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玲玲
從母體里沖出來,看見一道白光,懵懵懂懂地向世界進發了,來不及思考,無所謂覺醒,但求衣食無憂,贏得小虛榮。人到中年,看到大夜彌天,璧月澄照,夜住進了我的心里,月高踞在蒼穹,我跌跌撞撞地獨自前行,終究不免清寂荒寒。
佛祖說,那時他被一陣生命的創痛擊中,他把這創痛叫“劫”,因此,他放棄了應當由他繼承的小小的王國,拋棄了嬌妻和幼子,在大地上長久地流浪,用各種痛苦折磨自己。天地那大塊的混沌啊,我也遇到了劫,頑固如厚壁沉默如冰川的劫。我也渴望遠行,要么在黑暗里獨自煎熬和寂滅,要么在更深的黑暗里找到白光。然而,我看見了你,一個頭頂桂冠、運交華蓋的人,和我一樣在荒寒路上匍匐。相比你煌煌的光芒,你五十六歲的生命過于短促,但我看見你的童年,還看見你的晚年,因為我們都在所謂的中年看見人生的晚境,看見黑暗中的空虛。
你說,慣于長夜過春時。在茫茫的夜幕下,一個人獨立于荒冢旁。昏暗是那么的深廣,以至包卷了一切。唯有那顆不安于沉寂的心在跳動著,發出熠熠的光,晦明之間,射出沖蕩的氣息。一切茍活者顯得蒼白無力。
我看見作為紹興人的自己。你就住在我老家旁邊,我老家所在的東咸歡河沿就有你少時日日必去的當鋪。我日日在河沿玩耍,固然體會不到少年的你內心的荒涼,但在地理上接近了你。騎車路過魯迅故里,看見壯觀的游客隊伍,一邊哀嘆紹興人還是靠你吃飯,一邊仍有小小的得意,并且按文追索,尋找你筆下的細物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