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東玥
摘? 要:舍伍德·安德森的《林中之死》運用變換的視角,將敘述者分裂為兩個不同時期的“我”,并在兩個視角的關照和對話中揭示女性在男權制壓迫下的不幸和敘述者的觀念成長過程。在向工業化社會轉變的時代中,女性作為邊緣化群體無力擺脫舊的生活方式以及建構自我生命主體性,始終處于“失語”的地位。本小說的獨特之處在于運用“元小說”的技巧,但并沒有消解主題,反而在敘述者不斷暴露敘述行為本身的過程中,看到敘述者本人女性意識的逐漸覺醒,并在以二次敘述為手段的自我救贖中獲得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和一個完整的敘述者人格。
關鍵詞:《林中之死》;女性主義;視角變換;元小說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14-0-03
舍伍德·安德森是20世紀美國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家,他接續以馬克吐溫和惠特曼為代表的美國本土文學創作傳統,提攜和影響福克納、海明威等后輩,對于美國中長篇小說的發展而言有重要意義。安德森多以19世紀下半葉美國中西部小鎮為背景,揭示特殊時代背景下人物內心世界的迷茫和工業社會對人的異化。《林中之死》通過變換的聚焦模式,講述了一個貧窮的無名老婦人從一個少女到日漸衰老,直至凍死于林中的經歷。小說不斷地通過少年的“我”和成年的“我”的視角交替,相互回憶并補充了老婦人被壓迫下的悲慘人生。敘述者的不斷分裂和顯現使敘述活動本身進入文本閱讀視野,展現了敘述者的心理變遷和思想成長的過程。
既往對《林中之死》的研究多集中于內容或敘事技巧的單一方面。從內容出發,多以生態女性主義的角度解讀老婦人的命運悲劇,將女性與自然放在同等的地位,旨在喚起人們對女性社會地位的重新認識及對大自然進行合理開發和保護的意識。有的學者將自然和女性完全等同,指出:“文中老婦人的出現總是有幾只狗在她的身邊陪伴, 這是女性在被漠視的情形下, 通過動物向自然尋求慰藉的一種方式。”[1]這一解讀與小說中狗的實際角色作用并不符合,難免有為嵌套生態女性主義理論牽強附會的意味。同時,完全從內容和主題的角度解讀忽略了敘述者的身份和出現的價值,而對敘述者的形象于解讀文本而言無疑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另一種研究視角傾向于探討本文的“元小說”特征,從敘事學的角度出發,認為“故事的主人公并非格賴姆斯太太,而是敘述者本身。”由此提出“《林中之死》的真正隱喻是不可能區分想象和現實。在這個故事中,只有含糊性在說話。”[2]這種角度關注到了本文獨特的視角轉換,但拘泥于對元小說消解“想象”與“現實”之間界限的效果,并把這種效果當作主題,讓文本流于意義的空白。有少數學者發現小說的“成長小說性質”,注意到敘述者在成長中的頓悟,并認為“在此基礎上安德森抨擊了工業社會對人的扭曲”[3],但并未進行文本形式和主題關系的深入分析。
事實上,敘述行為本身和故事的空檔讓讀者具有了獨特的解讀空間和視角。因此本文基于敘述和故事的縫隙,從形式特征出發窺探文本內涵。試圖結合敘事視角的轉變和敘述者自身的成長過程,分析敘述者在文本中的地位和價值,并根據女性主義理論分析其女性意識的覺醒。
一、獨特的復式敘事結構
