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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燈

2018-01-01 00:00:00李慶明
教育研究與評論 2018年5期

家庭文化傳承在中國文化傳統中可謂舉足輕重。錢穆先生說:“欲研究中國社會與中國文化,必當注意研究中國家庭。”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3冊)[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186。對此,人們最熟悉的莫過于“道德傳家,十代以上,耕讀傳家次之,詩書傳家又次之,富貴傳家,不過三代”的俗語了。其實,除了“富貴傳家”,“道德傳家”“耕讀傳家”和“詩書傳家”都與家庭閱讀有關。千百年來,篝燈課讀,書聲撼窗,有朝一日,登科入仕,從自家走出一個又一個、一代又一代有出息的書生,乃是中國傳統家庭喁喁向往和嘖嘖贊嘆的美好圖景。陪伴讀書的那盞青燈,恰似佛法傳燈,照亮漫漫長夜,燈燈相傳,心心相印,將一家之書香不絕如縷地傳衍下去。

我曾參與推波助瀾并榮任第一屆理事長的親子閱讀組織“三葉草故事家族”今年迎來成立十周年的日子。它的發起人李迪、周其星、張紅都來自我當時執掌的深圳“央校”(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南山附屬學校)這個更大的“家族”。 2003年入主“央校”不久,我就在王林博士、“花婆婆”方素珍女士、特級教師周益民先生等人的鼓勵、支持和指導下著手學校閱讀推廣,打起了一面“天堂鳥書林”的旗幟,從學校到家庭和社區,乃至邊窮老少地區,全面推進包括當時國內還十分陌生的繪本閱讀在內的兒童閱讀生態建設,取得一些成績。

方素珍.繪本閱讀時代[M].杭州: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2013:76~80,137~139。知名學者彭懿博士甚至半玩笑半當真地聲稱:“不去‘央校’,不算作家!”世界最權威的IBBY(國際兒童閱讀聯盟)時任主席帕特里夏·亞當娜有一年在中少社社長海飛先生、IBBY國際執委(現任主席)張明舟先生陪同下蒞臨“央校”,寫下這樣的贊語:“我希望全世界都能以你們為榜樣!”不久,她就邀請我去多倫多大學、加拿大閱讀國際論壇講學,此后也一直深切地關注我的行蹤。

2007年,借著IBBY第30屆世界大會首次登陸中國澳門(2006年)的東風,在“央校”建校五周年之際,我發起了一次由“央校”、 IBBY中國分會(CBBY)和新教育研究院聯合舉辦的“兒童閱讀文化國際論壇”,松居直、張明舟、梅子涵、朱自強、方素珍、余治瑩、阿甲、王林等一大波知名作家、學者和資深閱讀推廣人齊聚“央校”。在論壇宣言《天堂鳥從這里起飛》中,我代表論壇各方發出大家共同的呼聲,強調了家庭閱讀的重要性:

僅僅在校園飛翔的天堂鳥是飛不高、飛不遠的,飛不出婀娜萬千的曼妙舞姿,飛不出背負青天一覽眾山的博大氣概,飛不出吐納云氣仰觀俯察的自由境界。我們應當讓天堂鳥的羽翼承載著個人和民族的自由夢想,掠過學校的籬笆、圍欄,優游穿行于社區的上空,將美麗的剪影定格在每個家庭窗前的燈光下;我們應當讓天堂鳥的朗聲歌唱飛越千山萬水,帶給貧困地區期盼閱讀的孩子,讓他們在貧困中依然能夠安享清朗而高貴的讀書生活。當我們,包括孩子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保姆阿姨們,都念念不忘為孩子帶來一個又一個精彩的故事,我們的生活就必然增添了許多無邪的笑聲,這樣幸福的笑聲會給我們帶來慰藉、安頓和啟示。于是,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們,也會在這種孩子賜予的恩典中學會閱讀,學會在他的優游行走中、他的靜臥頤養中、他的談笑風生中、他的禮尚往來中、他的良行善舉中,展現優雅的閱讀環境,豐富的閱讀表情,風趣的閱讀姿態,良好的閱讀習慣,濃郁的閱讀氣息,并用它來滋養家庭的風尚,社區的文化乃至城市或鄉村的精神。這時,孩子們就會滿懷激動而自豪地說:

“我們飛翔的時候,整個世界就會飛翔!”

不久,“三葉草”應運而生,并以其卓越的聲譽迅速在全國范圍內廣為傳布。這個民間主導的兒童閱讀推廣組織與我們學校主導的“天堂鳥書林”親如一家,加上其他類似的組織,與市政府主導的全民閱讀行動交相輝映,成為深圳獨特的閱讀文化景觀,共同打造了一張無與倫比的國際文化名片。“央校”2008年獲得廣東省委宣傳部、廣東省教育廳首批“書香校園”稱號,我則代表“央校”師生員工獲得2010年度“推動中國讀書十大人物”稱號。最不可思議的是,在2011年深圳市各行各業參加的首屆十大“全民閱讀示范單位”、十大“全民閱讀示范項目”和十大“全民閱讀先進個人”評比中,“央校”(全市僅兩所學校)和“三葉草”同獲“全民閱讀示范單位”殊榮,“三葉草”讀書版版主“三三爸”袁本陽先生獲“優秀閱讀推廣人”稱號,四(1)班家長“喜悅媽”李波女士主持的深圳彩虹花小書房被評為“全民閱讀閱讀示范項目”,獲獎之多在深圳絕無僅有。因為學校和“三葉草”的家校互動共推兒童閱讀做得不錯,同年11月5日,由二十一世紀出版社主辦、以“兒童閱讀:學校和家庭的互動”為主題的第五屆“二十一世紀中國兒童閱讀推廣人論壇”在“央校”舉行,我在開幕致辭中提出了“斯文重建,從親子閱讀開始”的主張。

李慶明.教育的可能[M].桂林:漓江出版社,2014:91。

家是“話語之鄉”

人們很熟悉海德格爾說過的一句話:“語言是存在的家園。”但它含義極深,不易理解。從個人閱讀記憶與語言習得的“考古學”角度看,我覺得這句話似可換一個說法:家是“話語之鄉”。

耿占春在獻給他姥姥的《回憶和話語之鄉》中曾深情寫道:“語言奇異的力量,最初不是從別處,也不是從詩歌和文學,而是從姥姥的那些數不清的歌謠里給予我的驚異。姥姥,你的那些歌謠給予我的語言的歡樂是無與倫比的。在童年的那些漫長的夜晚,我和弟弟妹妹,總是在您的這些歌謠中慢慢進入夢境。而這些話語卻無異于另一個夢境。姥姥,我如今仿佛又聽見您的聲音了,在月光涌進房屋之時,您的話語都變成了神秘的圖景……這景色是那么荒誕,又是那么令人驚異、欣喜,它帶給我無限的驚異:言語的力量的最初的顯示。在這些童謠中,我度過了一個古老的語言的狂歡節。童謠的種子,語言下的自由,已經埋在一個孩子的心中。”

