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惠
摘 要:鄉村建設包括鄉村自救和鄉村現代化兩層次及愿景,前者指社會變遷中鄉村的自我恢復,包括文化、規范、經濟等方面的自我再生產能力和自治能力的恢復;后者指在全球化和現代性背景下的鄉村發展轉型及重構現代鄉村秩序。鄉村領袖是鄉村建設的關鍵人物,他們是一個動態和繼替的群體,傳統鄉紳因政治結構的變革和自身的落后性退出了歷史舞臺。出任新鄉村領袖,應兼具公共性、引導性、先進性三方面的素質。鄉村領袖應產自那些關注社區利益、有公德心、對社區有歸屬感的群體,且應是能夠領導和引導村民參與群眾自治,建設現代鄉村的能人。“鄉土法杰”是對構建現代鄉村秩序的鄉村領袖的描述。“鄉土法杰”的“在地化”和“現代性”為鄉村法治化建設提供了有效路徑。四十年來的鄉村法治建設,主要是一部關注國家法和民間習慣法規范沖突的敘事,忽略了鄉村法治化的主體,即鄉民及其代表者鄉村領袖,導致“送法下鄉”無所著力。
關鍵詞:鄉村建設;鄉村領袖;鄉土法杰;鄉村法治
中圖分類號:C9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19)04-0106-08
Analysis of the Role and Function of “Local Order Maintainer” in Rural Construction
WANG Lihui1,2
(1.School of Law,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Jiangsu, 210046, China;
2. Institute of Chinese Rule and Law Modernization,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Jiangsu, 210046, China)
Abstract:Rural construction includes two levels and visions of rural self-rescue and rural modernization. The former refers to the self-recovery of rural areas in social change, including the restoration of self-reproduction capacity and self-government in cultural, normative and economic aspects. The latter refers to rural development transformation and reconstruction of modern rural order in the context of globalization and modernization. Rural leaders are key players in rural construction. The rural leader is a dynamic and successor group. The traditional rural leader will eventually withdraw from the historical stage due to the change of political structure and its own backwardness. Being a new village leader should be a combination of publicity, guidance, and advancement. Rural leaders should emerge from groups that care about the interests of the community, that are ethical, have a sense of belonging to the community, and should be able to lead and guide the villagers to participate in mass autonomy and build a modern village. “local order maintainer” is a description of the rural