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莉
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杰出代表,中國古代的文學理論是非常輝煌的。1984年,日本研究中國古代文論的學者興膳宏在《日本對<文心雕龍>的接受和研究》一文中說了這樣一段話:“我無法忘記剛開始翻閱《文心雕龍》時所感到的驚訝。與之相比,亞里士多德的《詩學》、賀拉斯的《詩藝》等西歐古代文藝批評或文學理論著作頓時黯然失色?!盵1]對我國的大學教育而言,學習和傳播中國古代文學理論,不僅對傳承中華民族的優秀文化和文學傳統,而且對培養當代大學生的民族情懷和文學修養,增強民族審美自信,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所以,自上個世紀二十年代以來,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就逐步成為我國大學教育中的一門重要課程——中國古代文論(或稱中國文學批評史),目前是我國漢語言文學專業的一門專業必修課,一般開設在大學三年級,即學生在學習了中國古代文學史、文學作品選和文學理論等課程之后,再研習的一門課程,主要研究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發展過程。
近十余年來,中國古代文學課程的教學日益走向瓶頸,尤其在課時安排被擠壓之后,教學效果更不如意,其中一個關鍵的因素在于當代大學生的民族文化認同危機。受當前各類異域文化的強烈沖擊,當代大學生對各類異域文化及其審美產生膜拜和追隨心態,對我國民族傳統文化產生了疏離,對民族審美缺乏自信。所以,重視民族文化認同感的培育,引導學生增強民族文化審美信心,是當前中國古代文論教學的重要課題。那么,如何走出民族文化認同危機下的教學困境,重塑當代大學生的民族文化認同感呢?筆者以為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嘗試:一是祛魅與溯源,二是辨識與認同,三是典雅與世俗。
一、祛魅與溯源
我國的民族文化在過去的百余年間曾遭受過幾次巨大質疑,影響十分深遠,在當代的多元化文化碰撞中,這些過去的質疑又被繼續放大,對當代大學生的民族文化認同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所以,中國古代文論教學要擺脫困境首當其沖的就是理論祛魅,有效糾正過去民族文化質疑風氣影響下的對傳統文論的有意誤讀,引導當代大學生樹立一個科學的傳統文論史觀。
與中國古代文學史和歷代文學作品選等同樣以傳統文學為基礎的課程相比,中國古代文論格外不為學生重視和肯定。因為中國古代文論理論性很強,既沒有古代文學史的諸多趣味,又缺乏歷代文學作品選中的蕩氣回腸,只有一些在當今大學生看來非??菰锏睦碚?,他們視之為封建思想,毫無用處。
為了擺脫這種封建思想和毫無用處的偏見,我們的課程教學應該與現實社會生活有效連接,讓學生認識到我們傳統文論中的先進思想和智慧對當今社會依然有指導意義。比如先秦文學理論中,荀子的《樂論》倡導的“音樂——人心——治道”模式在現代社會生活中就有諸多延伸和運用。1997年,我國國企改革全面展開,大批國企工人無奈下崗,為了鼓勵下崗工人重拾信心,中央電視臺拍攝了一組以下崗再就業為題材的公益廣告,其主題宣傳公益歌曲《從頭再來》由陳濤作詞、王曉峰作曲、劉歡演唱。歌曲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下崗工人們,雖然昨天所有的榮耀都已經過去,今天面對是嚴峻的現實,但是不能因此沉淪,要相信“心若在夢就在,天地之間還有真愛;看成敗人生豪邁,只不過是從頭再來”,前后五次重復,以質樸的語言和激情的歌聲將此種情緒反復地傳達。當時,這支歌曲傳唱度非常高,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劉歡充滿鼓舞的歌聲。借助音樂和歌聲,給困境中的下崗工人帶去安慰和引導,起到很好的社會治愈作用。這就是中國先秦文論中的智慧,對今天的社會生活依然有指導意義。