耿占春.回憶和話語之鄉[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99~101。

的確,一個孩子的閱讀,他的語言態度、習慣、經驗乃至人生意味的體悟無疑是從家開始的,人生的幸福種子就是在童年成長的這個地方播下的,它對人一生的影響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超過學校的。“在家族內部進行的講述活動,不論作為長輩的講述者有意地利用故事對后代進行教育,還是沒有這種自覺的意識,講述活動本身都起著加強親族感情的作用,都對后代有很大影響。”

許鈺.口承故事論[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175。

我生在大饑荒年代,由于兄弟姐妹多,兒時有不少時間是在爺爺奶奶的鄉下度過的,日子雖然過得清貧,但他們卻成為我閱讀的最早啟蒙者和引路人。爺爺和奶奶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建立了我對閱讀的信念。爺爺讀書多,佛經念得溜,字也寫得特別好,九十歲寫的蠅頭小楷,我還是自嘆不如,他的木匠活兒也做得很絕,在《清明懷祖君》里,我曾發出“筆底龍蛇驚稚子,斧間榫卯泣神仙”的由衷贊嘆。那時我也跟著背《心經》,習字帖,學木匠活兒,如今,雖然堅決反對“兒童讀經”,但對爺爺的舊學造詣還是心存敬畏。奶奶則目不識丁,但她講述的那些民間故事,吟誦的那些童謠兒歌,卻令我心醉神迷,至今還記得她一邊念著“斗蟲蟲,咬手手,蟲蟲呢?飛掉了”,一邊抓著我的兩只小手表演游戲的情形。對此,我的感受與耿占春教授對姥姥的感受完全一樣。對于一個小孩來說,這種“口承文化”的影響無疑更大也更加深遠:“我至今仍然記得在夏夜的嚶嚶蟲鳴和習習涼風中聽奶奶講神靈鬼怪故事的情景,從小對自然、對生命和對道德的敬畏和虔誠,就是從這些故事中滋長起來的。現在想起來,奶奶雖然目不識丁,卻是一位無可爭議的哲學家和教育家。”

李慶明.教育的可能[M].桂林:漓江出版社,2014:191。今年國際母語節,我還滿懷深情地寫了一首詩《鄉音》,緬懷天國里的奶奶,詩中這樣寫道:

奶奶,你目不識丁卻哪里修來的魔法呢

仿佛敲著羊皮鼓演唱經文的神巫

你月光下娓娓的講述和哼唱

編織了數不清的秘境

在我睜大和朦朧的眼瞳內外五彩繽紛地穿梭演繹

逝者復活

大地勁歌

萬類同體狂歡

你的神奇聲音

美于黼黻

勝于琴瑟

更如一盞漫漫長夜的明燈

燭炤

我貧瘠昏暗的童年

在我看來,奶奶的講述和吟唱幫助我建立起了語言的“生存宗教或生存神學”:“老奶奶的教育智慧(這是天下幾乎所有的老奶奶都不稀奇的本領)其實源自對人類童年時代語言本性(這些老奶奶或許都還守護著、保持著這個童年時代的本性)的深刻洞察。人本來就是‘以語言為生’的,兒童也是。沒有比把人本質上視為動物、生物體等更愚蠢的了。人是符號的存在物,語言對于處于初始狀態的人(包括兒童)而言,具有極其重要的生命意義、神圣意義。可以說,語言(特別是歌謠、童話、神話、傳說、寓言等)就是兒童的生存宗教或生存神學。”

參見:李慶明.母語閱讀與兒童成長[J].江蘇教育研究,2004(11)。所謂“語言是存在的家園”,只有在這里才顯示了它微妙至深的意義。奶奶的故事和童謠對于我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我后來在研究母語教育始終堅持的一個信條,完全是從她那里得到啟示的:“語文教育在某種意義上就是要幫助兒童通過語言建立起他們自己的生存宗教或神學,讓語言成為他的和所有生命的禮贊、恩寵和慶典,讓語言——這個養育滋潤他一生的母語,成為他終身頂禮膜拜和終身報答不盡的神靈。他在學校和教師那里學習語言,并不是要使語言淪為自己的玩物、弄臣和工具,并不是要用語言來狹隘自私地表達自己(如發泄私欲私情),而是讓大地、生命和兒童純美心靈中的神圣通過他全身心地‘說’出‘話’來,或使兒童進入與天地萬物的對談、吟哦、祝福和唱贊中,從而體驗與萬物同體的歡樂,體驗語言賜予的歡樂!”可惜,我們的語文教育還遠沒有把語言提升至這樣的境界。

