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邦岳
(1.武漢大學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2.湖北理工學院師范學院,湖北 黃石 435003)
定中結構是漢語中非常重要的語法結構。定語和中心語的聯系需要借助“聯系項”來連接,Dik提出了聯系項居中原則,他認為“定語和中心語的聯系在句法上表現為:定語+語法標記+中心語”[1]。劉丹青認為“確立漢語標記句法標準有二:1.用了它可以不用‘的’類標記;2.刪除它必須補進其它標記”[2]4。如:
(1)剛開店接一顧客,老遠就看她風風火火地跑過來。
(2)剛開店接的顧客,老遠就看她風風火火地跑過來。
(3)※剛開店接顧客,老遠就看她風風火火地跑過來。
(1)中的“一”前可不用“的”,刪除“一”則需加上“的”,如(2),否則就不成立,如(3),那么(1)中“一”為句法標記。
關于定語標記的研究成果很多,主要有如下幾個方面:
關于“的”的來源,目前尚有爭議。來自“者”①參見呂叔湘《近代漢語指代詞》,上海:學林出版社,1985年,第182頁。;來自“之”②參見王力《漢語史稿》(中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320頁。;來自“之”和“者”的合流③參見蔣冀騁《結構助詞“底”來源之辨察》,《漢語學報》,2005年第1期,第3-8頁。;來自指示詞“底”或疑問詞“底”④參見馮春田《試論結構助詞“底”的一些問題》,見蔣紹愚、江藍生主編《近代漢語研究(二)》,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257-267頁;石毓智、李訥《漢語語法化的歷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167-171頁。;來自方位詞“底”⑤參見江藍生《處所詞的領格用法與結構助詞“底”的由來》,《中國語文》,1999年第2期,第83-93頁。等等。這些研究證明:定語標記“的”與古代結構助詞、指示代詞、疑問代詞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很多研究指出,在一些語言或者方言中,量詞兼有定指和定語標記功能。⑥參見石汝杰、劉丹青《蘇州與方言量詞的定指用法及其變調》,《語言研究》,1985年第1期,第160-165頁;施其生《廣州方言的“量+名”組合》,《方言》,1996年第2期,第113-118頁;周小兵《廣州話量詞的定指功能》,《方言》,1997年第1期,第45-47頁。石毓智認為“量詞經過指代詞這一環節才演化為結構助詞”[3]。陳玉潔則認為“即使指示詞可以來源于量詞,但至少在向定語標記演變途中,量詞不必先發展為指代詞,而是沿著‘指示詞-結構助詞’語法化路徑演變為定語標記”[4]。
劉丹青分析了漢語關系從句的幾種標記手段,他認為“北京話及粵語的指示詞或指量短語、吳語的量詞、吳語中有體標記作用的‘在里’類復合詞都屬于關系從句標記手段”[2]3。它們因語法化而來,其中指示詞語法化為關系從句標記并不是漢語的專利,英語中關系從句指示詞that,which也是指示詞語法化而來,它們是有核標記,英語中的無核標記需用疑問代詞表示,如where,when,who等。
在所讀的文獻中,結構助詞“的”、指示代詞“這/那”、數量短語等均可做定語標記。除此之外,現代漢語中的助詞“個”、第三人稱代詞單數“他/她/它”、泛化數詞“一”、疑問代詞“什么”也可兼作定語標記。這些詞處在定語和中心語“中間”位置起“連接”作用,因語義虛化和高頻使用而出現結構義吸收,從而形成了漢語定語標記,這些不同形式標記用在定語和中心語之間有著相同語法功能,用以標注凸顯以確立認知域的某個成員,提高成員的“區別度”。然而,在具體使用中,它們在可用的范圍、語義虛實以及對定語選擇等方面存在著差異,這些不同詞匯形式的標記構成了一個以結構助詞“的”為原型的定語標記范疇,范疇內成員具有家族相似性,邊緣成員和典型成員之間的差距在句法、語義上有著顯著的差別。有的標記語義完全虛化、使用自由而成為專用標記,如結構助詞“的”,有的因部分保留原有的典型功能而成為兼用標記,如指示代詞“這/那”“我這朋友”中的“這”仍然保留它的直指功能。本文通過對漢語事實的觀察,從認知凸顯的角度對漢語定語標記進行分類,分析不同定語標記在句法、語義上的表現,對不同標記句法、語義特點進行比較,確定了現代漢語定語標記句法、語義連續統。目前文獻尚未見對現代漢語定語標記范疇內成員在語義、句法異同做過認知上的解讀。語言是發展的,也是多樣的,在語言發展的過程中,有著相互聯系的元素或者毫無聯系的元素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變得功能相同,在語言類型學中不是個案,語言之間的競爭和經濟原則相互作用,使漢語在某些歷史階段呈現出多樣并存的局面。語言的發展永不止步,現代漢語多個定語標記并存的局面可否最終走向統一?它們是否有著句法、語用上的明確分工?這些都是語言預測十分關注的問題。
通過對BCC 語料庫進行全面檢索,發現現代漢語中并不僅有一個定語標記“的”、助詞“個”、指示代詞“這/那”、虛化數詞“一”、數量短語“一個”類、第三人稱單數“他/她/它”、疑問代詞“什么”等都可做定語標記。只是各標記使用頻率差異很大,其中“的”標記占絕對優勢,共計兩百四十多萬條,其次是“個”,計五萬多條,其它定語標記則平分秋色,各約1萬多條?,F摘典型例句類舉如下:
(4)生意人的賬簿,記錄收入與支出,兩數相減,便是盈利。
(5)愛運動的人們,千萬記住運動要適時、適合、適當、適量。
(6)臨睡前,黑咕隆咚的屋里,我覺得想了很多,但其實睡了一覺發現想什么都白搭。
(7)火車站個電梯又長又斜又多人,出事是遲早的事!
