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
姨媽還住在西郊,的確讓美蘭有點意外。她本以為老房子全拆凈了。每次回家她都有些恍然,那感覺就像是位丑親戚,拼了老命做各種美容手術,隆了鼻子豐了胸,下次再見到,才發現早就削了頜骨。而姨媽家的這片供銷社家屬房,該是縣城惟一的胎記了,哪怕只掃了一眼,記憶瞬息就清澈起來:她跟表妹在那棵合歡樹下跳過猴皮筋,跟表弟在西廂房里偷偷接過吻。他們還玩過捉迷藏,她哼哧著爬到姨媽臥室的床底,在嗆鼻的灰塵中聽那腳步聲一點點逼近。
“別著急,路上堵車了。”姨媽塞給她把南瓜子,“你肯定脾虛,多吃點。年輕時人找病,老了就病找人。”
她木然地看著姨媽。姨媽單剩張皮了,從面相全然窺不出年齡。以前,姨媽是個油胖黑亮的女人,這幾年忽就瘦下,也查不出什么癥候。據母親說,她如今熱衷于參加各種保健講座,凌晨五點就去職工俱樂部排隊領雞蛋票、洗衣粉票和劣質大米,然后坐在禮堂,瞪著老花眼聽那些公司的人講保健常識。公司的人對她特別親,比兒子還親,幫她買煤氣,幫她捅下水道,母親節了還幫她洗腳。她不顧母親勸阻,先花三千元買了臺降血壓血脂的神奇儀器,后來,又花一萬元買了張嬰兒床般大小的按摩床。母親提及她,總要咬著牙說,這個敗家的!從小好吃懶做!眼瞅著把棺材板搭進去了!
“不急,”美蘭擺弄著瓜子說,“小鹿他們常回來嗎?”
“他們忙得很,”姨媽沉著眼瞼,“我就等著小鹿生孩子,好有點正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