中學時代正值“文革”肆虐,一般學生基本上無書可讀,也很少以讀書為榮,不過我的父母畢竟都是做教師的,對讀書學習的要求還是比較高的,父嚴母慈,不失為一種互為補益的家教生態。這一段對我讀書影響最大的人是一直做班主任和語文老師的李平女士。她的美麗與才氣深深地吸引了我,為此,課后不僅狂讀她在課堂上講的《紅樓》《水滸》《西游》,而且狂背《新華字典》《漢語成語小詞典》,一字不漏地抄寫王力的《詩詞格律》,并和一位發小一起頻頻填詞作詩。李平老師是我少年時代的“雅典娜”,令人悲傷的是她49歲那年就不幸病逝了。還有一位英語老師姚煥先生,因為比較喜歡我,時不時邀請我參加他的家庭聚會,主題多為詩文歌詠,我的文藝素質比較好,也會被姚先生推舉為大庭廣眾的表演者,當時搞這樣頗具“小資”情調的聚會是有風險的,但給我的印象極深,在那個文化極度貧瘠的年代,它猶如久旱甘霖,豐潤了我心靈,也成為我如今十分倡導家庭閱讀聚會的一個原因!此外特別要提及的,就是時任南通市教育局教研室主任陳有成先生“文革”前夕不知何故悄悄寄存在我家里而且是在我和哥弟三人同住臥室里的好幾大櫥舊書了,父親當時由教育局委派到東方紅公社任農中、耕讀小學輔導員,我不明白陳先生和他到底有多深的交情,竟然如此放心地把包括許多在當時顯然屬于“禁書”的讀物寄存到我家里來!雖然始終懷疑一向謹慎行事的父親是否真的敢自覺做出這一生最大膽的決定,但內心還是極其感恩父親,讓我從這些書籍里“結識”了王力、黎錦煕、呂叔湘、陳望道、楊樹達、王瑤、龍榆生、楊伯峻、喻守真等語文學家,梁啟超、顧頡剛、章太炎、羅振玉、杜國庠、楊寬、王仲犖、范文瀾、郭沫若等歷史學家,特別是馮友蘭、賀麟、何兆武、張世英、任繼愈、艾思奇、華崗、高亨、關鋒(當時讀他的《春秋哲學史論集》,只覺得是一個很有水平的哲學史家,沒想到他竟后來成為活躍于“文革”中國政壇的風云人物,一生的經歷真是令人不勝唏噓)、羅森塔爾等曾經紅極一時的哲學家,并通過他們了解了眾多的古今中外思想家,尤其是孔子、莊子、黑格爾和馬克思,起初讀這些書籍半生不熟,甚至根本搞不明白個中微言大義,但困境與自卑反而激發了我的學習熱情,一時弄不明白就反復讀,還弄不明白就先背下來或把書抄下來再說!我就是這樣迷上對自己一生教育事業影響甚巨的“哲學”的。這樣的意外收獲頗令人感慨,讀書亦如人生,常常陷入“有意栽花”與“無心插柳”的悖論與反諷,就像恩格斯所說的那樣,必然性“通過偶然性開辟道路”!我讀書比較多,年輕氣盛時甚至口出狂言,聲稱“書讀得不如民國的專科生多,但不比現在的許多博士生少”,追根溯源,在很大程度上是要歸功于父親接受存放在家里那一大堆舊書的!

1976年高中畢業搭上“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末班車一年多,就迎來恢復高考的大好時節,從農田里跌跌爬爬走出來參加高考,竟然考取,那時大學有不少學林高人擔任我們的教師,學業自然不敢怠慢,經常和宿舍的幾位同道通宵達旦,不過此時開啟的家庭藏書的歷程,卻得益于父母、大哥李建明、二姐李淑琴,尤其是大姐李淑鈺的慷慨解囊,否則,我的購書狂熱很可能早早自動熄火!大姐經常為此入不敷出,好在緊要關頭那位還在大學念書的“未來姐夫”成立及時登場。和大姐談戀愛那段時日,他經常偷偷塞些銀子慫恿我買書,兩人都隱瞞不報。后來大姐問我這個人怎么樣,我斬釘截鐵回應了四個字:“非他不嫁!”結局皆大歡喜。

工作和結婚后,書越買越多,家里的藏書如今也有了好幾萬冊了。有了女兒后的好幾年,陪她讀書是每天的“必修課”,悠悠萬事,唯此為大。我重蹈覆轍,學著奶奶的模樣講故事,念童謠,女兒也很快養成自覺讀書的習慣,讀書多得驚人,還時不時“反哺”于我,迫使我讀書一點不敢懈怠,讀著讀著,不管是為師、交友,還是擔任近二十年的校長,都把這種源自家庭的閱讀風氣帶至所到之處,不知不覺,倏忽老之將至,但家庭閱讀那如潮的溫馨卻時時蕩漾于胸次,覺得自己的生命早已與書為一了。現在家里有一間碩大的“知覺書屋”,遠離凡塵,坐擁書山,縱情學海,樂以忘憂,不禁想起明代詩人于謙的那首詩:“書卷多情似故人,晨昏憂樂每相親。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無一點塵。活水源流隨處滿,東風花柳逐時新。金鞍玉勒尋芳客,未信我廬別有春。”(《觀書》)這樣美妙的讀書境界,恐怕也只有在家里才能圓滿地實現罷?

“耕讀傳家”的意蘊

自從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新西蘭教育家霍德威等人首創了親子分享閱讀(Parentchild sharedbookreading)這一成人與兒童互動的早期閱讀方法以來,國外越來越重視親子分享閱讀,不過總的說來比較局限于對兒童語言發展的價值及其影響因素的研究。

謝倩,楊紅玲.國外關于親子分享閱讀及其影響因素的研究綜述[J].學前教育研究,2007(3):58。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家庭閱讀尤其是“耕讀傳家”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了!此外,本文主要采用“家庭閱讀”而非如今很流行的“親子閱讀”概念,是因為前者比后者內涵更加豐富,歷史也更悠久,“家庭閱讀”固然可以親子閱讀為核心,但家庭閱讀也可以只發生在家庭或以家庭成員為主的長輩個人或群體身上,它們對子女同樣具有潛移默化的影響。

眾所周知,中國自古是以農立國的,農耕文化流布甚廣,也因此漸漸發展起“耕讀傳家”這一獨具特色的家族文化傳統來。當然,如本文一開始就說過的那樣,“道德傳家”“耕讀傳家”和“詩書傳家”密不可分,因為古人讀書寫作更強調“知書達禮”“文以載道”,道德教化已經內含于其中了,所以,也就有了“耕讀為上”(清代張師載《課子隨筆·三·宗約》)的說法。

中國耕讀傳家的文化源遠流長。

參閱:徐雁.“耕讀傳家”:一種經典觀念的民間傳統[J].江海學刊,2003(2):154。當年孔子曾把學稼學圃的人當作“小人”,聲稱“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論語·衛靈公》)孟子也主張:“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孟子·滕文公章句上》)這可以理解,孔子和孟子畢竟是貴族后裔,屬于“勞心者”,自然有點看不起稼穡樹藝的“勞力者”,這種現象其實到今天還是存在的。但畢竟中國的農耕文化根深蒂固,孔子的思想是否真的擺脫了“勞力者”的文化“無意識”,也很難說,難怪韓非子早就一眼看穿,說“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韓昌黎集·讀墨子》),墨子正是“勞力者”的代表呢!與孟子同時代的農學家許行也不同意孟子“勞心”“勞力”二元對立的觀念,提出“賢者與民并耕而食”的主張與之抗衡(《孟子·滕文公章句上》)。其實更典型更有代表性!

