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玉貴,齊滬揚
(1.山東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山東 濟南 250358;2.杭州師范大學國際教育學院,浙江 杭州 311121)
否定極性副詞是副詞中一個特殊的類別,是指一些對否定性語境有依賴性,經常或只用于否定結構的副詞。以副詞“萬萬”為例,我們不能說“你萬萬要去見他”,而只能說“你萬萬不要去見他”。可見,“萬萬”在現代漢語中表現出了強烈的否定極性①本文的“極性”是指命題情態的肯定或否定的兩極屬性。敏感特征。
副詞研究雖然是漢語語言研究的熱點之一,但是基于極性視角的副詞研究起步較晚,且以往研究主要集中于否定極性副詞的數量統計及與否定結構共現時的句法語義特征描寫上。但是身為否定極性副詞究竟為何能與肯定結構共現?能共現的肯定結構究竟具有哪些特征?能共現的原因又是什么?等問題的相關探討目前尚不多見,還有待進一步深入研究。本文擬以否定極性副詞作為對象,重點對可與之共現的肯定結構的具體狀況、共性特征等進行描寫和歸納,對可共現的原因進行探討和分析。
本文的所引例句主要來自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CCL)、國內外公開出版的辭書等。為簡潔行文,對部分例句進行了刪截。
在綜合以往研究②以往涉及否定極性副詞判定標準的研究參見:胡清國《否定形式的格式制約》,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4年,第76-77 頁。孫琴《現代漢語否定性結構專用副詞的考察》,桂林:廣西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5年,第8-11頁。宋偉萍《現代漢語否定極性副詞分析》,杭州:浙江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年,第10-11頁。的基礎上,本文擬主要依據以下三個標準對否定極性副詞進行界定:
1.詞典釋義。這類詞其實已經受到學界的關注,同時在詞典釋義時大部分已經注明“只在否定句中使用”“多用在否定句中”“多用于否定式”等。本文在框定該類副詞的具體成員和數目時以國內公開出版發行的多個版本的詞典③參照的詞典主要有以下幾部:姜匯川等《現代漢語副詞分類實用詞典》,北京:對外貿易教育出版社,1989年;王自強《現代漢語虛詞詞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8年;侯學超《現代漢語虛詞詞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張斌《現代漢語虛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年;朱景松《現代漢語虛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為參照,凡是在詞典釋義中注明“只與或者多與否定結構”搭配的副詞以及雖然沒有明確標注類似字樣,但是在注釋中已經表明該詞與否定結構搭配的傾向,實際使用時不能與肯定結構自由換用的詞等均屬于我們考察的范圍。
2.通過統計比例進一步驗證。搭配否定結構的比例應遠高于搭配肯定結構的比例,其中搭配否定結構的比例至少應該超過60%。通過CCL語料庫數據統計,以初步篩選出的副詞為對象調查其在實際使用時搭配肯定和否定結構的比例,進一步篩選所研究的對象。
3.肯否兼用的否定極性副詞其肯定用法受到制約。部分否定極性副詞雖然能搭配肯定結構,但是相對于搭配否定結構的自由,其搭配肯定結構很受限制,例如它們或者不能與典型的動作動詞直接搭配使用,通常需要前接“能”“會”等情態助動詞,或者限于與“是”“像”等狀態動詞搭配使用等。
