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勇強 張振宇
摘要:美國企業儲蓄率在19912016年間穩中有升,其直接原因是與美國企業未分配利潤的持續增加有關,深層次原因則是近年來美國企業利潤的不斷上升;進一步分析發現,美國企業利潤的上升與其海外利潤和金融業利潤的增加密不可分,而這一切既受到美國國內因素的影響,又受到國際因素的影響。從國內因素來看,管制的放松、大型跨國集團尤其是金融集團的構建,以及對沖基金的國際金融投機,為美國企業海外利潤和金融業利潤的擴張奠定了豐厚的基礎。從國際因素來看,美國在思想領域掌握經濟話語權,引領和鼓動別國主動開放金融市場,以及對于符合美國經濟思想的海外代理人的培養,使開放資本市場變成發展中國家的一種自覺行動。此外,通過操控國際經濟機構逼迫別國開放市場,為美國企業的海外拓展大開方便之門。
關鍵詞: 企業儲蓄率;企業利潤;美國;海外利潤;金融業
中圖分類號:F83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7217(2019)01003306
一、引言
國家的國民儲蓄(national saving)按照部門劃分,可以分為私人儲蓄(private saving)和公共儲蓄(也稱政府儲蓄,government saving)。而私人儲蓄又包含居民儲蓄(亦稱住戶儲蓄,household saving)和企業儲蓄(business saving)。作為重要的部門儲蓄,美國企業儲蓄和居民儲蓄、政府儲蓄共同構成了美國的國民儲蓄。美國經濟分析局(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BEA)官方網站(www.bea.gov)提供了關于美國企業儲蓄的數據,其中最早可追溯到1929年,最近為2016年①。從歷史數據看,1929—2016的88年間,美國企業儲蓄占整個國民儲蓄的比重年均為58.5%,其中超過50%的有57年,低于50 %的僅有31年。可以看出,在漫長的近一個世紀的歲月中,美國的企業儲蓄當之無愧地構成了美國國民儲蓄的重要組成部分。
遺憾的是,已有文獻關于美國企業儲蓄的討論較少。曾任全美經濟研究局(National Be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NBER)主任的Martin Feldstein是目前僅見的探討美國企業儲蓄的作者之一,Feldstein(2008)認為影響美國企業儲蓄的主要因素是企業的盈利情況,但他并沒有對是什么原因導致企業盈利增加作出說明。James Poterba(2000)認為企業的稅前利潤和支付的利息,特別是企業稅率,是影響美國企業儲蓄的主要因素。
19292016年,總體上美國企業儲蓄在整個國民儲蓄中占據重要份額,但其在不同時間段還是有顯著差異的。按照美國在全球的影響力,可以將這段時間劃分為三個期間,分別為冷戰前的世界大國期間(19291949)、冷戰時期的世界超級大國期間(19501990)和冷戰后的世界一超獨大期間(19912016)。對比這三個期間可以發現,19912016年美國企業儲蓄在國民儲蓄的比重年均為71.4%,顯著高于19291949年和19501990年兩個時間段的55.0%和52.1%。而且這段時間內的任何一年美國企業儲蓄占國民儲蓄的比重均超過50%,這26年中甚至有23年超過60%。因此,這一時期美國企業儲蓄的變化及原因特別值得我們關注②[1]。
企業儲蓄的絕對數額占國民儲蓄的比重顯示了企業儲蓄在整個國民儲蓄中的重要性。但是,從宏觀角度對一個國家的國民經濟進行分析時,作為相對值的儲蓄率即部門儲蓄占整個國民經濟總量的比值,往往更能反映部門在整個國民經濟中的運行情況。因此,本文從儲蓄率的角度探討美國企業儲蓄的變化,并將企業儲蓄率定義為企業儲蓄額除以GDP[2]。
近年來,美國企業儲蓄不僅在整個國民儲蓄中所占比例顯著升高,而且美國企業儲蓄率和同為私人部門的居民儲蓄率相比,亦呈現了不同的變化趨勢。19912000年,美國企業儲蓄率在12%左右波動,最大值為12.6%,最小值為11.1%,呈現了高度的穩定性;而同期美國居民儲蓄率則呈現了顯著的下降趨勢,從最高峰的8%(1991年)、8.6%(1992年),下降到5.3%(1999年)、5.2%(2000年),幾乎呈現了一路下降的趨勢。進入新世紀以來,美國企業儲蓄率和居民儲蓄率亦有所不同,20012016年美國居民儲蓄率雖有所波動,但大體穩定,其年均值為6.4%,與19912000年的年均值6.7%所差無幾。但同期的美國企業儲蓄率則較前一階段呈現了上升態勢,其年均值為13.4%,高于19912000年的11.8%[1]。