的確,自古至今,即使是達官貴人、騷人墨客、農莊莊主乃至工商人士,似乎一直很難割舍“勞心”與“勞力”、“耕”與“讀”的紐帶,一如清朝初期的張履祥在《訓子語》里說的那樣:“讀而廢耕,饑寒交至;耕而廢讀,禮儀遂亡。”不讀書,即使地位顯赫,家境富足,也難以受人敬重。據說,大哲學家馮友蘭家里原來是開酒館經商的,無奈他們遷居的河南南陽府唐縣祁儀鎮土霸橫行,對外地來的富商經常敲詐勒索。馮友蘭的祖父馮玉文不堪惡霸欺凌,“特聘縣之名師在家教其三子讀書。長子云異,字鶴亭,秀才;次子臺異,字叔侯,進士;三子漢異,字爽亭,秀才。三子皆進學。友蘭之父叔侯,且經舉人、進士而為湖北崇陽縣知縣,家始顯赫。祁儀一帶土霸,皆收斂,多謝罪拜其門下。至此,馮家遂為祁儀望族,在唐縣南部頗負盛名焉。”

黃子瑞.馮友蘭家世斷憶[C]∥王中江,高秀昌.馮友蘭學記.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5:13。讀書原來還真的可以壓邪氣、樹威風、立名望的!

普通農家當然也十分向往這樣的耕讀生活,一邊勞作,一邊讀書,盡管不奢望代代出翰林,但如果家里的窮小子經過一番努力出落個秀才,也算得上值得自豪的“耕讀之家”了。出身于農家的當代哲學家陳望道和作家何家槐就是這種“半農半讀”的成功范例。如果再經過幾代人的砥礪奮勉,不僅家境大大改觀,而且造就出人才輩出的“書香門第”,薪火相傳,澤被后昆,那無疑是更令無數人艷羨的無上功德和榮耀了。梁啟超可以說是這方面的代表,梁啟超家原來也是家境貧寒,瀕海鄉居,世代既耕且讀。梁啟超自四歲起居家就讀,接受祖父啟蒙,學到不少傳統文史知識。光緒八年(1882年),年僅12歲的梁啟超即少年登第,中秀才,補博士弟子。光緒十五年(1889年),又在廣州參加鄉試中舉,后來浸淫西學,成為學貫中西、彪炳后世的大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史學家和文學家。由于家教有方,9個子女也都斐然成才,被譽“一門三院士,九子皆才俊”,成為美談。

在耕讀傳家的文化傳統中,家庭教育者自然包括孩子的父母、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等眾多親屬,但母親扮演的角色具有特別的意義。絕大多數人可能都有母親在床前講睡前故事的美好記憶。絕大多數中國人也熟悉“孟母三遷”“斷機教子”的故事,孟母最終為兒子選擇了“學宮之旁”——“學宮”是一個讀書的地方。不過,這些事跡均并不見于《史記》(清代學者朱彝尊在《經義考·孟子》早已指出這一點),真偽莫辨,很可能是劉向根據民間傳說創造的文學故事,但它畢竟為后世家教樹立了一個偉大母親的典范,影響深遠。

王子今.秦漢兒童的世界[M].北京:中華書局,2018:242~245。由于父親遠出(營商、宦游、坐館等)或早逝,母親(包括繼母,以及守寡的貞婦

著名歷史學家當年曾對助手卞孝萱表達了希望對貞婦做出一定的正面評價的意見,這個問題的確是值得討論的。參見:徐雁平.清代世家與文學傳承[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167。)就成為極其重要的家教角色,史上不少名家就有接受母教的記載。

參見:張倩儀.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后回眸[M].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2:84;熊秉真.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114~117。舉一個真實的例子,被譽為“有明一代,文臣之宗”的丘濬,兒時也有和孟子相似的遭遇——自幼喪父,母親李氏二十八歲喪夫后守節教子。《明史》載曰:“邱濬,字仲深,瓊山人。幼孤,母李氏教之讀書,過目成誦。家貧無書,嘗走數百里借書,必得乃已。舉鄉試第一,景泰五年成進士。”

參見:【清】張廷玉等.明史·卷一八一[M].北京:中華書局,1974。母親的諄諄教誨造就了一個天才少年和一代學術大師。丘濬少時即過目成誦,出口成章,錢謙益《列朝詩集》稱他“七八歲能詩,敏捷驚人”,且嗜書如命,后來更以“博極群書”著稱,被稱為“當代通儒”,舉凡六經諸史、古今詩文乃至醫卜老釋之說,無不深究,著述極豐,不僅參與修《英宗實錄》《憲宗實錄》《續通鑒綱目》等書,而且留下《大學衍義補》《瓊臺會稿》(詩文劇作匯集)《朱子學的》等著作,計三萬余卷。此外,據稱他還是“勞動決定商品價值”的最早提出者,比英國古典經濟學家威廉·配第的“勞動價值論”還要早180年。

母教現象在傳統中國社會十分常見,近世尤甚,這可以從當時的《鳴機夜課圖》(蔣世銓)《自題慈闈授詩圖四首》(畢沅)之類的“青燈課讀圖”看得出來,它們圖文并茂地詳述母親德才及其關愛教育子女乃至子孫的生動場景,這些課讀圖是家族耕讀傳家或詩書傳家的重要文化標識,對家族子女有著重要的激勵教育作用。母教的倡揚,對于世家弟子而言,是樹立清白家風、強調家學傳承的重要行為。

徐雁平.清代世家與文學傳承[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158。但是,不同家庭的母親文化水平多有參差,對子女的讀書學習都會產生影響。不過,有人認為,母親即令才疏學淺乃至不會讀書寫字,還是可以用母親的慈愛、以身作則的德教、持之以恒的督導、手藝持家的勤儉,為子女提供一個良好的讀書環境。

參見:張倩儀.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后回眸[M].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2:85; 徐雁平.清代世家與文學傳承[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166。杜維明先生更從母親生命中積淀的傳統文化價值來解釋這一現象:“傳統中國社會成員。其文化能力的培養常常在家庭,而在家庭里面做出突出貢獻的常常是母親,……母親常常不識字,所以不要把識字能力與文化資源混為一談。……這個不識字的人,往往有很多精粹的文化價值在他的生命中體現出來。”

轉引自:杜維明.人文精神與全球倫理[C]∥馮天瑜.人文論叢(1999年卷).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9:31。這些說法都有一定的道理,不過也許還忽視了一點:不識字的母親有可能更多從世代相傳的“口承文化”里獲得文化滋養,加上女人得天獨厚優勢的口頭講述與身體表演的才能,無疑比文字語言更加適合兒童的口味,他們在孩子的眼里差不多就是“神巫”再世,至高無上,魅力無窮,所以不會因為斷文識字的不足而影響對子女的熏染和教養。當然,現代母親的學力已經有很大程度的提升,也不再接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勸諭或評價,但他們對于傳統母親教讀的文化習性與精神多少有些隔膜,如果能夠加以彌補,則可學力與熏染兩翼齊飛,俾使子女更加卓爾不凡。

