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鐵生走在歲末,走在滿六十歲幾天之前。他好像不想畫一個句號,不想完成一個甲子,好像他還想繼續與我們同行,繼續走在文化、精神和信仰探求的路上。但他現在已經走在了我們所不知曉的另一條路上,或許正在某處看著我們。他留給我們的,我們所能知道的只是他在人間的足跡和作品。他走的是一條探索之路,也是一條未竟之路。他隨時準備死,但還是活到了他能夠“坦然赴死”“歷數前生”“入死而觀”的時候(詩“永在”)。而且他是在這樣一個忌日走的,讓我們在每一年的最后一天里,不僅懷念他,也反省我們自己。
對信仰者甚或慕道者來說,最大的希望,最高和最終的希望是不在人間的。他們渴望永生,但這種永生的方式大概是我們人類所無法認識、乃至無法想象的。
首先,如果要在人間實現最大的希望,實現永遠的、一勞永逸的完美與永恒,那是人有所不及的。人性就是人性。人就是一種中間的存在、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種中間向上的存在。人在知識、情感、意志、精神和道德上是有局限的,企圖完全改變人性,使人間社會臻于至善是不太可能的,如果要集體強行,甚至是災難性的。
其次,甚至我們假設達到了人間社會的至善狀態,達到了一個我們所能想象的人間天堂,那可能也是作為人類的我們所不能永久享受或忍受的。我們甚至無法想象——按照我們人類的想象——這樣一個社會能夠持續地、永久地吸引我們。
史鐵生對信仰想了很多,很深,大概也想得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