總體而言,19912016年美國居民儲蓄率年均值僅為6.5%,遠低于19501990年的年均值9.2%,從數據上可以清晰地看出,美國居民儲蓄率近年來呈現顯著下降的趨勢。但美國企業儲蓄率呈現了有別于居民儲蓄率的變化趨勢,其19501990年的年均值為11.4%,19912016年的年均值不降反升,達到12.8%[1]。
同為私人部門,為何近年來美國企業儲蓄率和居民儲蓄率有如此反差?這恐怕要從美國企業儲蓄的構成探尋原因。
二、影響美國企業儲蓄率的關鍵因素
根據美國國民收入與產品體系(National Income and Product Account, NIPA)的定義,美國企業儲蓄由以下幾部分構成:企業未分配利潤(Undistributed corporate profits)、企業庫存(Inventory valuation adjustment, corporate)、企業資本消耗(Capital consumption adjustment, corporate),以及折舊(Consumption of fixed capital),用公式表示為:美國企業儲蓄 = 企業未分配利潤 + 企業庫存 + 資本消耗 + 折舊。如果將企業庫存、資本消耗和折舊統稱為非利潤因素,則:美國企業儲蓄 = 企業未分配利潤 + 非利潤因素(企業庫存+資本消耗+折舊)。相應地,根據前面關于美國企業儲蓄率的定義,則美國企業儲蓄率可表述為:美國企業儲蓄率 = 美國企業儲蓄/GDP= 企業未分配利潤/GDP + 非利潤因素/GDP。19912000年美國企業未分配利潤占GDP比重年均為2.0%,同期非利潤因素占GDP比重為9.9%;20012016年美國企業未分配利潤占GDP比重為3.7%,而同期非利潤因素占GDP比重為9.7%。可見,19912016年美國企業非利潤因素占GDP比重大體不變,但企業未分配利潤占GDP卻顯著上升。可見,19912016年美國企業儲蓄率的穩定乃至上升,企業未分配利潤的增加是至關重要的因素[1]。
美國企業未分配利潤源自企業利潤,那么,19912016年美國企業利潤發生了哪些變化呢?19912000年美國企業利潤占GDP比重年均為8.0%,20012016年年均為11.0%。而且,20012016年中有12年在10%以上,僅有4年低于10%,而19912000年這一比重最高也只有9.3%[1]。由此可見,近年來美國企業儲蓄率穩中有升,直接原因是未分配利潤的增加,根本原因是利潤的持續上升。那么,又是哪些因素導致了美國企業利潤的上升呢?
通過分析近年來美國企業利潤的構成,可以發現兩個明顯的事實:第一,美國企業利潤中源自海外的部分所占比重持續上升。如19912000年,源自海外的利潤占全部利潤的比重最高為19.6%(2000年),最低為13.0%(1994年),年均為15.2%;20012016年最高為29.4%(2008年),最低為13.8%(2006年),年均為19.9%。如果將19912016年與19501990年對比變化更加顯著,19912016年海外利潤占全部利潤的比重最高為24.7%,最低為13.0%,年均為18.1%;19501990年海外利潤占美國企業全部利潤比重最高18.8%(1990年),最低為3.0%(1950年),年均為8.6%[1]。近年來,不僅美國企業海外利潤占全部利潤比重不斷增加,其占GDP比重亦有顯著攀升。19912016年海外利潤占GDP比重最高為2.8%(2008年),最低為1.1%(1992、1993、1994年),年均為1.8%;19501990年海外利潤占GDP比重最高為1.3%(1990年),最低為0.4%(1950年),年均為0.8%[1]。第二,金融業所獲取的利潤在整個美國企業利潤中所占比例越來越大。19912016年美國金融業利潤占企業全部利潤的比重最高為年均16.0%;19501990年這一比重最高年均為14.6%[1]。此外,美國金融業利潤占GDP比重在近年來亦有顯著提升。19912016年美國金融業利潤占GDP比重最高為1.9%(2012、2014年),最低為0.3%(2008年),年均為1.52%;19501990年這一比重最高為1.6(1971和1972年),最低為0.8%(1982和1984年),年均為1.38%[1]。
