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南面塑藝術的民俗文化內涵研究

解書琪

山西晉南面塑，又稱“面羊”“花饃”，大多出自農婦之手，通常以小麥磨制的面粉作為原料，通過捏型、籠蒸、著色而成。面塑不僅極具觀賞性，而且可以反映祭祀信仰、節日饋贈、慶祝裝飾等民間習俗，蘊含著民眾的希望與祝福，是一種由民俗沉淀形成的地方性文化。山西晉南民間面塑不僅具有審美價值，還被賦予了當地的文化內涵和宗教信仰。

關于面塑藝術的起源，具體的時間已無法考證。據民俗學家魯漢考證，“饅頭即民間面塑的濫筋”，民間面塑應該起源于漢代。在漢代的書籍中，的確有關于面塑的文字記載。隋唐時期，社會穩定，經濟繁榮，面塑開始注重藝術審美，并多數用于祭司禮儀。明清時期，面塑藝術達到頂峰，在祭司活動、節日節令、人生禮儀中經常可以看到它們的身影，不僅極具觀賞性，而且注入了更多的民俗生活內涵和宗教信仰。例如，春節時會捏制花鳥、動物、人物面塑，以此來表達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愿景。

面塑作為民俗文化直觀表現的物質載體，具有豐富的意蘊和文化內涵，蘊含著人們的生活習俗、精神理想、文化信仰等元素，有著豐富的內涵。

一、自然信仰

原始社會，人類對于大自然的認識極為有限，面對大自然強大而神秘的力量，不禁會產生恐懼，由此產生了種種信仰崇拜。

風雨雷電、火山海嘯等自然現象，使原始社會的人們覺得除了自己之外，還存在著某種超自然的力量，人們賦予這些現象以“神”的性質，頂禮膜拜，希望借助“神”的力量幫助自己，于是產生了信仰崇拜，并流傳至今。在晉南民間，人們經常用面塑供奉天地神、灶神等。

天地神的供奉，最重要的日子是在年初一和十五，人們會捏制棗山、老虎、獅子等面塑來供奉天地神，一來保佑家人平安，步步高升，二來希望天地神保佑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棗山是比較常見的面塑，大體上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用面條旋成環狀，環環相扣，每個花環中嵌入一枚大棗，這種棗山通常形制比較大，老百姓謂之“米面成山”，表達一種豐衣足食的美好愿望;另一種似人形，有頭、胳膊和腿，多以大棗點綴，形象夸張，多用來表達老百姓對神仙的崇拜以及保佑家人安康的心愿。

灶神，是民間尊崇的一位大神。民間傳說，灶神上天專門告人間罪惡，一旦被告，大罪減壽三百天，小罪減壽一百天。因此，晉南人民躲在臘月二十三日祭灶，供奉精美的面塑品，以防被灶神告罪。祭灶神的面塑多為棗山或棗糕，寓意著希望灶神保佑一家平安，逢兇化吉。

二、動植物信仰

原始社會，人類認為動植物具有“靈性”，于是借助這些動植物的“靈力”驅災辟邪，祈求幸福，就產生了對動植物的信仰崇拜。現代社會，健康、平安、幸福仍然是民眾的共同追求，那些寓意吉祥的、具有神威的動植物自然成了面塑的主要題材。

孝義民間面塑的題材豐富，源于大自然豐富的物象，常見的動植物有龍、虎、獅子、羊、燕子、魚、瓜果等。人類賦予自然物象以生命和靈性，并將其祈盼幸福的愿望寄予這些物象，以求趨吉避兇。民間百姓將龍鳳作為吉祥的象征物，正是這一習俗和心理的長期存在，龍鳳成為人們在結婚、生育等重大人生禮儀中呈現物之一。結婚時經常會見到“龍鳳呈祥”面塑，人們認為龍鳳能給他們帶來好運、帶來幸福。民眾塑造面虎是因為它可以保佑孩童，在百姓看來，虎能夠分辨善與惡，能夠避妖魔鬼怪，保護人們的安全，還能帶來吉祥。因此，孩子出生的第一天起，家人會捏制“虎”的面塑伴隨孩子左右，保佑孩子健康成長。

