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媛媛
摘要:伴隨著我國城市人口超過農村人口,我國城市發展進入新時代。但新時代我國城市公共安全危機凸顯出來,成為城市面臨的新挑戰。我國城市公共安全危機成因存在五大維度:全球化的風險社會給我國城市公共安全帶來威脅,我國的社會轉型加大了城市公共安全危機,新時代我國城市化發展帶來大量城市公共安全問題,新時代新生的大量城市病威脅城市公共安全,網絡輿論傳播在新時代的異化加速城市公共安全危機。
關鍵詞:新時代;城市公共安全;危機成因;五大維度
DOI:10.3969/j.issn.1674-7739.2019.06.014
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正式啟動了城市化運動,五千年的文明古國開始從鄉土中國向城市中國轉型,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社會轉型。正如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美國經濟學家斯蒂格利茨在2000年預言,中國的城市化與美國高科技產業的發展一樣,將是21世紀最有影響力的兩件大事之一。[1]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2011年,中國的城市人口占全國人口比例達到51.3%,第一次超過農村人口,[2]這是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它預示著我國城市發展即將進入新時代。但“發展起來以后的問題不比不發展時少”,新時代我國城市公共安全危機凸顯出來,成為我國城市面臨的新挑戰。城市公共安全危機是由國內和國外的因素建構起來的,主要有五大維度。
一、全球化的風險社會給我國城市公共安全帶來威脅
目前從世界來看,全球已進入風險社會。風險社會是貝克提出來的概括現代社會的理論,“風險社會理論是對未來世界也是對現實世界將可能存在和業已存在的‘社會疾病經過詳細地了解分析之后得出的一個診斷性結論。”[3]在他看來,自西方社會進入現代工業社會以來,不斷發展的現代化正在消解工業社會的基礎,如階級、核心家族、專業工作模式,對科學、進步、民主的理解等,在現代化的反思性中瓦解和粉碎,甚至社會的前提也被現代化消解掉了,這就是現代化的自反性,即來自自身的自我對抗性。“現代社會正從古典工業社會的輪廓中脫穎而出,正在形成一種嶄新的形式(工業的)‘風險社會”,[4]風險社會不是后現代性社會,而是現代性社會的發展,或者說是第二現代性社會。它是傳統現代社會或第一現代社會發展的結果,呈現出與傳統現代社會的斷裂性。在風險社會中,“人們從工業時代的確定性和生活模式中解放了出來”“把生活和思考緊緊地系縛于工業現代性之上的坐標體系——性別之軸、家庭之軸和職業之軸,對科學和進步的信念開始動搖,同時機會和危險的新的黎明正在形成之中——這就是風險社會的輪廓。”[5]因此在風險社會中,傳統根基遭到破壞,日常的連續性被非連續性代替,人們賴以生存的恒常性變得不確定了。此時,“占據中心舞臺的是現代化的風險與后果,它們表現為對于植物、動物和人類生命的不可抗拒的威脅”,[6]風險社會給城市公共安全帶來了實實在在的風險。
需要指出的是,“風險的來源不是基于無知的、魯莽的行為,而是基于理性的規定、判斷、分析、推論、區別、比較等認知能力,它不是對自然缺乏控制,而是期望于對自然的控制能夠日趨完美。”但是在現代高科技面前,普通人的理性已顯得無能為力,人們不再像在前現代社會那樣,對與自己接觸的事物具有全面的感知性,現代高科技使人越來越傻瓜化,人們根本無法透析這些高科技帶來的傷害,人們幾乎完全喪失感知能力,風險來源完全脫離人類感知能力。與貝克主要從科技上來研究風險社會不同,吉登斯主要從制度上,拉什主要從文化上分別對風險社會進行了研究,吉登斯有時也把這種風險社會稱為“失控社會”,雖然他們的研究角度及一些具體的觀點都存在差異,但他們的共識是風險社會已全球化,給世界帶來不安全,給個人帶來焦慮。總之,風險社會隨著全球化而蔓延到世界各地,我國城市當然不可能例外,這種風險給我國城市公共安全帶來巨大的外部挑戰,加劇了我國城市公共安全危機。
二、我國的社會轉型加大了城市公共安全危機
