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 550025)
柏拉圖認為治理國家需要“哲學王”作為城邦的領導者,因為只有哲學家擁有智慧進而才能將哲學融入政治當中以實現智慧對城邦的指導。然而哲學家不是出生就有的,而是需要對那些具有潛在哲學家品質的人進行教育直至成為真正的哲學家。因此,作為重要教育內容的詩必須是能正確培養被教育者善的心靈的。然而,此時雅典城邦里出現了拙劣不反映真理、不引導人心靈向善的詩,柏拉圖由此發出了對詩和詩人的批判。
公元前五世紀,古希臘文化在漸進積累的基礎上進入了空前繁榮的時期。詩歌的內涵由此具有了廣泛的定義,不但包括了當時的神話和史詩,也納進了后來演變出來的埃斯庫羅斯悲劇、阿里斯托芬的喜劇、希羅多德的歷史等戲劇樣式。詩作為生存的智慧,統治著希臘文化精神,又作為古希臘教育內容的核心,主導著對靈魂的教育。創作和演說詩歌的詩人們因此成為了公認的教育家、“第一批哲人”、“智慧的祖宗和創造者”,如同希臘人認為荷馬是教育希臘的詩人。蘇格拉底還提倡“‘應當向這位希臘的‘教育者’學習,‘應當按照他的教導來安排我們的全部生活’”1。在他的學生色諾芬的《會飲》篇中,宴會嘉賓尼克拉特談到學習荷馬的詩歌是因為父親想讓其成為一個好人。可見當時青年人所接受的教育中,詩承載著重要的內容。
隨著民主制的大為擴散,公民的公共政治生活越發具有集體性和公開性,詩作為文化活動中的絕大部分內容,成為了公民們自由辯論以及闡釋的對象。詩人、演說家們為了吸引更多的聽眾,發起了對哲學權威的挑戰和批判。那些“對詩歌談不上有什么造詣的平民觀眾在某種程度上取代了有教養的社會賢達,成為一支左右詩評的力量”2。因此,為了逢迎觀眾的口味,“詩人們不惜犧牲本來應該堅持的道德原則和藝術標準,用昂貴的代價換取了廉價的掌聲”3。如同《伊安篇》中的伊安等詩人們巧舌如簧的史詩講解迷醉了觀眾。他們不但帶著難以抑制的沖動和充滿激情的任性去創作,導致自己在詩的甜美和歡樂中失去了常態和理智,而且創作出來的詩陷入了一種“‘撇開認知始于事物的一般常識’以詩人的癡迷‘鎖聯’聽眾,形成一個特殊的、排拒思考和識辨的認知模式。’”4
古希臘時期,民主制和貴族僭主的斗爭異常激烈。面對雅典民主政治衰落,寡頭政治的崛起。柏拉圖在《第七封信》中談到對從事政治的渴望“過了一個時期,我故態復萌……又想參加政治活動了”。然而,面對日漸衰微的政治局面,絕非僅僅擁有改善政局的熱情就能夠撼動與改變。當老師蘇格拉底被陪審團執行了死刑后,心灰意冷的柏拉圖從事政治的熱情都盡化為了烏有。究竟誰能夠真正的撼動和改變這種政治時局,越發年長的柏拉圖才真正意識到,要在政治上有所作為唯有推崇真正的哲學,使哲學家獲得政權成為政治家和執政者。此外,城邦還應形成一套井然有序的制度,政權指導與生產勞動分離,形成各盡其責的局面。掌權者治理和保衛國家,農民和商人以及工人作為城邦里的生產者和推銷者。并且階層之間互不干擾,彼此服務于彼此。
哲學家通過自己的思辨方法將哲學與政治的結合,實現智慧對城邦的指導。然而哲學家不是生來就有的,就必須對擁有“正義”德行的人教育。“正義人”,一是指這種人是正義的,二是指這種人知道什么是正義5。在教育內容上,柏拉圖的教育理念始終圍繞著“正義”。緣由有二,其一“正義”代表某種品質,是關乎為善的理念,擁有的人可變得符合倫理與道德;其二“正義”符合建構理想城邦的標準:“正義的城邦的建立,依賴于城邦中的個人是正義的,而個人的正義乃是由于靈魂的正義。因此城邦的正義最終維系于靈魂的正義上。”6這正是柏拉圖提出“國家是人心靈的產物”的理論源頭,因此,若要建立真正的理想國,就必須改善人的心靈。
