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麗莎
【案情回顧】
2015年10月8日,因與妻子感情不和,38歲的男子余某簽署離婚協議。當天,余某被妻子及親屬強行送入駐馬店市精神病院。隨后,院方以“性偏好障礙”的名義將余某收治,并對其進行治療,前后共19天。最終,余某在警方協調下出院。
2016年5月17日,余某將駐馬店市精神病院訴至法院,要求其賠償精神損失1萬元。
2017年7月3日,駐馬店市驛城區法院下達判決書,一審認定駐馬店市精神病院的強制治療侵犯了余某的人身自由權,判決院方公開道歉,并處賠償精神撫慰金5000元。
【法理分析】
強制治療不僅限制精神障礙患者的人身自由,住院期間患者的隱私、通信、會面等權限也將或多或少受到限制,出院后更是會被標簽化為“瘋子”“傻子”,受到社會其他成員的排擠、歧視。因此,在制度設計上,精神障礙患者強制治療必須滿足一定的實體要件。
我國《精神衛生法》第30條第2款規定:“診斷結論、病情評估表明,就診者為嚴重精神障礙患者并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對其實施住院治療:(一)已經發生傷害自身的行為,或者有傷害自身的危險;(二)已經發生危害他人安全的行為,或者有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險。”其他國家和地區精神障礙患者強制治療的實體要件通常包括有精神疾病、有自他傷危險性、有醫療必要性以及有治療可能性。
患有精神疾病是討論精神障礙患者相關問題的必要條件,本文不再贅述。
自他傷危險性是警察權思想的體現,是指為了防止精神障礙患者對社會秩序造成危害,必須在患者具有明顯危險性時,強制其住院治療。我國《精神衛生法》中“已經發生傷害自身的行為,或者有傷害自身的危險;已經發生危害他人安全的行為,或者有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險”的規定,就涵蓋了已經發生自他傷的行為和具有自他傷的危險兩個層面。
精神疾病的判斷容易流于主觀,自他傷危險性的預測更是十分困難。美國精神科醫師也察覺到“過度預測”的風險,并戲稱此種預測是一種可伸縮自如的“魔術文字”。為了解決此技術上的問題,美國司法判決自1970年以來,不斷將強制住院程序規格提升至刑事訴訟程序般的水準。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認為強制住院的證明程序必須達到明白、確信的程度,許多判決也要求必須提出客觀證據用以佐證對象的未來危險性。日本措置入院的程序中,鑒定醫師必須填寫的鑒定文件中也備有“問題行動”一欄,目的在于提供客觀事實以預測對象的未來危險程度。
盡管臨床上有許多預測未來危險性的科學方法,但其終究只是一種幾率的評估,存在誤差也是必然的。

醫療必要性主要體現父權思想,即精神障礙患者在危及自身生命時,不具有能力作出最有利于自己的決定,此時由法律強制其入院,以達到保護患者利益的目的。父權思想的基本特征是為了保護人身利益進而干涉其自由,因此,精神障礙患者的利益保護與自由意志間的拉鋸戰成為這個領域中最難解決的問題。
實際上,醫療必要性的判斷,有多少客觀證據可以加以佐證,是很難回答的。如果對醫療必要性不加以限縮的話,很可能出現即使是輕微癥狀也被非自愿住院治療的情形。我國《精神衛生法》對強制醫療規定了“嚴重精神障礙”的條件,并在附則中解釋:“嚴重精神障礙,是指疾病癥狀嚴重,導致患者社會適應等功能嚴重損害、對自身健康狀況或者客觀現實不能完整認識,或者不能處理自身事務的精神障礙。”此規定既體現出疾病需要醫療照護的必要性,又以癥狀嚴重的客觀標準來加以限定,屬于限縮后的治療必要性要件。
不管是基于父權醫療照護的思想,還是警察權防衛社會的考慮,將患者非自愿收容于精神病醫院,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治愈患者的疾病,防止其對社會再次造成危險。那么,當精神障礙患者的疾病不具有治療可能時,是否可以強制其入院呢?
英國是實施開放性治療精神障礙患者的先驅,根據其《精神保健法1983》的規定,如果醫院認為患者“治療不可能”,可以拒絕其入院。該要件的設定原本是針對人格異常者,對于可以在醫院內有效改善的就讓其接受治療,治療成效不明顯的則由其他渠道加以管制。1998年,一名年幼即不斷犯罪且有藥物中毒現象的38歲男子,殺害一名陌生女子、一名6歲小孩后被判終身監禁。在此案發生前,該男子被判定具有反社會人格障礙,曾到精神科就診,但由于不具有治療可能性而被拒絕入院治療。此后,英國出現了以治療必要性取代治療可能性的看法,且認為危險性高的精神障礙患者必須適時地被拘束,而為了適應這種拘禁,應當有精神病醫院和監獄之外的其他收容機構。
后來,歐洲人權法院對于此要件中的治療概念做了擴充,認為強制收容不僅限于為了治愈患者癥狀或者減輕其癥狀而需要臨床治療的情形,還包括為了防止自他傷危險而必須加以管理、監視的場合。
盡管我國《精神衛生法》中沒有明確規定“治療可能性”要件,但竊以為該要件應當是精神障礙患者強制治療的應有之義。同時,筆者認為,將治療做擴大解釋,可能激化患方乃至全社會對醫療機構的誤解。因此,建議治療可能性要件應當采取限縮的解釋,即理解為醫學上可以治療。
有人擔憂,如果以治療可能性作為強制治療的要件,可能導致對于社會秩序有危險的患者,因為沒有治療方法而釋回社會并危害社會的現象。筆者認為,某種程度上有過度憂慮的嫌疑。擔心沒有治療可能性的精神障礙患者會造成對他人的嚴重危害,是因為社會大眾普遍認為這些患者具有比一般人更高的危險性。但是,我國臺灣地區的統計資料顯示,由精神障礙患者引發的犯罪事件,遠不及所謂正常人引發的犯罪。因此,對治療作限縮性解釋,不會造成社會秩序的紊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