leaders who builds the modern rural order. The localization and modernity of which provide an effective path for the establishment of rule of law in rural areas. The rule of law in rural areas in the past 40 years is mainly a narrative focusing on the conflicts between national laws and local customary laws, which ignored the main body of the rule of law in rural areas, that is, the villagers and their representative rural leaders, resulting in the failure of “sending the law to the countryside”.
Key words:rural construction; rural leaders; local order maintainer; rural rule of law
一、鄉村建設與鄉村領袖
鄉村建設發生于近代初期的鄉村破壞,鄉村破壞源自受現代性的政治、文化、規范、工業沖擊而導致的傳統鄉村秩序的瓦解,“新軌之不得安立,舊轍之不能返歸”[1]21,使鄉村社會碎片化。鄉村建設包括鄉村自救和鄉村現代化兩層次及愿景,前者是鄉村秩序在社會變遷中的自我恢復,后者是在全球化和現代性背景下中國鄉村的發展轉型。梁漱溟、楊開道、費孝通、毛澤東、澎湃等都是早期鄉村建設的代表人物。鄉村建設主要在三種理論下展開:
第一種,鄉村建設學派發起,以鄉村文化建設為主要內容。通過文化建設啟蒙民族自覺,進而實現鄉村現代民治。如晏陽初認為,鄉村建設因民族自覺及文化自覺的心理所推迫而出[2],農村建設就是民族再造[3]。梁漱溟認為,中國農村破壞起于東西文化之異,受西洋文化壓迫打擊引起文化上的相形見絀而急求自救。鄉村建設學派認為鄉村建設成功于鄉民觀念的轉變、新政治習慣的養成、新組織結構的塑造。[1]3891930年左右,在鄉村建設學派的影響下,興起了廣泛的鄉農學校、鄉村教育運動。但該學派倡導的鄉村文化建設并沒有成功,其所期待的“以理性興團體”、培育新禮俗和新組織構造的目標也沒有實現。[1]280文化路徑的鄉村建設對于個體的自律性、公共道德和文化約束力的期望太高,卻沒有觸及社會的根本性要素,如土地制度、宗族結構等,是一個漸進緩慢的鄉村建設形式,無法救濟當時瀕臨崩潰的鄉村。
第二種,國家政權建設理論主張的鄉村建設。查爾斯·蒂利區分了“國家政權建設(state-making)”與“民族形成(nation-building)”,“政權建設”主要體現為政權的官僚化、滲透性、分工及對下層控制的鞏固;“民族形成”則主要體現為公民對民族國家的認可、參與、承擔義務及忠誠。[4]2二者對應自上而下的政權建設和自下而上的建國之路。鄉村建設應包含“國家政權建設”和“民族形成”兩方面。孔飛力、杜贊奇將“政權建設”作為鄉村變遷的動因,也是國家政治結構轉型的開始,他們試圖尋找一些促進中國變革的外部原因之外的內部原因,并指向了政治體制的建制化。[5]“國家政權建設”并沒有提出鄉村建設的理想出路,而將研究的重點放在了解釋為什么晚清政府和民國政府試圖統一和穩定地方的治理都是失敗的,并提出“國家政權內卷化”的概念。鄉村建設失敗是國家政權“內卷化”的原因,導致國家權力最終落入行政爪牙或地方勢力之手。
第三種,在市民社會思潮影響下的社區自組織(self-organization)理論。自組織是指一群人基于自愿的原則結合在一起,管理集體行動而自定規則、自我治理。[6]3社區自組織理論將視域置諸于社群內部的結合機制,關注社會網絡、精英等重點要素。自組織是社會契約理念的實踐形態和機制化。