如果我們注意到小說的敘述本身,會發現故事不單單是在一個層面上簡單展開,而是不斷地在不同敘述者之間跳躍著。文章中的敘述者分裂成了兩個具有生命聯系的“我”,作者運用“分裂的第一人稱敘事”實現自我的鏡像化對照,并在兩個“我”的相互對話和補充中建構起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也造就一個完整的自己。具體說來,作者在回憶中使用“少年的我”的口吻并結合全知視角,展現了老婦人的人生經歷和我的主觀感受,而在發表議論和說明創作過程時以“成年的我”自居。在底層敘述中,“少年的我”生活在老婦人所處的小鎮上,是親身參與故事的“故事內敘述者”。“我”和哥哥親眼目睹了老婦人的尸體,但始終感覺沒有把故事“真正講清楚”。小說既能通過他的視角親近老婦人去世時的真實情景,又便于表現“其中有些東西還得加以理解”的迷惘,為后來“成年的我”的二次敘述提供了可能。全知視角的使用則擴大了審美距離,客觀展現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和“這樣的老婦人們”的現狀,為讀者提供了一個價值判斷的立足點。
小說的開頭和結尾通過“成年的我”的聲音,嵌套起了被敘述的主體故事。他是超故事的,同時也是顯性的。他不時地在敘述中插入自己的聲音,展現自己的創作過程,以彰顯自己的存在。“就是這林中的情景,在我不知不覺中,成了我現在正在講給你們聽的這個真實故事的原始材料。你們知道,我是在很久以后才慢慢地收集到其他一些零星材料的。”[4]面對老婦人的死,少年的我只是感到有什么事情說不清楚,而成年的我卻能以一個相對冷靜鮮明的態度和立場再度敘述,這無疑顯示出敘述者成長過程中的觀念轉變。在這一層次的敘述活動中,敘述者展示自己意識變化和成長的過程,圍繞記憶和展開的現實自我融合,最后將“少年的我”整合進“成年的我”,將“零星的材料”組合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正是這兩種層面上的完整形成了小說的“own beauty”。
二、底層敘述中的主客觀矛盾
主體段落的底層敘述中,小說一方面采用了全知視角,客觀冷靜地敘述老婦人一生的經歷,另一方面從“少年的我”的視角直面老婦人死亡的場景。小說大面積全知視角的使用展示了男權制下以老婦人為代表的女性群體被壓迫的客觀現實,呈現了老婦人一生的生命狀態。但故事內敘述者——“少年的我”所看到的場景卻與老婦人悲慘的人生截然相反,她的尸體在“我”的眼中神圣潔白,充溢著天使般神秘純潔的色彩。被壓迫下的殘酷死亡和孩子眼中的神圣死亡的對比進一步突出了本應受到尊重的女性群體在男性中心主義壓迫下人格和尊嚴的逐步消亡。
(一)全知視角下女性自我主體性的喪失
老婦人是小鎮中眾多被壓迫的女性代表,作者采用了現在和過去交織的時態以說明老婦人形象的典型性和普遍性。在底層敘事中,作者采用零聚焦的視角客觀呈現了男性中心主義對老婦人生活的全面入侵。老婦人生活中所有權威的位置都是保留給男性的:老婦人為農場主打工,同時遭受著他的奸污和暴力;與杰克的婚姻更像是一場交易,她在以男權制為中心的家中被客體化,不自覺地處于從屬和被動的地位。她的丈夫將她看作“侍者”,他游手好閑、不務正業,卻憑借男性生理上的優勢和權威借助暴力要求老婦人的絕對服從。兒子本應是兩性共同生育的產物,但他在長大后成為了男權制的又一壓迫者。文中反復提到的“喂養”正是老婦人生存狀態的體現,她為維持生計對喂養家禽牲畜,也用自己的生命喂養男性的需求,并最終耗盡了自己的生命。狗的意象在文中反復出現,作為男權的代表,它們無時無刻不在縈繞著老婦人,也通過林中返祖為狼的場景彰顯老婦人的價值。“馬,牛,豬,狗,人。”[5]就是老婦人的整個世界,她的全部生命就是在喂養以“men”為代表的男性與牲畜。但事實上,女性的價值并不應該在服務男權中得以確立,這一細節的描寫增加了老婦人命運的悲劇性,也徹底消解了老婦人作為女性主體的生命意義。