(8)穿了厚棉襖在小區里散步,有路燈個落葉!
(9)娘個腿,躺著也中槍,姐真是枚有福氣的大嬸啊!
(10)畫線圖這事,上次課是十四年前了。
(11)東北亂燉加二兩老百干那味兒一直繞來繞去。
(12)你學習就要有人家粉絲那精神。
(13)他呼吁中國亟設電線,“電線一事實關至要,不當乘時亟設也哉!”
(14)他就大大咧咧一性格,您甭和他計較了。
(15)鄰居家一哥哥來抱我玩兒,我抹了他一臉口水。
(16)減輕學生過重的不合理的學習負擔,還學生一個“單純”。
(17)我們的作協,是全世界一個奇葩,本來應當是民間社團組織,卻搞成上書房行走。
(18)后面阿姨一個眼神就把四個人的光芒搶了。
(19)小鵬同志他女兒這個該查,連社會責任都沒??!
(20)反正我閨女她老公肯定是不同意的。
(21)啥樹呢?不是搖錢樹,是搖錢樹它親戚——珠寶樹。
(22)說賴床和缺少體育煅煉會導致早更,有老百姓什么事兒?
(23)我什么態度啊,這取決于你怎么對我。
(24)我什么記性啊,昨天下班都忘記換鞋子了。
從上述語料來看,現代漢語結構助詞“的”、助詞“個”、指示代詞“這/那”、數量短語“一個”、泛化數詞“一”、第三人稱代詞單數“他/她/它”、疑問代詞“什么”都兼作定語標記,它們都居于定語和中心語“中間”位置,起連接作用。
美國語言學家、認知語言學的代表人物Langacker 認為“標記理論是建立在人類用于區分外界事物、構建心理模型時所采用的一般認知機制基礎上的”[5]214-217。沈家煊認為“人類認知有兩個基本特點:越熟悉的事物,內部成員越多,內部結構越簡單;越生疏的事物,內部成員越少,內部結構越復雜”[6]。這種認知特點體現在語言上,就是越熟悉的事物無標記,越生疏的事物有標記。定語的語義異常復雜,常規地講,包括時間/處所/領屬、指示、數量、新舊、大小、顏色、質料、功用等。關于定語的分類,焦妮娜做了大型語料庫的搜集整理,她將定語分為領屬定語、屬性定語和關系從句定語三類①參見焦妮娜《從方言和近代漢語看指示代詞到名詞化標記的語法化》,載吳福祥、崔希亮《語法化與語法研究(四)》,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116-144頁。,本文的考察以此為標準。
Holger Diessel 認為“‘的’的基本作用是調節聽說雙方共同注意的焦點,這種作用實際上也就是強調作用。說者(speaker)通過‘標記’引導聽者(listener)將注意力集中于某一對象,這一對象就成為聽說雙方的注意焦點”[7]。這種調節注意焦點的作用,借用Langacker 所說的叫“凸顯”。Langacker 認為“一個表達式(expression)所涉及的客觀概念內容叫做基體,語言使用者會選擇基體的某一部分加以凸現(profiling),被凸顯的部分叫做凸體”[5]183-189。Langacker 分析了 husband 和wife,二者具有相同的概念內容,指一男一女按照特定方式的結合,兩者之間的語義差別在于凸顯婚姻關系中的不同實體,husband標示婚姻關系中的男性,wife 標示婚姻關系中的女性,如圖1所示②Ronald W.Langacker.Constructional Integration,Grammaticization,and Serial Verb Constructions.Language and Linguistics,2003b,pp.2-252.:

圖1 基體與凸體
根據認知凸顯原理,對照定語標記的不同類型,運用意象圖式標示如下:
(25)我的爸爸

圖2 基體與凸體
(26)我這朋友

圖3 基體與凸體
(27)有路燈個落葉

圖4 基體與凸體
(28)大大咧咧一性格

圖5 基體與凸體
(29)阿姨一個眼神

圖6 基體與凸體
(30)我閨女她老公