總結起來,首先,鄉村建設是分配政府治理與社會治理的關系,即自上而下的國家建設和自下而上的國家建設之間的關系。前者是托克維爾關注的引進的政治制度如何適應普遍的、基本的民情;[7]后者是國家建設過程中如何激發民眾參與和認同,動員民眾參與社會治理。二者都指向新的基層秩序的構建。近代初期,二者的分裂也導致共同的失敗,即政權“內卷化”和社會失范,如南京國民政府在廣大農村推行的新生活運動不過是為了滲透政府行政的保甲和警察制度,而不是為了激發民治。[8]中國共產黨組織農會最后發展成農民武裝,通過土地革命組織群眾,是近代鄉村建設普遍成功的一例,是自下而上地國家建設的代表。其次,鄉村建設還是在“現代性”背景下展開的恢復鄉村自治能力的運動,實為現代鄉村建設或鄉村治理的現代性重構。梁漱溟主張建設“新禮俗/新組織”,培育團體精神,發展現代民治,進而走向鄉村工業化道路。[1]276費孝通認為中國傳統政治主要由皇權、紳權、幫權和民權四部分權力構成。鄉土重建的實現需要紳權變質而成民間的負責制代表以對接由皇權變質而來的代表人民的中央政權,并把整個政治機構安定在底層的民權基礎上。[9]131
鄉村領袖參與鄉村建設,是指他們在鄉村建設中的“角色”和“行為”。變遷社會的發生過程,決定鄉村領袖必然是一個動態和繼替的群體,有著從傳統到現代的過渡和轉型的特點。對于鄉村建設中的“能人”學界已有較多研究。鄉村建設學派將鄉村領袖作為鄉農學校的校長,即鄉學的真正組織者和領導者。[1]347Oliver和Marwell強調“關鍵群體”在社區集體行動中的作用,影響集體行動的規模。[10]羅家德提出自組織運作過程中的能人現象,認為中國能人是一個既定社會網絡的中心人物,能夠動員更多社會資源和參與者,從而促進自組織的實現。[11]帕累托認為,精英是群族的真正統治者,精英是那些最強有力、最生氣勃勃和最精明能干的人,無論好人還是壞人。精英隨著時代變遷而新舊交替。[12]“鄉土能人”或者“鄉土精英”理論的問題在于,強調社群中特殊群體的個體能力,而忽略了他們的公共代表性。如廣泛存在“富人治村”現象,缺乏公共性的經濟能人不僅不能組織村民合作,還加劇了村莊分化和分裂。自組織理論關注能人、精英基于資源交換而具有的社會網絡的動員能力,認為精英權力來源于其所具有初始成本承擔,對其身份的公共性或者文化認同權威則欠缺足夠關注。同時,鄉村組織也非是“個體—個體”資源交換聯結,關注鄉村建設中的鄉村領袖,實質是對廣大鄉民及其代表群體的關注。
二、
舊鄉紳的終結:現代國家建設的興起與鄉村領袖的權威失落
(一)政權下沉與鄉紳的退出
傳統鄉村領袖為“鄉紳”,鄉紳是“退任的官僚或者官僚的親親戚戚”[13]239。鄉紳與官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司馬遷在《史記》中描寫的“縉紳”就是正式的官僚[14],清朝的士紳階層,由官員和功名者構成[15]175。
鄉紳既不享有政權也沒有行政權力。皇帝是國家政權的專有者,“朕即國家”,官僚是輔助王權并由其雇傭的“行政”群體。[13]232鄉紳的權力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鄉紳是儒學知識的持有者,儒學知識規定傳統社會的人際關系準則和行為規范,鄉紳因而享有管理社會的權力。[16]1第二,鄉紳是社會的特權階層,具有人們所公認的政治、經濟和法律的特權。[16]1如鄉紳享有司法特權,在公堂上享有與庶民不同的待遇,可以免除徒刑以下的刑罰;若庶民打傷了鄉紳,將受到比傷害別的庶民時重得多的刑罰。[15]279鄉紳并非地方涌現的自然領袖,而是因其政權附屬性而得以在民間享有治權。
鄉紳的存在是由傳統 “雙軌政治”的政治結構決定的。[9]42費孝通認為,專制皇權用兩道防線保證其統治的合法性,一道防線是自上而下的政治無為主義,即“皇權不下縣”;另一道防線即是鄉紳治理。皇權代表政治權力對民眾的支配,而紳權代表社會權力對民眾的支配,“事歸政統,理歸道統”,形成一種“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之雙闕治權格局。鄉村的地方事務,即水利、自衛、調解、互動、娛樂、宗教等由鄉民自理;應付衙門的工作則由“鄉約”負責,鄉約由鄉民輪流擔任,是個苦差,由于鄉約沒有權勢,當他們無法完成政府任務時,就會受到責罰。而地方事務的真正管事者,鄉紳則可以出入衙門,直接和有權修改命令的官員協商。 [9]39無論是費孝通的“雙軌政治”還是黃宗智的“正式權力的非正式運作”“集權的簡約治理”[17],都說明晚清以前的鄉村治理主要依靠民間治理而非政權的控制。
19世紀末,中國社會結構和政治結構遽變,陳寅恪稱之為“千年未有之巨劫奇變”。現代國家政權建設使鄉紳失去其存在的政治和制度土壤。“國家經紀”體制,加速了村莊領袖與村莊利益的分化,鄉村領袖身份所帶來的精神和物質報酬越來越少,而麻煩卻越來越多。[4]181鄉村領袖逐漸逃離村莊公職,導致了中國“雙軌政治”格局中自下而上的那一軌道的終結,同時也破壞了鄉村自治單位的完整性。[9]41
