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堂課》不容易,邀了22位學者、藝人來當三天的代課老師,在22所小學,各自使出十八般武藝,給孩子們上出自己心目中理想的語文課。這樣,既有真人秀的情境進入與動態捕捉,也有“同文同宗、同根同脈”的文化倡導,加上學者、藝人的明星效應,頗可一看。本以為會剪出22堂課,不料只有11期節目,每期時長僅五十來分鐘,這樣的精簡源于一個提前布置的創意——每期節目有指定的主題,由兩人執教,剪輯在同一期里,構成呼應的關系,也有一點對壘的意思,看看誰上得更好,就更吸引人了。
新近播出的兩期,第一期“李白”主題,孟非執教《峨眉山月歌》,張大春執教《夜宿山寺》;第二期“父母”主題,徐帆執教《背影》,馮侖執教《我的母親》。在大陸教育界,展示課或競賽課也會這樣做,范圍更小而難度更大,指定的多是具體的篇目,多人上同一篇課文,便于評委、觀眾比較,稱為“同課異構”。
以語文課的眼光來打量,在節目里可以看到一些巧思,比如孟非以三個成語(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刻骨銘心)開場,引入孩子們對李白影響力的認識,由已知知識導向將學的內容,很符合認知的規律;又如徐帆以合攏左右兩塊黑板,連綴起“背影”兩個大字作為全課的結束,若是在真正的教學比武現場,這樣的收尾也是相當漂亮的;遭遇冷場稍多的馮侖,也能不
急不躁地慢慢施展開來,對照名冊認識每一個學生,后來把學生名字打印出來,用磁鐵吸在黑板上,在名字下面貼出該生的作業,一目了然。
我們知道,講座是容易的,課堂教學則復雜困難得多,而課堂教學的難度與學生的年齡成反比,就目前已經出場的四人來看,張大春老師的教學難度最大,因為他面對的是二年級的小朋友,但他畢竟做過大學老師,有教學經驗,能從容地應對教室里的突發事件,幾件事情都處理得很好:一開始找來找去找不到黑板擦,學生戲道“用手擦”,他也就開懷大笑,以手掌擦去黑板上的字;后來正在大談甲骨文時,第一排的調皮孩子把凳子晃啊晃,“砰”的一聲摔倒,張老師把他扶起之后,順勢就宣布了第一條班規——禁止摔倒在地上;小組歌詠賽,絮冉同學委屈而哭,他在課后單獨找她安慰開導,請留意蹲下身子與孩子對談這一細節,張老師真的很懂教育,在極其有限的屏幕呈現里,他的寥寥數語讓人印象很深:“我對孩子沒有什么獎勵的,求知就是求知。”(教育觀)“最有效的語文教育,原則是——作——實際地去寫。”(寫作觀)“所有的字,跟我們人一樣,是有年齡差距的,有些字很老了,像這個‘雨’就很老,四五千年以前就有了。”(關于漢字的見解)“特立合群。”(自鑄偉詞以贈別,振奮人心的解釋與勉勵)
當然,觀眾們也都知道,一檔電視節目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一班人馬,涉及方方面面,主角(代課老師)的個人發揮固然是亮點所在,然而決定節目水準高低的關鍵人物是導演與編劇。兩期看下
來,能感覺到,陳滌、奶豬、陸偉幾位,懂拍攝也略通教育。因為生活即教育,因材施教里“材”的含義是雙重的:既是指人(學生),也是指教材(生活中可使用的資源),所以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最要緊,關于這一點,本片的導演和編劇心里都明白。