祛魅之外,還要溯源。在教學過程中,引導學生從自身的思維體驗和審美體驗出發,對司空見慣的認知或者習慣性的思維進行溯源,以此發掘其文化血脈里早已流淌的中國古代文學理論。例如孟子的“知人論世”理念,在中小學語文課堂、大學課程以及諸多的文學批評實踐中,常常會用到“時代背景分析”“作者生平介紹”等鑒賞理念,對此,學生已經非常熟悉,并且已經接受和認可這一理念。那么,在教學實踐中,就可以引導學生從他們非常熟悉的這種教學方法出發,溯源這一方法和思維的最初理論,即孟子提出的“知人論世”說。“知人論世”說出自《孟子·萬章下》:“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盵2]孟子的本意是論述交朋友的范圍問題:“尚”同“上”,“尚友”,就是與古人做朋友,以古圣先賢為修身的榜樣。孟子認為,如果一位“善士”與當今天下的“善士”交友還嫌不夠,那就只有和古代“善士”交友。和古圣先賢交友,只有讀他們的著作。而要讀懂并正確理解他們的著作,就要了解他們的為人,研究他們的時代。于是,孟子提出“知人論世”說,作為“尚友”的途徑,后來成為中國文學批評的重要方法,一直沿用到今天。通過溯源,學生不僅可以學習到“知人論世”理念的來源,而且可以學到社會交往的智慧。
祛魅與溯源,目的是糾正學生對中國古代文論的誤讀。很多學生在完全不了解中國傳統文化、不曾真正閱讀過中國古代典籍的情況下,受西方文化殖民主義的蠱惑或欺騙,隨意否定中國傳統文化,對我們優秀的民族文化遺產產生嘲弄或自卑的心態,這是非常危險的。中國古代文論,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理論課程,有責任正本溯源,破除學生的偏見,保護我國的優秀文化和文學遺產,同時走出自身教學的困境。
二、辨識與認同
中國古代文論教學中遭遇的大學生民族文化認同危機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在不斷地被擠壓中累積起來的。在長期的持續的擠壓累積過程中,大學生的民族意識薄弱,對我國的諸多傳統文化形成了習慣性的否定和批評,要改變這種思維傾向并非易事,尤其是在當今開放多元的文化生態大背景下。所以,中國古代文論在教學過程中,要特別注意引導學生辨識自我,樹立民族意識,正確理解民族文化,在此基礎上認同民族文化血脈,繼承民族文化中的優秀成果。
中國古代文論教學要培養學生的民族文化認同感,首先要辨識自我,樹立民族意識。所謂民族意識,梁啟超曾在《中國歷史上民族之研究》中說過一段話:“何謂民族意識,謂對他而自覺為我。‘彼,日本人;我,中國人',凡遇一他族而立刻有‘我中國人'之一觀念浮于其腦際者,此人即中華民族之一員也?!盵3]很多當代大學生在對本國的民族文化嗤之以鼻時,全然忘記自己是中國人,忘記自己身上流淌著中華民族的文化血脈,這種意識很危險。而這種淡薄的民族意識的形成又與學校教育有密切關系。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學校教育的民族意識比較缺乏,比如教材編寫理念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用西學來闡釋東學,對中國傳統文論解讀比較苛刻,有欠公正。而學校在課程開設方面,也不夠重視民族文化,到目前為止,幾乎所有高校都開設大學英語課程,一年或者兩年,并強制要求學生的英語水平達到一定級別方能畢業。但是,開設大學語文的高校并不多,至于與民族文化相關的課程則更少。中國古代文論課程的課時被大量縮減,很多學校由原來的一個學年縮減為一個學期。教材編寫理念以及課程設置上的碾壓,不僅使大學生失去了了解民族文化的最大平臺,而且在不知不覺中被灌輸了過多的西方文化,成為西方文化的追捧者和信徒。endprint
其次是引導學生科學辨識東西方文論的差異,提高民族文化自信。中西文論是兩個不同的文化體系,在研究方式和理念上均有差異。過去的一些文論研究,以西方文論為準繩對中國文論進行解讀,有失偏頗之處。中國文論的一大特點是即目散評,大量的文學批評理念都是即時所悟,隨手作評,缺乏嚴密的邏輯體系。先秦文論大都只言片語,甚至其初衷也并不用于文論,完全沒有西方文論的那種體系。但是,這些只言片語卻自有其理論力量,可對后世產生深遠的影響。例如孔子提出的 “興觀群怨”說。《論語·陽貨》中,孔子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盵4]一句看似簡單的話,卻把現代詩歌批評所津津樂道的認識、教育、審美三大作用都涵括進去了。所以這句話對后世影響很大,至近世梁啟超寫《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還在借鑒孔子這一理念。