圖7 基體與凸體
(31)老百姓什么事兒

圖8 基體與凸體
凸顯是人的基本認知能力,其實質就是把注意力聚焦到一個情景的某一個方面。語言結構可以凸顯事物或關系,當一個結構凸顯兩個實體之間的關系時,該關系的參與者具有不同程度的凸顯?,F代漢語領屬定語、屬性定語和關系從句定語的凸顯表現出了差異性,有前凸顯和后凸顯兩類。下面從領屬、屬性、關系從句定語分別考察各類不同定語標記凸顯的情況。
我們運用認知語法的凸顯原理對各類定語標記進行了分析,結果發現,不僅七種定語標記凸顯的凸體不一樣,而且每種定語標記的內部也因定語的不同而呈現出了差異性。根據凸體的位置,我們將之分為兩類:
1.前凸顯標記
綜上,Corvis ST對兒童CCT的測量重復性高,本研究中發現Corvis ST與SS-1000 OCT測量CCT的差異有一定的臨床意義,雖然二者之間具有良好的一致性,在臨床應用時應該考慮到兩者之間的差異,不宜互相替代。Corvis ST通過1次檢查即能獲得多個參數的優勢可能在兒童眼病的診療方面有一定幫助。
前凸顯標記的凸體都在定語標記前面,包括“的”標記、“個”標記、“一”標記(屬性類、關系從句類)、“一個”數量標記(屬性類)、“這/那”(部分屬性、關系小句類)五種。為什么這些定語標記的凸體在前呢?形式學派Cinque 焦點理論認為“焦點應位于遞歸方向內嵌最深的位置”[8]。話語功能派徐烈炯、劉丹青也認為“焦點是說話人最想讓聽話人注意的”[9]。從各學派研究來看,各類定語相對于中心語而言,定語更易成為焦點,因此,前凸顯標記是一種常規凸顯。下面就各類標記前凸體情況進行分析。
A.“的”標記的凸體
通過對BCC 語料庫進行檢索,共得到領屬類定語“的”標記兩百四十多萬條,屬性類定語“的”標記一百一十多萬條,關系小句類定語“的”標記一百五十多萬條。研究發現,“的”標記適用于每類定語,這或許跟“的”的語義虛化程度有關,語義虛化具有黏著性。如:
(32)a.他的杯子 昨天的杯子 桌子上的杯子(領屬)
b.大的杯子 新的杯子 鐵的杯子(屬性)
c.喝茶的杯子 洗過的杯子 我送他的杯子(關系小句)
B.“個”標記的凸體
通過檢索,共得到領屬定語“個”標記三萬多條,屬性定語“個”標記八千多條,關系小句定語“個”標記十八萬多條。由此可見,“個”標記語義虛化,跟“的”標記一致,凸體是標記詞之前的各類定語。如:
b.感情個話語 屁個心理學 筆直個大路(屬性)
c.坐你媽個火車去你媽個蛋 有路燈個落葉(關系小句)
C.“一”標記的凸體
通過檢索,共得到屬性定語“一”標記共六千多條,關系小句定語“一”標記四千多條,這兩類定語因注意力焦點前置,凸體在前①“一”標記領屬類定語的凸體屬后凸顯,見后凸顯分析。。如:
(34)滿滿一腦子 長長一畫廊 亮閃閃一頭發(屬性)
(35)剛認識一朋友 閱讀一文本 領到一“尚方寶劍”(關系小句)
D.“一個”數量標記的凸體
通過檢索,共得到屬性定語“一個”類標記六千多條,關系小句定語中的“一個”類都和后面的名詞組成數量名結構,充當了賓語,如“記住一個單詞”“發現一個問題”。因此“一個”類標記排斥關系小句做定語,只準允領屬和屬性定語②“一個”標記領屬類定語的凸體屬后凸顯,見后凸顯分析。。如:
(36)漂漂亮亮一件衣服 好好一輛車 雪白一件襯衫(屬性)
E.“這/那”標記的凸體
通過檢索,共得到屬性定語“這/那”標記約一千三百條,關系小句定語“這/那”標記約四萬多條,這兩類定語是前凸顯,凸體都在標記詞前③“這/那”標記領屬類定語的凸體屬后凸顯,見后凸顯分析。。
(37)a.黑咕隆咚那房子 滿嘴胡言那酒鬼(屬性)
b.剛才穿紅裙那女孩 張飛大打督郵那一回造成東西方這差異的原因(關系小句)
2.后凸顯標記
