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葦以航，白云深處亦故鄉

易安琪

大多數人很清楚在熱鬧生活中要懂得軟化自己的意見棱角，于是內心深處都有這樣的情結，因為長年累月局限于某種難以改變的生活狀態，無從發泄，甚至是無從想象，便總是向往離自己遙遠卻不受主觀因素左右的事物。我也如此，樂于間歇性的旅行，背起行囊，邂逅高山流水。而在一六年夏天，我選擇了去往拉薩。

“等到三十歲萬事俱備，這地方亦如今日所想，信仰很美，與你一樣。”八月，在酷暑的成都啟程，同車廂的是年輕的母親和小姑娘，以及一對福建男女。封閉不壓抑，白枕套，干凈自然。環境，溫度剛好。沒聞到已經有充足心里準備的藏味兒，相反是，聞到途徑的雨水，隔壁廂不由自主的煙圈，對話的單純，寒暄的膩。我是從來不怕什么惡劣的來回，倒不是青春無畏，因為一直相信別人描述的壞，不定然是它真實的樣子。四十小時的距離，不停叮囑自己：保持感覺，別只給了充電寶和手機。

我喜歡觀察車廂里的細節：人和善，大多在笑，窗上淘氣孩子噴的牛奶漬惹眼，除了每床一個的氧氣孔讓人畏懼高原反應以外，氛圍總是完美。聽同車間的小姑娘說，拉薩的八月份是秋天，瞬間覺得也會有那么一刻西藏的秋，能讓涼風勝過落葉，就像是，我喜歡哪里，哪里的東西就是真善美。似乎最近對人也是這樣，我喜歡誰，及于了解范圍的，都覺得好。要是很久以后，還可以真心實意不挑剔，仔細想想，該是多寶貴的能力。途徑蘭州，日光彌漫，亮度不刺眼，緊接是黃綠藍的自由，青海湖也比想象中的清澈，難得有幸目睹什么叫此起彼伏。觸及海拔的厚度與祥和，年月下溝壑的邏輯，以及我說不清的種種。二十四小時，沒有陌生人了，孩子大人開始打成一片，游戲和快門聲可以因此相得益彰，共同向往也沸起了一片曾經被年輕人熬成冷粥的生活。這么看來，只剩戈壁比人孤獨。不久，塔爾木，入藏了，輾轉在半夜途徑唐古拉山口，想到一句話：

如果理想跟不上行動，人也總得往高處走。

歡迎來到拉薩！下車瞬間是像初春的溫度，空氣也沒有想象的稀薄，我們明智地選擇乘坐公交車前往歇腳青旅，更是在車上遇到會漢語的藏族小伙子，指路線，聊心情，眼觀拉薩河一角、耳聞地道的雙語提示音。街道為屋，大山為欄，灰藍色的霧和光，建筑顏色的搭配與我胃口大合，民族特色在此處尤顯情致。順利落腳后，我們用最快速度休整，格桑花伴，蓬勃啟程。布達拉宮，實為一幅生動的、能清晰看到磚痕與構思的圖，還有關于文成的歲月，藏漢的情誼，歷史的夢；八廓街，建筑白色為主，明亮、豐富、圖案花式但純粹，瑪吉阿米傳誦著倉央嘉措的情詩；大昭寺，寺前的香爐桑煙縹緲，朝覲的信徒來來往往，轉經筒擺，唐卡姍姍。我被朝圣者的跪拜感染，同時也被信仰震撼，就是那種大膽、真摯的迷戀。為了尊重，相機理應被關上，也不遺憾沒拍下可能今后再也見不到的場景，人之欲望能被寄托所替代，也許是，天底下最安然的事。

夜色將近，廣場上的輝煌逐漸被零碎的星空染成暗藍，我們找了家藏餐館品風情，在我嘴里，酥油茶是咸松花鈣奶的味道，野油菜像適合下飯的綠茶葉子，炒藏面無味，羊排很香，只是多肥量少，一口會把汁水溢出來。也嘗試了布達拉對面的酸奶，純正，實如其名，沒有白糖或許我一口也咽不下。店里海報很官方的安慰群眾：“來拉薩，要享受咀嚼糖和奶的口感”，說句老實話，內心做不到入鄉隨俗，明明是緩解和中和作用，偏要扣上風味這種萬能又理所應當的帽。經常在拉薩街頭看到的這樣一幕：朝拜，三叩九跪，本是震撼的信徒之舉，然而幾歲的孩子也能實踐起來得到萬千游客內心掌聲及大方給賞，想起自己幾歲還在尿褲子，當時唯一的信仰就是做錯事，不挨打。生計雖是致命的，可千萬別把信仰當口糧。

后來，我們把羊卓雍措行安排在第二天布宮西門啟程，等待的心被日光城烈酒一樣的正午曬得狼狽。車上行色的旅人絕大多數安靜看景、疲憊打盹兒，山路曲折，是夢里飛翔的那個場地：可以俯瞰并擁抱所有單純的、無果的、遙遠的、只能幻想的東西，也像在冰淇淋的螺旋外延拼命向前推移，再到達最頂的山峰。4588米的海拔，翠青草甸卻也儼然自在地生長著，足以洞悉生命的執著，我正思緒揚帆遠航時，羊湖就突兀地出現，突兀地扎眼，突兀地醒神——藍且冷，特色在于美和冷能融得恰到好處。艱苦環境如果能有告慰自己的東西，大概就是這些必定要付出一些代價才可能看到的風景，這雞湯煲得燙手，我還是，很愿意去熬。離別前夜，我返回八廓街挑了些紀念品，失望是斑斕之物很千篇地敗給了生廠線，沒找到能傾心又只此一個的紀念品，簡單對比，人還是最珍貴，每個人還是有好多無法被代替與復制的地方，甚至還能相互吸引并維持著種種關系。媽挺不理解我為什么要去這么遠的地方耗費時間和錢，偏遠地區甚至安全都得不到保障，但讓我感到很幸福的是我這二十歲的人還能被那么一個倔脾氣始終惦記著，還能感受她刀子嘴背后柔軟的內心。她很懂我的強弱，懂我的優缺，但實際猜不透我所有的心思，其實我只愿她相信我，并且不必擔心，未來幾十年，我還要獨自走很長的路，無論是旅途，還是生活。

記憶中火車上的最后一晚，廂內的同齡人們聊到很晚才睡，聊了好多從前的事，懷念與遺憾致人失眠，淡淡地濃，濃濃地淡。人生有幾次一往無前能喚回車水馬龍下的坦誠，白云深處即便遙遠，也能帶給你如同故鄉的歸屬。再見，這高海拔蘊藏的美麗。無悔生命中所有心甘情愿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