除男權的直接壓迫外,老婦人的悲劇還來源于社會制度的摧殘和男權制度在女性思想中的邏輯內化。女性主義社會建構論認為“男性和女性都是社會建構出來的,不是天生的,所謂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都是后天獲得的。”[6]格賴姆斯夫人生活在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的時期,青壯勞動力從事工業活動,相對較弱的女性作為社會的邊緣性人物從事傳統的農業勞動,和男性占有的社會資源并不平等。格賴姆斯太太的死亡只是眾多悲劇之一,小說中提到同時代像她這樣沒有人了解的女性還有很多,杰克的父輩也玩弄女性,“我”長大后工作的農場也有一位被農場主欺負的姑娘,以男權為主體的社會環境對女性的全面壓抑和對女性自我價值的實現設置的難以逾越的鴻溝,它導致了女性的悲劇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中的不斷循環。在提到老婦人自己的情感態度時,作者說她面對這樣的生活也“早就不會吃驚了”,她“沉默慣了”,只是偶爾還會“咕咕噥噥”。可見在這樣的時代環境中,女性自身也將社會主流的男權制思想內化為自己的行為規范,男尊女卑的思想成為了女性自覺的價值認同,女性原則的解體使她們被迫處于“失語”地位。
(二)第一人稱限制視角中的神圣姿態
第一人稱限制性敘事在小說中出現的篇幅較少,但真實而近距離地再現了老婦人死于林中時的具體場景和“我”的主觀感受。小說采用了孩子的視角描寫老婦人之死,是一個獨具匠心的敘事技巧。童年的我能夠直覺到老婦人大理石般光滑潔白的身體和死亡時人們詭秘的神色,但對于老婦人的命運只有懵懂的主觀感受,還沒有足夠的能力“仔細琢磨每一個音符”。亨利·詹姆斯在《梅西知道什么》這一小說中也運用了操縱兒童的視角表達直覺感受的手法。在此書紐約版的前言中,他說:“小孩能感知到很多事情,但他們沒有足夠的言詞來解釋形容這些感受;相較于他們那脫口而出的、捉襟見肘的詞匯而言,他們的觀察力、理解力都要強得多。”[7]只有從孩子的視角中,才能看到一件事情最直觀和本質的感受。《林中之死》正是利用“少年的我”的更強觀察力和理解力展現了女性作為生命主體原本美好和神圣的一面,打造了一個圣母一般的女性形象。
這樣一來,底層敘事中就形成了關于老婦人形象的矛盾和悖論。作為一個被壓迫的女性,她在眾多成年人眼中是不值得注意的,但在孩子的視角中卻擁有如此高貴而神秘的地位,而孩子的感受往往是最真實直觀的。這種客觀現實和孩子主觀感受的不統一是“我”對哥哥所講故事感到不滿的根本原因,也為“成年的我”進行補敘提供了空隙。
三、“元小說性”和女性意識的覺醒
(一)“不可靠的敘述者”
戴維·洛奇在他的《小說的藝術》中提到“元小說”的概念,即“有關小說的小說: 是關注小說的虛構身份及其創作過程的小說。“[8]在后現代小說中,作者常用元小說的手法暴露敘述者敘述行為的虛構性,使讀者始終處在與文本自身有一定距離的反思位置上,從而揭露表象和現實的差距,達到反諷的效果。《林中之死》的文本中大量出現了敘述者暴露自己敘述行為的語句,例如敘述者反復提到自己創作的過程,時時提醒讀者,老婦人的死是由童年見聞和材料搜集共同構成,只是“突然想來成了一個故事”。其中“原始內容”是否具有真實性無法驗證,甚至作者搜集故事材料的行為本身是否虛構也無法判斷,敘述者似乎具有了不可靠性。約翰·巴斯在《枯竭的文學》中指明了元小說對于作者的意義:“藝術家可以以充滿悖論的方式,把他所感知到的當下時代的一些根本問題,轉化為創作的素材與方法。”[9]依他的觀點,《林中之死》表面具有的“元小說性”似乎消解了老婦人悲劇的真實性。但在我看來,它最多具有形式上的“元小說性”,并不是一篇真正意義上用以消解被敘述的故事意義的“元小說”。相反,它通過“不可靠的敘述者”介入的手段彌合了底層敘事中主客觀不統一的矛盾,表現的是敘述者心靈的成長史。從敘述者對于老婦人之死不同階段的看法中,作者試圖表達對女性在男權制壓迫下現狀的深刻反思,進而實現了主題的深化和升華。