后凸顯標記指的是凸體在標記詞后面,各類定語標記中大凡領屬類定語,其凸體大都在標記詞后面(“的”和“個”標記除外)。為什么其它類領屬性定語凸體都在其后呢?Langacker認為“與凸顯相關還有一組重要概念是射體(trajector)與陸標(landmark),在事物之間關系中,處于最凸顯地位的參與者叫射體,它是注意力的焦點,另一個次凸顯地位的參與者叫陸標,射體是主要描寫的實體,陸標是參照物”[5]241-244。在領屬定語結構中,領屬性定語是中心語的參照物,是次凸顯的參與者,是陸標,而焦點則是其后的中心語,是射體,因此凸體都在領屬性定語之后?,F就后凸顯標記例舉如下:
A.“一”標記的凸體
(38)我一朋友 汽車一大燈 車站一旅客(領屬)
B.“這/那”標記的凸體
(39)我這孩子 你那架勢 我那車(領屬)
C.“一個”數量標記的凸體
(40)他一個毛坯房 我一個高抬腿 全村一個漂亮女孩(領屬)
D.“他/她/它”人稱標記的凸體
(41)兒子他干爸 搖錢樹它親戚 小孩他爸(領屬)
E.“什么”疑問詞標記的凸體
(42)你解決了他什么問題? 老王什么地方錯了?(領屬)
通過分析不同定語標記凸體位置,我們發現,不同定語標記對定語和中心語凸顯點不一樣,表現出較強的規律性。其主要表現為:
第一,“的”“個”標記:無論是領屬、屬性還是關系小句定語,“的”“個”凸體都在前,“凸顯”其前定語,“的”“個”具有附著性,屬于從屬語標注手段。
第二,“一”“一個”“這/那”“什么”這四類定語標記都呈現“兩分”情況。凡是“領屬類定語”全屬于后凸顯,凸體為其后“中心語”,屬于名詞核心標注手段;屬性定語和關系小句定語(“一”標記關系小句定語取決于語境),其凸體都在“標記”前,凸顯其前定語,但跟“的”“個”不同的是,沒有依附性,比較獨立。
第三,特別說明:“一個”類數量標記不跟關系從句定語組合,因為跟關系小句組合常理解為動賓結構,如去過一個景點。“一個景點”作為一個整體充當“去過”的賓語;“他/她/它”“什么”標記只跟“領屬定語”搭配,排斥“屬性定語”和“關系小句定語”。
漢語的語序類型是極其特殊的。根據Dryer,在他統計的625種語言252個語組中,漢語語組是VO語言中唯一定語在核心名詞之前的語言。①Matthew S.Dryer.The Greenbergian Word Order Correlations.Language 68(1),1992,pp.43-80.定語標記位置居中,定中結構只有一種結構形式:定語+定語標記+中心語,而不會有“中心語+定語標記+定語”這種結構。
其凸體要么是其前的定語,要么是其后的中心語。為了探其究竟,我們嘗試從“標記”的語義及句法兩方面做出解釋。為便于行文,我們依照上文標記凸顯的規律來觀察不同定語標記的句法、語義特點。
石毓智用中樞神經系統來類比語法結構之間的相互關系,他認為“語法結構之間的關系就跟神經元之間的聯結枝有粗有細一樣,語法結構之間聯結也有強有弱,主要取決于使用頻率的高低:使用頻率高的功能,語法結構關系就越強,使用頻率低的,它的聯結就越弱,其中無限多聯結語法結構有一種明顯的傾向,越是常見的語法結構,其功能就越多,進入其中詞匯的語法性質最活躍,幾乎擁有該詞類所有的語法特點”[10]?!暗摹睒擞浐汀皞€”標記因使用頻率高、語法性質活躍而在句法、語義方面表現了明顯的優勢,在三類定語中都是前凸顯從屬語標注手段。
1.“的”標記和“個”標記句法表現
A.句位“居中”與從屬語標注
位置對句法有制約作用,定語標記居中位置十分獨特,位于修飾語和核心名詞之間,將二者連接起來,這個標記就兼有“聯系項”的作用。Dik認為“介詞、名詞后綴、從句標記(標句詞)等成分是句子或短語平面的聯系項,聯系項的位置一般遵循兩個原則:(1)總是位于被聯系項外圍,即聯系項一般不會進入被聯系項的內部;(2)聯系項總是位于兩聯系項之間”[11]。
