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陳文穎
我們聽著狂風里的暴雨,
我們在燈光下這樣孤單,
我們在這小小的茅屋里
就是和我們用具的中間
也有了千里萬里的距離:
銅爐在向往深山的礦苗
瓷壺在向往江邊的陶泥,
它們都象風雨中的飛鳥
各自東西。我們緊緊抱住,
好像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風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這點微弱的燈紅
在證實我們的暫住。
(馮至:《我們聽著狂風里的暴雨》)
茅屋、狂風夜雨、一盞燈,本詩表面上所營造的詩歌情景似乎是古典詩歌情景的再現——比如,它令人很自然地想起馮至熱愛的詩人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但杜詩的筆觸顯然重在寫實,他很細致地寫了如下的生活實景:先是“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然后天黑了,狂風也定了,但接踵而來的是“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而老年的杜甫置身狂風暴雨所帶來的徹夜難眠、無所安居的困苦境地,想到的卻不是個人的憂苦,他的偉大胸懷提升了這首詩的境界——“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現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我們注意到,這首詩中的狂風和暴雨既非隱喻又非象征,它是以純寫實的面目出現的,相當于古詩中“賦”的手法,是直言其事。正因為筆筆俱實,結尾的“因景抒情”才顯得那么真實動人,字字如出肺腑。馮至詩中的風雨之夜同樣感動了我們,以另一種方式。如果說杜甫是“直面”現實的狂風和暴雨,那么馮詩中的“我們”卻是以一種有距離的“聽著”的方式陷入了對生命的觀察和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