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訴訟財產保全保險的法律問題

(廣東財經大學 廣東 廣州 511400)

一、訴訟財產保全保險的含義

訴訟財產保全保險是由投保人(一般是財產保全申請人)與保險公司訂立保險合同，投保人支付保險費后，由保險公司向人民法院出具保單保函，約定在保險期間內，因訴訟財產保全申請錯誤造成訴訟財產保全被申請人經濟損失的，由保險人按照保險合同約定負責賠償損失。

訴訟財產保全保險是我國保險公司創立的一種新興創新型保險，在司法實踐中，司法、保險等行業對該險種的運用還處于探索的階段，對其模式選擇、保險期間的起止時間等法律問題存在諸多疑問。

二、訴訟財產保全保險的法律問題

(一)訴訟財產保全保險的模式選擇。

關于訴訟財產保全保險應采用訴訟財產保全責任保險還是采用訴訟財產保全保證保險的模式，目前我國尚未有法律法規予以規定。

1.責任保險和保證保險的含義和比較。

根據我國《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第四款的規定，責任保險是指以被保險人對第三者依法應負的賠償責任為保險標的的保險。所以，在訴訟財產保全責任保險中，大多數情形下，投保人與被保險人均為財產保全申請人。

根據我國保監會《信用保證保險業務監管暫行辦法》第二條第一款的規定，信用保證保險，是指以信用風險為保險標的的保險，分為信用保險(出口信用保險除外)和保證保險。保證保險的投保人為義務人、被保險人為權利人。所以在訴訟財產保全保證保險中，投保人一般為財產保全申請人，被保險人為財產保全被申請人。

要決定訴訟財產保全保險的模式，就需要對訴訟財產保全責任保險與訴訟財產保全保證保險進行比較：

1.1關于被保險人，責任保險中，被保險人是財產保全申請人；保證保險中，被保險人是財產保全被申請人。

1.2關于三方主體之間關系，責任保險中，財產保全被申請人與保險人不存在法律關系，除法律有規定外不能直接向其索賠。保證保險中，保險人，財產保全申請人(投保人)，財產保全被申請人(被保險人)之間存在相互法律關系，財產保全被申請人作為被保險人可直接向保險人索賠。

1.3關于保險責任，責任保險中，基于被保險人的過錯責任或法律有規定時的無過錯責任；保證保險中，基于被保證人不履行義務的事實，保證人(保險人)代為支付。

1.4關于免責內容，責任保險中，對于被保險人(財產保全申請人)故意制造保險事故的，保險人不承擔保險責任；保證保險中，被保證人(財產保全申請人)是否故意或過失，不影響保證保險責任的成立，保證人不免責。

1.5關于可否追償，責任保險中，保險人不能向被保險人(財產保全申請人)追償；保證保險中，保險人理賠后有權向被保證人(財產保全申請人)追償。

2.訴訟財產保全保險的模式采用責任保險的理由。

2.1依據責任保險原理，在被保險人因致人損害而遭受索賠時，不論該索賠是否以訴訟方式為之，保險人為被保險人的權益，應當承擔對抗受害人索賠請求的義務，否則影響被保險人承擔損害賠償責任。①也就是說，在訴訟財產保全責任險中，如果財產保全申請人(被保險人)因財產保全錯誤而導致財產保全被申請人提起損害賠償之訴，為了爭取把賠償損失降到最低，保險人都有權且會主動承擔財產保全申請人(被保險人)向財產保全被申請人的抗辯，保險人的專業知識和業務水平，有助于使案件的判決結果趨于公平化和合理化。這有利于維護財產保全申請人的合法權益。

2.2《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當事人申請財產保全錯誤造成案外人損失應否承擔賠償責任問題的解釋》規定：“當事人申請財產保全錯誤造成案外人損失的，應當依法承擔賠償責任。”案外人指的是不特定的民事主體，他既可能是與財產保全被申請人同名同姓的民事主體，也有可能是依據有關民事法律行為、法律事件而實際已經取得財產保全標的的所有權的民事主體。由于訴訟財產保全責任險是指以被保險人對第三者依法應負的賠償責任為保險標的的保險，因此，第三者的范圍既包括財產保全被申請人，也包括前述的不特定主體的案外人。那意味著，如果被保險人(財產保全申請人)因財產保全錯誤而導致財產保全被申請人或者案外人遭受損失的，案外人請求財產保全申請人賠償損失的范圍是在保險人承擔賠償責任的范圍之內，因此案外人也能夠像財產保全被申請人那樣，能夠獲得保險人及時的足額賠付清償。這有利于維護案外人的合法權益。