通過以上步驟和標準,我們確定了本文要研究的25個漢語的否定極性副詞成員,分別是“從、從來、并(表語氣)、又(表語氣)、毫、絲毫、絕(表語氣)、決、斷、斷斷、斷乎、概、一概、根本、壓根兒、始終、千萬、萬、萬萬、全然、切、了(liǎo)、死、死活、遲遲”。
葛金龍認為:“漢語的否定從形式上可以分為三種:(1)辭否定,即在被否定的對象前加置否定辭①葛金龍所說的“否定辭”等同于本文的“否定詞”,指“不、沒(有)、別”等否定詞。兩種名稱本文不做區分。(‘不、沒(有)、別(不要)’等)的形式來實現。(2)語義否定或詞語否定,即雖然不是否定辭,但表示否定意義。如使用一些消極、負面、否定意義的詞進行表述的形式。如‘外行、兩樣’等。(3)句否定,即通過句型形式實現的否定,如假性疑問句(反問句)等。”[1]根據否定詞的有無,以上的漢語否定形式也可二分為顯性否定表達(詞否定)和隱性否定表達(語義否定和句否定)。從句法形式上來看,前者為否定結構,后者為肯定結構。
我們認為漢語否定性語境的實現主要依賴以上三種手段,根據對否定性語境的依賴程度,否定極性副詞內部可分為“極強否定極性副詞”“強否定極性副詞”和“弱否定極性副詞”三種。除去“極強否定極性副詞”②“極強否定極性副詞”是指在句子中強制性地要求只能與帶否定詞的顯性否定結構搭配,不能被其他成分允準的副詞,其否定極性敏感性特征極強,包括“從、毫、絲毫、斷、斷斷、斷乎、決、絕(表語氣)、概、了(liǎo)、死、萬、萬萬、并(表語氣)”等14個成員。外,“從來、始終、根本、壓根兒、死活、千萬、全然、切、一概、又(表語氣)、遲遲”等11 個副詞成員都可以低頻地與肯定結構受限共現。
所謂的“強否定極性副詞”是指一些在句子中既能搭配顯性否定表達也能搭配隱性否定表達,但卻被肯定性表達③這里的肯定性表達是指一些句法上為肯定結構,且語義上表達積極正面義或中性義的表達方式。所排斥的副詞。這樣的副詞有“又(表語氣)、遲遲、千萬、切”共4個。
1.語氣副詞“又”
語氣副詞“又”用于肯定結構時只能出現在反問句中。如例(1)、例(2)從句法結構上看是肯定結構,但從句子整體傳達的語義來看為否定含義,即:頂不上什么用或者解決不了什么問題。呂淑湘提出:“反詰實在是一種否定的方式:反詰句里沒有否定詞,這句話的用意就在否定;反詰句里有否定詞,這句話的用意就在肯定。”[2]在漢語中,反問句是一種輔助、補充性的否定表達,也是形成否定性語境的手段之一。
(1)半年了,下這點兒雨,又頂什么用?(侯學超《現代漢語虛詞詞典》)
(2)你就知道快,光快又能解決什么問題?(侯學超《現代漢語虛詞詞典》)
2.時間副詞“遲遲”
“遲遲”用于肯定結構時主要有兩種情況:其一是與隱性否定動詞的肯定結構連用。袁毓林根據意義和句法表現把漢語中的隱性否定動詞分為“防止”類、“避免”類、“差欠”類、“拒絕”類、“小心”類等九大類。他認為隱性否定詞語內部雖然不包含否定詞但可以表達跟包含否定詞的分析形式相當的否定性意義④參見袁毓林《動詞內隱性否定的語義層次和溢出條件》,《中國語文》,2012年第2期,第99-102頁。。如例(3)中的“難以入夢”相當于“無法入夢”,屬于“困難”類隱性否定詞。其他常搭配的還有“遲遲難下決心、遲遲恥于說、遲遲難定、遲遲難遷”等。其二是與隱性否定副詞“才”共現。與“遲遲”共現的副詞“才”屬于張誼生所提出的表示增值強調的“才B”類,“用于表示時間,就是強調所需的時間長”[3]99。我們認為這類“才”包含了某個預期的動作行為在相當長的時間一直未能出現的否定性含義,具備隱含否定功能,也是形成否定性語境的手段之一。例(4)“遲遲”與副詞“才”共現,謂語動詞雖為肯定結構,但該句整體隱含表達了否定性語義,即:在調查工作進行的兩年期間,一直沒有能為這類病命名。
