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斷《訣別》的形象種子和導演處理

王菲

【摘 要】形象種子是導演將文學劇本變為藝術形象的總體具像物。它產生于人物、事件、線索等劇本各構成部分與戲劇意蘊、情感的內在聯系，也表現為導演與劇作家的思想，情感的同構聯系。這便成為了整個戲劇創演藝術形象活動的形象“總譜”。①本文試圖通過對于話劇《家》片斷“訣別”的實際排演來談談形象種子的捕捉和導演的獨特處理等問題。

【關鍵詞】形象種子；導演處理；形象“總譜”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1007-0125（2018）31-0017-02

徐曉鐘先生曾經說過：“他所創作成功的秘訣之一就是強調在導演的構思時要正確地確定演出的形象種子。” 所謂演出的形象種子，指的是未來演出的形象化的思想立意，是概括思立意的象征性的形象，它是生發整個舞臺演出想象的“種子”。 ②我們從劇本人物的命運及命運背后的蘊涵的一幕幕慘劇中，總結出一個最具概括性的象征形象——梅花！并借此以表現主人公為沖出牢籠而抗爭；為追求新的生活而拼搏。正如導演在闡述本劇時所說的：“把《家》的主題定為‘一個人對生活的選擇，而梅花正象征了人們反對封建專制，渴望民主，向往自由的生活。” 對于“梅花”這一形象種子的提煉，既鮮明有力，又內涵深厚，它揭示的抗爭之路讓人們得到了勇氣和希望，鼓舞人們去探求光明的未來。

正是由于導演正確地把握了形象種子含有象征意義的梅花，在構思的統一指導下通過特定的規定情境，特定的人物關系，以此來展開戲劇矛盾和沖突才深化了主題。另外把梅花定為演出的形象種子，不光是它具有詩意的虛、象征性的形象，它還是有立意和暗示的作用。

我們選擇片斷“訣別”進行闡述。 片斷幕起導演的處理是：幽藍色的逆光漸亮音樂弱起，飾演梅表妹的演員撐著油紙傘從梅林回來，傘上殘余著濕漉漉的梅辮。路過覺新的書房時，她不禁被書桌上花瓶內插著的梅花所吸引了，她低著頭輕輕地向屋內張望，然后又輕輕地進入書房。時過境遷，花木依然，人事已非，舊時的書桌和椅子勾起了她記憶里的憂傷。她撫闌追憶著往昔的美好時光，可是眼前的一切都變了，書房變成了新房，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小圓桌上的花瓶，仍然插著他們共同喜愛的梅花。過去的歡樂、幸福與甜蜜，云煙般從眼前一一閃過，可如今已物是人非。想離去，卻又被覺新和瑞玨的結婚合影吸引，走過去仔細看著更讓她羨慕和感嘆。③

導演對梅的出場處理很富韻味。被幸福放逐的人重返故地，昔日的時光都發生在眼前的書房里；可是物是人非，觸物傷情油然而生。梅倍感惆悵，只有圓桌上的花瓶仍然插著他們最愛的梅花。睹物思人，梅花勾起的點滴回憶傳遞著角色難以言表的惆悵之情，同時梅花又是一個詩意的暗示：梅一直靠回憶痛苦地活著，回憶著曾經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樂趣和親密無間的生活，其實那才是她想追求的生活。梅花在此的設計，可見導演藝術構思的細致。在魯迅先生的觀念中“悲劇就是把美的東西撕毀給人看”，可見越是美好的事物在其毀滅時就越具有痛徹心扉的力量，劇中梅的形象美的令人心碎，這本身就已經具備了純粹的抗爭意義。