2.3訴訟財產保全責任險中，在大多數情形下，財產保全申請人既是投保人也是被保險人。如果財產保全申請人出于不法目的而故意制造財產保全錯誤的事故，根據我國《保險法》第二十七條第二款“投保人、被保險人故意制造保險事故的，保險人有權解除合同，不承擔賠償或者給付保險金的責任”之規定，保險公司享有免責條款，并有權解除合同，向法院申請解除保全擔保且拒絕承擔保險責任。這有利于維護保險人的合法權益。

3.訴訟財產保全保險的模式采用保證保險的理由。

3.1訴訟財產保全保證保險中，投保人一般是財產保全申請人，被保險人是財產保全被申請人。如果財產保全申請人出于不法目的而故意制造財產保全錯誤的事故，且作為被保險人的財產保全被申請人并沒有參與制造事故，那么保險人不享有免責條款，其仍應向被保險人(財產保全被申請人)所遭受的損失承擔賠償責任。因為被保險人在該事件上并不存在任何故意或過失，保險公司作為財產保全申請人的擔保人，就應該與財產保全申請人對財產保全被申請人(被保險人)承擔連帶賠償損失責任。訴訟財產保全申請人故意制造事故導致財產保全錯誤是訴訟財產保全制度保護的重中之重，法院之所以要求財產保全申請人提供等值擔保，就是為了讓在保全錯誤中遭受侵害的財產保全被申請人得到及時足額的損失填補。

3.2 我國《保險法》第六十條第一款規定：“因第三者對保險標的的損害而造成保險事故的，保險人自向被保險人賠償保險金之日起，在賠償金額范圍內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第三者請求賠償的權利。”訴訟財產保全保證保險作為財產保險之一，當保險人按照其與財產保全申請人簽訂的保險合同的約定向財產保全被申請人(即被保險人)賠償經濟損失后，有權在賠償金額的限度內向除保險公司與被保險人之外的第三者予以追償，第三者的范圍包括投保人(財產保全申請人)。由于財產保全錯誤致人遭受損失這一法律行為屬于民事侵權行為，所以保險人向造成本次損害的第三者追償體現了責任最終由有過錯者承擔的理念。

3.3在司法實踐中，有一些民事主體為了非法獲取保險人的賠償款，不惜通過違法手段進行虛假訴訟。財產保全申請人與被申請人惡意串通，作為原告的申請人在起訴后申請訴訟財產保全并購買訴訟財產保全責任險，通過敗訴判決的方式或者在法院執行財產保全措施完畢后申請撤訴的方式，虛構對作為被告的被申請人造成經濟損失這一事實，從而由被申請人要求保險公司承擔責任，謀求獲取不正當利益。賦予保險人追償權，既有利于使保險人自身權益得到有效維護，也有利于遏制前述問題的出現，凈化司法環境，保證司法公平公開公正。同時，如果財產保全錯誤所引起的損失最終由財產保全申請人承擔，申請人一定會謹慎判斷其對被申請人是否享有正當的請求權，并且評估衡量是否有必要采取財產保全措施，這樣有效防止財產保全申請人因濫用訴權而隨意申請財產保全。

所以，訴訟財產保全保險的模式采用責任保險或是保證保險都各有優劣。若采取責任保險模式，實踐中容易出現投保人與他人惡意串通虛假訴訟或者隨意對他人申請采取財產保全措施，損害財產保全被申請人、保險人等合法權益，破壞司法秩序。若采取保證保險模式，因被保險人對象是財產保全被申請人，假若財產保全申請人申請財產保全錯誤造成案外人損失，案外人無權請求保險人承擔賠償責任，而只能請求財產保全申請人承擔賠償責任，不能得到及時足額賠付清償。因此，筆者認為，建議在訴訟財產保全保險的模式采用責任保險下，通過出臺相關法規或者司法解釋，賦予保險人追償權，從而有效解決前述的問題，使財產保全保險發揮最大的效用。

(二)保險期間的起止時間。

在司法實踐里，保險公司與投保人簽訂的保險合同大多都約定保險期間即為保單保函的擔保期間，而該格式保險合同約定的保險期間都因不同保險公司而異。有的條款約定為“自財產保全申請人向法院提出財產保全申請之日起算兩年”，有的條款約定為“自財產保全申請人向法院提出財產保全申請之日起至保全損害之債訴訟時效屆滿之日止”，也有的條款約定為“自財產保全申請人向法院提出財產保全申請之日起至人民法院裁定解除保險人擔保之日止”。由于財產保全錯誤造成被申請人損害是發生在法院實施財產保全措施之日后，所以保險期間的起點約定在財產保全申請人向法院提出財產保全申請之日前的任何時間點都是可以被允許的。因此，接下來討論保險期間的終止時間。