(3)我依偎在丈夫的身邊,緊緊拉著他的手,卻遲遲難以入夢。(《讀者(合訂本)》)
(4)調查工作進行了兩年多后,才遲遲將這類病含糊其辭地命名為“海灣戰爭綜合癥”。(《人民日報》1994年)
3.語氣副詞“千萬”
“千萬”用于肯定結構時主要有以下幾種情況:其一是主要和助動詞“要”的肯定結構連用,如例(5)。“千萬”基本不能與“能”“可”等其他助動詞的肯定結構連用。“要”主要用來表要求或勸誘等說話人比較主觀的情感態度,屬于非典型的邊緣動詞①這里的“邊緣動詞”主要是指與“跑、跳、吃、讀”等典型的動作動詞相對應的動詞。。在CCL 語料庫中,分別以“千萬要”和“千萬不要”為關鍵詞進行搜索,結果前者約有282條,而后者約有1980條。雖然用在否定結構的比例遠高于肯定結構,但肯定結構“千萬要……”的存在也不容忽視。其二是與“小心”類隱性否定動詞的肯定結構連用,如例(6)、例(7)中的“當心”和“注意”。袁毓林認為:“‘小心’類隱性否定動詞的意義可歸納為:集中精神于某個方面,以便‘不+發生不如意的事情’。‘不+發生不如意的事情’是其語用推論層面上的否定性意義。”[4]其三是“千萬”都出現在祈使句中。“祈使句也可以表達隱性否定的語義”[5],一方面它屬于非現實句的一種形式,通常蘊含現實否定性存在,即命題為現實中尚未發生的事件。另一方面,“千萬”所在的祈使句通常表達說話人為防止某種不如意事件的發生而要求或叮囑聽話人務必要集中精力于某方面的含義,蘊含語用層面推導出的否定性含義,屬于“小心”類隱含否定義的句子。
(5)我們千萬要把眼光放開一些,放遠一些,面向世界,面向未來。(《人民日報》1994年)
(6)孫先生,路上千萬當心你的腿。(《孫子兵法與三十六計》)
(7)你到了河南,千萬注意軍紀。(姚雪垠《李自成1》)
4.語氣副詞“切”
“切”用于肯定結構時主要有以下幾種情況:其一是與隱性否定動詞“忌”直接連用,如例(8)。“忌”屬于“避免”類隱性否定動詞,這點可從詞典的釋義中約略看出。“忌”表示“認為不合宜而避免”[6]617,如忌嘴、忌生冷等。其否定性含義可概括為:使某事情不要發生。此外,“切忌”已詞匯化,被詞典收錄,表示“切實避免或防止”[6]1055。其二是與單音節動詞“記”直接連用,如例(9)。“切記”也已凝固為詞典中的一個獨立詞條,表示“牢牢記住”[6]1055。其三是都出現在“小心”類隱含否定義的祈使句中。這點與副詞“千萬”的情形類似。
(8)身為總經理切忌為時間所主宰,而應該做一個時間的主宰者。(《哈佛經理時間管理》)
(9)如果你腳趾的氣味有點太過濃烈,切記隔天就要換雙鞋子穿——否則你的鞋子也會受到臭氣的污染。(《懶女孩的美麗指南》)
綜上,可與副詞“又(表語氣)、遲遲、千萬、切”等共現的肯定結構通常也都是通過句否定或者詞語否定等手段而形成隱性否定語境,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認為這與它們作為否定極性副詞對語境的限制要求并不矛盾。
所謂的“弱否定極性副詞”是指一些對否定性語境的依賴程度相對較弱,除了搭配顯性和隱性否定表達外,還可以非自由地搭配部分肯定性表達的副詞。這樣的副詞有“從來、根本、壓根兒、死活、全然、始終、一概”等,共計7個。限于篇幅,以下以“從來”“始終”和“一概”為例進行說明,其余成員的情況與它們大致相仿。
1.時間副詞“從來”
