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濤
(廣州醫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廣東 廣州 511436)
2018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出席全國生態環境保護大會并發表重要講話,他強調:“生態文明建設是關系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根本大計。中華民族向來尊重自然、熱愛自然,綿延5000多年的中華文明孕育著豐富的生態文化。”[1]由此可見,習近平十分重視對中華傳統生態文化的傳承和發揚。探討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傳統文化意蘊,不僅有助于深入理解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也有助于我們喚醒古老而深刻的傳統生態智慧,并將其更好地融入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之中,從而真正做到傳統生態文化的“古為今用”。
生態環境是文明發展的基礎,生態興則文明興,生態衰則文明衰。以史為鑒,傳統社會曾經發生的因破壞生態環境而導致文明衰落的事件,讓習近平印象深刻。他說:“據史料記載,絲綢之路、河西走廊一帶曾經水草豐茂。由于毀林開荒、亂砍濫伐,致使這些地方生態環境遭到嚴重破壞”,“這些深刻教訓,一定要認真吸取,不能再在我們手上重犯!”[2](P13)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反復強調生態環境保護和生態文明建設,就是因為他從過往歷史的經驗教訓中充分認識到保護生態環境的重要性。
除了直接陳述歷史事實,習近平還援引一些傳統詩歌來闡釋保護生態環境的重要性和緊迫性。“這些年,北京霧霾嚴重,可以說是‘高天滾滾粉塵急’,嚴重影響人民群眾身體健康。”[3]“高天滾滾粉塵急”一句,來源于毛澤東《七律·冬云》里的“高天滾滾寒流急”,經過習近平巧妙地改編,非常形象地描繪出北京時有出現的霧霾境況,凸顯了生態保護的緊迫性。“白居易在《長恨歌》中寫到:‘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當時的塵霧大概不是現在的霧霾,但這種描寫與現在霧霾嚴重時很相像啊!有關地區和部門要立軍令狀,立行立改,不能把霧霾當成茶余飯后的一個談資,一笑了之、一談了之了!”[4]同樣是空氣質量問題,他還引用白居易的詩句來形容霧霾之嚴重,并嚴令相關負責人要真正重視起生態保護。當然,對于生態環境保護有力的地區,習近平也欣慰地指出:浙江省“‘七山一水兩分田’,許多地方‘綠水逶迤去,青山相向開’,擁有良好的生態優勢”。[5](P153)“綠水逶迤去,青山相向開”,采自唐代詩人張說的《下江南向夔州》一詩,生動地展現出浙江良好的生態風光。以上借古喻今的例子,無論是對生態境況的褒揚或是批評,都反映了習近平對保護生態環境重要性的深刻認識。
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吸收了豐富的傳統生態智慧,對傳統生態文化所包含的哲理思想進行了闡釋。他說:“‘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哲理思想”,“至今仍給人以深刻警示和啟迪。”[6]傳統生態文化的哲理思想,主要包括儒家、道家共同提倡的“天人合一”思想和道家提倡的“道法自然”思想。“天人合一”,包含著人與自然和諧統一的思想。習近平指出:“孔子說:‘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意思是不用大網打魚,不射夜宿之鳥。荀子說:‘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鱔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這些關于對自然要取之以時、取之有度的思想,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7]他引用孔子、荀子等儒家代表人物的經典話語,闡釋了儒家生態文化所強調的天人合一、人與自然萬物和諧共生、人對自然萬物取之有道的哲理思想。
中國傳統的道家生態文化,亦強調對自然生態環境的敬畏與保護。道家的創始人老子提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經·第二十五章》)的哲理思想,主張人應該效法地、天、道,而道的運行規律是自然而然的,因此,人也應該追求與天地的和諧,以達到自然而然的理想生存狀態。道家的另一代表人物莊子同樣強調人與自然的統一,《莊子·大宗師》云:“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莊子深刻地認識到,天與人是不可能強行分割為二的,人與自然只能相互統一;天與人也不可能強行分出勝負,人與自然必須互相融合。習近平也指出:“我們要構筑尊崇自然、綠色發展的生態體系。人類可以利用自然、改造自然,但歸根結底是自然的一部分,必須呵護自然,不能凌駕于自然之上。”[8]可見,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洞見,體現了他對包含道家生態文化在內的中華傳統生態哲理思想的理解與闡釋。