1.約定保險期間為一個固定時間段的，例如保險期間約定為兩、三年或八、十年等。在司法實踐中，一些較為復雜的案件的審理期限經過一審、二審判決生效后往往需要接近兩年的時間，如果涉及訴訟中止的情形，或者該案件是由最高人民法院或者高級人民法院受理的，那么案件的審理期限將遠遠大于兩年。若約定較短的保險期間，就有可能出現保險期間屆滿而該財產保全措施沒有擔保的情形，不能維護財產保全申請人和被申請人的權益。若約定較長的保險期間，則對于保險公司是不合理的，會影響保險公司在其他案件中提供擔保的資質、擔保額度等。

2.約定保險期間的終止時間為保全損害之債訴訟時效屆滿之日的。保全損害之債，是指財產保全申請人在提供擔保之后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訴訟財產保全。如果因財產保全的錯誤執行而導致被申請人遭受經濟損失，被申請人可以向申請人主張經濟賠償。這個請求權也受訴訟時效的限制，必須在訴訟時效內要求賠償，超過了時效不主張，就喪失了勝訴權。我國《民法總則》第188條規定普通訴訟時效是三年，故保全損害之債訴訟時效屆滿之日既可以是(1)保全損害之訴的判決生效日；也可以是(2)原告(財產保全申請人)與被告(財產保全被申請人)民事糾紛之訴的判決生效日起算至第三年的最后一天。如果被告(財產保全被申請人)選擇在民事糾紛之訴的判決生效日起算的第三年的最后一天提起保全損害之債訴訟，按照一般民事案件審結期限為兩年左右，那么保險公司自原告(財產保全申請人)在民事糾紛之訴中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日至保全損害之債訴訟時效屆滿日的保險期間已經超過六、七年的時間。如果被告(財產保全被申請人)引起保全損害之債訴訟時效的中斷，那保險人的保險期間則會更加的長。然而在實踐中，有部分保險公司與投保人簽訂的保險合同約定投保人應每年按照固定的保險費率向保險公司支付財產保全保險費。保險期間的終止時間約定為保全損害之債訴訟時效屆滿之日的，那就大大地增加了這部分投保人的經濟成本，讓投保人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這明顯有悖訴訟財產保全保險的理念。

3.約定保險期間的終止時間為人民法院裁定解除保險公司擔保之日的。這既符合財產保全被申請人的權益，又不影響財產保全申請人的權益。在原告(財產保全申請人)與被告(財產保全被申請人)民事糾紛案中，如果生效判決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即原告敗訴的情形下，那就意味著原告申請法院采取的財產保全措施有可能存在錯誤，那么被告(財產保全被申請人)有可能提起保全損害之債訴訟，在此情形下，人民法院當然不需要裁定解除保險人擔保，保險人理應繼續承擔擔保責任，直至保全損害之債訴訟的生效判決認定。如果生效判決支持原告的訴訟請求，即原告勝訴的情形下，那就意味著該財產保全措施是合法合理的，那么自該案判決生效之日保險人就不需要再承擔擔保責任。如果法院因事務繁忙、人手不足等原因而遲遲沒有裁定解除保險人擔保，那對于保險人來說，為案件判決生效日至法院裁定解除擔保日的這段期間提供擔保是沒有法律意義的，這無疑增加了保險人的成本，是不合理的。

綜上，筆者認為，根據我國《保險法》的規定，只要在保險期間內出現了任何應由保險人承擔賠償責任的情形，保險人都應根據保險合同的約定承擔賠償責任。如果在保險期間內法院應財產保全申請人的請求所作的財產保全措施是錯誤的，保險人就應當向財產保全被申請人承擔賠償責任。因此，保險期間的終止時間應約定為原告(財產保全申請人)與被告(財產保全被申請人)民事糾紛之訴的判決生效之日。

如果生效判決支持原告的訴訟請求，即原告勝訴的情形下，意味著該財產保全措施是合法合理的，那么自該案判決生效之日保險人就不需要再承擔擔保責任。如果生效判決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即原告敗訴的情形下，那就意味著原告申請法院采取的財產保全措施有可能存在錯誤。自該案判決生效日起的三年訴訟時效期間內，被告(財產保全被申請人)應提起保全損害之債訴訟，若法院認定“財產保全措施確實是錯誤”這一事實，那么當年法院采取財產保全措施之日是發生在原告(財產保全申請人)與被告(財產保全被申請人)民事糾紛之訴的審理期限內，而該期間同時也是保險人的保險期間，因此保險人就應當向財產保全被申請人承擔賠償責任。這樣就能避免出現上述三種情形的弊端，有效平衡各方的權益。

結語

對訴訟財產保全保險及其運作有許多法律問題值得我們進一步研究和完善。這些存在的問題提示今后立法機構和司法部門針對訴訟財產保全保險出臺相應的法律法規，充分發揮該保險產品的效用，最大限度地維護和平衡各方權益，實現司法公平公開公正。

【注釋】

①鄒海林:《責任保險論》,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16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