“從來”用于肯定結構時主要有以下幾種情況:其一是與部分狀態性動詞的肯定結構連用。其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是動詞“是”,如例(10)。在CCL 語料庫中“從來是”的語例約有286 條之多,而其它動詞的使用頻率則相對較低(“從來認為”約 15 條;“從來有”約 12 條;“從來相信”約 5 條)。其二是與“否認、拒絕、少見”等隱性否定動詞的肯定結構連用,如例(11),表達的是否定含義“從來不讓記者上門”。其三是與隱性否定副詞“都、只、就”等共現。這三個副詞在某種意義上可被看作隱含否定義的副詞。袁毓林論證了“都”具有隱性否定的語義功能,當“都”聯結到語句(或命題)時,它不僅肯定了該語句(或命題),而且還同時排他性地否定了其量化域中的補集性語句(或命題)①參見袁毓林《論“都”的隱性否定和極項允準功能》,《中國語文》,2007年第4期,第310-312頁。。周小枚認為“只、光、就、僅”等表唯一語義的限定性范圍副詞都具有隱含的否定功能,當它們聯結語句(或命題)時,所限定的是句中某項詞語的范圍,表示僅限定該詞語這個子集,而否定除該子集外的一切補集②參見周小枚《現代漢語范圍副詞的隱性否定功能研究》,長沙:湖南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1年,第14-17頁。。如例(12)不僅肯定了這人從來是個得理不讓人的主兒,同時還排他性地否定了他是個其他性格的人的可能性。例(13)限定的是“發問”,對補集“回答”的否定在后句中已經明示出來了。其二和其三所形成的仍是隱含否定義的語境,與否定極性副詞的語境要求并不完全矛盾。
(10)新的科學領域從來是個未知數。(《報刊精選》1994年)
(11)李敏心臟有病,說話不能高聲,從來拒絕記者上門。(《人民日報》1993年)
(12)這人從來都是個得理不讓人的主兒。(《報刊精選》1994年)
(13)我從來只發問,不回答,只有對快死的人是例外。(古龍《小李飛刀》)
2.時間副詞“始終”
“始終”用于肯定結構時主要有以下幾種情況:其一是與隱性否定副詞“都、只、僅”等共現,如例(14)。其二與隱性否定動詞的肯定結構連用,如例(15)中的“反對”實則表達“不同意”的否定義。其三是用在虛擬條件句中,如例(16)“始終”用在“如果……”構成的條件句中。而條件句屬于非現實句的一種形式。非現實句表達的往往是現實中不存在或尚未發生的事件,通常包括祈使句、條件句、意愿句、疑問句等,這類句子在蘊含現實否定性存在的同時有時還反映出說話人遺憾、后悔、反對或者羨慕等情緒。因此一些非現實句也是形成隱性否定語境的手段之一,也可以允準部分否定極性副詞的使用。其四是與部分狀態性動詞的肯定結構連用。其中動詞“是”的使用頻率最高,在CCL語料庫中“始終是”的語例有2675條之多。其它可直接連用的狀態動詞還包括“有、屬于、以為、討厭、喜歡、知道、相信”等,但出現頻率都較低。其五是與動作動詞或變化動詞的肯定結構連用時往往需要添加體態標記詞“在”“著”等,如例(17)。
(14)在后來與兇手的搏斗中,我始終只有一個念頭:我是大人,我要保護孩子。(《人民日報》1996年)
(15)英國始終反對放棄否決權。(《人民日報》1995年)
(16)如果哈塔米始終支持想把以色列占領者趕出國土的游擊隊,那該怎么辦?(《人民日報》2000年)
(17)在歷史學領域,劉大年始終在戰斗,直到停止呼吸。(《人民日報》2000年)
3.范圍副詞“一概”
“一概”用于肯定結構時主要有以下幾種情況:其一是與隱性否定動詞的肯定結構連用,如例(18)。不過,相對其他副詞而言,“一概”搭配隱性否定動詞的頻率要高很多,且可搭配詞語的種類也較多,如“否定、拒絕、沉默、免交、排斥、婉拒、謝絕、反對、停止、抹殺、免除、刪掉、隱去、廢除、忘記、誅殺、袖手旁觀、付之汪洋、拒之門外”等。其二是與反問句共現,如例(19)“豈”為反詰類語氣副詞,用在反問句中加強反詰語氣。其三是與虛擬條件句共現,如例(20)。其四是與“被”字句共現。眾所周知,“被”字句主要用于不如意、不愉快的事情,隨著長時間地反復使用逐漸也發展出了中性義,甚至少數也可以表達如意義。