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美雙方不僅在具體經濟利益方面存在現實與潛在的沖突,而且雙方對待國際道義的態度存在根本差別,中美貿易爭端中的“義利沖突”不可避免。中美兩國“義利觀”的根本性差別導致雙方在經貿爭端中,充斥著深層次結構性矛盾。現行國際經濟貿易體制的結構性內部矛盾難以調和,對抗性外部沖突難以避免,其局限性充分暴露,新的國際經貿制度體系重構勢在必行。中國應當展示負責任的大國氣度與姿態,通過推進國際合作,促進自身發展,創新全球治理等方式妥善解決中美貿易爭端的影響,實現經貿利益與國際道義的動態平衡。
關鍵詞:中美貿易爭端;國際經貿秩序;多邊貿易體制;國際道義
一、 中美貿易爭端的常態化趨勢
1. 美國的貿易保護政策嚴重影響了正常的國際經濟貿易秩序。美國政府基于“美國優先”的原則,對中國產品采取的貿易保護措施,違反了國際多邊貿易體制,引發了中美之間反復拉鋸的貿易爭端。中美之間的此次爭端,起因是貿易爭端,實質是規則爭端。特朗普總統及其經貿政策團隊成員普遍認為美國在全球化中自身利益受到了損害,希望通過貿易保護來實現美國優先戰略。美國政府提出真正自由、公平和對等的國際貿易主張,并單方面依美國國內法采取貿易保護措施,置多邊貿易體制安排于不顧,對多邊貿易規則棄之如敝履,甚至公然以國家安全為由悍然采取違反WTO規則的關稅措施。美國采取貿易保護措施所依據的是其國內法,這些美國國內法并非是專門針對中國新設的,反映了美國在國際貿易中全面的制度性安排。中美貿易爭端反映了當前以WTO為代表的多邊貿易體制的局限性,美國的貿易保護做法嚴重影響了正常的國際經濟貿易秩序,對全球經濟治理的實現提出了嚴峻挑戰。
2. 中美貿易爭端的常態化趨勢。雖然貿易保護一直是美國政府的既定政策,但特朗普總統的貿易保護政策相較于以往歷任美國總統,具有更大的不確定性與反復性。這一點既與特朗普總統的商業經歷有關,也與當前美國社會整體對中國的不滿情緒有關。從目前美國中期選舉中共和黨的預期選情來看,共和黨很可能在中期選舉中獲得明顯優勢,這反應了美國民眾對這一貿易政策持支持態度。同時,從特朗普總統的個人支持率來看,其支持率一反美國總統歷來“高開低走”的支持率走向,實現了“低開高走”的逆向反超。預估特朗普總統會延續其上任以來的美國優先的貿易保護政策,中美貿易爭端也將常態化。實際上,這一點已經在中美政府就經貿摩擦進行的多次談判上有了充分表現。
中美關系已經走向了歷史的轉折點,美國社會普遍彌漫著對華不滿情緒,華府政客群認為中國政府與其預期的政治道路愈發背離,資本財團、產業聯盟與中產階級認為中國在經貿領域口惠而實不至,廣大藍領工人則認為中國制造搶奪了他們的工作機會。自2017年底特朗普政府在首份《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將我國定義為主要戰略競爭對手后,特朗普政府對我國的核心政策方向就已定型,由過去的“競爭+遏制”轉向“全面遏制”。整個美國社會對華的耐性已經日漸削弱,對華強硬共識已經基本成型,中美關系的基本面已經從老布什、克林頓總統時期的接觸政策漸漸轉向了對抗政策。雖然在經濟全球化的浪潮使得中美之間的經貿往來不可能避免,經濟互補的現實需要與產業鏈的跨國構建也使得中美之間在經貿領域中必然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高度相互依存關系”。但是這并不能從根本上消除美方通過貿易等手段對中國實施全面遏制戰略的企圖,只能使美方在開展相關博弈時有所顧忌而已,但其依據美國優先原則出手保護是必然的,因此中美在經貿領域的爭端博弈很可能會長期持續。
二、 中美貿易爭端中的“義利沖突”