可見,同為私人經濟部門,美國企業儲蓄率近年來不僅沒有像居民儲蓄率那樣下降,甚至還有所上升,其直接原因就是企業未分配利潤的上升,而未分配利潤的上升主要源自企業利潤的增加。進一步講,美國企業近年來利潤的增加與海外利潤和金融業利潤的增加息息相關。
三、美國企業儲蓄率變遷的國內因素
(一)放松管制使得美國金融資本擴張從制度層面成為可能
經歷了上世紀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美國在反思經濟危機的基礎上,開始對金融業由以往的自由發展改為全面管制。其中一項重要的管制措施是分業經營,美國《1933年銀行法》直接規定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分離,由該法的第16、20、21和32條款組成的《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構成了“格拉斯斯蒂格爾防火墻”(GlassSteagall Wall),確立了美國金融業分業經營的原則。此后,美國又相繼頒布了《1934年證券交易法》《投資公司法》《銀行持股公司法》以及《國民銀行法》等法案,形成了金融分業經營的制度框架。
進入20世紀70年代后,美國實施了放松金融管制的金融改革。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初期,先后頒布了《存款機構放松管制和貨幣控制法》《存款機構法》《銀行業平等競爭法》《金融機構改革、復興和實施法》等法律,逐步廢除銀行業務的地域限制,打破“格拉斯斯蒂格爾防火墻”,打破了金融機構間的界限,許多管制措施不斷被取消。1999年11月,美國國會通過了《金融服務現代化法》,徹底打破了金融“分業經營”的界限。這一系列的放松管制為對美國金融業在全球范圍內的拓展提供了重要的制度保障。
(二)以美國跨國金融機構為代表的跨國公司大肆擴張并向國外進軍
美國跨國公司尤其是跨國金融機構在國際上的擴張是美國企業利潤升高的重要保證。美國的資本市場和龐大金融機構處于世界產業鏈的頂端,其不僅有世界上最龐大、最成熟的資本市場,還有大量運作經驗豐富的國際性金融集團[3]。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美國鼓勵、扶持銀行間的并購以組建超級金融機構,提高美國金融機構的全球競爭力,搶占國際金融市場。1998年美國旅行者公司(Travelers Group)和花旗公司(Citicorp)合并成花旗集團(Citigroup),成為世界上的金融巨無霸,它的分支機構和客戶遍布全球100多個國家和地區,提供全方位的金融服務,涵蓋商業銀行、保險、基金管理、證券交易、投資銀行等幾乎所有金融領域,其資產規模高達7000億美元,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金融公司,足以有能力對全球金融市場形成舉足輕重的影響。美國的花旗銀行在亞洲金融危機之后,利用亞洲國家被迫開放金融市場的機會,通過收購,對泰國第一曼谷銀行實現了控股。1996年新的大通曼哈頓銀行由大通曼哈頓銀行和化學銀行合并而成,合并后的總資產達到3000億美元。大通曼哈頓銀行的董事長指出“這是戰略上的合并,而不僅僅是出售一家銀行。”[4]
美國的跨國金融機構進入發展中國家后,通過在發展中國家國建立分支機構,利用自身資金、技術、經驗等優勢,對當地的優質客戶形成巨大的吸引力。而銀行業的特殊之處就在于:不到15%的優質客戶能夠為整個行業帶來85%的利潤。這樣,美國跨國金融機構通過在當地的金融業務尤其是高端業務中占據主導地位,獲取巨大回報,同時也對當地金融機構造成了巨大的沖擊[5]。
(三)美國對沖基金進行國際投機
由于全球大部分證券發行業務集中在美國,通過對信貸和證券市場的控制,美國在很大程度上實現了對全球絕大部分資本流動的控制權[6]。以此為基礎,形成了以對沖基金為代表的美國金融資本在全球范圍內擴張。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伴隨著經濟和金融不斷全球化和眾多新興市場國家金融開放,對沖基金應運而生,并每年以極快的速度增長。1990年,全球對沖基金管理的資產總額不足500億美元;2007年已達1.5萬億美元,并以年均30%的速度增長。全球對沖基金的分布并不均衡,絕大部分資產掌握在少數“10億美元俱樂部”手中,2007年全球372家“10億美元俱樂部”成員管理的資產總額為1.89萬億美元,占全球對沖基金管理總資產的75%。無論是對沖基金的規模還是數量美國都在全球處于絕對領先地位[7]。