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社會一直處于劇烈的轉型之中,正在加速從傳統社會轉向現代社會,從農業社會轉向工業社會,從封閉社會轉向開放社會,其中典型的標志是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這種轉型改變了人們已習慣了的原先的既定模式,帶來了人們生活習慣、行為方式、思想觀念等的變化,從而給人們帶來許多的不適應性、不確定性和不安全感。因為一般說來,人在熟悉的可控的環境中是充滿安全感的。在陌生的場域中,人們習慣地處于一種提防、警惕甚至恐懼的心態,而轉型帶來之前沒有遇到過的新場域。在轉型過程中,舊事物、舊體制不斷走向消亡,新事物、新體制不斷產生。到底有哪些新事物、新體制產生,以及如何把握這些新事物、新體制,人們心里沒有可靠的經驗可以參考,常常是“摸著石頭過河”,面臨無數的不確定性,人們心里自然缺乏那種踏實感與安全感。在具體應對新事物、建構新體制的過程中,由于一時無法認識到新事物的規律,常常還會犯錯誤,這些錯誤本身就是不安全的因素,這些錯誤又反過來加重了人們的不安全感。
中國的社會轉型與西方國家的社會轉型具有很大的不同,即中國的社會轉型是高度壓縮的,“中國的社會轉型是‘壓縮餅干,以歷史濃縮的形式,將社會轉型中的各種社會問題呈現出來,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文明沖突和文化碰撞,歷史與現實、傳統與現代、本土文化與西方文明多重因素交織在一起。”[12]而西方國家是通過三四百年才完成自身的社會轉型,時間長,社會問題是慢慢釋放出來的,其對社會的沖擊力因緩慢而小得多,社會有充足的時間消化與化解,城市公共安全問題不突出。而我國用三四十年的時間就差不多完成了西方國家花了三四百年才完成的轉型,這種高速發展帶來社會巨大進步的同時,也導致社會問題集中爆發,其對社會的沖擊力是巨大的,導致我國城市中的事故災難、公共衛生事件、社會安全事件時有發生,極大地影響了城市市民的本體性安全感。
此外,我國社會轉型不是內生的自發式的,更多的是來自外界被動的強迫拉入,遠一點可追溯到1840年的鴉片戰爭,從那時起,中國不得不被動地加入到現代社會的,不得不被動地拉入到現代化的進程。從現代化本身來看,就是要改革傳統社會,這同樣會給社會帶來動亂,正如亨廷頓所說:“現代性意味著穩定,而現代化則意味著動亂”。[13]進入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大力發展的市場經濟是從西方資本主義引入的,也不是自發式的內生的,因此與我國傳統計劃經濟具有很大的排異性,這種排異性給人們帶來很大的不適性,影響著城市市民的本體性安全感。特別是計劃與市場雙軌制的存在給權力尋租提供了空間,而權力尋租往往成了各類人為的城市公共安全威脅的動因。從個體來看,我國的社會轉型也是“由總體性社會向多元社會的轉變。在這種轉變過程中,多元社會主體并沒有形成有效的自律,各個主體之間的關系也缺乏調適,因而社會運行常常出現沖突和失序。”[14]在這個轉型過程中,社會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的轉型速度不同步,其中文化的轉型速度最慢,這就產生了文化墮距,即文化轉型跟不上經濟轉型、技術轉型而出現結構性失衡,文化轉型在日常生活中表現為人們的觀念轉變,這種觀念轉變明顯滯后于技術轉型、制度轉型而產生延遲的差距,帶來了觀念與技術、制度的不適應、不匹配,從而衍生出許多安全問題。總之,社會轉型本身就是意味著舊體制、舊事物的消亡和新體制、新事物的產生,而舊觀念舊事物是不會輕易退出歷史舞臺,必然要與新觀念、新事物進行抗爭,這必然會帶來不確定性和安全問題。
三、新時代我國城市化發展帶來大量城市公共安全問題
城市是一個區域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因此城外的人都想盡辦法擠進去。但是在我國改革開放之前,由于受戶口、單位、住房等的嚴格管控,居住在城外的農民要想進入城市的渠道非常少,只有少數的農家子弟通過高考等路徑才能跳出農門進入城市,我國城市化進程非常緩慢,甚至出現停滯狀態。此時那些進入城市的農村人大都是高素質的人,因此他們的進入不但不會帶來城市安全問題,恰恰相反是城市建設和城市安全維護的重要力量。改革開放以后,隨著生產力高速發展、科學技術的巨大進步、生產關系與產業結構的重新調整,我國逐步放開了原有對人口流動的控制,大量農民工涌向了城市,一方面他們成為城市建設特別是基礎設施建設和住房建設的重要力量;另一方面,他們在城市里上班勞動卻沒有城市戶口和工作單位,為城市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卻不能在城市里解決子女讀書、住房、醫療等問題,城市對農民工采用的“經濟吸納,社會拒入”的方式使農民工深深地感到社會的不公平,也使他們毫無安全感,從而使他們往往成為城市里群體性事件爆發的重要因素。由于大多數的農民工文化程度低,缺少必要的專業技能,在城市里的生存是非常艱難的,而面對城市中物質與精神上的種種誘惑,容易引發違法犯罪。而且城市流動的工作讓他們時時處于漂泊的感覺,由于他們無戶口無住房無單位,缺少歸屬感安全感,平時也無法納入城市管理中,同樣容易引導違法犯罪,從而破壞了城市的社會治安,威脅城市公共安全。而且大量農民工涌入城市后,必然導致城市人口密度驟增,必然導致種種資源的緊缺和競爭,從而容易引發城市社會的矛盾與沖突,給城市公共安全帶來隱患。