我近二十年來一直倡導田園教育,當然是十分贊同“耕讀傳家”的主張的,認為它也許是一個值得倍加珍視、蘊藏著“古典的現代性”的傳統。現代教育普遍看重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馬克思甚至認為它是“造就全面發展的人的唯一方法”。

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530。所以,“耕讀”無論是作為學校教育還是家庭教育,經過一番創造性的轉換,無疑可以成為更先進乃至具有未來價值的教育樣式。在這里,“耕”并不局限于稼穡樹藝,小至家務勞作,大至農商工技,可以無所不包;“讀”也絕不獨尊于儒家經典,古今中外可以兼收并蓄,再配以琴棋書畫,更有蘊藉情致;母親也不單純局限單一家庭主婦的單數,而是一個容納更多母親廣泛參與的復數,他們可以像“三葉草故事家族”那樣,在更加開放、更有組織的“母親社群”——我那時在“央校”參與這個“家族”的所有活動過程中都親切地將任何性別、年齡的家長稱為“故事媽媽”——發揮其更加無與倫比的教化作用。總之,通過更精致的教讀來呵護童貞,復活經典,感受人生詩意,延續文化血脈。如此,耕讀傳家這一古老的田園文化,不就可以衍生和升華為現代版或未來版的田園文化了嗎?!

成為“故事的歌手”

關于家庭閱讀或親子閱讀讀什么,怎樣讀,我曾在一些文章或講座里發表了不少意見,如“三大問題”(是兒童文學的閱讀,還是兒童的文學閱讀;古典閱讀與現代閱讀,如何取舍;幻想文學閱讀與現實文學閱讀,如何取舍)、“三個對子”(博雅閱讀與學科閱讀,由淺入深與由博返約,“我注六經”與“六經注我”)、“新六法”(詩、史、思、講、誦、演)等等,這些主張,多為自己多年讀書和閱讀推廣積累的心得,算不上別出心裁的獨創。

參見:李慶明.斯文重建,從親子閱讀開始——“愛上國文”在線報告[EB/OL].https://mp.weixin.qq.com/s/TJjcaZ3h6Kpg4Au8WFCmkA,2017-10-17。中國古代讀書文化是一筆極為寶貴的財富,方法十分豐富,不要說影響深遠的“朱子讀書六法”(循序漸進、熟讀精思、虛心涵泳、切己體察、著緊用力、居敬持志),歷代大家均有自己的讀書經驗,都值得后人借鑒。我覺得,讀書,不論是學校閱讀還是家庭閱讀,抑或其他渠道組織的閱讀,主要是定個方向(比如崇尚經典高雅閱讀),立個底線(比如遠離毒害和麻醉兒童的暴力、色情、污穢、低俗、陳腐、充滿病菌和常識謬誤以及心靈雞湯式的書籍,也不去讀太難太深的書籍,不同年齡階段推薦適量的書籍,如此等等),至于閱讀的趣味,各有所愛,不必強求。這里,我想補充幾點與家庭閱讀傳統有關的看法和建議。

(一)口語文化

中國傳統家教重視早教早學,總希望子女一路領先,于是很早就叫孩兒識字,祈望很快就將“四書”“五經”、《三字經》《千字文》《千家詩》熟讀成誦,近世尤甚。④

熊秉真.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96~100,107~108。這種過早切入的文語(書面語)啟蒙的做法至今還有很大的市場,但它是否有普遍意義,我是懷疑的。我覺得,倒是更應該關注中國傳統家教即對口語教育和口承文化的重視。

尤其是中國古代詩教,之所以備受重視,源遠流長,除了和儒家認為它可以傳播溫柔敦厚之道有關,也端賴詩的朗朗上口易被接受。尤其是在印刷術還不怎么發達的年代,詩教由于與口語(韻語)的關系最為密切,自然普遍流行。本來,“上古時代的教育都重在口耳相傳,為便于記憶、傳播,韻語文學便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它便于文化的積累。”這就是為什么盡管遭遇秦火,許多書籍大量失傳,而“詩三百”卻保全下來的緣故,所謂“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漢書·六藝略》)《周易》也由于記載了許多民間的歌謠,且帶有濃郁的詩歌色彩,也有利于筮人和占卜者交流、記誦,很容易得到傳承。盡管后來書籍漸漸發達起來,口語文化受到沖擊,但“在不識字的群眾文化中實行教化,仍然主要借助詩教的傳統(口頭韻語的教育方法)。”③

金忠明.樂教與中國文化[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4:244~246。

值得注意的是,詩教在孩子接受“學塾”之類正規教育之前的家庭就已經開始了。毫無疑問,口語(包括韻語)是更加適合兒童的。吟誦歌謠、聲律啟蒙、口授詩文等等,和前面說過的早期識字相對應,也成為中國古代兒童家教的一大傳統。戲劇理論家齊如山就曾回憶道:“我三歲尚未學認字時,便跟著老太太們數嘴兒,數嘴兒即是學民歌民謠,我會的很多,約有好幾十套。……我從三歲上,就從著先父在枕頭上認字號,并帶著學念詩,是光用嘴念,不認字。……多念五言絕句,盡因絕句短而易記也。”詩人臧克家也曾回憶道:“我的家庭……詩的氣氛比較濃。……(父親)喜歡詩,他的氣質、感情、天才和詩最接近。我常常懷著悲傷的心情側耳傾聽,聽他用抖顫的幾乎細得無聲的感傷的調子,吟誦著他同我的一位族叔唱和的詩句。……(祖父)板著鐵臉,終天不說一句話。……但他也特別好詩。……有時,他突然放開心頭的鐵閘,用湍流的熱情,洪亮的嗓音朗誦起《長恨歌》來,接著又是《琵琶行》。他的聲音使我莫名其妙地感動,不是他的聲音,是他的詩的熱情燃燒了我幼小的心靈。這時,他簡直變成另一個人。他曾熱心地教我讀詩。”

轉引自:張倩儀.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后回眸[M].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2:91~92。

我認為,這種口語教讀的傳統值得今天的家長好好繼承。現在的正規學校辦得早已沒有了“家”的那份溫馨、神秘和生機盎然,太一本正經,一板一眼,尤其是語文學科,太注重文語(書面語)課程與教學,有表情、有韻味、有身段地講述,朗誦乃至表演,變得很奢侈,或淪為可有可無的陪襯和附庸。在這種情況下,家庭閱讀更要發揮它的傳統優勢,重視口語化、身體化的方式,家長都應當好好學習并將自己磨煉成為洛德所贊美的“故事的歌手”(The singer of Tales)。洛德是美國學者、口頭詩學的奠基人,他在《故事的歌手》中把民間的那些來自貴族、商人、農民等不同階層,講述、演唱史詩并加入自己創作的非職業“口頭詩人”稱作“故事的歌手”。荷馬就是一個無與倫比的“故事的歌手”,而且他“也代表了從洪荒難稽的古代直至今天所有的故事的歌手。”