從高其才等著《鄉土法杰叢書》的當代敘述中,仍能看到政權下沉到鄉村的作法及其影響。國家行政力量對鄉村的滲透,使廣西金秀村盤振武難續其“頭人之夢”。盤振武是石牌頭人之后,對石牌制較為了解;被村民稱為“瑤王”,做了三十多年村干部;熱心公益,“諸凡下古陳的大大小小公共事務”“沒有不積極參與的”[18]75;可謂典型的鄉村領袖,
盤振武認為:“現在不會出現像以前那樣的頭人了,因為政府干預,政府他有一個行政命令。比方說,如果換一個領導來,他看不慣就干預你了,你就做不了。如果你做不了,你就不是頭人了。因為你的活動是在每一次活動中形成的。
在現在的社會制度之中,要當一個頭人啊,要比以前難得多。以前呢,我們瑤山就一種石牌制,它不受國家限制,主要是抓住、理解民意,順著民意去辦就行了,就是以前的頭人啊。現在的頭人不容易,他要方方面面,你要應付上面,要應付下面……”[18]61
(二)傳統鄉紳的主體落后性與時代性終結
鄉紳具有主體落后性,因而必將退出歷史舞臺。鄉紳是依附于專制皇權而享有治權的社會特權階層,“鄉紳并不是積極想奪取政權為己用的革命者,而是屈服于政權以謀得自己安全和分潤一些‘皇恩’的幫閑和幫兇,在政治命運上說,他們很早就是一個失敗者了”[13]265。
首先,鄉紳由地主和官僚階層
轉化而來,本質上是一個寄生階層。即使是布衣出身,在成為士紳階層以后,也會逐漸積累相當的財產和土地。[16]211費孝通不以財富,而以“知識”作為傳統中國社會階層分化的標準,即“文字造下了階級”。[13]245士紳群體壟斷管理社會的儒學知識,獨占社會規范威權。鄉紳在鄉村社會中擁有司法、教育、攤派分配、族產和公產使用等權力。然而,鄉紳本身并不事生產。鄉紳還利用自己的政治權勢,逃避國家賦稅,并將賦稅轉移到鄉民那里。[15]296鄉紳分為兩類:許多鄉紳可以在鄉村治理中發揮積極作用,成為鄉村的“當家人”和“保護人”;然而,也有許多鄉紳倚仗其權勢,欺凌鄉民。操縱地方民團的士紳更加濫用職權,因為他們可以任意抓人。[15]晚近初期,鄉紳的反動性和落后性更加劇,澎湃在描寫自己家鄉廣東海豐農民運動時講到,農民在鄉紳的扇頭下(農民不如地主,地主可以隨便用扇頭
敲他)下過活。依靠軍閥的鄉紳橫行鄉里,使政府的教育局、法庭、縣署形同虛設。[19]
其次,鄉紳并非是平民的代表,而是高于鄉民之上,鄉紳群體有著獨立于廣大鄉民的特殊利益追求。[13]201鄉紳積極參與地方治理,是為了構建以己為核心的政治秩序,而不是為了執行民意。他們熱衷地方公益,是從維護自身利益的目的出發的。如鄉紳大興教育,是因為在讀書人壟斷仕途的體制里,可以輸入人力到官僚體制內,以成為保障自己在鄉間地位和財富的依靠。紳士多熱衷于修志,“國有史,郡有志。志義述事,事以藏往,藏往以知來。是故文獻足征焉,勸戒不惑焉。夫志史之翼也,君子參伍以通其變,小人法守以修其業。”[16]70紳士認為地方志的修撰將有助于全面維持道德規范以及他們自己的名望。因此紳士們,特別是“正途”出身的上層紳士,尤熱心于修志。[16]70作為一個特權階層,士紳主要關心的是家庭和親屬的利益,這種利益往往與百姓的利益相左。只有在不損及自身切身利益的情況下,士紳才會考慮社區的共同利益。[15]289
特權的鄉紳之所以能夠在傳統社會與小農長期相安共存,并非因其行為和身份中所具有的“保護性”,而是因為傳統鄉村家庭手工業轉移了土地租佃制度施加給小農的壓力。“中國的租佃制度卻并不直接建筑在土地生產的剩余上,而間接地建筑在農民兼營的鄉村工業上,所以鄉土工業崩潰實在打擊了中國‘地租’的基礎,注定了地主階層的命運”。[9]71近代以來外來資本和工業的入侵,擊碎鄉村手工業、破壞小農家計的同時,也導致鄉紳階級存在的經濟基礎的崩潰。因此,鄉紳終將是在現代性浪潮中終結的群體。
三、
“鄉土法杰”的成長:鄉村建設與新鄉村領袖的出任條件
帕累托認為,社會變遷導致精英的興衰;舊精英會被新精英取而代之。[12]18鄉紳歷史性終結后,將會涌現新的鄉村領袖。近代以來鄉村建設運動中,鄉村領袖都被寄予厚望。梁漱溟將鄉村領袖視為鄉村建設的主力,作為梁漱溟鄉村建設實施機關的“鄉農學校”,由四部分組成:鄉長(校長)、校董會(鄉公所)、教員和鄉民(會議)。[1]346其中的兩個重要組成部分——校長和校董會皆由鄉村領袖構成,“鄉農學校也是靠鄉村領袖的提倡才能成功的”[1]347。費孝通也認為,鄉村領袖在恢復鄉村的自治能力,甚至中國政治制度的靈活性上都發揮著重要作用。[9]49費孝通鄉土重建分為兩個要素:鄉村工業和鄉村領袖,由此可見鄉村領袖的重要性。新鄉村領袖的形成需以自身的身份轉型為前提。舊式鄉紳無法引領現代法治在鄉村的建設。