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道,魏春艷
(四川師范大學,四川成都 610066)
這里所說的中國生態美學,應該是植根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基于與西方的生態美學平等對話,既受西方現代生存論美學、生態美學等的影響,又浸潤傳承著中華古老文明精髓的、極具中國元素、民族特色的一門學科。這樣一門學科的建構,其旨意在于回歸中國文化傳統,吸取其中的文學審美智慧,接續其思想的脈絡。這一經由傳統文化滋育出的、極具本土特色的中國生態美學,具有一種不同于西方的傳統。正是基于這種傳統,中國生態美學突出地呈現出一種極具中國氣派與中國精神的風貌。這種精神風貌在“天人地”有機互動、“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渾然與物同體”、“生生之為美”、“仁者天地之心”、“與天地合其德”、“天人感應”、“為仁求仁”等命題中有充分體現。由此,中國生態美學是從“天人”相與合一、交感構成,“天人”間為“生命共同體”的關系來探討基本的文學問題的。在中國生態美學看來,作為“生命共同體”,“天人”,即“人”與自然是“合一”的,體現于生態美學中,則文學美與人性美是和煦一致的。所謂“明天人之際”,就是要求懂得“天道”“人道”及“天人”相與合一、交感構成的關系與審美訴求問題。對于當今中國生態美學話語體系建構來說,回頭、反過來思考、研究、闡釋中國生態審美智慧、環境美學思想,尋找中國古代生態美學的思想資源,結合中西方的生態美學理論,以建構今天的有中國特色的、“人”與“文”和諧圓融的生態美學話語體系,是極為重要與有益的。
中國當代生態美學話語體系的建構必須考慮到民族的文化傳統。文化傳統是“人”言說和行動的產物,為今天提供了理解審美實踐的視角和建構當代生態美學的文化資源與工具。因此,在建構當代生態美學話語體系過程中,必須考慮到中國傳統文化的特點,尤其必須考慮到中國古代的生態美學思想,如此建構的中國當代生態美學才是具有民族文化性格與特色的生態美學。越具有中國特色則越具有全球化色彩,因此,為重新建構當代生態美學,必須挖掘和深入闡釋傳統生態美學思想,以豐富當代美學智慧,實現中西方生態美學交流。中國生態美學以“天人一體”“天人不二”“一陰一陽之為道”“道法自然”等為核心思想,在審美理想上追求“人”與自然萬物的和諧,在審美訴求上則推崇“渾然與物同體”“致虛守靜”“無為無不為”“親親”“仁民”“愛物”“致中和”等等,對當代生態美學學科的開拓、生態美學的發展以及話語體系的建構與理論形態的確立,都至關重要。這里所謂的“審美訴求”,即“人”的一種詩意化、審美化生存態與發展變化訴求。在“天人”生命共同體中,“人”的審美訴求應該是多樣的,審美的存在態勢乃是“人”的一種最佳生存態勢。中國生態美學主張“人”應該保持一種自然而然的審美化、詩意化審美訴求,“以天合天”,“順其自然”,“渾然與物同體”,以更好地與自然萬物相親相和,相依相成,詩意棲居。“人”的審美存在態勢乃是為了更加適應“人”的生活。“人”的生成發育與天地自然密切相關。“人”來自自然,源于自然,為“道”所生成,與天地自然為一“生命共同體”。因此,“人”的存有態勢應該順應天地自然,相互依存,即“人”應該與“道”合一,遵從自然,與之相適應,“如其所生”,“順其自然”,“渾然與物同體”,“同于大道”。這里僅就“渾然與物同體”所規定的審美訴求問題進行闡釋。
中國生態美學洋溢著一種盤然生意,就創作者而言,應該以仁者情懷,與物同體,詩意地創新。天地之用皆我之用,自然萬物皆備于我。二物有對,以己合彼,始終不可能契合無間,也不可能圓融無礙,如是,能不能達成“渾然與物同體”的境域則成為詩意化、審美化生存活動追求的極高審美境域。
從詩意化生存活動審美追求來看,所謂“渾然與物同體”境域突出的呈現為“與物無對”。“無對”,即物我無間,物我一如。在審美化、詩意化生存活動中,“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天人一體,圓融和熙。必須指出,“渾然與物同體”,不是一種“以己合彼”、以人合物的態勢,而是兩者渾融為一、動靜一如、內外合一、相互依存的生存流,在這種渾融一體的態勢中,進而達成“天地之用皆我之用”,也就是“自然萬物皆備于我”的態勢。這種態勢下,“我”就成為了與天地自然萬物渾融一體的“大我”,當真正實現這種“與物無對”的“大我”境域時,再來反觀自己,便會感到一種至大之樂,也就是實現了這種“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境域時的至大之樂。生生之仁、盎然生意、“以天合天”、順其自然的態勢對于生態審美具有重要意義。