對沖基金作為一種投機性很強的金融資本流動工具,殺傷力十分巨大。很多發展中國家國際競爭力弱,不熟悉國際規則,又盲目開放資本市場,為國際對沖基金進行資本掠奪留下了可乘之機[8]。在1994年的墨西哥金融危機中,美國主導的對沖基金將國際游資的投機本性表現得淋漓盡致。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受西方新自由主義影響,墨西哥金融市場完全向西方敞開。墨西哥實行金融自由化的結果是國際資本特別是美國資本的大舉涌入,但這些國際投資大多為短期投機資本。1994年,來自美國的450億美元的投資中,直接投資于生產部門的僅為1/3左右,其余的都被投到墨西哥金融市場。1994年底,當墨西哥貨幣貶值,經濟遇到困難,貨幣急劇貶值,其股票市場一落千丈之時,由于其經濟和金融系統完全開放,對國際游資毫不設防,美國對沖基金引導的短瞬大量資金抽逃令墨西哥的股票市場雪上加霜[9]。
以美國對沖基金為代表的國際投機資本在制造了墨西哥的經濟泡沫后,一方面,利用墨西哥的金融危機大撈一把;另一方面,向墨西哥提供528億美元的貸款援助。但美國的援助設置了相當苛刻的條件,墨西哥金融危機的爆發給了美國收購墨西哥優質資產的好機會,在危機過后,美國金融資本又涌回墨西哥,以極低的價格大肆搶購墨西哥的優質資產,墨西哥最大四家私人銀行有三家落入美國人囊中[10]。
1997年的東南亞金融危機也為美國對沖基金進行國際投機提供了良機。東南亞新興經濟體在這次金融危機中遭受重創,很多本國金融機構被迫以低價被美國等發達國家大肆收購,金融市場也被迫按照美國的強行要求進一步開放。與此同時,美國的金融大鱷們大發其財,在亞洲金融危機期間,美國十大富豪的個人凈資產在短短數月間猛增24%,僅索羅斯的量子基金資產在1997年7月就增加了20億美元[11]。
美國企業利潤尤其是來自海外的利潤以及金融業的利潤與近年來美國國內因素息息相關。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興起的放松管制浪潮,伴隨著近年來科技創新和全球化浪潮,美國有效利用了自身強大而又完善的金融市場,通過不斷的金融創新,利用對沖基金等進行國際范圍內的金融投機,為美國企業帶來豐厚利潤。
總之,得益于美國國內經濟性管制的放松,從制度層面為美國金融資本擴張提供了可能,為美國企業尤其是跨國金融企業在國際上擴張做好了準備。此外,以美國跨國金融機構為代表的跨國公司,大肆擴張并向國外進軍,以及對沖基金廣泛的國際金融投機等一系列國內因素,使得近年來美國企業海外利潤和金融業利潤得以大幅上升。
四、美國企業儲蓄率變遷的國際因素
除了前面提及的國內因素,美國所精心構筑的國際環境也為海外利潤以及金融業利潤的增加提供了良好的外部條件。
(一)掌握經濟話語權,引領和鼓動別國主動開放金融市場
美國跨國公司尤其是金融集團的對外擴張,除自身強大的實力外,還離不開國際上開放的金融體系。美國的跨國企業在進入別國市場并獲取高額利潤的一個很重要的前提,就是別國開放市場。在促使其他國家開放金融市場方面,美國的世界話語權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美國運用自己掌握的經濟話語權,使得他國往往心甘情愿地接受美國式經濟思想,特別是以新自由主義為核心的“華盛頓共識”主動開放市場,從而為美國跨國金融機構在全球范圍內的運作大開方便之門。而上世紀90年代以來,蘇聯、東歐等社會主義國家所爆發的顏色革命以及隨之而來的私有化運動,為新自由主義在全球范圍內大行其道,客觀上提供了更廣闊的空間。
為掌控世界經濟領域的話語權,在理論層面,美國推出新自由主義,占據了西方經濟學的主導地位,構建理論制高點。在實踐層面,為保證全球資源自由流向美國市場,美國竭力向廣大發展中國家宣揚有利于西方的、完全市場化的社會經濟轉型活動。
大多數發展中國家鑒于自身國內資本市場狹小,市場深度和廣度有限,極易受到大規模國際流動資金的沖擊,由此造成國內金融市場動蕩和貨幣估值的擾亂。根據蒙代爾不可能三角定律(Impossible triangle),對于資本自由流動、貨幣政策獨立性、匯率穩定性,一個國家要實現上述目標,只能選擇其中兩個。眾多發展中國家根據自身實際,選擇貨幣政策的獨立性和匯率的穩定性,而不愿過度開放資本賬戶。