第一期里讓同一個李白統攝起兩岸的課堂,請張大春回到故鄉濟南,回到自己父輩讀書的小學去上課,帶著孩子們走出制錦市街小學的校門,到不遠處的大明湖泛舟游覽,激發一首絕句的誕生;在臺灣屏東,結合排灣族吾拉魯滋部落的音樂傳統,來詠唱李白的詩;第二期里讓朱自清《背影》與胡適《我的母親》兩兩相對,請大陸企業家馮侖去臺灣執教胡適的文章;在貴州楓香鎮紙房小學,則因陋就簡,以講臺為月臺,讓孩子們一個個攀爬,重現父親艱難的背影,以小學附近的溶洞為暗室,播放新錄制的采訪視頻……這些都是令人擊節贊嘆的創意。
然而,這些教學內容,是否值得像《南方周末》總編輯王巍所說“長年開展經典語文示范課程推廣活動”,我有點不以為然,理由有三:
第一,前兩期里,內容上存在明顯的硬傷。三峽位于長江中游,孟非說成了上游;徐帆告訴孩子們朱自清寫《背影》之后不久,他的父親就去世了,事實上朱父逝世于1945年,是在《背影》完成以后20年。
第二,執教者不是專業教師,缺乏一些教學常識。
比如《背影》的課堂里,朗讀一遍之后,徐帆提問道:“你們覺得這篇文章里頭,
這個父親好嗎?”如果接受過教育學的訓練,就知道向全班提問,問題中的人稱應該用“你”而不是“你們”,一旦使用“你們”,這個問題沒有指向個體;題干“這個父親好嗎”也沒有思考價值,因為答案只有預設的一個“好”字,孩子們果然也是這么回答的。接著徐帆馬上問了第二個問題:“那你們的父親是什么樣子的?”這比第一個問題更糟糕,因為把它放在這里起的是反作用,干擾了學生進入文本。細心的觀眾可以發現,孩子們馬上就沉默了,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又比如,馮侖要孩子們填寫“媽媽的時間表”,也缺乏教育學的提前考量。有經驗的教師知道,布置一項教學任務之前,要充分了解學情,萬一某個孩子父母離異或者已經失去母親了呢,他就沒法完成這項任務。果然,盡管班級人數很少,這樣的情況還是發生了,有的是媽媽不在身邊,有的是爸爸媽媽離婚了……這些失敗的教學設計本都可以避免,看來攝制組少了一位從教育專業來把關的成員。
第三,節目中只有一些教學的零星片段,而教學示范中最重要的是過程示范。
一線教師想了解的是具體的過程,比如張大春是如何給二年級的孩子講解平仄的;孟非是如何指導三個小組用音樂形式來唱出李白,作詞作曲過程中,教師提供了怎樣的幫助;徐帆是以怎樣的方式在第三天就召集起十位家長的(有幾位平時一年才回家一兩次),一個普通教師是否具備這樣的召集能力;馮侖帶孩子們上街去賣親手做的石花凍,石花凍的制作需要哪些材料與設備,制作需要多長時間,與其他學科的安排會不會有沖突;兩岸的老師為了轉換簡體、繁體
的板書,操練了多久……這些才是需要示范的地方。真實的教育不是蒙太奇,無法跳過過程而直達結果,真實的教育是連續不斷的“長鏡頭”。
那么,《同一堂課》有沒有教育學的意義呢?有的。
首先,這個節目重新激活了一個悠久的教育學觀念:生活即教育,教育即成長,語文課堂可以在任何地方。
其次,代課教師原本的專業立場可以給傳統課堂以跨界的啟發,大陸尤其缺乏戲劇教育,藝人演員在表演指導上勝過普通一線教師。
最后,也是最有價值的一點,在于提供了活生生的校園環境、教室設施的第一手視覺素材,使我們可以研究含在其中的教育觀念與隱蔽課程。攝像機事無巨細地錄下了一切,這就有了比較的可能——不知觀眾是否留意到了,以“教育無它,愛與榜樣”為宗旨的屏東縣泰武國民小學,曾被評為“全世界最美麗的小學”,鏡頭里展示出校園里的原住民文化元素、草坪上的小木屋、教室里的一圈矮柜與書架、寬大舒適的木質課桌椅……凡此種種,與山東省濟南市制錦市街小學(大陸的省會小學)做一個比較研究,可以精確地量出兩岸的教育差距。
(作者系“閱讀館”創建人和負責人,中學語文界新生代領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