詩作為重要的教育內容,就是影響人心靈或者靈魂優劣的最大因素。若要建構理想的城邦,按柏拉圖的觀點詩歌就必須為政治所用。這正如陳中梅女士所言哲學與詩結合的目標是為了維護城邦的利益,而并不是凸顯詩歌的本體性質。因此,像詩歌這樣的藝術形式都理應服務于城邦的法制建設,同時詩歌也應具有其社會責任,就像其他快感的源泉,如酒或迷幻藥的源泉一般,必須在公民生活的整體架構中找到其合理的位置,這個位置就是成為城邦的政治教育核心。城邦要建設成為理想國,有一個重大的任務,就是重視保衛者或統治者的教育,尤其是具有哲學家潛在品質的人,在接受教育后必須要朝著成為高度政治意識和穩妥道德觀念的人的方向發展。因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執政,才能真正擁有“正義”,從而促進美好城邦或公正、和諧、有序社會的建設。
柏拉圖政治哲學視野下的詩學教育觀,詩必須是能正確培養被教育者內心善的心靈的教育內容,而現在許多詩人筆下的詩,英雄卻被描述得不像人們所認為的那樣英勇堅強。其次是,還有一種遠離“理念”的不真實的模仿詩的存在,這種詩是“發高燒的城邦”的產物,作為城邦一份子的詩人,則是引起這種現象的根本原因。就像是荷馬以來的詩人都只是美德或自己制造的其他東西的影像的模仿者,他們并不知道真實。詩人們這些拙劣、簡單的模仿和敘述逢迎了人靈魂中低劣的欲望部分,破壞了理性的部分,誘導人們陷入迷狂從而排擠真知與真理。因此,這并不符合柏拉圖要培養“正義”人的教育計劃要求。
詩人們以靈魂中低劣的部分,對愛欲的渴求,將詩創造成了歌頌低下情感的部分并過分鼓吹自由。這不但與哲學高貴的部分即理性相背道而馳,而且激發和培養了人靈魂中低劣的部分,導致理性部分無處可存。這就如同城邦里的權利被壞人所掌控,那些城邦里的好人勢必不可能幸存。并且,詩與情感或靈魂的非理性部分相關的任何訴求與聯系,都會如同民主政制的推行方式一般,慫恿公民們來管理國家,其結果只會顛覆并最終毀滅城邦。因此,柏拉圖意識到了詩的這種墮落以及所形成低劣的模仿詩的影響,于是選擇驅逐了詩和詩人們,文藝的引入也必須經過審查和限制。
遠離“理念”的詩似乎無法傳達真理和智慧,引導了人靈魂的墮落。然而深入柏拉圖的各種哲學對話錄當中,其更多的是持實用主義的態度,憑借著其政治哲學中的詩學教育觀的標準即為了實現或維持城邦的正義。深究柏拉圖為何對詩人發起的批判和驅逐,正如伽達默爾所言要先明確柏拉圖對建構理想國度的勾畫和教育規劃。如何實現理想國家的管理,這核心的目標就是教育城邦里有潛在哲學家品質的公民使之成為護衛者或執政者,而這種培養計劃的實現與否就取決于教育內容本身。柏拉圖的詩哲之爭,源于作為教育核心的詩,走向墮落時所形成的低劣、不傳達真理、不引導人心靈向善的詩的教育作用已經失效,而且還會誘導人遠離真理和知識。這就不再符合柏拉圖政治哲學視野下的詩學教育觀,培養不出具有高度政治意識和穩妥道德觀念的城邦護衛者或統治者,進而維護不了城邦共同體的和諧與安定。
注釋:
1.柏拉圖.理想國[M].郭斌和,張竹明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604頁.
2.柏拉圖.文藝對話集[M].朱光潛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版,第311頁.
3.[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詩學[M].羅念生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95頁.
4.陳中梅.柏拉圖詩學和藝術思想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年版,第30頁.
5.約翰·麥克里蘭.西方政治思想史[M].彭淮棟.譯.海口:海南出版社,2003年版,第46頁.
6.朱清華、方朝暉.理想國家的宣言——《理想國》[M].云南: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0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