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慎“六書”理論在對外漢字教學中的應用

張麗霞

對外漢語教學中的漢字教學，簡稱為對外漢字教學，它是“以外國人為對象的、以現代漢字為內容的、用外語教學方法進行的、旨在掌握漢字運用技能的教學活動。漢字教學的根本目的是講清現代漢字的形、音、義，幫助學生認讀漢字，書寫漢字，學習漢語，掌握漢語的書面語”。

在對外漢語教學當中，漢字教學是一個最為困難也最容易被忽視的環節。經過幾年的學習，外國學生可以用漢語流暢地進行交流，但在HSK考試中，他們的漢字書寫水平與語言實際應用水平相差很遠，“最明顯的原因是漢字的難關。”

這就要求我們的對外漢字教學應針對外國學生學習漢字時的特點與困難，采用適合他們的教學方法。

目前的對外漢字教學，經常是從結構入手的。而外國學生，尤其是非漢字文化圈的學生，對漢字一無所知，單純地講授漢字筆畫、部件、筆順、部件的組合，以及單調而機械的重復練習，不但不會取得相應的教學成果，反而會大大降低漢字教學的趣味性。

一、漢字的特點與對外漢字教學

文字處理時不同的腦機制是外國學生學習漢語時的困難之一，尤其是來自歐美的學生。對于拼音文字的處理，往往只需左腦的運作，所以，以拼音文字為母語的學生處理文字時習慣用左腦。而大腦在處理漢字時，需要左右腦共同運作。這就需要以拼音文字為母語的學習者必須建立左右腦共同處理文字信息的腦機制。另外，每個漢字不僅具有其固定的筆畫和筆順，還具有很強的內部規律，因為漢字獨有的平面方塊結構，我們可以把每個漢字看做是一幅圖畫，人腦很容易對圖畫形成完整的視覺映像。對這樣的視覺映像，大腦的處理能力十分強大，并且這種視覺映像在大腦中的保存時間也相對較長。所以，這都要求我們在對外漢字教學中，要根據漢字不同于拼音文字的獨特特征，根據其內部構造和規律設計出適合漢字教學的有效方法而不是單純的教授筆畫和偏旁。

作為表意體系的文字，漢字起源于圖畫文字，因此漢字的理據性是與生俱來的。當然，現代漢字與早期的古文字是不同的。文字畫時期“見形知義”的圖畫文字不是現代漢字，漢字演變過程中的隸變、楷化及簡化大大降低了漢字的理據性，文字符號變得越來越抽象。但是漢字的理據性依然存在，將漢字的理據性運用到對外漢字教學中依然有很大的意義。

許慎在《說文解字》中提出“六書說”，系統地闡釋了漢字的造字規律，并提出“象形”、“會意”、“指事”、“形聲”“轉注”、“假借”六種造字法。當然，“六書”不能單純的認為就是造字法，前四種：象形、指事、會意、形聲是造字法，而轉注和假借則為用字法。

這個“六書” 理論對漢字變化規律和構成的闡釋，有力地說明了漢字的理據性。象形字、會意字、指事字的理據性可通過漢字的演變歷程清晰地看出來，而形聲字的理據性可從形旁直接看出來。

漢字形、音、義不是各自獨立的而是統一的，所以漢字的教學也應該是形、音、義的統一教學。在“六書”理論的指導下，我們可以充分利用漢字的特點，對漢字進行分析，按照造字方法進行分類，根據不同類別的特點，找出最佳的切入點，并且結合漢字的發展和歷史，將漢字內部結構的理據充分展示給學生，讓學生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以加深學生對漢字的認識和理解，幫助學生識記漢字的字形、字音、字義，提高漢字的趣味性，加深外國學生對漢字文化的理解，最大限度地提高學生的興趣，提高我們漢字教學的效率。

當然，在對外漢字教學中，我們沒有必要去深究“六書”究竟如何界定或漢字的構形應如何分類，這對我們的教學沒有多大的意義，畢竟上的不是古文字學課。我們不能簡單生硬地套用傳統“六書”理論，應根據教學實際情況，設計科學有效的教學方法，給漢字教學注入更多的技巧。