只有“齊(齋)以靜心”,“不敢懷慶賞爵祿”[1]659,排除外界的干擾和雜念,超越“非譽巧拙”,不再心存非議、夸譽、技巧或笨拙的雜念,淡卻利、名、我,“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忘物忘我,“巧專而外滑消”,致使心靈進入“無待”的境域,澄明本真純然之心性,才能以“人”之本真自然之“天性”與“木”的自然本然“天性”相應相合,以“天性觀天性”,以天觀天,“以天合天”,“渾然與物同體”,進入這種審美訴求,才能創作出鬼斧神工、與自然相合、與天工同化的出神入化、“見者驚猶鬼神”的“鐻”。顯然,以此類推,“天人”之間,“人”在維護與自然、社會的生命共同體關系中,要致使其生存活動詩意化、審美化,也應該營構出如此之審美訴求,順其自然,“以天合天”,“渾然與物同體”。“以天合天”的“天”,其意旨應該為“自然”、本然,即“人”之自然心性,或謂本然屬性。如馮友蘭所指出的,這里的“天”,意指天地萬物的自然屬性,而與此相對的“人”,指人為[2]302。也就是說,“以天合天”之所謂“天”,為“天性”“本性”“真性”;萬有大千,一切任運,無為而無不為,盡皆真性自然呈現,自然而然,無為無造,天然如此。
對此,正如徐復觀在《中國人性論史》中所強調指出的,“《莊子》中的很多‘天’字,郭象《注》皆以‘自然’釋之。在‘自然’一詞的本身意義上,郭象與老莊有出入,但在以天為自然的這一點上,大體上是對的。而此處之所謂自然,即老子之所謂‘道法自然’的自然,亦即是道。所以他在《齊物論》中之所謂‘天鈞’、‘天倪’,與他所說的‘道樞’實際上是一個意義。因為他常常好以‘天’字代替‘道’字。莊子所以用天字代替道字,可能是因為以天表明自然的觀念,較之以道表明自然的觀念,更易為一般人所把握”[3]329-330。也就是說,莊子所謂的“自然”,就是老子所提出的“道法自然”之“自然”,也就是“道”。由此看來,“以天合天”,就是“順天”“循天”“渾然與物同體”,也就是一種詩意化、審美化審美訴求。“順天”“循天”“以天合天”,不把“人”的意志強加于“天”去改變規律,而是掌握自然規律,并利用它為自身服務,即“知天”“順天”。這里的“順”也就是順其自然,是通過掌握技術和規律,“以天合天”,使生命更加順遂。從“順天”“循天”到“知天”,以知道“人體”的生命密碼。了解“人體”的生命信息,“認清”自己,以更好地順應自然,調整生活方式、心理狀態,以效法天地,“合天”,更好地為自身服務。萬物資生,乃順承“天”。萬物賴天地以誕生,遵循天道四時,萬物始得以順利生長。提倡“以天合天”“順天”“循天”,“渾然與物同體”,符合今天的“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美學精神。“人”與自然共生并存,崇拜自然,敬畏自然,順應天意,“人性”與“天性”相融相合,善待自然,“以天合天”,其實質就是“順天”“敬天”“尊天”。
在中國生態美學中,“天”,其符指意之一就是“自然”。從這樣的意義出發,應該說,所謂“天人”,即天地自然與“人”;而“天人”之間的關系,即“人”與天地自然間的生命共同體關系,則一直是關乎“人”自身生存和發展的永恒命題。中國生態美學把“天地人”看成一個充滿生命活力的有機整體,每一個物種都是這個有機生命體的構成部分。天地萬物的發生同源于“道”。“道”本性自然,這種本性、天性決定了其對事物的作用不在事物之外而在其中。“天人”關系的和諧有序,必然是以“人”與“天”,即“人”與自然萬物之間存在著合理的規范與節度,即遵循“以天合天”的審美訴求為前提的。如此,則“人”與“天”、“人”與自然萬物之間才能各遂所欲,各得其情,和諧共存。因此,老子指出,“人”應該“法地”“法天”“法道”“法自然”[4]103(《第二十五章》)。“法天”之“天”,就是自然,自然而然。在中國生態美學中,“天”“地”“萬物”皆符指“人”之外的“自然”,而所謂的“天道”則指的是“天”“地”“萬物”生成與化育的規律,或謂自然規律。“道”的自然本性使自然界的萬事萬物能夠不受外力的干擾而呈現其自然狀態,天地萬物皆因其自然本性而存在和運動。順應自然便是順應“天道”,而順應“天道”就需要“無為”。但是,“無為”絕不是一味地排斥人為,它所排斥的只是違反自然而隨意強加妄為的那種人為。因此,“無為”實質上是要求人們遵循事物內在的法則,按規律辦事。在這種意義上,“無為”仍是順應自然。天道自然無為,人道應遵從天道,順應自然,才能“無為而無不為”。“無為”的意思就是不做違反自然的事,亦即不固執地要違反事物的本性,尊重天地自然,尊重一切生命,與自然和諧相處。所謂“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1]79(《齊物論》);“以道觀之,物無貴賤”[1]694(《秋水》)。