我國城市化自身的發展是不平衡的,既有臟亂差的城中村,又有后現代性的商務區(CBD)。既有蟻族們聚居在一起的群居地,又有大量價格奇高的高檔獨座別墅。這種結構上的不平衡反映城市不同群體之間的隔閡、斷裂,甚至是敵視,城市社會內部呈現出部分撕裂狀態。這種撕裂狀態在改革開放前是沒有的,那時整個城市社會的結構是均衡的,因為在計劃經濟下,市民的收入差距不大,因而在住房、教育和醫療等民生方面差別不大,市民之間處于相對安寧的和諧狀態。但在城市化和市場經濟發展后,市民之間的差距變大,甚至呈愈演愈烈的趨勢,這就導致了處于底層的市民越來越不滿起來。許多底層的市民往往不從自身尋找貧困的原因,特別是那些因城市化帶來產業調整而失業的市民,而是認為城市的社會體制有問題,城市社會缺乏公平。他們這些看法也不是絕對沒有根據,許多情況恰恰就是城市化過程中積累起來的問題的反映,這同樣積累起影響城市公共安全的不穩定因素,這些不穩定因素在一定的條件下常常演變為群體性事件、突發事件,給城市公共安全帶來隱患。
四、新時代新生的大量城市病威脅城市公共安全
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城市化速度是全世界有史以來最快的。“每年城市化率提高3.1%,而發達國家、高收入國家的平均城市化速度是0.33%。一些和中國處在同一人口轉變時期的國家,城市化速度在過去40年里平均是1.75%,中等偏上收入國家,不含中國,每年只提高了1.65%。”[16]我國高速度的城市化帶來一系列城市病:第一,大量人口短期內涌入城市,造成城市的人口膨脹,城市“建設方案主要突出‘新‘奇‘特‘大,卻很少考慮配套設施的建設和民生工程的增加”。[17]城市社會公共服務根本跟不上人口發展的速度,接納能力超負荷,從而給城市的交通、就業、住房、環境、資源分配等都形成巨大壓力,出現交通擁擠、出行困難、住房緊張、失業加劇、看病困難、能源緊缺、環境污染、安全弱化等問題。以缺水為例,“中國是水資源貧乏的國家,人均淡水資源占有為2 200多立方米,僅為世界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屬于12個貧水國家之一。”[18]短期大量涌入的人口使缺水變得雪上加霜,直接威脅市民的日常生產與生活。第二,大量涌入的人口中多數人因為沒有城市的戶口,享受不到城市的穩定就業、社會保障、基本公共服務等,往往成為城市的新貧困人口,生活承受能力極其脆弱,成為威脅城市公共安全新的不確定因素。而且越來越多地高度集中的人口本身就是重大的安全隱患。“在各類城市病中,人口集聚情況是最直接、影響程度最大的指標”,我國幾個特大城市的人口密度大致介于東京中心城區和紐約市之間,其中上海中心城區人口密度最高,達2.42萬人/平方千米,北京中心城區人口密度為2.34萬人/平方千米,相比東京和紐約完全城市化地區1.45萬人/平方千米和1.05萬人/平方千米的密度高出許多。[19]這么高密度人口必然導致居住區的人均容積率、綠化率等不可能達標,而且每天必然要消耗周邊大量資源,造成子女就近入學難、社區管理難等社會問題,威脅城市公共安全。
五、網絡輿論傳播在新時代的異化加速城市公共安全危機
在前網絡時代,城市公共安全事件發生后,除了涉及到的各方當事人知曉外,一般人知道的不多,而那些讓市民知曉的事件,主要是通過政府管理下的媒體報道而獲知的,媒體報道的尺度和內容完全在政府管理部門掌控范圍內,安全系數高,一些從報紙、電臺、電視臺看到報道的市民也許想發言,但是由于沒有互動平臺因而彼此之間不能形成交流,因此即使是非常大的事件也因為有嚴格的把頭機制而不易引起市民的恐懼與不安,也許有市民想追問事件的疑點,但同樣由于缺乏追問的機制和平臺,這種追問無法實施,漸漸地該事件也很快從市民記憶中消失了。