當前的國際經濟發展速度放緩增長乏力,呈現整體疲軟態勢。面對此種情況,不僅廣大發展中國家與新興經濟體對目前的國際經濟秩序表示強烈不滿,質疑現有國際經濟貿易體制的公平性合理性,而且發達國家同樣對現有的國際經濟貿易秩序的運行不暢表示充分憂慮,認為現有體制并不能“真正自由、公平和對等”地實現其期待的貿易利益。中美關系已由“競爭+合作”為主轉向“全面競爭”,雙方在經貿等重要關鍵領域的結構性矛盾已經基本難以實現有效調和,在中國落實“中國夢”,推動“一帶一路”倡議,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關鍵發展階段,中美兩國全方位尤其是經貿領域“修昔底德”博弈已然開始。中國需要正視美國對華態度整體轉向的國際關系現實,在努力實現“和平崛起”的道路上同時作好充分準備以應對隨時可能發生的劇烈沖突。
中美貿易爭端中的“義利沖突”是由當前國際經濟發展形勢與中美兩國發展趨勢的客觀情況所決定的,也是由中美兩國的政策目標導向與發展理念的差異所導致的。美國歷來是“重利不重義”,以美國的現實利益作為唯一價值標準貿易政策反復無常。中國經貿政策義利觀則是“讓利不讓義”,經濟利益可以談判協商,基于自主決定的策略性的適當讓渡,但在國際道義上,中國是牢牢把握寸步不讓的。這不僅關系到中國的國家經濟主權獨立性這一根本問題,而且關系到中國在國際社會的地位與姿態問題,同時關系到中國的國際話語權、影響力與領導力問題。中國在某些具體的經濟利益中可以進行適當讓步,“適度的后退是為了更好的前進”,這并不影響中國的全局利益與整體利益。但是,在貿易問題的國際道義問題上,中國必須牢牢把握原則,堅信“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在需要對嚴峻詭譎國際經貿形勢和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做好準備的同時,平和心態調整狀態,備打更備談,“談在打先,以打促談”。無論在中美貿易爭端的解決過程中出現多少反復,仍然應當認為雙方能夠達成初步妥協并以此為努力目標。
三、 中美貿易爭端中的現實利益
1. 市場經濟利益。中美貿易爭端中的現實利益首先是市場利益。中國可以給美國更大的市場空間,進口更多的美國產品。當然,此種擴大進口并不是硬性攤派而是基于平等談判協商的結果,不能“有競爭力的不賣,沒競爭力的攤派”。中美雙邊貿易的擴大對雙方都是有益的,不僅美國的貿易逆差可以得到有效緩解,中國也可以趁此機會購買到需要的產品。這一點中國是可以做到的。并且,貿易利益并非絕對的“你多我少”,在某些方面的貿易利益讓渡可以在其他領域進行彌補,并不影響中國的整體利益。
2. 結構改革利益。中美貿易爭端中的現實利益其次是結構性改革中的利益。中國一直強調改革開放的重要性,并堅定不移地走改革開放的道路。當前改革進入深水期,深化改革需要尋找一個恰當的突破口,并適當借助外界壓力。我國以往的經濟體制改革多是借助于以WTO為代表的多邊貿易體制,WTO的規則對中國的改革進程影響十分巨大,特別是在經貿領域與知識產權保護領域。現在WTO的談判陷入停滯狀態,但中美雙邊貿易爭端日益突顯并呈現長期持續態勢,這對于中國的改革而言,這可能并非全然無益或許可以成為一種借力方式。例如,美國要求更高的知識產權保護標準,實際上這也是中國自身的發展需求。但是,中國自身的發展戰略制定權是不能旁落的,必須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
3. 全球經濟治理利益。中美貿易爭端中的現實利益最后是全球經濟治理利益。全球經濟治理體系并非一個固定不變的僵化體系,而具有天然的調整適應性,是可以并且應當隨著全球經濟發展的變化情況進行調整。更為重要的是,目前的全球經濟治理體系并不能囊括所有經貿領域,大量新興領域存在規則空白。美國認為,由其原來主導建立的全球經濟規則運行不順暢了,規則漏洞日益擴大,其利益難以得到真正公正的保障。美國不僅指責中國,同時指責以WTO為代表的多邊貿易體制。WTO的局限性日益暴露,全球經濟治理體制需要與時俱進。在未來的全球經濟治理體系中,可以嘗試建立既符合中國利益也符合美國利益的新規則新體系。
四、 中美貿易爭端中的國際道義