第三,引導學生正確看待中國歷史上的中西文化論爭。近代是中國文論的新變期,中西文化碰撞激烈,多元觀念交鋒并存,一時之間,文壇上有革新派、保守黨、激進派等等,文論思想相對混亂。學生對很多問題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就需要教師在課堂教學中予以引導,讓學生對近代的中西文論論爭與融合有一個科學的認識。例如19世紀末20世紀初,為了社會變革的需要,為了救亡圖存,革新派們引進西方文論,因為他們認為文章之用“上之可以借闡圣教,下之可以雜述史事;近之可以激發國恥,遠之可以旁及夷情”,所以將文學作為抵御侵略和改良社會的武器。梁啟超在其創辦《新小說》上,寫明其宗旨是“借小說家言以發起國民政治思想,激勵其愛國精神”。而在中西文論的碰撞過程中,雖然的確有激進派輕易否定中國的文學傳統,將中西古今完全對立,但這并不是主流。在對待我國傳統文學文論的問題上,大多數學者都是認同傳統文學和文論的。即使有些學者在具體問題或方式上有不同意見,但其民族自尊感和民族文化自信卻是一致的。
三、典雅與世俗
除上述策略之外,中國古代文論在教學過程中還應該豐富教學手段、更新教學方式方法。中國古代文論雖然是一門理論課程,但與我國的歷史文化聯系緊密,不僅與政治、經濟、哲學、宗教關系密切,而且與音樂、美術、書法、繪畫等各種藝術精神相通。所以,在教學過程中要善用民族文化知識,從雅俗兩個層面同時引導學生在大的歷史文化語境中學習與研究古代文論,這樣既能增加課堂教學的趣味性,提高學生的學習熱情,又能傳播我們的民族文化,加強學生的民族文化認同感。
中國古代文論在誕生之初與禮樂文化緊密交織。禮樂文化是周代貴族等級制度社會中的主流文化,追求華麗精致的禮樂形式和文化符號,十分典雅莊重?!对娊洝肥瞧涠Y樂文化的核心。在周代,《詩經》經入樂之后,用于祭祀、典禮、朝會、宴飲等各種典禮儀式,是禮樂制度的重要部分。在《詩經》相關文論的教學過程中,引導學生先接觸一下周代的禮樂文化,是非常有必要的。因為時代久遠的關系,學生對那一段歷史的了解的確非常有限,而且,對于在讀圖時代成長起來的當代大學生來說,他們對語言文字的圖像轉換能力不足,如果只是簡單講講背景,學習起來不免產生諸多隔膜,若能有效引入關于先秦禮樂文化的視頻資料,就可以極大地調動學生的學習興趣。例如在教學過程中,適時播放河南博物院華夏古樂藝術團《詩經》的演唱視頻,像周代各典禮儀式上較常使用的《關雎》,或其他影像資料如欣賞一段《八佾》舞,等等。適當觀賞這些典雅文化活動,使學生對先秦禮樂文化有了直觀印象后,再去講“賦詩言志”“文質彬彬”“溫柔敦厚”等文論理念,不僅學習效果要好很多,而且可以培養學生的民族情懷。
除了典雅文化外,世俗文化也是可以在教學實踐中適當使用的。例如莊子的文論思想一直是古代文論學習的難點,很多學生對莊子的著作看不懂,學習起來很是吃力。對于這樣的情況,不妨在教學過程中加入一點趣味劑,看一段蔡志忠的《莊子》漫畫的動畫片,通過一個個具體生動的畫面,讓學生在娛樂的同時,逐步了解莊子的思想,從而理解莊子的文論。在講述小說理論時,也可以引入一些電視劇的精彩片段,幫助學生理解。戲曲也是一樣。例如湯顯祖的《牡丹亭》以杜麗娘的愛情故事,挑戰對以理格情的主流文化,如果純粹用理論來講理論,則不免枯燥,而且生活在開放時代里的當代大學生對杜麗娘的故事也缺乏共鳴。但如果在理論的講述中,引導學生欣賞青春版《牡丹亭》的表演,通過具體的形象去感染學生,則不僅可以更深入地了解湯顯祖的戲曲思想,而且也可傳播我國的戲曲文化,可謂一舉兩得。
總之,中國古代文論本身即注重憑直覺去體驗或品味,而不致力于抽象思辨和邏輯推演。在教學過程中,用生動的形象展示代替理論講述,往往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四、結語
今年,中國古代文論更新了教材,新發行的“馬工程”版《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在編寫上非常注意民族意識,認為學習與研究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的意義在于傳承民族傳統,服務于當代的文學評論和文化建設,在緒論中還特別提出“復興與光大中華民族的文化,是我們的責任”。[1]對于過往中國古代文論研究中出現的西方化主色調的問題,也提出了非常多具有指導性的建議。只要在教學策略及手段、方法上相應地跟進,中國古代文論的教學瓶頸現象一定可以得到改善,并為中國民族的偉大復興作出應有的貢獻。
參考文獻:
[1]黃霖.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
[2](戰國)孟子.孟子[M].北京:中華書局,2006.
[3]梁啟超,賈菁菁.梁啟超演講集[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
[4]張燕嬰譯. 論語[M]. 北京:中華書局,2006.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