【美】阿爾伯特·貝茨·洛德.故事的歌手[M].尹虎彬譯.北京:中華書局,2004:38,18。他們代表口頭文化的傳統,集“歌手、表演者、創作者以及詩人”于一身,也就是說,能說會道,能唱會跳,通過這些藝術復活古老的經典,是“故事的歌手”的特點。我們雖然無法企及荷馬那樣的境界,但為什么不可以學習和效法他們呢?!如果我們能在孩子面前繪聲繪色地講述,聲情并茂地吟誦,情真意切地表演,再對孩子提出這方面的要求,長此以往,教讀自然會漸入勝境!

(二)私家藏書

雖然我反對過早讓孩子接觸文字或文語,但在重視口承文化的基礎上推進文字書籍的閱讀,無疑是天經地義的。如果說口語是流動的文字,那么文字則是凝練的口語。“故事的歌手”只不過隱匿到字里行間,書文自有“文氣”(作者的個性才氣),就像曹丕在《典論·論文》里說的那樣,文氣“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于引氣不齊,巧拙有素”,所以,觀書閱文與聽故事甚至欣賞音樂其實沒有什么區別,無非就是去“聆聽”作者用文字娓娓講述的故事,欣賞用書籍記錄的歷史和現實的天籟之聲而已!

在這里,我特別想說的是關于私家藏書的問題。

如今的生活水平肯定比幾十年前要高許多了,但有調查表明,國民的圖書購買卻反而有下降的趨勢,很多家庭甚至沒有私家藏書,即使有數量也不多,這肯定與公共圖書館、電視尤其是互聯網等新媒體的日益普及有關,但即便如此,私家藏書無疑仍有其不可替代的意義。北大教授王余光先生在其主編的“書與閱讀文庫”總序里指出:“家庭藏書的主要目的有兩個方面:一方面,能讓家庭成員有一些必備的讀物,因為有些人家里根本無書可看。在目前圖書館還不十分普及的前提下,我們提倡家庭閱讀,就不只是繼承傳統,還有實際的意義,正如我們前面所講的,讓每一個角落的每一個人都有書看,家庭藏書在目前能夠作為圖書館的一個重要補充。另一方面,家庭藏書可以給家庭成員營造一個閱讀的環境和氛圍,在此基礎上,方可開展國際上比較流行的培養有修養的母親、提倡親子閱讀等活動。”

嚴紅,王友富.小小讀書郎[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5。我以為,這樣的解釋似乎過于簡單粗糙了些,不足以詮釋私家藏書的文化意蘊。

藏書古已有之。《史記·老子韓非列傳》里就有老子是“周守藏室之史也”的記載,“藏室”就是“藏書室”,老子執掌周朝的國家藏書室,如果屬實,級別是相當高的。那些極古老的文獻之所以傳諸后世,必得益于藏書。可以說,有了書,就有了藏書的文化存續行為。中國古代的私人藏書歷史悠久,有人認為中國古代大約唐宋之際被稱作“藏書樓”的機構[如《新唐書·李鄌傳》“家有書至萬卷,世號李氏書樓”和《郡齋讀書志》“(唐朝孫長儒)喜藏書,貯以樓,蜀人號書樓孫氏”的記載]“發源于私家藏書”,這是對的。

吳晞.斯文在茲[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4:3。但私人藏書之實肯定比“書樓”之名早得多。從先秦的私學勃興、百家爭鳴,足可推斷出那時的私人藏書之盛,盡管那時的“書”多為“竹帛”之類,孔子、莊子、惠施、孟子、墨子、荀子等人可以說是那個時期眾多私人藏書家中的佼佼者,否則很難想象他們如何修葺、整理或撰寫得出那些偉大經典。秦始皇一統天下,采取了極端野蠻的“焚書坑儒”政策,燒掉的絕大部分就是私人藏書,尤其是儒家經典,所幸也是得力于私人冒死藏匿,一些經典才保存下來。直到漢代,儒學得享空前禮遇,私人又獲準收藏儒家經典。在有唐一代的承平歲月,特別是在當時唯才是舉的科舉制度和私立教育的刺激下,私人藏書得到快速發展。宋朝統一天下后,印刷技術、科舉制度、學術事業等都有了長足的發展,所謂“真正私人藏書開始”的時代來臨。

李弘祺.學以為己:傳統中國的教育(上)[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363。及至明清,富庶人家營建的大量私人書樓應運而生,甚至延伸到受過教育的平民階層。在這樣的環境里成長的孩子自然對書籍有著特別強烈的渴求。明朝著名文學家楊循吉一生好讀書,又極喜藏書,常以巨資購書,藏書10余萬卷,并建書樓“臥讀齋”,嗜書如命,買書抄書、讀書寫書樣樣來,經常為書而手舞足蹈,幾近癡狂,人稱“顛主事”,其詩也有這樣令人驚詫的句子:“沈疾已在躬,嗜書猶不廢。每聞有奇籍,多方必羅致。手錄畏辛勤,數紙還投棄。”(《抄書》)“當怒讀則喜,當病讀則痊。恃此用為命,縱橫堆滿前。當時作書者,非圣必大賢。豈待開卷看,撫弄亦欣然。”(《題書櫥》)當然,清朝再次發生過類似于秦王朝“焚書坑儒”的嚴重事件,尤其是乾隆時期的“文字獄”,私人藏書遭受了嚴重的打擊,這是我們揮之不去的慘痛記憶!