定語標記“的”和“個”位于定語和中心名詞之間,具有“聯系項”的作用,有前附著傾向,屬于從屬語標注手段。其具體表現為①※表示不能用,下文不再注明。:
(43)a.房屋的/天花板 大的/瓷杯 戴眼鏡的/男孩兒
b.※房屋/的天花板 大/的瓷杯 戴眼鏡/的男孩兒
c.你家個/沙發 筆直個/大路 有路燈個/落葉
d.※你家/個沙發 筆直/個大路 有路燈/個落葉
B.可否互代與共現
(44)a.他的汽車 兩斤的魚 看了三小時的書
b.他個汽車 兩斤個魚 看了三小時個書
c.※他的個汽車 兩斤的個魚 看了三小時的個書
(45)a.火車站個電梯 身體個部分 屁個心理學
b.火車站的電梯 身體的部分 屁的心理學
c.※火車站的個電梯 身體的個部分屁的個心理學
2.“的”標記和“個”標記語義特征
A.語義虛化與語法功能強化相伴而生
前人的研究中,結構助詞“的”來自“之”“者”“之、者”合流、疑問代詞“底”、方位詞“底”幾種說法,盡管說法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古代漢語、近代漢語中,演化前“底”是實詞,有“指代詞”的特點。這方面研究成果很多,這里不再贅述?!暗住痹谡Z法化的過程中,其語義完全虛化,變成了實實在在的虛詞“的”,沒有任何的詞匯義,只有語法意義。漢語史上的“個”早期也是一個指示詞,“個”在南北朝出現近指指示詞用法,單用或跟其它成分組合(個里、個中),如“個是誰家子?”[12];后做轉指標記:“今日問個,明日復將來溫尋。”[13]30;做形容詞性附綴:師指面前狗子云:“明明個!明明個!”[13]28;做定語標記:“銅斗個家私你獨自掌。”[14]31;做狀語標記:“從來個人命事關連天大,怎容他殺生靈似虎如豺?!盵14]32。事實上,在近代漢語中,來自普通量詞“個”和來自指代詞的“底”長期競爭定語語法標記的位子,最后,“個”在南方方言中取得了勝利②參見汪國勝《大冶金湖話的“的”“個”和“的個”》,《中國語文》,1991年第3期,第211-215頁;石毓智《量詞、指示代詞和結構助詞的關系》,《方言》,2002年第2期,第117-126頁。,“底”在北方方言里取得了勝利③參見馮春田《試論結構助詞“底”的一些問題》,見蔣紹愚、江藍生主編《近代漢語研究(二)》,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257-267頁?!,F代漢語是以北方方言為基礎方言的多方言融合,北方方言中“的”和南方方言的“個”便友好的“留”在了現代漢語中。從所搜集的語料看,語義虛化做定語標記“的”大大超過了標記“個”的數量。此外,另發現一個普遍傾向:“的”在書面語、口語都得到廣泛使用,而“個”則更常見于口語中。由此可見,現代漢語中,“的”和“個”仍在競爭,隨著語言的發展,將來某一天,“的”會不會全然取代“個”,“個”只保留量詞的身份?從歷史文獻來看,語言在漫長的歷史演化過程中,有些聯系不甚緊密的詞因某些原因而具備了共同成長的語言環境,就有可能演化為功能相同而形式不一的語言形式,出現多個語法形式對應同一語法意義的情況,這在語言中并非罕見。
B.語義高度虛化的助詞“的”和語義滯留的量詞“個”
現代漢語中,助詞“的”語義已經完全虛化而成為一個專用助詞。無論做定語標記還是做其它身份,“的”都沒有實在的意義,語法結構中只起句法功能作用,而“個”就顯得不那么單純。曹廣順認為“‘個’的代詞及結構助詞用法分別源于其量詞的用法,直接源于量詞‘個’的語義泛化及句法結構的變化”[13]28-48。結構助詞“個”源于量詞前“一”的脫落及數量義的虛化,如果前面是表性質和狀態的形容詞,“個”處于定語和中心語之間,整個結構就是修飾和被修飾的關系?!皞€”就被重新分析為結構助詞。其實,做定語標記的“個”,在有的語言中,還殘存有“量”的痕跡,如“剛買個破碗”“給你個圍巾”。