1. 多邊貿易體制原則。中美貿易爭端中的國際道義首先是多邊貿易體制原則,尤其是最惠國待遇原則。最惠國待遇是WTO規則的基本原則,也是現代國際經貿關系的重要基石,同時是所有建立正常經濟貿易關系的國家(地區)之間相互給予的待遇。最惠國待遇原則被1994年的《關稅貿易總協定》列為所有規范性條文第一條,可以表明最惠國待遇原則的重要性與根本性地位。特別需求明確的是,美國將最惠國待遇稱為“正常貿易關系待遇”,可以清晰地表明美國對于最惠國待遇的性質界定,是否給予一國最惠國待遇是判斷該國與美國經貿關系是否正常的基本原則。最惠國待遇原則實際上貫穿于整個中美經貿關系的發展歷程之中,中國改革開放之后,中美基于雙邊最惠國待遇發展貿易關系;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之后,中美基于多邊最惠國待遇發展貿易關系。美方一旦實施301歧視性關稅等單邊貿易保護措施,不僅WTO的基本原則將遭受到其成立以來最大的規范沖擊與價值沖擊,而且中美貿易關系正常化的根本基石也將隨之動搖,中美貿易關系將進入非正常化的長期對抗狀態。這一點不僅僅是具體經濟利益的沖突問題,更是根本原則與根本道義的堅持問題。
2. 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新秩序。構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新秩序是中美貿易爭端中國際道義的重要方面。國際秩序,是指在一定世界格局基礎上形成的國際行為規則和相應的保障機制,通常包括國際規則、國際協議、國際慣例和國家組織等等。雖然以美國為主導的國際經濟貿易體制在客觀上曾經對全球經濟發展發揮了建設性推動性的作用,但是不可否認的是美國在現有的國際經濟貿易體制中過分注重自身利益的維護甚至強行推行其觀點與意志。“霸權主義、強權政治、貿易保護主義”均在目前的國際經濟貿易體制中表露明顯。雖然經過廣大發展中國家的極力呼吁與努力,現有的國際經濟貿易體制進行了部分調整,但整體制度安排上卻仍然是有利于西方國家的。貿易公平的定義是歷史的、動態的。美國所提倡的經貿公平只是一種唯心主義的文明觀,必須以經濟差異平衡的最高層次來取代。現行的國際經濟貿易體制已經暴露了諸多體制性問題,不僅難以滿足新興經濟體與廣大發展中國家的經濟發展需要,而且難以通過具體規則的修補扭轉其根本性頹勢。“全球化時代,沒有哪個國家可以獨善其身,也沒有哪個國家可以包打天下,重建國際秩序意味著全球治理需要參與式、分享式和包容式發展,各國共同努力邁向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在應對中美貿易爭端中必須牢牢把握的國際道義,引領廣大發展中國家與新興經濟體構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新秩序。
3.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中美貿易爭端中國際道義的根本立足點。中國歷來重視國際道義,具有鮮明的國家義利觀。中國的和平發展崛起與世界是分不開的,中國的成長需要世界,世界的前進需要中國。經貿是中國成長的重要方式,也是中國貢獻世界的重要手段。中國的快速成長發展離不開高速的貿易增長,但中國從來不以單純的自身利益增長為唯一關注點。中美貿易爭端不單單是一次經貿領域的摩擦,更是全面反映了中美雙方的理念差別與觀念差異,深層次上表現了中美對于如果解決平衡國際貿易中國際道義與現實利益沖突的態度之差別,即國際貿易中義利觀的差別。中國致力于在解決本國問題的基礎上,切實推進相關國家以及全世界全人類的共同進步共同發展,這既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對于創造“大同世界”的追求與信念,也是中國在成長發展中表現出的“負責任的大國”的應有姿態與狀態。
五、 中美貿易爭端中“義利平衡”的具體路徑