參見:【美】弗雷德·勒納.圖書館的故事:從文字初創到計算機時代(第四章)[M].沈英,馬幸譯.北京:北京時代華文書局,2014:55~65;李弘祺.學以為己:傳統中國的教育(上)[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359~374;【法】卡特琳娜·薩雷斯.古羅馬人的閱讀[M].張平,韓梅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142~146;【新西蘭】史蒂文·羅杰·費希爾.閱讀的歷史[M].李瑞林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美】尼古拉斯·A.巴斯貝恩.文雅的瘋狂:藏書家、書癡以及對書的永恒之愛[M].陳焱譯.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從以上簡短的歷史回眸中,我們可與看出:與其說私人藏書是公共圖書館的補充,不如說是一種與公共圖書館交相輝映甚至更顯優雅高貴的特殊文化氣象,它不僅折射了一種相對包容寬松的文化情境,而且反映了家庭文化自身的多樣化自主化訴求,尤為重要的是,在私家藏書的空間里,像楊循吉那樣,游心典謨,澄懷觀道,個人精神得以縱橫馳騁,書房成為生命得以撫慰、安頓、凈化和皈依的家園,所謂“當怒讀則喜,當病讀則痊。恃此用為命,縱橫堆滿前”,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從這個意義上講,專家名人或權威機構為家庭、為兒童做一些諸如“家庭理想藏書”書目推薦之類的工作,自然十分必要和功德無量。

參見:文建明,劉忠義.中國家庭理想藏書[M]. 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這應該說是目前比較好的一個家庭藏書推薦目錄,具有較高的參考價值,但是作為家庭藏書推薦,太少考慮到家庭重要成員以及家庭文化傳承重要對象的兒童,則是非常明顯的不足。不過老實說,這是一件責任十分重大卻又十分困難的事情,有時弄不好興許就造成聚訟紛紜的尷尬局面。從1925年著名編輯孫伏園主持《京報副刊》時發起名人為年輕人薦書(魯迅因交“白卷”引發軒然大波,其實他卻私下為摯友許壽裳的兒子開過書目),到今天見諸各類媒體鋪天蓋地令人目不暇接的閱讀書目推薦,個中是非得失,都說明了這一點。本來薦書見仁見智,加之國家這么大,家庭千差萬別,哪里是一紙推薦書目涵蓋得了的?如果我們還強迫孩子們去讀這些所謂“必讀書”,結果一定是事與愿違,得不償失。因此,書目可以推薦,但“必讀”卻大可不必。有專家建議把“必讀”改為“應知”,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參見:聶震寧.閱讀力[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所謂“應知書”,我的理解是應該知曉但僅供參考的書目,既然如此,不妨多推薦一些,以便不同的家庭和個人像逛超市一樣,根據各自的趣味取向、品質訴求和文化定位從中自主選擇。待子女有了一定的鑒別力,不妨再添置些似不相干或有爭議甚至他們不喜歡的書,用來作為研究的材料,以培育他們的批判性思維,也很有必要。我以為,這才是私家藏書可行的一條路徑。畢竟,“詩是吾家事”(杜甫《宗武生日》),“讀書是自家讀書,為學是自家為學,不干別人一線事,別人助自家不得”(《朱子語類》卷119),唯其如此,才有可能造就稟賦各異、風貌獨特、綿延不絕的“耕讀傳家”“詩書傳家”的文化基因和血脈!

(三)讀書聚會

前面曾提到中學時代應邀參加英語老師姚煥先生家庭讀書聚會給我留下的難忘印象,這不禁又讓我想起幾年前閱讀過的一本好書——《生命最后的讀書會》。③④

參見:【美】威爾·施瓦爾貝. 生命最后的讀書會[M].姜瑩瑩譯.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3。它是美國知名出版公司Hyperion Book高級副總裁兼總編輯威爾·施瓦爾貝根據自己和母親的親身經歷創作的一部非凡作品。在得知母親罹患胰腺癌晚期的消息后,威爾有點不知所措。有一天,威爾陪同母親去斯隆—凱特琳紀念醫院門診中心就診,在品嘗摩卡咖啡的美味時,兩人照例聊起最常見的一個話題:“你最近在看什么書?”沒想到,在母親生命的最后時期,圍繞著斯特格納一本關于兩對夫妻之間終生不渝友誼的《終得安全》,一場僅有兩名成員參與的讀書會就這樣拉開帷幕。在固定的讀書會期間,他們談論了大量的書(至少有121本),還有音樂、戲劇、舞蹈、電影、電視節目等;借著閱讀,他們探討了勇氣、信仰、孤獨、感恩等許多人生話題,分享彼此對于書籍和生命的態度和觀點。讀書會一直持續到母親去世。在這本書的結尾處,作者寫下了對母親的評價:“她對于書籍的信念從不曾動搖,她深信書籍是人類兵工廠最為有力的武器,閱讀各種各樣的書籍,用各式各樣的方法讀,不管是電子的(即使她不看)、印刷的或有聲的,都是最好的娛樂,也是參與與人類對話的方式。”③

這本書有點像我更早以前讀過的另一位美國作家米奇·阿爾博姆的名著《相約星期二》,同樣是紀實性的,年逾七旬的恩師莫里·施瓦茨教授得了肌萎縮性側索硬化,來日無多,辭世前的14個星期,每個星期二都約得意門生米奇登門,向他講授最后一門人生哲理課。我在深圳南山“央校”期間,就以這個書名創建了一個教師讀書會,9年期間基本上沒有中斷過。不過在我看來,《生命最后的讀書會》更令人感動和深思,尤其把母子二人的閱讀對話冠以“讀書會”,即使是只有兩個人參加的讀書會,也足以讓我們感到無比的震撼。它發生在親人之間,不僅可以自由交談對話,或者向讀書更多、人生閱歷也更豐富的長輩請教更多的問題(這本書就在對話中穿插了母親不平凡的經歷和人生際遇),而且如同作者在書的最后一番話所言,“證明了書籍如何讓我們越來越親近,并保持這種親密的,即使我們原本就是一對相當親密的母子,即使我們中的一人已經與世長辭”。④

這可以說是家庭讀書會帶給家人的最大禮物。

深圳是國內最早倡導全民閱讀的城市,2013年曾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的“全球全民閱讀典范城市”稱號,作為全民閱讀重要標志的讀書會很早就在深圳政府機關、企事業單位、中小學乃至家庭自發地組建起來。我在“央校”那些年,語文、歷史、英語、公民、科學、數學等學科的讀書會都先后開展起來;與此同時,“三葉草故事家族”發起人李迪等致力于親子閱讀推廣的“媽媽”們,也非常關注家庭閱讀聚會,《中華讀書報》的記者陳香女士為此還做了專門報道。

參見:陳香.他們是中國兒童閱讀推廣人[N].中華讀書報,2008-1-23。

其實,閱讀聚會在中外有著悠久的歷史,其中有些經驗至今仍然值得我們汲取。

例如,在古羅馬時代,不論在宮廷還是普通人家,就有家庭聚會誦讀念書的風習。讀書聚會最初是在大眾場合誦讀文學作品,詩人維吉爾的保護者阿西紐斯·波里翁據說是始作俑者,自此,公眾朗讀就融入了人們的生活。當然,公眾誦讀既可以在大至羅馬廣場小至公共浴室、街角或柱廊舉行,并有家庭成員或家族的支持者獲邀參加,也可以在有錢人家里的劇場、禮堂、臥室或餐廳舉行,并邀請除家人之外的朋友參加。這一從公元一世紀開始的習俗一直延續到一世紀末(一說延續到公元六世紀)才消失。