美國為實現讓發展中國家開放資本賬戶的目的,將以新自由主義為核心的“華盛頓共識”喻之為發展中國家經濟長期發展的濟世良方,鼓動廣大發展中國家主動、全方位地開放資本市場。為此,美國樹立了“華盛頓共識”下的一個典型,即智利。智利曾開放資本賬戶,經濟上也取得一定發展,美國將智利模式普遍化,向廣大發展中國家大肆推廣。
在新自由主義的經濟思潮引領下,眾多發展中國家的最有價值的資產如石油、煤礦、天然氣等資源行業和自然壟斷行業如鐵路、公路、港口、航空和運河,以及水、電力和煤氣的輸送,以及通訊設施、廣播電視及其他公共設施,紛紛被私有化,這使得美國收購這些優質資產成為可能。如蘇聯的解體,使得國有資產私有化,美國乘機以低廉的價格購買原蘇聯的眾多優質國有資產。
(二)美國在海外代理人的培養
美國除了構建新自由主義等理論制高點,為其在全球資本流動創造輿論空間,還致力于在別國尤其是發展中國家培養、資助、扶持符合美國經濟思想和經濟利益的代理人。在這方面,墨西哥是個典型。20世紀70年代以后,一大批在美國和歐洲接受教育并信奉西方價值觀念的國際化精英,開始執掌墨西哥政權,墨西哥這批國際化精英的典型代表人物就是1982—2000年歷任墨西哥總統的馬德里、薩林納斯、賽迪略。他們都曾就讀美國名校,其中馬德里獲哈佛大學公共管理碩士學位,薩林納斯擁有哈佛大學政治經濟學博士學位,賽迪略則是耶魯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獲得者。此外,墨西哥還有大批受過西方教育的學者和官員成為新自由主義的支持者。他們逐漸進入墨西哥各級政府和重要企業,占據了墨西哥中央銀行行長、財政部部長等重要崗位,成為關鍵人物。在墨西哥,從總統到各級官員和知識精英,新自由主義成為他們共同的信仰。而且,他們利用所掌握的權利和話語權,在墨西哥全面推行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
和墨西哥類似,很多發展中國家的學者、官員成為深受美國價值和信條所影響的國際精英,而這些國際精英往往在各自國家和地區成為重要的決策和智囊人物。由此,在發展中國家內部形成一股實行開放金融資本市場的精英階層,在他們的助推下,開放資本市場在發展中國家內部變成一種自覺行動。
(三)利用在國際經濟機構中的強大話語權
美國利用自己所掌握的強大話語權,使得很多發展中國家主動開放市場,但世界上仍然有些國家不愿開放市場,至少是不愿意完全按照美國人的意愿和模式開放市場。在這種情況下,僅僅依靠美國的世界話語權靠勸誘或鼓動的方式來使別國開放市場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了,此時,美國則利用自己操控的國際金融機構比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來逼迫某些國家開放市場。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成立伊始,沒有規定限制性貸款的條款。1952年,在美國的提議下,IMF執行董事會贊成實施限制性貸款,1969年IMF第一次修改協定,正式確立了限制性貸款的有關內容。由于發展中國家是貸款的主要使用國,因此,限制性貸款針對對象也主要是發展中國家。在美國的主導下,IMF提供的限制性貸款幾乎都按照美國的意思逼迫發展中國家開放資本賬戶。
美國以往和韓國平等談判時很難獲取利益,比如實現控股韓國國家銀行以及要求韓國開放銀行業,美國在韓國遭受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亞洲金融危機之時,利用IMF的援助條件如愿以償地攫取了這些利益。美國前助理國務卿向美國國會作證說:“IMF向東亞國家提出的經濟改革計劃為美國公司提供了機會,美國通過多年談判都沒能打開亞洲國家的經濟大門,而IMF不費吹灰之力就打開了。”[12]同樣地,在上世紀90年代墨西哥金融危機時期,美國利用墨西哥急于得到IMF貸款的機會,通過限制性貸款等一系列附加條件,在給予墨西哥慷慨援助的同時,很大程度上剝奪了墨西哥的經濟獨立。墨西哥重要經濟部門如金融業、運輸業、制造業等紛紛被美國企業控制[13]。