但是到了網絡時代,這種完全由政府管理部門掌控的報道范式發生了改變,最主要的原因是廣大市民有了自己發聲的平臺——微博、微信等自媒體,市民從理論上說與媒體站到了同一起跑線上,由輿論的單純消費者變成了輿論生產與消費的合一者,這在歷史上還是第一次,因此面對城市公共安全事件這類與自身相關的事件,開始在網絡上大聲說話,并賣力傳話,一時間圍繞著城市公共安全事件,大家眾聲喧嘩、各抒己見。在這種說話與傳話的過程中,總有一部分人為了搏得更多人的關注,憑著捕捉到的事件信息,肆意發揮自己的想象,制造一些虛假而聳人聽聞的信息,甚至配以剪貼過的虛擬出來的血腥化的圖片和視頻,無中生有地制造事件,制造謠言,而這些奪人眼球的文字、圖片、視頻很容易被一些涉世不深的網民和懶于核實也難于核實的網民到處傳播,疊加了安全危機,給人們帶來不安與恐懼。雖然這些謠言最終會被證偽,但是它給市民已帶來心理陰影。需要說明的是,新時代的網民雖然對網絡謠言有了一定的判斷力,但是網絡謠言本身也在不斷升級,通過不斷地翻新來迷惑市民。有些謠言雖然對某個城市公共安全事件來說是虛假的,但是它揭露的事實在一些城市是存在的,從而引起了網民的點擊與傳播。正是在這種點擊與傳播中,恐懼與不安也隨之傳開,網絡輿論傳播助推了城市公共安全危機。
實際上,一些城市公共安全危機本來是小事,但是在網絡時代由于政府遲遲不公布信息而拖大,這就是常說的小事拖大。其實有些事件的信息的確不是一時能公布的,政府確實有難度,但是許多網民卻不理解,催促聲質疑聲不斷,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各種各樣的說法在網絡上到處亂飛,相互傳染,魚目混珠。此時,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在網絡上大肆蠱惑,故意歪曲事實真相,極力把事件向極端方面誤導,而處于非理性中的網民喪失了反思判斷能力,被別人牽著鼻子走而不自知,最終演化到這些別有用心的人最想要的結果,事件在網絡上炸開。在這個過程中間,假如政府部門說話有些差錯或失誤,那更是火上澆油,極端情緒在網上肆意燃燒。由此可見,本來的小事由于網絡輿論的助推作用,在全網傳播開來,而成為人人皆知的大事件。在輿論傳播的同時,也把一些市民的猜疑、戾氣、不安、恐懼等負能量傳播開來,網絡輿論傳播異化加速城市公共安全危機。
說明:本文系教育部青年基金項目“大數據時代下網絡輿情引導與城市公共安全治理研究”(15YJCZH038)的部分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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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With the urban population exceeding the rural population, China's urban development has entered a new era. However, China's urban public security crisis has emerged in the new era, which becomes a new challenge to cities. There are five dimensions for the causes of urban public security crisis in China: global risk society brings threat to urban public security of China, Chinese social transformation increases urban public security crisis, China's urbanization in the new era brings about a lot of problems of urban public security, a large number of new urban diseases in the new era threaten urban public security, the alienation of network public opinion transmission in the new era accelerates urban public security crisis.
Key words:the new era; urban public security; crisis causes; five dimensions
責任編輯:王世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