新鄉村領袖的身份條件應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鄉村領袖應是現代“民治”的代表,“公共性”是鄉村領袖的前提。鄉村領袖一定產自于那些對社區共同體有歸屬感、對社區文化有認同感、對社區事務有服務愿望、對社區發展有責任感的人。鄉村領袖由凌駕于鄉民之上的鄉紳變為民間負責的立法代表和村民代表。領袖必須為群眾的一個分子,他一定要同情群眾的要求,代表群眾的意見,講的話是群眾所要講的,做的事是群眾所要作的。[20]換言之,“杰出”和“公心”兩個品質同時具備才是構成鄉村領袖的要件。由此我們要分析當下中國鄉村治理中存在的諸多“能人/精英”治村現象及其問題。經濟能人是市場經濟背景下鄉村最杰出的群體之一,“富人治村”在下中國廣泛存在。經濟能人被賦予承擔村莊公共建設、帶領鄉村走出貧困、實現鄉村現代化建設等諸多期望。然而,相當部分經濟能人缺乏“公心”,他們成為村民自治組織的負責人后,把村莊資源當成個人攫取利益的對象,對于鄉村的公共福利和鄉民的福祉漠不關心。許多富人和鄉村灰色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并依靠暴力霸占村莊資源。許多經濟能人在村居住僅是因為村莊的土地和山林資源,而對社區是離心的。在鄉村中,不同家族為了培養代表自己的政治精英而相互較量,成為村莊派性斗爭的根源。因家族勢力而涌現的政治精英,也普遍缺乏“公心”,他們圖謀的是自己血緣共同體的利益,也不足以成為現代鄉村建設的代表。
《鄉土法杰叢書》描寫的幾位鄉村領袖的共同之處是“熱心公益”,作為經濟精英代表的甘肅東塬村馬永祥,甘當“鄉老”和“學東”數十年,為本地各項公益事業盡心盡力。[21]160馬永祥只要聽說哪里興建學校,哪里修路修橋,不管是否有人找他幫忙,他都愿意出錢出力,這些年來已累計捐款二三十萬元。[21]168干部回鄉的湖南鎮國慶村何培金被村民公認為當地百年來三大好人之一,經常無私地周濟村民、復興古街遺產、幫助村民寫文書、推介本地黑茶,在村中享有極高威望。[22]211云南深溝村張榮德曾被評為曲靖市“道德模范”,一生都在為村莊的治安調解工作服務,自己的小兒子也是因公殉職,張榮德被當地人譽為“老革命”“公家人”。[23]3
第二,鄉村領袖應是那些能夠發動鄉民參與村民自治,并引導鄉民建立現代鄉村法治秩序的人。
中國的政治現代化,不是要求鄉民遠離中央權力,相反,應該在基層自治事務中去加強啟發和領導作用。[9]50鄉村建設的兩個核心要素是“自治/民治”和“現代性”。鄉村建設首先要改變傳統禮治秩序和地方家族治理,而要引入現代法治和現代民治的范疇。鄉村建設是在現代化背景下展開的,內容包括以團體團結取代家族團體、以民主治理取代特權控制等。鄉村建設作為鄉村自救運動,即恢復價值、文化、秩序的自我生產能力的同時,還要改良鄉村組織,構建現代鄉村。如梁漱溟倡導的引入西方“團體”的四方面精神:公共觀念、紀律習慣、組織能力、法治精神。[24]鄉民是鄉村建設的真正主體,“自力更生”成為鄉村建設的共識性路徑。
鄉村領袖首先要動員鄉民建設現代鄉村。作為村莊能人,鄉村領袖可以調動更多的資源,補給鄉村建設的初始成本。根據Oliver和Marwell“關鍵群體”理論的解釋,能人由于擁有更廣泛的社會網絡和更多的社會資源,因而能夠在集體行動和自組織建設中發揮關鍵性的作用。[10]任何組織發展的進程中都有一個資源被動員的過程。[6]185當下典型新村,無論是蘇南地區的發達村莊,還是欠發達地區的新農村
如筆者等人2013年7月所調研的安徽省新農村建設示范村夏劉寨村就是通過能人村書記帶動發展的農業型村莊。,大多是仰仗一個卡里斯瑪式的村莊能人。在當下農村公共品供給主要依靠項目下鄉的情況下,能夠向上溝通政府,為村莊爭取到項目的村莊能人尤其炙手可熱。村莊的建設資金來源于鄉村能人的活動能力、村莊的發展也倚賴于鄉村能人。鄉村領袖還是現代鄉村建設的組織者,鄉村領袖持執社會規范、啟發鄉民是非之心,完成社會規訓和組織,維持村莊秩序。鄉村領袖負有聯絡鄉民而凝聚村莊共同體的使命,楊開道認為,民治所訂立的章程、法令,都只是文本性存在,要落實到實踐中去,必須有組織者去調和各方面的勢力并實現制裁,把一盤散沙的村民,組成一個有條理的系統。[20]19
以法治國家建設為背景來恢復鄉民自治、實現鄉土重建已成為不二的選擇。如此 “鄉土法杰”正是切合現代鄉村建設新秩序形態和主體身份的描述。從《鄉土法杰叢書》的描述中,我們也能看到鄉村領袖的轉型并在構建現代鄉村秩序中所發揮的作用:“
甘肅東塬村馬永祥任兩屆東鄉縣政協委員,現在還是縣人大代表。馬永祥在擔任政協委員期間,有兩個提案引起了地方的重視。一是要求擴建東塬中學。二是希望縣上有關部門能來東塬地區調研,通過建立開發區,帶動東塬鄉產業發展。 ”[21]173