通過考察發現“一概”所在的“被”字句一律都表現為其典型的消極、被害義,屬于工藤真由美提出的“負面評價”類隱性否定表達③工藤真由美根據表達的意義將日語中的隱性否定詞語分為六類:“不可能(不可能)”類、“困難(困難)”類、“差欠、消滅(欠如·消滅)”類、“不一致(不一致)”類、“負面評價(負の評価)”類、“不介意(気にしない)”類等。參見工藤真由美《否定の表現》,《日本語の文法2時·否定と取り立て》,東京:巖波書店,2000年,第115頁。。例(21)隱含表達了說話人對一概被運走了事的做法是不贊同的。其五是與中性義動詞的肯定結構連用時,動詞結構常臨時獲得隱含否定義。如例(22)“稱為”自身為中性義動詞,但其后續成分“臭老九”為消極、負面評價的詞匯,整個VP 結構受其語義感染蘊含否定性語義。從語氣來看,說話人不認同謂詞性結構所表示的行為或狀態,即對一概稱為“臭老九”的做法說話人心理非常抵觸,謂語結構臨時獲得了否定含義。其六是與邊緣動詞“是”的肯定結構連用,如例(23)。
(18)這些這個我們可以接受,凡是日本人現在生造的,我們要一概排斥,其實這也沒有道理。(馮天瑜《中國近代術語的形成》)
(19)世間上萬事萬物,浩如煙海,豈能一概盡知?(《讀書》)
(20)如果一概采用豈不亂套,究竟聽誰的好?(《作家文摘》1993年)
(21)本來彎彎曲曲的小溪也讓他截彎取直,形態各異的假山怪石一概被運走了事。(《讀者(合訂本)》)
(22)“四人幫”把知識分子一概稱為“臭老九”,并且還說這是毛主席說的。(《小平文選2》)
(23)我們完婚,除了頭上的“帽子”不是借的,從床鋪到枕頭被褥等,一概是鄰里相借相送。(《讀者(合訂本)》)
以上對可與否定極性副詞共現的肯定結構的各種具體狀況分別進行了歸納和分類。
既然是否定極性副詞緣何卻能與肯定結構共現?可共現的肯定結構究竟有何共性特征?否定極性副詞成員內部緣何對與肯定結構共現的態度存在不同,有些成員堅決排斥,有些成員相對保守,有些成員則相對寬松。歸納起來,主要與以下幾個因素密切關聯。
根據標記理論,在人類認知范疇里,一般來說,在形式上表示肯定的概念是一個無標記的概念,表示否定的概念是一個有標記的概念。在語言結構中,否定標記就是否定詞。從形式上句法結構可以分為肯定結構和否定結構。否定結構一般是有標記的,形式上帶有“不”“沒(有)”等否定詞。而肯定結構則一般是無標記的,通常不出現“不”“沒(有)”等否定詞。但從邏輯語義的角度看,肯定結構未必總是表達肯定含義,有時也可以表達否定含義。如前所述,現代漢語中存在詞語否定、句否定等一些輔助性否定表達手段。這些句法上為肯定結構但實則隱含否定義的表達,實際上形成的是某種非典型的否定性語境。既然是否定性語境,自然可以合法地允準否定極性副詞。通過以上分析可知,它們大致具有以下一些共性特征。
1.與隱性否定動詞共現
如前所述,所謂的隱性否定動詞就是那些從句法形態上雖呈現為肯定結構,但從邏輯、語義上表達否定含義,含有潛在的否定算子的動詞。它們通常可以用包含否定詞的顯性否定表達進行替換。“遲遲、從來、始終、根本、壓根兒、全然、一概”等否定極性副詞都可與隱性否定動詞的肯定結構共現,其中“一概”“全然”可搭配的隱性否定動詞數量眾多,且類型龐雜。其余幾個副詞可搭配的對象則比較有限,如“遲遲”主要與“困難”類,“千萬”主要與“小心”類隱性否定動詞共現等。部分否定極性副詞與隱性否定動詞共現時,通常該隱性否定動詞可以不再出現否定詞,這是因為該類否定動詞的內部已經包含潛在的否定算子,詞匯意義上已傳達出否定性含義來了。通過其形成的隱性否定語境可以滿足部分否定極性副詞使用時對否定性語境的傾向性需求。
2.與隱性否定副詞共現