【法】卡特琳娜·薩雷斯.古羅馬人的閱讀[M].張平,韓梅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68~71;【新西蘭】史蒂文·羅杰·費希爾.閱讀的歷史[M].李瑞林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74。古羅馬讀書聚會的另一種形式是建立更貴族式的文學社團:“西皮翁·艾米利安(Scipion Emilien)在家里招待史學家波利比奧斯(Poiybe)、哲學家帕那蒂尤斯(Panetius)、劇作家泰倫提烏斯和拉丁諷刺詩的奠基人盧奇利烏斯等各類知識分子的創舉永遠被載入史冊。”④

【法】卡特琳娜·薩雷斯.古羅馬人的閱讀[M].張平,韓梅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81,82~83。奧古斯都時代的重要文學社團由資產殷實的個人提供全部的物質資助,并營造異乎尋常的包容環境,文學社團成員之間則保持著真摯的友誼,所有這些帶來的文學繁榮,為后世的文學社團組建與發展提供了成功的范例。

又如,中世紀閱讀的最大特點是聽讀合一,那時閱讀更多是一種集體活動,不少就是在家里舉行的:“在陽光明媚的花園和人群聚集的大廳,誦讀傳奇故事和史詩的不再是管家和奴隸,而是自己的家人,這一點就足以讓貴族及其妻室感到興奮不已。”

【新西蘭】史蒂文·羅杰·費希爾.閱讀的歷史[M].李瑞林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131,274~275。

盡管后來尤其20世紀以來包括書籍在內的各類媒體技術引發了閱讀的革命,閱讀越來越書面化、視覺化、多元化、個性化,但不管是公眾的還是家庭的讀書聚會,這種古老的形式并沒有消逝,各類公眾閱讀依舊流行,就像現在我們看到的一樣,盡管性質、目的、形式等發生了巨大變化。

我國先秦私學大興,孔子辦學課徒,聚眾講學,實際上就是讀書聚會。春秋戰國時期的王公貴族都喜歡招攬門生食客于家中談古論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詩經·小雅·鹿鳴》)齊國的“稷下學宮”更成為當時的諸子百家名流薈萃、自由爭鳴的中心。秦漢以降,雅集之風不改。魏晉時代,伴隨“人的發現”和“文的自覺”,文人雅集更加個人化,還出現了以“社”命名的文人社團。明清以來,各種文人社團以及相應的文化流派(如“公安派”“竟陵派”“桐城派”等)如雨后春筍地發展起來,直至20世紀西學東漸,文學社團如新潮社、文學研究會、太陽社、創新社、新月社等更有狂飆突進之勢。值得注意的是,不少文人雅集就是以家庭聚會為載體的。例如當時著名的“太太的客廳”,就是林徽因提供的作家學者聚集的地方,徐志摩、胡適、沈從文、朱光潛、蕭乾、金岳霖等是客廳的常客,大家在一起喝茶聊天,談藝論文,各抒己見,好不熱鬧。

聶震寧.閱讀力[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161。總之,自古至今,這種以“以文會友”為特色的文人雅集已成為中國文化的一大傳統,一得空閑,三五知己則聚首綠郊山野或雅舍書閣,沐風聽濤,觀月賞花,撫琴品茗,吟詩作對,暢敘幽情,那是怎樣的雅興與格調?我覺得,這樣書香氤氳、文氣繚繞的傳統聚會方式無疑值得我們今天的家庭參照效法,置身于其中的孩子所受到的文化熏染與精神提振也是可想而知的!

從上面的介紹中,我們不難發現,中外的讀書聚會似乎都有一個共同之處:在這里,閱讀與自然、生活、藝術是相互補充的,個人閱讀與群體交流是相互交織的,尤其家庭閱讀和社會閱讀也是相互融通的,盡管不排除家庭閱讀聚會有時純然是家庭或家族內的成員。它的“公眾性”既可以體現在社區里,也可以體現在家里,也就是說,家庭閱讀聚會邀請非家庭成員參與,正如社會組織的公共閱讀也或會活躍著家庭成員的身影一樣,它們之間并沒有森嚴的壁壘和高高的圍墻。這種互動讓家庭和社區的公共閱讀聚會彼此熠熠生輝,并且家庭與社會都從中受益。這正是家庭讀書聚會別有洞天之所在:整合,開放,包容,自由,借助清芬四溢、氣韻生動、情趣盎然的讀書交流,搭建個人、家庭、社會、自然、文化之間和諧共生的橋梁,在這里,我們仍然能聽到“故事的歌手”的美妙歌唱。它也許是當下的家庭讀書聚會應該努力的一個方向,或追求的一種境界。這樣的家庭讀書會多了起來,才是我們社會文化進步與繁榮、民眾人格自由與高貴的重要表征!

此外,想順便提及的是,作為中國傳統社會與學校制度、科舉制度三足鼎立的書院制度,最初也是在家庭和家族力量的驅動下逐步建立起來的。書院興起之初就有家庭書院(包括家塾、書塾、文社等)的巨大身影,它對培育耕讀之家乃至詩書之家可謂居功至偉,對中國私立教育發展乃至中國傳統文化賡續與突破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關于家庭書院的發展,可參閱:徐雁平.清代世家與文學傳承[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23~49;肖永明.儒學·書院·社會——社會文化史視野中的書院[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105~120。

因此,我常想,除了像“三葉草故事家族”這類理當繼續蓬勃發展的民間讀書文化組織之外,家庭書院在當今與未來的教育體系里是否也可以占有一席之地,這應當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大問題。

“尤喜燈燈續,聲華直至今。”(翁同龢:《費耕亭先生〈寒燈課讀第二圖〉為其孫屺懷賦》)傳統的家庭閱讀文化是一個非常復雜的現象,它既有耕讀傳家、詩書傳家、口承文化、私家藏書、文人雅集、家庭書院等不錯的觀念和做法,也有諸如“弟子規”“二十四孝”之類藏匿著大量糟粕的東西,二者有時還混雜在一起,良莠難分,需要今人好好爬梳整理、激濁揚清,但愛讀書,尤其是家庭成員愛讀書,如綿綿瓜瓞、代代相傳,無論如何都是一個值得嘉許的好傳統。無論遭遇怎樣的處境,我們都有責任把這盞傳燈的光亮,這份燭照未來的聲華榮耀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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