“一”“一個”“這/那”“他/她/它”“什么”這些定語標記有前凸顯和后凸顯之分,這跟掃描的方式和注意焦點有關。焦點是突出的實體,具有高顯著度,常常備受知覺關注。掃描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總括掃描,凸顯的是整體,作為整體的部分被背景化;另一種是次第掃描,部分被凸顯,而作為整體被背景化。下面依次考察其它定語標記前凸顯和后凸顯的句法及語義表現。
1.前凸顯的句法表現
A.對定語的選擇限制與后核心標注手段
觀察語料發現,“一”“一個”標記前凸顯屬性定語中的狀態詞都能進入這一語法結構,性質形容詞、關系小句不能進入這一格式,“一”中的關系小句定語定中結構與動賓結構有瓜葛,取決于具體語境;而“這/那”標記則是部分屬性定語、關系小句定語能被接納,部分屬性定語不能進入。首先看定語標記對定語選擇限制的表現①*表示有定中和動賓兩種理解,意義取決于具體語境,一般理解為動賓。:
(46)a.滿滿一酒杯 長長一畫廊 亮閃閃一頭發
b.※大一酒杯 長一畫廊 短一頭發
c.*剛買一酒杯 剛認識一朋友 才喝一綠豆湯(動賓)
(47)a.漂漂亮亮一件衣服 好好一輛車雪白一件襯衫
b.※漂亮一件衣服 好一輛車 白一件襯衫
c.剛買一件衣服 才修一輛車 送你一件襯衫(動賓)
(48)a.※高那房子 臭那酒鬼 矮那老頭
b.黑咕隆咚那房子 滿嘴胡話那酒鬼稀奇古怪那老頭
c.※高高那女孩 長長那一回 大大這差異
d.※高那女孩 長那一回 大這差異
e.剛才穿紅裙那女孩 張飛大打督郵那一回 造成東西方這差異的原因
在標注方式上,跟“的”“個”助詞標注手段不同,它們屬于后核心標注手段,它們和核心名詞有較強組合性。下面看看其句法表現:
(49)a.滿滿/一酒杯 長長/一畫廊亮閃閃/一頭發
b.※滿滿一/酒杯 長長一/畫廊亮閃閃一/頭發
c.漂漂亮亮/一件衣服 好好/一輛車雪白/一件襯衫
d.※漂漂亮亮一件/衣服 好好一輛/車雪白一件/襯衫
e.黑咕隆咚/那房子 滿嘴胡話/那酒鬼稀奇古怪/那老頭
f.※黑咕隆咚那/房子 滿嘴胡話那/酒鬼稀奇古怪那/老頭
g.剛才穿紅裙/那女孩 張飛大打督郵/那一回 造成東西方/這差異的原因
h.※剛才穿紅裙那/女孩 張飛大打督郵那/一回 造成東西方這/差異的原因
B.能否用“的”代替與共現
(50)a.滿滿一酒杯 鼓鼓囊囊一挎包亮閃閃一頭發
b.滿滿的酒杯 鼓鼓囊囊的挎包亮閃閃的頭發
c.滿滿的一酒杯 鼓鼓囊囊的一挎包亮閃閃的一頭發
(51)a.漂漂亮亮一件衣服 好好一輛車雪白一件襯衫
b.漂漂亮亮的衣服 好好的車雪白的襯衫
c.漂漂亮亮的一件衣服 好好的一輛車雪白的一件襯衫
(52)a.黑咕隆咚那房子 滿嘴胡話那酒鬼稀奇古怪那老頭
b.黑咕隆咚的房子 滿嘴胡話的酒鬼稀奇古怪的老頭
c.黑咕隆咚的那房子 滿嘴胡話的那酒鬼 稀奇古怪的那老頭
(53)a.剛才穿紅裙那女孩 張飛大打督郵那一回 造成東西方這差異的原因
b.剛才穿紅裙的女孩 張飛大打督郵的一回 造成東西方的差異的原因
c.剛才穿紅裙的那女孩 張飛大打督郵的那一回 造成東西方的這差異的原因
在能否用“的”代替與共現上,“一”標記、“一個”數量標記、“這/那”指代標記都表現出了高度一致可行性,似乎我們可以做出這樣的猜測:它們能做定語標記是否是因為“的”的隱退帶來的“居中”位置而出現的結構義吸收?這些定語標記在這些定中結構中都是強制性的,“好好一輛車”可行,“好好車”不可行。
2.前凸顯的語義特征
語義半虛化是這些前凸顯定語標記的共同特點。從語料的實際情況來看,“一”“一個”“這/那”標記因前凸顯重讀而引起其后成分語音上的“輕讀”(符合短語重輕格式),語音輕化與語義弱化是相伴相隨的,“一”的數、“一個”的數量、“這/那”指示性這些概念義在這些結構中不再明顯。從語感來看,其概念義并沒有完全消失,而是似有似無、隱隱約約,處于半虛化狀態,因而“一”“一個”“這/那”做定語標記如今仍處在語法化進程中。這一點從可否與“的”共現得以證明,當“的”浮現,“一”“一個”“這/那”一旦回到后位的位置時,“一”、“一個”的數、“這/那”概念義恢復。