否定極性副詞用在肯定結構中時句中常伴隨使用“都、只、就、僅”等副詞。這些副詞屬于隱性否定副詞①所謂的“都、只、就、僅”等副詞具有隱性否定的功能,其實主要來自它們表總括或限定的范圍副詞用法。當然這些副詞自身用法十分復雜,不僅限于范圍副詞一種用法。但我們認為其他用法的多是在范圍副詞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因此范圍副詞具有的隱性否定功能極可能也會延伸到該副詞的其他用法中。,通常可以從顯性的肯定結構推導出其隱含的否定語義。它們表達的隱性否定義往往具有很強的認定性和排他性,即在肯定某一方面的同時排他性地否定與其對立的另一方面。“都”往往在肯定某命題的同時還排他性地否定其量化域中的補集性命題。“只、就、僅”等往往是在認定某集合中的一個子集的同時否定除該子集外的一切補集。雖然句子沒有使用否定詞,但通過這些副詞形成的隱性否定語境可以滿足部分否定極性副詞使用時對否定性語境的傾向性需求。
3.與隱性句否定表達共現
所謂的隱性句否定表達主要是指一些通過反問句、祈使句、條件句等句型而實現的非現實句。非現實句表達的往往是現實中不存在或尚未發生的事件。沈家煊曾指出非現實句與否定句具有互通性,非現實句這樣的有標記句式可以使極性詞的分布發生顛倒②參見沈家煊《不對稱與標記論》,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103-106頁。,即:有些不能出現在肯定句中的否定極性詞被用在一些非現實句中時,可以與肯定結構搭配。這些非現實句中即使沒有明確的否定詞“不”“沒(有)”等,往往也可以通過語用層面上的推導傳達其內在的否定性含義。如“又(表語氣)”“一概”等能出現在包含肯定結構的反問句中,說話人通過質疑命題內容的方式傳達其否定性觀點。“始終”“一概”等可以出現在“如果”引導的假設關系條件小句中。“千萬”“切”等能出現在“小心”類隱含否定義的祈使句中。這些通過隱性句否定傳達的否定語義往往是間接的,隱含在肯定表述中。通過其形成的隱性否定語境也可以滿足部分否定極性副詞使用時對否定性語境的傾向性需求。
4.語境中臨時獲得消極否定語義
部分否定極性副詞即使低頻地與中性義動詞的肯定結構共現,有時受具體語言環境的感染該結構也會臨時獲得某種消極否定性語義。如“一概”可以與“成為、列入、稱”等自身沒有積極或消極等含義傾向的動詞的肯定結構共現,但其后續成分往往是“畜牲、統戰陰謀、資產階級哲學”等消極、負面評價的詞匯,整個VP 結構受其后詞匯的語義感染蘊含否定性語義。從說話人的語氣來看往往包含說話人不認同謂詞性結構所表示的行為或狀態。正是在這些語境中,肯定結構的謂語都臨時性地獲得了某種否定性語義。此外,部分否定極性副詞即使在與動詞“是”的肯定結構共現時,其后續成分也往往使用一些顯性或隱性否定表達,其表達的否定語義可以感染整個句子臨時獲得一種否定性含義。
(24)一下子讓你爸爸媽媽接受一個他們尚不熟悉的人,恐怕根本是不可能的。(《宋氏家族全傳》)
(25)誰料到當時知識分子要找個專放書的地方,根本是枉想。(《報刊精選》1994年)
如例(24)“根本”修飾“是……的”結構,但整個句子的語義是否定性的。張誼生認為:“‘枉’是表預設否定的副詞,否定性含義重在表示偏差性。”[3]256例(25)受其感染整個句子的語義是否定性的,即某想法是徒勞,不可能實現的。這種受后續成分否定含義的感染而臨時形成的否定性語境在一定程度上也能滿足部分否定極性敏感特征較弱的副詞的語境使用需求。
蔣勇認為極性詞語①極性詞語可分為肯定極性詞語和否定極性詞語兩類,否定極性副詞是否定極性詞語中的一個小類,彼此之間是上下位的概念關系。也有一個語法化和非語法化②蔣勇所說的“語法化與非語法化過程”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語法化概念,此處的語法化是指某個詞語極性特征的獲得,而非語法化是指某個詞語極性特征的喪失。本文采用蔣勇的語法化立場。參見蔣勇《漢語極量極性詞語的梯級模型和關聯分析》,《語言研究集刊》,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8年第5輯,第238頁。