晉南民間還會在中元節前給家里每個人捏一個面塑。送給小輩的面塑要捏成平型，稱為“面羊”，古時，“羊”和“祥”是同一字，《說文》釋羊字：“羊，祥也。”因此，“面羊”有吉祥之意。除此之外，當地民間藝人認為“面羊”有“羊羔吃奶雙膝下跪”的意思，即希望小輩不要忘記父母的養育之恩。送給老輩的面塑要捏成人型，稱為“面人”，意喻兒孫滿堂，福壽雙全。每逢七月十五，晉南人民都會做面羊、面魚，面羊送給男孩，而面魚只送給女孩，且不能顛倒。羊在民間是“祥”或“陽”的意思，送給男孩寓意吉祥如意，望其有陽剛之氣。“魚”在民間象征“多子”，其涵義不言而喻。此外，還有用兔子表示多子多福，用桃子面塑寓意福壽綿長，這些不同的面塑造型具有不同的寓意和講究，并延續成俗，大家都心領神會。

三、生命與繁衍

生命與繁衍，是人類最基本的訴求，也是民間面塑最基本的文化內涵之一。人最期盼的就是“活著”，但是死亡是人類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因此人們希望活著的時候可以長壽，死后也可以得到永生。要得到永生，只有繁衍，即子孫長續，生生不息。生命與繁衍作為最基本的“生命意識”，成為民間藝術創作追求和價值選擇的主題。民俗文化在民眾的日常生活中時刻提醒著人的生命意識。民間面塑的創造者，創造了大量象征“生命”的面塑造型，并且作為傳統習俗一代代流傳下來。

在晉南的民間面塑中，很多造型都無一例外地表達了人們的“生命意識”。比如常見的“棗”生貴子、石榴開百子、鳥、魚、蓮花等形象，都是生命繁衍的寓意符號，它們共同構成了生命繁衍的文化長鏈。

魚形圖案在面塑作品中極為常見。在中國古代，魚代表吉祥。《史記·周本紀》曰：“武王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由此可見，魚作為祭祀品，具有吉祥的符咒力，能夠達到祈禱的目的。這種符咒力與魚旺盛的生命力和多產的特性是分不開的。古代，先民的壽命普遍很短，繁殖能力不強，于是便尋求那些繁殖力強的種族，希望借助它們的“靈性”使自身擁有強大的繁殖力。魚類因其強大的繁殖力得到人們的崇拜，人類將其和繁衍之意結合起來，象征多子多孫，人丁興旺。這在晉南民間的禮俗中表現得非常清楚。結婚時，要為新人準備“魚”面塑，放入臉盆中，并以紅紙貼嚴盆口，晚上睡覺前由新娘揭去紅紙，當地俗語說“一手揭開，兒女出來”。

此外，石榴也是生命繁衍的象征物。剝開石榴果皮，露出粒粒的果實，有“榴開百子”的說法，寓意主要是希望人多子多福，有民謠說：“石榴坐蓮盆，金童玉女進門。”桃子最初也是一種愛情和生命繁衍的象征物。《詩經·國風·周南》寫道，“桃之夭夭，有蕡其實”“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婚禮中經常可以見到以桃子為裝飾的面塑，寓意子嗣綿延。在另一層涵義上，桃自古以來被認為是壽的象征。《神異經》記載：“東方有樹，高五十丈，名曰桃。其子徑三尺三寸，和核美食之，令人益壽。”徐堅在《初學記·卷二十八》中記載：“桃者，五木之精也。故壓伏邪氣，制百鬼，此仙木也。”既是仙木，也就有了長壽的含義，桃的意義由此而生。在民間，父母60歲、70歲、80歲，兒女要為其做大壽，壽辰之日，親友街鄰多贈送“八仙人”“壽桃”“壽糕”等，家中要做一個老壽（捏制成壽星的樣子，四周寫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一對壽桃、一對佛手、21個餅、一套八仙人。桃在此時寓意延年益壽。

生命與繁衍是宇宙中所有生物體的本能，人們通過面塑藝術來表達其對生命與繁衍的關注，折射出的正是人類對永恒的終極追問。

面塑的存在不是孤立的，而是伴隨著民俗活動的展開而存在，是人們信仰和祈盼的載體，是溝通自然、人、神的實體。面塑藝術傳遞著對自然的敬仰、對動植物的尊重以及對美好與真誠的渴望，歸根結底，面塑傳遞著的是人類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