廣西金秀村石牌頭人之后盤振武積極動員鄉民以訂立鄉約民約的方式參與村民自治。金秀瑤族是石牌類型的習慣法,把有關維持生產活動、保障社會秩序和治安的原則,制定成若干具體規條,經過參加石牌組織的居民戶主的集會和一致通過的程序,再以文字記錄下來加以公布,使全體鄉民共同遵守的一種“約法”。鄉村領袖石牌頭人為主要的執行者。下古陳村訂立了兩次村規民約,盤振武都是積極的參與者。他還積極參與村規民約的執行,維護村規民約的效力。[18]81
這正符合梁漱溟的鄉村建設所期望的,“讓鄉村領袖和農民有更多聚合的機會。在他們聚合的時候,就容易談到他們所痛苦的問題,談到他們本身的問題。……漸往大家齊心合作解決問題里去。”[1]353
第三,鄉村領袖應是現代技術、經濟、文化、規范的代表者。費孝通的姐姐費達生正是鄉土重建的新鄉村領袖代表之一。在太湖畔村莊里生活的費達生是改良中國絲業的重要工作員,20年來不但在技術上把中國的生絲提高了,而且她一直在試驗怎樣可以使中國現代工業能最有效用地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費孝通經常和她討論問題和學習,受益良多。[13]197鄉村領袖應轉變成在新秩序中有用的人物,而非繼續維持特權,從寄生地位轉變成服務地位,以服務來得到生活的報酬。[13]199
鄉村建設/鄉土重建雖然以文化和社區共同體建設為目標,但無疑都將鄉村經濟、工業、科技、教育作為鄉村建設的主要內容。鄉村建設是指鄉村現代化建設,并認為鄉村現代化的實現是中國現代化的基礎。鄉村建設并不僅限于在現代國家建設過程中,不應忽略鄉村的現代化發展;更是強調現代國家建設應該是自下而上的建設,鄉村現代化建設決定國家現代化建設的程度,鄉村是國家現代化建設的主力之一。把鄉村現代化建設作為國家現代化建設的主體而非對象,是鄉村建設的核心關照。
鄉村的工業、科技、文化領袖如何產生?一方面,城市化流動和開放社會為有能力的村民提供了自我學習的機會。其次,更為重要的是,要對村民進行技能培訓,以培養和涌現更多的鄉村領袖。根據筆者在廣西的調研經驗,許多鄉鎮對村干部進行專門的法律業務培訓,許多村干部借此學習合同法、婚姻家庭法、物權法等知識。經過法律培訓的村干部就會在村莊宣傳法律規定,每逢過年,農民工大量返鄉之時,他們就會在村莊反復廣播贍養、鄉鄰關系、勞動合同等方面的法律規定。楊開道在民國時期就主張在大學附設專修科以及其他的短期培訓班等培訓鄉村領袖。“他們一樣的在大學學府訓練,一樣的受名師指導,也許專門的功課也相差不遠;有大學生的長處,而沒有大學生的短處,的確是一個補救的辦法。大學正科造就的是研究人才,大學別科造就的是實用人才,把他們在大學所學習的,直接到農村去施展。”[20]74雖然中國法治國建設已近三十年,但是卻幾乎沒有對鄉民的正式法律培訓,只有法院以國家司法的方式“送法下鄉”或者法律人到鄉村提供臨時的“法律咨詢”服務,難以在鄉村有所影響和實效。
第四,鄉村領袖從構成上應吸納外來先進知識分子。費孝通在英國看到許多退休的公務員、醫生、教師到鄉村服務在地方自治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并將他們稱為“過渡性鄉村領袖”。[9]49費孝通和潘光旦曾一同分析了915個清朝貢生、舉人和地方進士的出身,發現傳統中國的人才分配較均,而且鄉村出身的,并不因為科舉選擇出來后就離開了鄉村。[13]199而近代許多鄉土培養出來的知識分子一方面在城市失業,另一方面卻“回不了村”,新知識無法改變傳統社會[9]60。梁漱溟呼吁知識分子下鄉指導鄉村的發展、改造鄉村。鄉學組織四要素之一的“教員”正是為鄉村之外引進的先進知識分子,有知識、有眼光、有新的方法、新的技術的人與他人合起來,方能解決鄉村的問題,[1]351也才能彌合城市的現代化與鄉村的沒落同步發生之斷裂。
鄉村領袖大多是名譽職,而非專務職[25],他們的工作大多是無償的或者報酬很低。這就意味著,從物質回報上講,鄉村領袖的身份很難吸引城市知識分子。但是,仍然有很多城市知識分子基于自己的關懷和對人生理想的追求,返回到鄉村,帶領村民共同建設鄉村。近年多有大學生返鄉創業現象,他們利用習得的先進科學知識發展現代農業或者現代工業;成長起來的返鄉大學生將產生未來鄉村領袖。應以發展的視角期待和選拔鄉村領袖,改革開放后鄉村領袖大致經歷以下遞進發展階段:從村莊傳統內生的鄉村領袖,過渡到有外出務工經歷,回村后能夠開拓和創業的鄉村領袖,最后逐漸發展為先進的知識分子、科技工作者和企業家擔任的鄉村領袖。鄉村領袖的現代化轉型,就是現代鄉村建設逐步推進并最終實現的過程。