在摧毀俄羅斯經濟的過程中,受美國操控的IMF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1998年,俄羅斯的市場信心虛弱不堪,大量資本外逃,為應對此危機,俄國政府為解決急需的資金向IMF求助。同以往一樣,IMF的貸款條件意味著對俄羅斯金融主權的嚴重侵蝕,這次俄羅斯沒有接受,也就無法得到IMF的限制性貸款。1998年9月,俄羅斯的金融危機終于全面爆發,股市狂跌不止,盧布貶值達70%,大量企業和銀行破產倒閉[14]。
在金融危機中接受IMF援助的國家幾乎都被要求進一步開放國內金融市場,而發展中國家脆弱的經濟實力和金融管理水平不足以應對國際游資所帶來的威脅,發展中國家盲目開放金融市場的后果就是直接暴露于經驗豐富、實力雄厚、以攫取短期超額利潤為目的的國際游資的投機行為攻擊之下,形成金融危機,以至于形成“金融自由化——危機——更大的金融自由化——再一次金融危機”的惡性循環[15]。
美國通過操控國際金融機構逼迫其他國家開放市場,再加上美國利用世界話語權使得別國主動開放市場,國際上按照美國意愿開放市場的國家大大增加,從而為包括美國跨國金融機構在內的美國跨國公司在全球擴張創造了良機。
可見,得益于美國的世界話語權和對國際金融機構的操控以及海外代理人的培養,眾多國家的金融市場紛紛主動或被動地打開,這一切都為美國企業海外利潤和金融利潤的增加提供了良好的國際環境。
五、結論與啟示
近年來美國企業儲蓄率保持了穩定甚至有所上升。從構成美國企業儲蓄的未分配利潤、企業庫存、企業資本消耗和折舊等因素來看,企業未分配利潤的增加對于近年來美國企業儲蓄率的穩定乃至上升至關重要。美國企業的未分配利潤是近年來美國企業儲蓄率穩定的直接因素,但深層次原因是持續增加的美國企業利潤,尤其是來自海外的利潤和來自金融業的利潤。而這一切無不得益于美國國內和國際兩方面的因素。
儲蓄是一國投資的基礎,在整個國民經濟中保持適度的儲蓄規模和穩定性,對一國經濟的持續穩定發展至關重要。在近年來美國居民儲蓄和政府儲蓄等部門儲蓄顯著下降的情況下,美國企業儲蓄保持了相當的穩定性,而且由于美國企業儲蓄在美國整個國民儲蓄當中占有相當高的比重,這才保證了美國儲蓄率盡管總體下降,但沒有下降到嚴重影響經濟持續穩定發展的地步。從這個意義上說,美國企業儲蓄可以說是美國國民儲蓄的“壓艙石”。通過對美國企業儲蓄率的分析,也帶給我們很多思索:首先,應該對近年來美國總儲蓄率的下降有一個全面的認識,不要片面認為近年來美國儲蓄率整體下降就等同于美國部門儲蓄率都下降。實際上,美國企業儲蓄率作為占比最大的部門,其儲蓄近年來實際上穩中有升。其次,通過分析美國企業利潤的增加和美國企業儲蓄率之間的關系,可以更加深刻意識到:對當前我國經濟而言,企業利潤的增加不僅是企業自身發展,也是穩定企業儲蓄乃至整個國民儲蓄的必要條件,更是積極參與國際競爭的需要。尤其在當前國內產業規模過剩、產業結構調整升級的背景下,企業實行走出去戰略,并充分結合技術和金融創新,才能在更廣闊的國際舞臺上獲得發展空間。再次,無論是企業發展還是重要宏觀經濟指標如儲蓄率穩定,都離不開良好的國內和國際因素。從我國國內因素而言,構建有利于企業做大做強并走出去的制度框架是先決一環。從國際方面而言,掌控一定的經濟乃至其他方面的話語權,可以為中國企業走出去營造外在環境。因此,我們要構建既符合中國國情、又在國際范圍內有影響力的經濟思想體系,當然,這會是艱巨而長期的,但惟其艱巨,方顯其必要;惟其長遠,方能澤被后世。另一方面,我們應積極投入到國際規則的制定和國際機構的影響力構建方面,這樣我們的國際影響力才會更廣闊、更綿長。
注釋:
① 文中所提及的美國企業儲蓄等數據皆選取于此。
② 關于美國企業儲蓄、居民儲蓄、政府儲蓄等數據皆取自美國經濟分析局(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BEA)國民收入與產品體系(National Income and Product Account, NIPA)中相關表格,并經筆者計算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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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寧曉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