(54)a.滿滿的一酒杯 長長的一畫廊亮閃閃的一頭發
b.漂漂亮亮的一件衣服 好好的一輛車雪白的一件襯衫
c.黑咕隆咚那房子 滿嘴胡話那酒鬼稀奇古怪那老頭
d.剛才穿紅裙的那女孩 張飛大打督郵的那一回 造成東西方的這差異的原因
3.后凸顯的句法表現
“一”“一個”“這/那”“什么”這些標記前如果是領屬定語,其凸顯為其后的核心名詞,屬于后凸顯,是核心語標注手段;“他/她/它”標記屬于后凸顯,但屬前標注成分。這些后凸顯定語標記在句法上有明顯的表現。
A.句位居中與后核心語標注手段
領屬定語后標記成分“一”“這/那”“一個”“什么”這四類標記句位居中,屬于后核心語標注,下面的對立能說明這一點。
(55)a.我/一朋友 汽車/一大燈 車站/一旅客
※我一/朋友 汽車一/大燈 車站一/旅客
b.我/這孩子 你/那架勢 我/那車
※我這/孩子 你那/架勢 我那/車
c.他/一個毛坯房 我/一個高抬腿全村/一個漂亮女孩
※他一個/毛坯房 我一個/高抬腿全村一個/漂亮女孩
d.你解決了他/什么問題? 老王/什么地方錯了?
※你解決了他什么/問題? 老王什么/地方錯了?
領屬定語后標記成分“他/她/它”不屬于后核心標注成分,它屬于前標注成分。為什么出現這種異常呢?仔細觀察,這跟其句法、語義有聯系。“他/她/它”跟其前的領屬定語具有同位復指關系。正是這種語義、句法特點,致使他用作前標注手段,但它又不像助詞“的”“個”具有附著性,而是復指其前的定語,語義復指、句法平行而構成同位結構,但這并不改變它們后凸顯功能,因為其認知掃描的方式仍然是次第掃描。
(56)a.兒子他/干爸 搖錢樹它/親戚 小孩他/爸

B.能否用“的”替換與共現
(57)a.我一朋友 汽車一大燈 站一旅客
我的朋友 汽車的大燈 車站的旅客
我的一朋友 汽車的一大燈車站的一旅客
b.我這孩子 你那架勢 我那車
我的孩子 你的架勢 我的車
我的這孩子 你的那架勢 我的那車
c.他一個毛坯房 我一個高抬腿全村一個漂亮女孩
他的毛坯房 我的高抬腿 全村的漂亮女孩
他的一個毛坯房 我的一個高抬腿全村的一個漂亮女孩
d.兒子他干爸 搖錢樹它親戚小孩他爸
兒子的干爸 搖錢樹的親戚小孩的爸
兒子他的干爸 搖錢樹它的親戚小孩他的爸
e.你解決了他什么問題? 老王什么地方錯了?
你解決了他的問題? 老王的地方錯了?
你解決了他的什么問題? 老王的什么地方錯了?
從上面替換和共現情況來看,領屬定語后的“一”“這/那”“一個”“什么”“他/她/它”都能用“的”替換,也都能與“的”共現。由此可見,現代漢語多個定語標記中,“的”標記表現出了絕對的優勢。
4.后凸顯的語義特征
這些定語標記在語義上也呈現半虛化特點。與前凸顯不同,后凸顯的后凸體在語音上因受到凸顯而重讀,其前的定語讀音輕度為中,居中的定語標記則弱讀。這種語音上的重新分析伴隨著語義的虛化,這是語言系統諸要素之間的自我調適。領屬定語后的定語標記,其語義也不全然等同于其本來的概念義,它們在語義上積極向“標記”語義特點(語義抽象化)靠攏,但在具體語境中,這些標記仍殘存其基本的概念義。這一點也能從“的”替換后語義變化上得以證明。
(58)a.我一朋友 汽車一大燈 車站一旅客
我的朋友 汽車的大燈 車站的旅客
b.我這孩子 你那架勢 我那車
我的孩子 你的架勢 我的車
c.他一個毛坯房 我一個高抬腿全村一個漂亮女孩
他的毛坯房 我的高抬腿 全村的漂亮女孩
d.兒子他干爸 搖錢樹它親戚小孩他爸
兒子的干爸 搖錢樹的親戚 小孩的爸
e.你解決了他什么問題? 老王什么地方錯了?