(二)敘述者的覺醒和文本的可靠性
1、敘述者的理性介入
與其它元小說的敘述者竭力說明自己的不可靠性以完成對主題的反叛不同,《林中之死》的敘述者在文本中不斷插入自己的聲音,力證所述事實的真實性。文中大量出現了例如“我記得”“我現在都想起了”類似的語句,顯然敘述者在敘述活動中不斷展示自己回憶的過程,并對自己虛構的材料來源進行反思,這種理性介入與元小說的“不可靠”形式構成了內在的矛盾張力,完成了對被敘述故事的否定之否定。敘述者甚至加入自己成年后也險些凍死于林中的經歷與老婦人的死亡對比,力圖塑造一個真誠的敘述者形象,進而消解敘述話語的虛構特征。此外,元小說的本質在于“將敘事本身主題化”[10],被敘述的故事置身于敘述者話語和故事話語的雙重屏障下,讓讀者與故事的直接接觸變得不可能。但《林中之死》具有明顯的“自傳性”。舍伍德·安德森曾專門寫過一篇文章論及《林中之死》的創作,他談到:“火爐旁那個少女的身影同我曾見過的凍在林子里、身上破舊衣服被一群餓狗撕下來的那個老太婆的身影,奇妙地在我心頭融合在一起。”[11]由此可以看出《林中之死》故事內容所具有的真實生活依據以及它為敘述者帶來的表達沖動,從而使敘述者和故事經歷者融為一體,削弱了被敘述故事與讀者之間的重重屏障。
2、反向虛構與意義的生成
通過小說的“元小說”話語,我們看到老婦人的故事是由敘述者本人的真實經歷和“搜集來的”其他材料的組合加工共同生成的。敘述者在敘述話語中展示故事的形成過程,有意地分析虛構過程并在回憶中不斷反思自我,將自身在與回憶的對話中達到生命的完整。敘述行為本身的必要性也彰顯了敘述者女性意識的覺醒,進一步生成了這個故事的內在意義。事實上,故事唯一真實的僅僅是老婦人林中的死亡場景,它只占了故事的一小部分,價值層面的思考是“我”在日后回憶中不斷生成的。也就是說,并不是“我”虛構了老婦人的死亡,而是老婦人的死亡使“我”日后對這個故事的虛構成為可能。格賴姆斯太太的死亡不斷觸發并推進著“我”的回憶,讓“我”將回憶的碎片收集起來構成一個完整故事。文章結尾部分說:“一件有頭有尾的故事也夠動聽了。”[12]為了補足這個完整的故事,“我”不斷地在老婦人悲慘命運的客觀現實和“少年的我”的主觀感受中尋找平衡,以解答“少年的我”直覺感受到的“沒有把事情講清楚”的內在疑慮。在這個探索的過程中,敘述者逐漸意識到“少年的我”之所以感受到神秘和純潔,是因為女性作為生命主體本應具有的神圣性,但格賴姆斯夫人的客觀悲慘處境使她不得不用沉寂的方式對以男性為主體的社會進行了無言的控訴,這種控訴的悲劇感和沉重感是“少年的我”沒有能力用語言表達的。故事“真正的美”在于揭示了工業社會下婦女的悲慘境遇,提出了女性意識這一命題。只是“我”和哥哥那時都過于年輕,沒有意識到這個故事中蘊含的深刻內涵,因此沒有在對母親和姐姐的講述中道出這個故事“真正的美”。“我”作為一個男性主體所承載的負罪感和責任感迫使著“我”在成長的過程中不斷反思,并意識到這個故事重新講述的必要性和緊迫性。這就是敘述者希望讀者明白的“費那么大勁兒來重講這個簡單故事的原因”,因為敘述行為本身也具有意義,它是對敘述者的一次救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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