1. 推進國際合作新發展。首先,明確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中美之間既有矛盾沖突的風險也有合作共贏的可能,關鍵在于如何對話溝通、管控風險、化解矛盾,通過開展全方位深入對話,了解雙方核心利益與戰略意圖,避免因信息不對稱導致的戰略誤判風險,對雙方社會穩定以及世界和平發展的重要價值與意義。其次,加強與其他國家的國際交流與合作。不僅要聯系穩固傳統的發展中國家群體,進一步提升中國在發展中國家與新興經濟體國家中的影響力,而且應當嘗試與西方國家進行更為密切地溝通交流,西方國家群體并非鐵板一塊,意識形態與價值觀念也并非完全統一,中國與西方國家的交流可以實現新突破與新進展。最后,中國應當加強國際合作機制建設與規范化管理。一方面,中國在對外交往合作中應當具有更為切實有效可操作的法律抓手,一切交流合作都應當納入國際法律框架的規范管理范圍內。否則,缺乏法律規范與規則制約的國際合作將面臨極大的不確定性與失信毀約風險,中國的合作投入與合作利益將難以獲得有效保障。另一方面,中國在對外合作中要更好地運用國際通用規則和行為規范,深度融入到現行世界經濟貿易制度體系構架內展開行動,杜絕國內長期形成的一些不良習慣與不當行為的負面影響,以真切行動有力回應西方社會對中國“一帶一路”倡議、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等國際合作舉措的不當質疑。
2. 促進自身發展新進步。今年是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中國因改革開放而興,因改革開放而強,改革開放賦予了中國經濟發展源源不斷的活力。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經歷了四十年的快速發展時期,已經開始由快轉優步入新的發展階段。改革目前已經進入到深水期,改革必然觸及既有利益劃分格局,國內經濟利益集團的改革阻礙壓力明顯。中國的改革必須要有壯士斷腕刮骨療毒的決心、勇氣、手段。鑒于目前國內改革的全面性、復雜性、艱巨性,中國應當在黨中央核心領導下“注重頂層設計,自上而下進行統一籌劃”,有必要充分調動國內國際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中國的改革不僅關系到中國社會的穩定發展和中國人民的幸福生活,還關系到廣大發展中國家與新興經濟體的前途道路,中國是否可以為他們走出一條不同于傳統西方國家發展路徑的成功道路。可以說,中國的改革開放深深關系到全世界全人類的進步與福祉。中美貿易爭端確實為中國的經貿帶來了困擾與壓力,但是危機之中蘊含了豐富的轉機。承平日久難免水波不興流動不暢,此次中美貿易爭端像一股忽然而來的激流,既打破了水流的平靜也帶動渠道的疏通。中國通過充分借助此次爭端的外部壓力,可以增加國內凝聚、統一國內共識、加快國內改革,從而推進改革深化程度進一步擴大對外開放格局。盡快彌補中國在科技、金融等領域的弱勢,實現彎道超車的跨越式發展,并最終實現真正的高質量發展,建成高效穩定充滿活力的現代化經濟體系,才是解決中美貿易爭端中“義利沖突”的根本基石。
3. 推動全球治理新篇章。現行國際秩序已經充滿了不可調和的結構性矛盾并面臨著難以克服的外部沖擊,其價值局限性與作用局限性暴露無疑。新時代呼喚新制度,全球治理必然迎來新篇章。當前,以美國為首的部分西方國家貿易保護主義盛行,這對腳步放緩的經濟全球化進程,以及岌岌可危的多邊貿易體制造成了更為致命的沖擊。中國在維護利用現有國際規則的同時,應充分考慮到在未來全球治理體系中的戰略定位,構建自身的領導力影響力施展舞臺,例如借助二十國集團、金磚國家會議等新型平臺在國際事務中發揮更為顯著的影響。中國應與其他利益相關價值相契的國家戮力同心,推動全球多邊經貿體制與多邊治理體系建設的新進程、新方向、新道路、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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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賢森(1992-),男,漢族,湖北省宜昌市人,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博士生,研究方向為國際法。
收稿日期:2018-0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