的過程,有的詞語以前不是極性詞語,在使用的過程中才發展出了極性詞語的用法。而有的極性詞語在后來的使用過程中也可能會失去極性特征。具體到本文的研究對象也是如此。“在漫長的歷史中,副詞的這種否定極性特征是在演變過程中逐漸凸顯的,有的從原來的只用于肯定結構演變為只用于否定結構,有的則由原來的對語言環境沒有限制到必須依附于否定環境。因而,這些否定極性詞語還在發展變化過程中,其否定極性或者還未完全固定下來或者已經出現新的變化形態。”[7]41各家對否定極性副詞數量和成員的認定有很大出入以及本文認為否定極性副詞的極性特征有強弱之分也證明了這一點。
實際上在漢語語言發展的過程中曾出現過否定極性副詞非語法化的現象,即在古代漢語中曾經作為否定極性副詞使用,但在演變的過程中其極性特征消失不見的副詞。如“初”歷史上曾表示從過去某一時間點到當前的一個時間段,相當于“始終、一直”。葛佳才認為這種用法的“初”極少單用,一般與否定詞“不”“無”“未”等連用③參見葛佳才《東漢副詞系統研究》,長沙:岳麓書社,2005年,第172頁。。可見在歷史上“初”曾經作為否定極性副詞存在過一段時期,但在現代漢語中否定極性副詞的“初”早已不見了蹤影。
根據對否定性語境的依賴強弱,我們認為“從、毫、決、絕、萬”等14個副詞已經完成了極性詞語法化的進程,在實際使用中它們往往僅與帶“不”“沒(有)”等否定詞的顯性否定表達共現。以副詞“決”為例,“決”在古代漢語中只用于肯定。到了宋代,“決”開始也可以用在否定中,隨著進一步虛化“決”開始作為語氣副詞表示強調,發展到近代“決”已經開始只用于否定詞前。可見,在現代漢語中“決”已經完成極性詞語語法化的進程,發展成為了典型的否定極性副詞,只能被否定結構所允準。“千萬、切”等4個副詞處于接近完成極性詞語法化的進程中,因為在實際使用中它們仍能出現在某些肯定結構形成的非典型否定語境中。“從來、始終、全然、一概”等7個副詞仍處于極性詞語法化的進程中。以“始終”為例,我們對CCL 語料庫當代文學作品中帶有副詞“始終”的語句進行了統計,其與否定結構和與肯定結構共現的比例為69%和31%。即使從占3 成的語例中去除掉那些形成隱性否定語境的肯定結構,現實仍然存在一些與否定語境難以建立起聯想的肯定結構。如“始終”可以搭配“要、能”等助動詞引導的肯定結構,可以搭配“以為、相信、惦記、是”等某些狀態動詞的肯定結構,可以搭配部分帶“在、著”等持續體標記的動作動詞等。這些肯定結構的存在表明“始終”在現階段尚未發展成為典型的否定極性副詞。否定極性副詞各成員現階段所處的極性詞語法化進程詳見表1。

表1 各否定極性副詞的“極性詞語法化”進程
根據原型范疇理論,各范疇內有典型成員和非典型成員的區別,各成員之間地位并不平等,從典型到非典型形成一個非離散性的連續統。最典型的成員最具原型性,與較差、最差的成員之間可有等級差異。①參見吳為善《認知語言學與漢語研究》,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35頁。可見,語言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而是存在諸多差異性的。這樣就使得其中一些非典型的,有個性的語言成分的肯定結構有可能與否定極性副詞共現。
1.與非典型動詞共現
通過調查發現,即使部分否定極性副詞可以與動詞的肯定結構連用,其中出現的動詞往往也都不是典型的動作動詞,出現頻率較高以及與以上否定極性副詞共現面較廣的是動詞“是”以及能愿動詞“要”等。“是”“要”等動詞與典型動詞只存在家族相似性,因此其用法就可能溢出動詞的要求和范疇,進而可以允準部分否定極性副詞。②參見胡清國《否定形式的格式制約》,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4年,第77頁。此外,“是”“要”等通常在句中表達的是一種判斷、要求或勸誘,而這些都是說話人比較主觀的情感態度。否定極性副詞之所以可以與這類詞搭配也可能與否定極性副詞自身具有的語用功能“凸顯主觀性”有關。否定極性副詞可通過加強主觀傾向,切換主觀視角,表達主觀評價等方式表達主觀情感態度。而這一語用功能一旦通過其后的判斷類動詞“是”或要求類動詞“要”本身就已經充分發揮出來的話,其后命題結構的肯定和否定就顯得沒有那么重要了。