二、“六書”與對外漢字教學

(一)象形字的教學方法

象形是最原始的一種造字方法，雖然現代漢字中象形字并不多,即使在《說文》中也只有象形字364個，僅占3.8%，但是，漢字起源于圖畫文字，而象形字是最早產生的圖畫文字，其重要性不言自明。前面我們提到過漢字的理據性，象形字是“六書”中理據性最強的。當然有些象形字的字形現在已看不出其最初的造字意圖。但大部分的象形字依然可以通過其演變過程看出上古先民對天地、人、善惡美丑、生產生活等的認識，對外國學生理解中國文化有很大的幫助。在對外漢字教學中，象形字是漢字教學的基礎，同時很多的象形字都是常用字，而且這些象形字往往是很重要的偏旁，是構成形聲字的重要部分。

外國學生對漢字的結構和筆畫十分頭疼，為了最大限度地消除這種畏懼情緒，我們應該充分利用象形字的特點，在對外漢字教學中，運用實物或圖片進行教學，直觀而形象地展示漢字所要表達的意思，不僅可以激發學生的興趣，而且能展示積淀在漢字中的中華上古先民的智慧，讓學生對中華文化更感興趣。

如果實物不方便，可以用圖示教學法，首先展示圖片，這個圖片可以是跟所講漢字相關的任何圖片，例如出土文物、歷史人物、卡通圖片等等。

其次，要向學生展示我們所掌握的最早字型和其字體演變過程，即甲骨文-金文-篆書-隸書-楷書的演變過程。

如：日

很多學生會覺得像窗戶，看了這個字的演變過程，便不會有此誤解了。

這種演變過程的展示，很容易幫助學生記住現代漢字的字形，并讓他們知道為什么這個漢字會是這樣寫的。特別對于一些在楷書階段容易混用或不易區分的漢字，我們可以通過考察其歷時形體予以區分。比如“爪—瓜”，如果硬生生告訴學生，“爪”表示手掌的爪，“瓜”表示西瓜的瓜，學生肯定會比較困惑，而且在實際書寫中難免混淆。如果我們能展示它們的字體演變過程：“爪”像向下翻覆的手爪，“瓜”像一個帶有瓜秧的西瓜，則會形象得多，學生可以比較好地記住二者的區別，書寫錯誤的比例也會大大降低。同樣，在書寫“抓”時，也不會把右邊部分寫作“瓜”了。

最后，教師告訴學生該漢字的讀音，這樣便可以很好地將形、音、義結合在一起。同時，應給出適合學生水平并與所講漢字相關的詞語以及以所講漢字為部首的相關漢字，這些漢字最好是學生學過的或很好理解的。這樣的溫故知新不僅可以幫助學生理解所學漢字，還可以讓他們識記更多的漢字，增強他們學習漢字的信心。例如：人

中國人的祖先是根據直立著的男性的側面形象來構造人這個字的。對于漢語初級水平的學生，適當的英文注解是十分有必要的。

接著給出“人”作偏旁時的常用字如：

你 nǐ (代) you 他 tā(代) he;him

對于漢語初學者，展示“人”字的字形及其字形演變過程是非常有必要的，“人”字不僅會在很多初級詞匯中出現，比如：女人，男人，人們，英國人，中國人等。而且能幫助學生識記以其作為偏旁的初級漢字，如：他，們，你，倆，什等。同時，我們也將有趣的漢字文化及中國先民的造字意圖清楚地展現在學生面前。“人”字的一撇一掠所蘊含的中國文化也躍然紙上。

再如：心

古文“心”是心臟的象形。

現代漢字中，以“心”為偏旁的字，如：“思、念、想、態、慚、愧、慘”等，與“心”有關的詞語，如：“小心、擔心、放心、關心、耐心、心里想”等都可以表示與人的心理活動有關的事物，我們可以趁機給學生講解古人對思維與心臟關系的認識：思維的器官是心臟而非大腦，也可以講比干被剖心的故事，增加學習趣味性的同時也加深了印象，學習效果自然更好。

