權制社會對女性主體意識和自我精神的剝奪，從而使女性異化為男性的附庸和家庭的奴隸，只有從精神上打破男性霸權意識的枷鎖，并且能夠身體力行地去追求一種自主自在的新勞動觀，徹底擺脫對男性經濟上的依賴，婦女才能真正地實現自我，成就獨立完整的人格，從而達成自立于社會的美好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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