2.與其他詞形成固定搭配
某些詞在實際的使用中如果經常結伴出現,那么隨著使用時間的增長,往往容易形成一些固定的搭配習慣,這些搭配一旦成形,就很難再在其中插入其他成分。如前所說“切記”“切忌”作為詞典中的獨立詞條,不允許再有“切不記”“切不忌”的形式。另外“一概而論”也是詞典中的一個詞條,也不可以使用“一概不而論”的形式。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其內部不能插入否定詞,但“一概而論”整體對所在句的否定性語境要求并沒有改變,只有通過前接否定詞如“不能一概而論”形成的顯性否定語境,或者通過反問句形成的隱性否定語境如“豈能一概而論?”才能被合法地使用。
個人在具體運用語言的形式和規則時也時常表現出差異性,不同語言使用者對語言規則的理解、掌握和遵守情況總是會有差異的。為了表達某種特殊意圖或者達到某種語用效果,說話人故意違反語言規則,使用非常規表達方式的現象在實際語言中也經常發生。“這些非常規用法會隨著使用的頻率增加而固定下來。”[7]41這使得否定極性副詞與肯定結構的共現成為可能。如鄭玉貴認為副詞“萬萬”與肯定結構共現的語例往往都是說話人的臨時變通使用③參見鄭玉貴《副詞“萬萬”的否定極性敏感特征及動因闡釋》,《對外漢語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6期,第94頁。。
(26)所以,萬萬要咬住牙關,忍耐下去。(亦舒《異鄉人》)
(27)電報掛著萬萬火急飛散到全國。(老舍《趙子曰》)
例(26)“萬萬”可以與“千萬”相互替換,究其原因,此時的“萬萬”并不表達自身的“絕對、無論如何”義,而是表達了“千萬”的典型義“一定、務必”。我們認為這是說話人的臨時變通使用,通過故意使用非常規的“萬萬”代替“千萬”,以達到能更成功吸引對方注意力,進一步增強祈使的效果。例(27)《現代漢語詞典》所收“火急”的例詞只有“十萬火急”,表示“非常緊急”[6]593。當描述情況極度緊急時使用“十萬火急”已經足夠,因此實際上沒有“萬萬火急”的說法。這其實是作者有意而為之,通過使用非常規語言,實現非同尋常的表達效果。
本文基于CCL 語料庫調查,詳細描寫了部分否定極性副詞與肯定結構的共現狀況,總結歸納了它們的一些共性特征,分析闡釋了可共現的原因。之所以作為否定極性副詞卻能與肯定結構共現,其可能的原因大致為:使用了隱含否定語義的動詞、副詞以及句型等的表達,其句法結構上雖為肯定,但實則形成的是隱性否定語境;“是、要”等非典型動詞,其用法可能會溢出動詞的要求和范疇,從而允準否定極性副詞;部分成員因為已經與其他詞形成了固定搭配,造成其間再難以插入否定詞;部分與否定極性副詞共現的肯定結構在語境中臨時獲得了消極否定語義等。這也符合語言符號的相似性原則,即通過意義否定的手段竭力滿足否定極性副詞對否定性語境的使用需求。從根本上來看,它們與肯定結構的受限共現與極性詞語法化進程、語言內的差異性、語言使用的個性以及肯定結構有時會蘊含否定含義等因素有關。
否定極性副詞其實并不是天生就注定用在否定句中的,很多都是在使用過程的發展演變中逐漸與否定親和,進而發展成為否定極性副詞的。否定極性副詞各成員的來源,語法化過程,形成機制以及未來的發展趨勢等問題都值得我們去深入研究和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