對于接下來的戲，導演是這樣處理的：放下相片，梅轉身看見小孩的搖籃快步走過去撫摸著搖籃輕輕坐下，心想：多幸福呀！有了這么一個孩子才真快活呢。隨后慢慢起身環視著房里的一切，緩緩地走到博古架旁邊，抬頭望見覺新正立在側門門口愴然注視著。兩人此時相遇，一下子又相視無語，積攢了幾年的話卻不知從何談起，二人愣在原地半天都沒說一句話。昔日的戀人此時相見都“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心緒似亂麻一堆，百感交集。還是覺新先打破僵局，他稍稍側身背對梅低聲問道，因為他想知道梅以后的生活，但又有些尷尬，梅：（片刻）他們家里的人并不喜歡我。說著微微咳起來，一手用手娟撫著胸口，一手扶著桌邊走過去慢慢坐下。梅這一咳，覺新立刻緊張地走過去扶她坐下，覺新（疼痛地）：身體要緊呀，梅……你走了，還會想，想著我么？說著走到門邊的梅花前面。 眼看要和梅訣別，他想知道梅現在對自己到底是愛是恨？并且有著強烈的愿望想告訴梅，我還愛著你，一直都對你念念不忘。梅似乎聽到了覺新急促的呼吸，感受到了他感情的跳動，激動地注視他應著：我從來沒有忘記過。覺新被梅的真摯感情觸動了，但想到即刻就要訣別不禁感傷地：這次分開，真不知什么時候再見面。梅（低頭應著）嗯。在這導演設計了一個小細節，讓飾演梅的演員轉身低低地咳嗽，覺新立刻緊張心痛起來轉身想過去安慰梅，然而一想到殘酷的現實，安慰又變成了痛苦，他激動地走到臺中面對觀眾發泄出內心的苦楚：我們就像隔在兩個墳墓里的蟲一樣 ……（走到書桌邊隱泣起來）梅：（ 哀痛地撫慰）……不要哭了讓我們再看一看這外頭的梅林吧！低沉哀婉的簫聲響起，梅緩緩地起身和覺新踱到臺前右側，兩人依偎在一起，伸手感受著雨的飄落，似乎又回到了兒時，慢慢沉浸在回憶里。覺新：（凝望窗外一片凄迷的雨）梅：（伸出蒼白的瘦手指點著）我們從小就在那塊地方玩大的呀，覺新：（順著梅指的地方眺望，越發地沉浸在回憶中，隨后繞著屋子環視著四周）“我們在這間書屋里讀過書，談過話。”梅緩緩地走到書屋桌前輕輕坐下，觸景生情。“照著一個小油燈”，“做著同樣的夢，同樣地……”覺新邊說漸近梅，不禁從后面樓著她。兩人的感情漸漸融合在一起……

梅雖然經歷過婚姻，但心里依然愛覺新，她處在深深的痛苦之中。在舊社會，青春孀居就等于進了活棺材，在無比冷寂的環境中梅差不多是靠著回憶來支撐生活的。重回故地，梅感慨良多，她愛著覺新但又不愿看著覺新為她痛苦。她對覺新的話把她感時傷春，物是人非的凄涼心情抒發出來，那是從一顆無比敏感多情的心靈中唱出的一曲哀惋的青春挽歌，而對于覺新來說，他更是痛苦和無奈，這么多年他對梅仍念念不忘，可見魂牽夢縈的痛苦有多深。短暫的避難使兩人重逢，也使兩顆受傷的心靈得到了暫時的慰藉，昔日的親密無間和今日的“相見不易別更難”讓觀眾更同情這對被棒打鴛鴦的青年男女的不幸遭遇。如果這在舊社會還可以理解，那么如今仍然在重演的慘劇則更令人難以平靜。這仿佛讓我們看到了梅——這個渴望與心上人過著自由生活的女人對幸福生活的向往與追求。④導演希望找到一個象征形象來外化心靈的震顫，物化這種歷史的深沉感。于是“梅林”就成為了關鍵，兩人用象征他們愛情的梅林，象征彼此憧憬的幸福生活的梅林來相互撫慰對方痛苦的心，當兩人都掐入過去的幸福而忘情時，覺新無意識地漸近梅，“做著同樣的夢”甚至擁住她。當兩人接觸時，梅下意識到彼此現在的身份哀憐地望著他：“你又喝酒了，大表哥”。思緒中斷又把彼此拉回到殘酷的現實中，音樂漸弱，觀眾的思緒又回到了現實。

導演的這些處理，意境深邃，又如行云流水般的順暢，使梅和覺新這兩個人物在彼此思念的感情上得到了完美的發揮，并充分利用象征他們愛情和自由生活的梅林來作戲，為演員塑造感情真摯，內心熾熱的梅和覺新提供了傳神動人的外部動作。同時觀眾對這場戲內涵的反思也會一層一層地延展開來。梅林這個象征暗示了人們渴望的幸福生活，導演借助它把一個生活場景加以提升、升華，使觀氣透過它對這些善良的心靈和受害青年鳴不平， 對黑暗的封建制度和吃人的舊禮教進行抨擊。

徐曉鐘認為“演出的形象種子”是導演對一個演出整體的哲理把握。它與對作品進行純理性的分析不一樣，形象種子是一個蘊涵詩意的形象的哲理，為了能夠誘發創作集體的創作熱情，它在理念上，在形象上都應該是深刻的、鮮明的、有激動的、而且有可能是多義性的，因此這顆形象種子，應該凝練成為一個象征，一個蘊涵哲理的象征形象，一個可以通過視覺、聽覺形像被詩化地呈現在舞臺上的象征。⑤導演對詩化意境的處理，是導演本人對于人生苦厄的關懷，像舞臺上梅表姐流著淚撐著雨傘訣別，梅花夾著雨滴落在了覺新身上，灑在了每個觀眾的心里。

注釋：

①吳戈.戲劇本質新論[M].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01，169.

②徐曉鐘.《培爾·金特》導演的構思[J].戲劇學習，1983（4）.

③余力民.戲劇導演思維與訓練[J].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06，115-116.

④黎荔.解讀《家》[M].北京：京華出版社，2001，35.

⑤徐曉鐘.向“表現美學”拓寬的導演藝術[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96，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