你解決了他的問題? 老王的地方錯了?
從如上對舉的替換實例來看,替換前概念義隱含,替換后概念義全無。如“我一朋友”和“我的朋友”,前者隱含著“我朋友中一個”之義,“我的朋友”則強調兩人間的密切關系而無“一”的含義,“我這孩子”和“我的孩子”比較,“這”顯然就凸顯其指示義,凸顯其有定性,而后者所指語義范圍不甚明確。
歸納起來看,各類定語標記在句法、語義上有如下特點:
1.句法位置居中是所有定語標記形成的必要條件
概念義留存的“一”“一個”“這/那”“他/她/它”“什么”這些標記能進入“定語+語法標記+中心語”這種格式的原因都跟“的”的“隱退”相關,“的”的隱去給這些詞騰出了空位,而讓它們穩居“聯系項”位置,“中間”位置結構賦義,從而虛化為語法標記。
2.各類定語標記在定語選擇上不平等
第一,助詞“的”語義完全虛化,句法自由,在定語選擇上范圍廣泛,附著性強。
第二,助詞“個”,是一個完全虛化的助詞,能充當三類定語的標記成分,但在漢語史進程中,它與“的”長期競爭而最后退居南方方言,與北方方言的“的”平分秋色,在以北方方言為基礎方言的現代漢語中,“個”則甘拜下風,其數量遠不及“的”來得那么高調。
第三,其它定語標記對定語的選擇表現出差異性,其強弱順序為:“這/那”“一”“一個”“他/她/它”“什么”標記。領屬、部分屬性、關系小句定語能進入“這/那”標記結構;領屬、狀態定語能進入“一”“一個”標記結構;只有領屬定語能進入“他/她/它”“什么”標記結構。
3.各類定語語義虛化程度不平等
助詞“的”“個”語義最虛,其后依次為:泛化“一”、虛化的“他/她/它”、虛問的“什么”、弱指的“這/那”、數量標記“一個”類。
綜上觀之,各類定語標記在句法、語義上構成了發展不平衡的連續統,現示意如下:

此外,在漢語中,還有零標記詞情況,如“木頭桌子”“數學試卷”之類,沒有標記詞,但依然得知其凸顯的信息是前面的名詞,如果加上“的”標記,可行但不夠經濟,“木頭的桌子”“數學的試卷”,定語標記詞完全隱退,這跟修飾語名詞的物性角色有關,實為“木頭(制作的)桌子”和“數學(考試的)試卷”。語言是一個復雜動態系統,標記詞語義的虛化很可能會帶來句法功能的變化。
語言的結構特別是語法結構,跟人對客觀世界(包括對人自身)的認識有著相當程度的“象似”(iconicity)關系,即語言結構單位之間的關系跟概念結構單位之間的關系相互對應。定中結構是漢語中十分重要的語法結構,“定語+語法標記+中心語”這一語言結構單位之間的關系與從物質空間確立某一認知域的成員概念空間關系相對應。在認知活動中,凸顯的事物或事物凸顯的部分受到高度感知,具有顯著度效應。這一認知活動投射到語言上需要一些手段來表現,語言中提高區別度的有效手段之一便是添加“標記詞”。本文通過對BCC 語料庫定中結構標記詞情況考察分析,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現代漢語定語標記有七類:助詞“的”、助詞“個”、指示代詞“這/那”、虛化數詞“一”、數量短語“一個”類、第三人稱單數“他/她/它”、疑問代詞“什么”,其中助詞“的”為專用標記,其它為兼用標記。
第二,現代漢語定語標記有前凸顯和后凸顯兩種類型,其中“的”“個”標記在三類定語中都是前凸顯,屬從屬語標注;其它類標記對不同定語具有選擇性,凡是領屬定語都是后凸顯,屬性定語和關系小句定語呈現前凸顯和后凸顯兩分情況。
第三,前凸顯和后凸顯標記句法、語義表現有很大的不同,主要跟句法位置居中和對定語類型的選擇以及語義的虛化程度相關,各類定語標記形成了以“的”為原型的句法、語義連續統。
定語標記是觀察語言發展的一個重要窗口,多個定語標記的共存與差異,反映了語言進化的無終結性,語言的競爭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語言的發展是不平衡的。在語法化的過程中,多個定語標記語義虛化程度不一,語法、語用功能表現出一定的差異性。一般來講,定語標記越典型,語用中就越活躍,具體表現在“的”可替代性和共存性,“的”的可替代性展現了定語標記“的”的強勢,這種強勁之勢是否會擠代其它定語標記而成為唯一,這有待對今后漢語的進一步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