(二)指事字的教學方法

指事字并不多，但是指事字的教學是對外漢字教學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可以幫助初次接觸漢字的學生理解漢字造字意圖，幫助他們學習更多的漢字。

在指事字的教學過程中，可以先解釋象形字的構形，再說明根據指事符號的數量、位置等傳達的抽象意義。

先看“末”：

指示符號“一”加在“木”的上邊，表示“樹梢”的意思，因為是樹梢，“末”就有“最后”的意思。如：

周末 weekend

再看“本”

從甲骨文看，本就是在木的下邊加上指事符號“一”，表示樹的下面—根部。后來“根”跟與“本”連在一起構成一個復音詞，即“根本”，由樹根之義引申出根本、根源，進一步又引申出本來、原來、基礎等義。

(三)會意字的教學方法

會意字基本上是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部件構成的具有新意義的字。在對外漢字教學中，會意字的教學主要集中在如何讓學生理解這兩個部件結合后新字的意義，我們可在講解時先對其每個部件進行講解。

例如在講解“有”時，可以先講解與此字有關的象形字“肉”，用圖示法：

肉的本義是動物的肉，甲骨文的字形像切成大塊的肉。后來其作偏旁寫作“月”，就是“肉月旁”。

為了增加趣味性，可以讓學生猜這是什么動物的肉。如：

在以后的形聲字的教學中，有些形聲字，如：腳、腿、服、臉、臟、脫、肥、胖、膚、背、胃等，形旁都是“肉”，這樣學生舉一反三，記住更多的漢字。

在講解完單獨的部件后，學生會更容易理解老師所演示的漢字所表示的意義：一只手拿著一塊肉，表示“擁有”。

同時給出與其意義相關的詞語如：

有趣 有些 有意思

(四)形聲字的教學方法

《說文解字》，共收錄小篆形體9353個，其中形聲字就有7967個,約占85%。而《漢語水平考試詞匯與漢字等級大綱》中將學生需要掌握的漢字分為甲、乙、丙、丁四個等級，其中形聲字占68.6%，顯而易見，形聲字是對外漢字教學的重點。因為形聲字中含有表音的部件，所以對于以拼音文字為母語的外國學生，這種造字方法也更容易理解。

形聲字的音符、意符也是通過象形、指事、會意的方法所造，所以，講解中，仍需借助于前面象形字、指事字及會意字所用的方法。然后運用系聯法，將具有相同意符的一組形聲字系聯在一起，通過教一個字，帶一組字、一批字。這樣，學習一個就可以學習一大串，既增加了漢字儲備量，學生也更容易理解記憶，節約了時間。而且可以在教授相關新詞的時候，利用已經學過的字(意符)來解釋猜測新詞的意義，調動學生積極主動思考，而不僅是老師簡單、枯燥的講解。

例如：貝 bèi

甲骨文字形，象海貝形。貝殼產于海邊，得來不易，古人將貝殼視為珍寶，故古時以貝殼為貨幣,又用作裝飾,由于它的特殊地位，以“貝”為意符構成的字大多與錢財或貴重之義有關。如下系聯在一起后，學生對這一組漢字的掌握就高效了：

墾利油田群位于渤海南部海域，經多年開發，周邊已建立多座平臺和相應的海底管線。新油田在開發研究過程中需對周邊各種依托可能性進行研究，即該稠油與周邊各油田油品摻混后外輸至FPSO或陸上終端儲存。這就需要對各種方案開展實驗，研究摻混不同油品的黏溫特性。若一一開始實驗，會嚴重影響油田的開發進程，造成不必要的人力和財力浪費。其可行的方法是研究該油田原油摻混黏度相關規律，通過計算預測摻混后黏度數據，用于依托海管的計算。