四、
“鄉土法杰”的“在地化”與“現代性”:鄉村法治化路徑與鄉村領袖的角色功能
鄉村建設的目標是建設村民自治秩序。現代鄉村秩序建設的鄉村領袖,即“鄉土法杰”可以為我們提供理解鄉土習慣法與現代法治、地方性知識之治與統一國家法治之間關系的視角。“鄉土法杰”成為國家法治與村民自治交接的節點式人物。“鄉土法杰”所呈現的重構現代鄉村的主體萌芽性,并不掩蓋其身份上潛在的“傳統”與“現代”的張力。如前文敘述,新鄉村領袖發生于中國社會變遷,因而必然是一個動態和繼替的群體。“鄉土法杰”的傳統性與保守特性是由他們的“在地化”決定的,他們身上凝聚著鄉村的歷史記憶和鄉土慣習。因此,高其才等認為他們盡管為“鄉土法人”卻也不同于正式的“國家法律工作者”。[26]事實上,正是“鄉土法杰”兼有的“保守性”與“現代性”才有效地彌合了現代法治中的激進價值和個體化的傾向對鄉村過重的擊碎和侵蝕,保證了鄉村轉型的穩定性。作為新鄉村領袖,“鄉土法杰”所具的“現代”與“保守”的張力,即便在中國先進知識分子身上也有明顯的體現,如梁漱溟主張學習西方團體精神、民主制度的同時,卻又堅持其冷冰冰的法治并不適合中國鄉村,中國鄉村秩序仍應以松軟極近人情、啟發人心向上的禮治價值為規范和秩序基礎;堅持鄉村秩序靠教化之規訓而非法治之威懾。[1]167費孝通總是立基于傳統的社會結構和鄉土性來思考中國的現代化轉型的范式。“鄉土法杰”是建設現代法治與歷史資源的紐帶,他們身上兼具的“現代性”和“在地化”屬性,為轉型時期鄉村法治化建設提供了有效路徑。“鄉土法杰”的“在地化”表現為他們是現代國家法治進鄉村的“緩沖器”和“中轉器”。
首先,“鄉土法杰”是國家法進入鄉土社會的緩沖器。國家法受西方法律文化影響頗深,自上而下制定,并有著現代性的價值追求,如平等、自由、公平等;從發生學上看,國家法更多起源于業緣共同體,尤其是商業團體、市民社會等現代性組織和群體。國家法很難契合具有強烈血緣、地緣共同體色彩的鄉村社會。“鄉土法杰”對鄉村社會結構的深度把握可以使他們成為國家法進入鄉村的中介,緩沖國家法與鄉村社會的直接沖突,協助國家法構建一種具有正當性基礎的法秩序,維護國家法的合法性權威。國家法并不因其由國家制定而當然享有權威,國家法的權威來源于鄉民的認同。鄉村社會法治化并非要國家法被運用到社會生活的角角落落,而是只要保持著底限的權威與制裁力。正如汪輝祖在《學治臆說》里講到的“通情而不曲法何不可者,而必于此立威”。[27]
國家法遭遇鄉村社會的“在地化”差異,緣于鄉村社會特有的沿襲千年的歷史傳統,以及農業社區的生產生活方式。忽視歷史資源或城鄉差別而強行構建一個想象的社會和秩序,只能是違背托克維爾所說的“民情”的無力。“鄉土法杰”可以防止現代國家法對鄉村秩序過劇烈地解構,有利于維護鄉村秩序的穩定。而且,國家法具有抽象性、嚴格規范性,無法匹配許多鄉村的地域、人文、歷史等特點,“鄉土法杰”就在國家法的實施過程中,能夠綜合國家法和地方性知識,保障了國家法的靈活性。從這一點來說,“鄉土法杰”發揮著費孝通極力呼吁的“雙軌政治”的作用,即在統一中央政權的大國中,代表著自下而上的那道政治軌道,保證基層行政的效率和執行力,防止基層行政的僵化。
在《鄉土法杰叢書》中,浙江嶺典村人民調解員王玉龍在調解分家析產糾紛時,有四級糾紛解決機制:首先,父母和分家主持人從中斡旋;其次,村民可請村干部、家中有威望的老人、長輩或者村干部負責調解和處理糾紛;第三,讓村民將矛盾和糾紛提交鎮調解委員會;最后,告知村民可以請求公安派出所出面調解,或者向法院起訴。[28]87王玉龍的四級糾紛解決機制遵循著由民間社會到國家法的路徑。鄉村生產生活中有許多地方性的規范,例如廣西金秀瑤財產先占取得的“打茅標”習慣法[18]124,仍具有廣泛的效力。“鄉土法杰”在化解糾紛的過程中,更多地使用主體共同認知的知識、生活經驗升華的規范,而非抽象的法律條文。“鄉土法杰”的中介作用,使民間習慣法自然、流暢地過渡到國家法,并大大減少糾紛溢出到國家法的數量。
其次,“鄉土法杰”的在地化還表現為他們是國家法與鄉村社會的“中轉站”。他們通過在國家法和民間習慣法之間游走,能夠適用國家法,發揮國家法在民間糾紛解決中的效力,將國家法轉換為切實有效的社會規范——傳播了國家法;同時,他們也能夠將民間習慣法的內容和精神添加進國家法,豐富并補充國家法,使中國的法制更加具有本土性內容。云南深溝村調解員張德榮包里必備的三件寶貝:雨傘、手電和農村法律知識讀本。湖南鎮國慶村何培金借助國家“法辦”的威懾教育了鄉村里的“慣偷”。村民沈國民是“慣偷”,有時也“窮兇極惡”,他外出當扒手,但總以不在村內行竊為由,要求“本地人別多我的事”。他經常橫行鄉里,對教育他的長輩施暴。何培金邀請幾個年輕人成立幫教小分隊搜集他在外偷竊的證據,并放風說“再不改邪歸正就要被法辦”,沈國民因懼怕失去村莊保護傘而被“法辦”,就向何培金寫下了《保證書》。[22]123