此外,習近平從中國傳統的五行相生思想和太極生萬物思想出發,提出山水林田湖是一個有機生命軀體的系統思想。他指出:“山水林田湖是一個生命共同體,形象地講,人的命脈在田,田的命脈在水,水的命脈在山,山的命脈在土,土的命脈在樹。金木水火土,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循環不已。”[2](P55-56)他認為不能將治水和治山、治林、治田等分割開來,主張應該“由一個部門負責領土范圍內所有國土空間用途管制職責,對山水林田湖進行統一保護、統一修復”[9]。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中所蘊涵的注重系統性、統籌觀的特點,無不折射出他對中國傳統生態文化的深刻領悟。
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城市化水平也在逐年提升。城市建設該如何規劃,城市與生態之間的關系該怎樣定位,這些都是習近平思考的問題。“我國古人說:‘城,所以盛民也。’城市發展要把握好生產空間、生活空間、生態空間的內在聯系,實現生產空間集約高效、生活空間宜居適度、生態空間山清水秀。”[2](P66)在他看來,城市是供人民居住的場所,因此要提高城市發展的宜居性,必須統籌生產、生活和生態這三個方面。關于生態環境對城市的重要性,他進一步引用《管子》的話說:“‘圣人之處國者,必于不傾之地,而擇地形之肥饒者。鄉山,左右經水若澤。’事實上,我們現在一些人與自然和諧、風景如畫的美麗城市就是在這樣的理念指導下逐步建成的。”[2](P66-67)這句引自《管子·度地篇》的話語,意思是:圣人建設都城,一定會在平坦穩固的地方,選擇一塊富饒的土地,依靠著山,左右有河流或湖澤。習近平認為,早在兩千多年前,我們的古人就認識到了美好生態環境對城市發展是必不可少的,直到今天,這一理念仍然指導著我們的城市建設工作。
習近平強調,城市要保持良好的生態環境,首先必須“要讓城市融入大自然,不要花大氣力去劈山填海。”[2](P48)應該依托城市現有的山水脈絡,在原有自然生態環境的基礎上來打造城市生態空間。此外,解決城市發展面臨的問題,要盡量利用自然本身的生態力量。“解決城市缺水問題,必須順應自然。比如,在提升城市排水系統時要優先考慮把有限的雨水留下來,優先考慮更多利用自然力量排水,建設自然積存、自然滲透、自然凈化的‘海綿城市’。許多城市提出生態城市口號,但思路卻是大樹進城、開山造地、人造景觀、填湖填海等。這不是建設生態文明,而是破壞自然生態。”[2](P49)習近平指出,城市的水資源緊缺問題,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破壞了原有的林地、草地、濕地、湖泊等自然生態環境,從而切斷了自然的水循環系統。而要解決這一難題,必須修復城市的自然生態系統,利用自然生態力量來化解城市發展的弊病。
農村建設有別于城市建設,對于農村的生態環境保護,也必須從實際入手。習近平指出:“搞新農村建設要注意生態環境保護,注意鄉土味道,體現農村特點,保留鄉村風貌,不能照搬照抄城鎮建設那一套,搞得城市不像城市、農村不像農村。”要體現農村建設的特點,因地制宜地保護生態環境,就不適合大拆大建,破壞農村原有的田園風光和生態美景,而應該大力保護之。“宋代文學家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寫的‘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那都是美景啊!……搞新農村建設,決不是要把這些鄉情美景都弄沒了,而是要讓它們與現代生活融為一體,所以我說要慎砍樹、禁挖山、不填湖、少拆房。”[2](P51)在新農村建設的過程中,習近平經常引用古人描繪當地自然美景的詩詞散文等佳句來勉勵當地政府要注重農村生態環境保護。例如上述引用范仲淹《岳陽樓記》里的佳句,就是他去湖南考察時提到的。此外,在去海南考察時,他也多次引述蘇軾描繪海南風景的詩句,如“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飛泉瀉萬仞,舞鶴雙低昂”、“丹荔破玉膚,黃柑溢芳津”等,告誡海南的同志說:“青山綠水、碧海藍天是海南最強的優勢和最大的本錢,是一筆既買不來也借不到的寶貴財富,必須倍加珍愛、精心呵護。”[2](P50)對農村建設,習近平提出“慎砍樹、禁挖山、不填湖、少拆房”的生態環境保護思想,目的就是要最大程度地守護住農村的綠水青山,盡可能保留農村特有的自然生態原貌,拒絕破壞農村自然環境等亂開發行為。
面對當今越來越嚴峻的生態環境問題,習近平指出:“生態環境問題,歸根到底是資源過度開發、粗放利用、奢侈消費造成的。”[10]因此,保護生態環境的根本之策在于節約資源。他運用唐代詩人白居易的觀點來闡釋這一思想:“白居易說過:‘天育物有時,地生財有限,而人之欲無極。以有時有限奉無極之欲,而法制不生其間,則必物暴殄而財乏用矣。’要在全社會牢固樹立勤儉節約的消費觀,樹立節能就是增加資源、減少污染、造福人類的理念,努力形成勤儉節約的良好風尚。”[2](P118)天地創造的自然資源是有限的,而人的欲望則是無窮的,以有限的自然資源來滿足無窮的欲望,如果不對欲望加以節制,那么自然資源就會被消耗一空。因此,只有合理地控制人的欲望,節約資源,才能實現人與自然之間的平衡。節制欲望以達到人與自然的平衡這一生態思想,在中華傳統文化中有著較為廣泛的論述。比如《荀子·禮論》云:“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于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荀子認為,人的欲望是無止盡的,如果不加節制,則會引起紛爭,從而導致人與人、人與自然關系的混亂和崩解,因此,必須制定一套規則來對欲望加以限制,以調節人與人、人與自然的關系,使人的欲望和自然資源之間達到整體平衡、良性互動的狀態。由此可見,習近平對當代某些人縱欲無節制的生活方式的批判,以及他力圖通過節約資源來保護生態環境的主張,體現了他對傳統生態文化中以禮導欲、物欲平衡思想的現代運用。