貴 費 貨 購 財 貪 資 貧

售貨員 學費 百貨 購買 財富 貪心 資金

系聯識字法的作用主要有二：一是使學生認識到，漢字雖然數量龐大，結構復雜，但也不是一盤散沙，其構成是有規律可循的，只要掌握了這些規律，漢字還是比較容易學會的。

二是運用系聯識字法，避免了一個漢字一個漢字地去孤立識記，既節省了時間，又提高了效率，從而收到舉一反三、事半功倍的效果。

這種識字方法在母語為漢語的小學階段的漢字教學中已得到檢驗，我們可以將其延伸到對外漢字教學中來。

例如： 米 mǐ

在形聲字中，以“米”為形旁的形聲字很多。這時，我們可以將這一類漢字進行總結歸納。以便學生識記。

掌握了“米”字，很多與“米”相關的形聲字就可以系聯在一起了。如：

糧食 水果糖 面粉 顆粒 粗大

再如： 犬 quǎn

在甲骨文當中，形象地畫出了尾巴上翹的“犬”的側面形象。

“犬”主要用作形旁，表示與狗或其他動物有關的事物或意義。這樣系聯了一組形聲字(根據學生水平而定)：

狗 貓 豬 狐 獅 猴

狗熊 熊貓 豬肉 狐貍 獅子 猴子

形聲字教學既是重點也是難點，意符作為形聲字的組成部分，承載了漢字大量的語義和文化信息，是外國學生理解和掌握漢字的重要入手點，但形旁的教學因為簡化字和意符的意義抽象或者遷移而難度增加，意符和聲符的關系也十分復雜，因此，不可能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形聲字教學方法，但將形聲字進行劃分后歸類教學則是可行的。在類與類之間，有些漢字會不斷復現，這既符合認知和習得規律，也有利于學生記憶，同時也使學生認識到類的劃分可以是多種多樣的，一個漢字的理解和記憶方法也可以是多途徑的，最終讓學生在學習中獲得自學的能力和對漢字的理性認知。

當然，對對外漢語工作者來說，學生學會多少漢字并不是我們教授漢語的最終目標，我們應更多關注如何提高學生學習漢字的興趣及積極性。漢字筆畫繁雜確實給外國學生的學習帶來了困難，但是“漢字的獨特造型與它象征的東方古老文明對西方人來說頗具新奇感和吸引力”，“六書”理論的運用，可以減少外國學生尤其是非漢字文化圈的學生從拼音文字向漢字轉換的不適應反應。教師所展示給學生的漢字演變過程，憑借獨特的視覺沖擊加深了學生對漢字及漢字文化的理解，不但滿足了學生的好奇心理，而且可以增強他們的學習興趣，進而提高學習效果。

同時，歸納總結的漢字偏旁及常用字，也可增加學生對漢字理據性的理解，讓學習漢字不再是機械地累加。這樣的漢字教學策略會為學生更高級的漢字學習打下堅實的基礎。

陳寅恪先生說過：“凡解釋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當漢字所蘊含的深厚的文化內涵通過其形象的構形展現在學生眼前時，漢字與生俱來的視覺美和深厚的文化積淀也將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學習漢語。

以許慎的“六書”理論指導對外漢字教學，是筆者很久以來的想法，也在國內外的對外漢語教學實踐中做過嘗試，因為一直使用的教材是基于“詞本位”理念，隨文識字，所以漢字教學始終是零星進行的，遇到構字能力強的獨體字就分析、系聯，從課堂效果和學生社交媒體上的反響看，確實增強了漢字教學的趣味性，學生學習漢字乃至漢語的興趣和積極性都有所提高，漢字學習效率也得到了提升。當然要將“六書”理論徹底貫徹到對外漢字教學，是一件需要大量時間和精力的長期的具有延續性的科研任務，首先要將《漢語水平考試詞匯與漢字等級大綱》中的

字按照造字法進行分類，然后按照等級分類，還要編寫相適應的教材，教材需同時兼顧學生聽、說、讀、寫能力的培養，這是一項長期且繁瑣的工作，需要學者們不斷探究補充理論和通過教學實踐來一步步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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