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文的特征是敘事者按照一定的敘述方式結構起一系列事件傳達給讀者。在敘事文本中,敘事者有時候用較長的篇幅敘述瞬間的事件,有時則用較短的篇幅敘述長時間段里發生的事件,這些差異就是時距研究的課題。法國結構主義敘事學家熱奈特將時距分為四種敘述運動:概要(敘述時間短于故事時間)、場景(敘述時間與故事時間相等或基本相等)、省略(敘述時間為零,故事時間無窮大)、停頓(敘述時間無窮大,故事時間為零)。
停頓、場景、概要、省略,四種敘述運動速度逐步加快,構成了敘事文本中的不同節奏。從語文閱讀教學的角度來審視,時距作為一種文本分析方式自身并無價值,語文教學研究敘事文本四種敘述運動須同閱讀的具體實踐相結合,目的在于通過這一文本分析技術,從一個新的視角去解讀文本,去發現文本的敘述節奏規律,解讀出文本特有的風格和意蘊。
從“場景”中捕捉人物動作和人物對話的表達形式
場景即故事時間與敘述時間(篇幅長度)大致相等,它主要由人物對話和簡略的外部動作構成。一如故事的“實況直播”,場景中的人物動作、對話往往歷歷在目。解讀場景的文字,就是要玩味動詞的運用是否具體、精準,是否形象可感,是否生動地再現和恰如其分地傳情;就是要解讀出人物對話的句式、稱謂、標點、語態、神態和動作等表達形式。
如魯迅《故鄉》中的一個片段:
我這時很興奮,但不知道怎么說才好,只是說:
“阿!閏土哥,——你來了?……”
我接著便有許多話,想要連珠一般涌出:角雞,跳魚兒,貝殼,猹……但又總覺得被什么擋著似的,單在腦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臉上現出歡喜和凄涼的神情;動著嘴唇,卻沒有作聲。他的態度終于恭敬起來了,分明的叫道:
“老爺!……”
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說不出話。
這一場景中兩句短短的對話用了7種標點符號,傳遞出“我”和閏土再遇時復雜的情感。一個問句,一個感嘆表現出“我”的驚喜激動;兩個省略號,傳遞出看到彼此欲言又止,一時不知道說什么的語塞;一聲“老爺”的稱謂,表現閏土內心的掙扎和認命;至于“興奮”“歡喜而凄涼”“恭敬”“動著嘴唇,卻沒有作聲”這些心理、神態和動作描寫的加入則又讓人物的心理表現得幽微和真切。
從“概要”中辨析概述內容的作用和敘述方式的表達效果
概述表現為敘述篇幅長于故事時間。在敘事文本中常常是場景之前的鋪墊和場景之間的過渡。在中國古代小說美學中將場景和概要的這種變化稱為“近山濃抹,遠山輕描”,濃淡實際上是敘述時間節奏的疾徐。
解讀概述的文字,主要是討論概述內容的作用以及故事時間和敘述時間的差異產生的表達效果。如朱自清《背影》開篇概述家里的境況,是對故事背景的介紹,是對父親形象的全面解讀必不可少的底色鋪陳。
一般來說,概要運用于敘事文中那些只需幾筆帶過的事件,但也有的文本反其道而行之,通過概述故事中的重要事件以產生獨特的效果。如歐·亨利《最后的常春藤葉》中的一段: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小家伙,”她說,“貝爾曼先生今天在醫院里患肺炎去世了。他只病了兩天。頭一天早晨,門房發現他在樓下自己那間房里痛得動彈不了。他的鞋子和衣服全都濕透了,冰涼冰涼的。他們搞不清楚在那個凄風苦雨的夜晚,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后來他們發現了一盞沒有熄滅的燈籠,一把挪動過地方的梯子,幾支扔得滿地的畫筆,還有一塊調色板,上面涂抹著綠色和黃色的顏料,還有,親愛的,瞧瞧窗子外面,瞧瞧墻上那最后一片藤葉。
難道你沒有想過,為什么風刮得那樣厲害,它卻從來不搖一搖、動一動呢?唉,親愛的,這片葉子才是貝爾曼的杰作。就是在最后一片葉子掉下來的晚上,他把它畫在那里的。”
以上文段,從人物對話來看是屬于場景,但文本借小說人物蘇艾之口講述貝爾曼畫常青藤葉子的事件,這就鑲嵌了一個概要在場景之中。貝爾曼是小說的主要人物,畫常青藤也是最能體現其人物形象的重要事件,卻用了極少的篇幅放在文本結尾來簡略地敘述,重要事件時間和敘述時間形成巨大反差。歐·亨利的這個情節處理,巧妙地運用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小說構思藝術,堪稱經典。
從“省略”中開拓閱讀的想象探尋情節空白的奧秘
所謂省略,是指敘述篇幅為零。也就是說,有些情節在文本中沒有出現。有的文本將故事的某些關鍵部分秘而不宣,以激起讀者窮于探究的心理,直到后來才加以交代,這是情節設置的需要,不是省略。被省略的情節有時候是避免重復贅述,有時候并不是不重要,而是起著深化意蘊的作用。
如《曹劌論戰》中的一個片段:
公與之乘,戰于長勺。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齊師。
本段敘述的事件是作戰,卻并沒有描寫兩軍交戰、搏斗的場景,屬于情節的省略。這樣的省略是必要的,因為文章的寫作中心在“論”,而不是“戰”。
再如魯迅的《祝福》省略了對祥林嫂回到魯鎮前的一段經歷,盡管情節省略了,但從祥林嫂走前和回來后外貌的變化中,我們能想象出祥林嫂多舛的命運又經歷了怎樣的磨難,這段空白無疑深化了小說的意蘊。如果展開敘述,除了會帶來情節的贅述之外,還可能達不到現在這樣的表達效果。
從某種意義上講,沒有省略就沒有藝術。藝術的質量不僅在于它挑選了什么,而且在于它沒有挑選什么。在敘事文中,句與句、段與段之間的“無字之處”正是“難寫之點”,那里蘊藏著省略的無窮奧秘。
從“停頓”中分析靜述內容的作用
靜述指的是文本用了一定的篇幅展開敘述,但故事情節卻沒有往前推進。停頓通常以關于某個觀察對象的描述出現在敘事作品中。熱奈特指出,并非所有的描述都構成停頓,只有故事外的敘述者為了向讀者提供某些信息,從自己的視角而不是從人物的視角來描述人物或場景,暫時停止故事世界里實際發生的連續過程時,描述才成為停頓。
解讀停頓的文字,主要是討論靜述內容的作用,探討其與主要事件之間的關系。如魯迅的《孔乙己》中的開篇第一段:
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柜臺,柜里面預備著熱水,可以隨時溫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碗漲到十文,——靠柜外站著,熱熱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幾文,那就能買一樣葷菜,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樣闊綽。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這段停頓的文字,屬于故事背景的介紹,介紹了人物活動的典型環境、故事發生的時間以及酒店里各種人物及其相互關系。咸亨酒店正是當時社會的縮影,短衣和長衫的區別既反映了社會現狀,也為孔乙己著裝的不倫不類及其遭遇埋下了伏筆。
停頓、場景、概要、省略,這四種這敘述運動往往交替出現在敘事文本中,使得作品猶如音樂一樣富有節奏地運動,敘述者對這些敘述手法的巧妙處理使得敘事文本獲得某種特有的風格和意蘊,同時也賦予了作品敘述節奏層面的美學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