新鄉村領袖會更替為鄉村內生或者返鄉的先進知識分子,較為廣泛地學習和接受現代法治知識,為鄉村民治賦以法律保障。這是鄉村領袖身上的“現代性”色彩。現代鄉村建設必將依賴鄉村領袖的“現代性”到村民的逐漸“現代性”路徑,才能最終實現鄉村建設。同樣,鄉村的法治化路徑也必然要遵循“鄉土法杰”對現代國家法的學習、吸收、轉化、實施和傳播,到廣大鄉民接受國家法的過程。現在鄉村法治建設可謂尚無頭緒和著力點,只是因事而“送法”“用法”,并沒有對于鄉民法律培訓的工作,也忽略廣大鄉村領袖的法治建設和傳播中的節點作用。“鄉村領袖”的現代法治水平決定了鄉村法治化的水平。楊開道認為,對于鄉村領袖的弱點分析,可以發現很多弱點,這些弱點足以影響鄉村的前途。[20]23而對于鄉村領袖身上弱點的忽略,會導致對鄉村問題的視而不見或無以應對。國家的法治在鄉村需要具體的實施者,鄉村領袖既是鄉村的大腦,也是社會規范的適用者。鄉村現代法治秩序若想實現,必須通過“鄉土法杰”的作用力。
五、小結與建議
鄉村建設目標之一是解決鄉村社會碎片化的問題。在現代性背景下,解決的路徑無法依賴傳統的禮治、家族、紳權等,而必須植入現代法治、村民自治、負責制行政等范疇。但是,自上而下的現代國家建設在鄉村整合上卻難以產生良好績效;同時,移植的或者新創制的政治制度與法治如何適應普遍存在的、基本的民情?在鄉村社會,現代法治想要構建的鄉村政治秩序短時間仍無法實現,而需在整合碎片化了的鄉村基礎上再構建。鄉村建設應以“鄉民”為核心,注重對鄉民的引導、教育和動員,注重自下而上的鄉村建設。鄉村領袖為齊民之首,鄉民之望,[16]34是鄉民的代表和社區利益的“當家人”。鄉村建設尤應注意發揮鄉村領袖的作用:
第一,對于自然涌現的具有鄉村領袖角色的“鄉土法杰”及其維持鄉土法治秩序之權力賦予一定制度性保障,鄉村領袖的權威來源于鄉民的認同和個人魅力,但自然權威難以實現對鄉民行為的現實和強制約束。如《鄉土法杰叢書》中湖南國慶村何培金為保護村落珍惜動物而立禁,阻止村民打鳥,盡管他在村莊享有很高威望,在利益的驅使下,村民對于他的“公告”依然熟視無睹。[22]149廣西金秀瑤族盤振武對五指山的護林運動也是舉步維艱。[18]74松散的結構無法為社區自治提供秩序保障,傳統所形成的地方自治也是來源于國家法律對于家長權和紳權的保障,如法律賦予他們調解糾紛、制定規范、制裁和輕微刑罰的權力。[15]295對于“鄉土法杰”在組織村莊公益建設、維護村莊治安、環境保護等方面的行為應給予鼓勵和認可,并探索建立一定制度化的保障。
第二,構建正式制度控制與“鄉土法杰”及民間組織社會治理的銜接和對接機制。鄉村領袖多是榮譽職,鄉村領袖是減少行政成本、取得良好治理效果的重要機制。《鄉土法杰叢書》中云南深溝村民間調解員張榮德之所以能夠發揮地方治安穩定的“守夜人”,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被派出所吸納為民間調解員,其調解行為可以對接國家司法及行政。[23]3鄉村法治建設不是國家或者民間的單邊行動,鄉村法治社會建設尤其需要在地性主體力量的主導。“鄉土法杰”活躍于鄉村公共治理舞臺,對之予以一定制度化吸納與塑造既有利于培育和促進群體成長,也有利于通過其作用發揮強化對鄉村法治社會建設的引導,帶動廣大村民形成現代的法治觀念、行為習慣。
第三,重視對“鄉土法杰”的法律知識培訓。法治建設應加強對鄉村中涌現的關懷社區利益、具有公心的政治能人進行法律培訓。發達地區、較為開放地區的鄉村可以與高校合作,由地方高校或者科研單位對鄉村領袖進行較為系統的、長期的培訓。欠發達地區、較為保守的鄉村,應該更多尊重當地民間法,注意國家法與地方性規范的調和、轉化,對“鄉土法杰”領導的地方約法之治給予認可。
第四,鼓勵城市法律人才及社會法律服務組織回村下鄉,特別是那些對農村社會有認同歸屬感、愿意融入和凝聚村民的法律人才的鄉村法律服務和建設活動給予政策上的支持。以法治作為鄉村治理現代化的路徑方式,將鄉村法治嵌入城鄉融合體系的進程中,整合城鄉法律人才資源,發揮“鄉土法杰”供給法律服務及構建治理秩序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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