2013年9月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哈薩克斯坦納扎爾巴耶夫大學提出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思想,這一重要的生態文明思想,飽含著他對傳統生態文化的理解和創新。2014年3月,在參加十二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貴州代表團審議時,習近平指出:“綠水青山和金山銀山決不是對立的,關鍵在人,關鍵在思路。為什么說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魚逐水草而居,鳥擇良木而棲。’如果其他各方面條件都具備,誰不愿意到綠水青山的地方來投資、來發展、來工作、來生活、來旅游?從這一意義上說,綠水青山既是自然財富,又是社會財富、經濟財富。”[11]“魚逐水草而居,鳥擇良木而棲”的中國傳統生態文化思想,以自然界的動物對良好生態環境的追求為比喻,來說明美好的生態環境對人具有強大的吸引力。正是以此為啟發,習近平創造性地揭示了生態環境不僅是一筆自然財富,同時也包含著巨大的社會價值、經濟價值。在此基礎上,他提出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重要生態文明思想。其實,綠水青山與金山銀山之間的辨證關系,習近平在2005年就已做過初步的描述,他說:“綠水青山可帶來金山銀山,但金山銀山卻買不到綠水青山。綠水青山與金山銀山既會產生矛盾,又可辯證統一。……建設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在選擇之中,找準方向,創造條件,讓綠水青山源源不斷地帶來金山銀山。”[5](P153)“綠水青山可帶來金山銀山”,說明生態環境可以推動經濟發展;“金山銀山買不到綠水青山”,說明自然資源的珍稀性和不可復制性,這也是“寧要綠水青山,不要金山銀山”的原因。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則包含了以上兩個方面的內容,與傳統生態文化只著重于生態環境保護思想不同,它強調在重視生態環境保護的基礎上,將生態環境與經濟發展有機統一起來,很好回答了生態與經濟之間應具有的關系,因此是對傳統生態文化的極大創新。
如上所述,綠水青山可帶來金山銀山,生態文明是能夠促進經濟發展的。第一,面對生態環境的破壞,對生態環境的修復可形成新的經濟增長點。習近平指出:“從生態環境看,大氣、水、土壤等污染嚴重,霧霾頻頻光臨,生態環境急需修復治理,但環保技術產品和服務很不到位。我國城鄉、區域發展不平衡現象嚴重,但差距也是潛力。總之,這些潛在的需求如果能激發出來并拉動供給,就會成為新的增長點,形成推動發展的強大動力。”[2](P25)面對被破壞的生態環境,相關行政部門亟需投入經濟資源進行生態治理,包括研發環保技術產品、提供生態修復服務等。因此,生態治理的過程既是修復生態環境的過程,同時也促成了生態經濟多個領域的發展。第二,對擁有良好生態環境的地區,可以大力發展旅游經濟、綠色經濟。“現在,許多貧困地區一說窮,就說窮在了山高溝深偏遠。其實,不妨換個角度看,這些地方要想富,恰恰要在山水上做文章。要通過改革創新,讓貧困地區的土地、勞動力、資產、自然風光等要素活起來,讓資源變資產、資金變股金、農民變股東,讓綠水青山變金山銀山,帶動貧困人口增收。”[2](P30)從我國的地理國情來看,許多貧困村周邊都有著優質的風景名勝區,這些豐富的生態資源可以通過與市場機制結合,通過經濟方式將相關生態資源和當地人力資源整合起來,將生態環境優勢轉化為生態農業、生態工業、生態旅游等生態經濟優勢,發展當地的旅游經濟、綠色經濟,使當地老百姓能夠脫貧致富。
綠水青山能帶來金山銀山,但金山銀山卻買不來綠水青山,所以經濟發展必須以保護生態文明為起點。一方面,習近平認為:“經濟的發展不代表著全面的發展,更不能以犧牲生態環境為代價。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不和諧的發展,單一的發展,最終將遭到各方面的報復,如自然界的報復等。”[5](P44)經濟發展不能脫離生態文明的制約,必須以維護生態環境可持續發展為前提條件。經濟發展只有和生態文明相互協調,才是和諧的、全面的發展。要對如何協調兩者進行“遠慮”,才能避免犧牲生態環境的“近憂”。另一方面,習近平指出:“生態環境保護的成敗,歸根結底取決于經濟結構和經濟發展方式。經濟發展不應是對資源和生態環境的竭澤而漁,生態環境保護也不應是舍棄經濟發展的緣木求魚,而是要堅持在發展中保護、在保護中發展,實現經濟社會發展與人口、資源、環境相協調。”[2](P19)雖然金山銀山買不來綠水青山,但如果善加利用,卻能更好地維護綠水青山。所謂“在保護中發展”,就是綠水青山要帶來金山銀山,生態文明應該促進經濟發展;所謂“在發展中保護”,就是要注重構建良性的經濟發展方式,讓金山銀山成為維護綠水青山的堅實經濟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