“人”只是天地生命共同體中的一員,因此,必須尊重自然,維護自然的完整、穩定與和諧,尊重生命,尊重自然,彼此尊重,協同并進,美美與共。莊子指出,人生的最高意義就在于把握好“人”在宇宙中的地位,洞悉“人”與天地萬物的關系,“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自覺地追求“人與天一”的“道”境,“渾然與物同體”。只有達到“天人合一”和“渾然與物同體”的審美域,才會自覺地放棄征服自然的活動,并且以審美的鑒賞態度去體味“人”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和諧之美。“道法自然”之“自然”,即本然,也就是萬有大千本身圓融自足,如來去之自然真性。所謂的“天”,就是“自然”,即“自然而然”、本來如此的意思,是與“人為”相對而言的,“自然”“天然”“天生”的意思。也就是說,所謂“以天合天”的“天”,就是“天性”“生性”。一般說來,前一個“天”,其意指應該是“人”的“天性”,即“人”之本然、自然、天然的屬性;后一個“天”,則意指“木”的天性,也就是“物”的自然、純然、由然的本性。所謂“合”,意指“人”的自然天性與木材的自然天性的相合,但需要指出,這里的“合”,并不是簡單的、一般的相加與結合,而是說“天”與“人”具有一種“天性”相通的內在聯系,具有一種一體相依的一致性,或有同一種生命元素,或有同一種生命因子。就生態美學意義看,“以天合天”,“渾然與物同體”,就是在“天人”生命共同體中維護“人”與自然生存圓融和熙、相依相成關系的體現。即如郭象所解釋的:“必取其材中者,不離其自然也。盡因物之妙,故疑是鬼神所作耳。”[1]660(《達生》)所謂“不離其自然”“因物之妙”,也就是說,“以天合天”是順其自然,就是指“人”順應木材的自然天性、依憑物本身的“妙”來“為鐻”,即砍斫、雕刻。對此,林希逸也解釋云:“觀木之天性形軀,若現成者,然后取而用之,以我之自然,合物之自然而已。……觀夫木材天性合鐻形者,然后加手,則用力少而見功多,此器之所以疑神也。”[5]276王先謙解釋云:“以吾之天,遇木之天。”[6]188顯然,他們的解釋與郭象的看法相同。第一個“天”,即所謂“我之自然”,“吾之天”,也就是“人”之自然天性;第二個“天”是“木之天性”,“物之自然”,“木之天”,即木材的自然天性;“合”即這二者之“合”。換言之,“以天合天”之所謂“天”,是指“自然”。所謂“以天合天”,即以自然之天性合于自然、本然之天性。萬物自然和“人”一樣,都是依照自己的本性而生存的。因此,在“天人”生命共同體中,“人”必須“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尊重萬有大千的自然本性,而不能以“人”的價值觀念去衡量一切、剪裁一切。所謂“以我之自然,合其物之自然”,就是“以天合天”的具體內涵。按照自然萬物的本性去順應自然、遵循自然,這個叫“以天合天”,以致“渾然與物同體”,“天人合一”。
“以天合天”“渾然與物同體”說應該是中國生態美學所推崇的一種詩意化、審美化審美訴求。這里所謂的“天”,就是“天性”,“天性”自然、本然、純然、曠然、渺然、悠然。具體而言,“以天合天”,即通過“天性”的還原,原初本真心性的敞亮,而徹底忘掉物我、是非差別和道德功利的念頭,而去蔽存真,達到與“天”同一的審美心態。在生存活動中以如其所生,以“人”之天性合于事物之本然,在有限中把握寧宙無限的生機,與審美對象在精神意念中溝通契合,把握對象的內在神態和意蘊。排除一切人為意念,在忘我、入神之中,質性形態合一,即排除一切人為與作為,恢復自己的本然天性,并以這樣的天性合于物的天性,從而達到審美極境。“天”是自然,自然就是“美”,萬物化生化合,本乎自然,宇宙間萬有大千,盡皆自然而生,本性自然,“人”也只有歸復自然天性,才能更好地感受生命,認識自己,才能與萬有大千之自然“天性”相合,以察天機,深契生命之真趣,感悟“生命”的真諦,進而維護“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圓融關系。同時,這種對“生命”真諦的感悟源于“人”對“天”,即萬有大千之本真自然態的遵循。也就是說,審美生存活動中,最高審美域的達成應當是“人”“天”間的合一互動、一體交通,即“人”的審美生存之極致體驗與本源性世界的本真敞亮。換言之,即應該是“天人”間的同一化、一體化。依照“以天合天”“渾然與物同體”的審美訴求論,“天”乃是“美”的本原,由“人”之“天性”合于萬有大千之自然屬性,始能夠達成“合天”之審美域,以獲得生命的真諦。“合天”審美域的達成,生命共同體的還原,必得“返樸歸淳”“致虛”“守靜”,敞亮原初本真心性,任心隨意,順應自然,自由自在,自適自得,悠然陶然,即境緣發,觸目道成,以獲得直觀感悟,通過“返身”“歸樸”,“復歸”到“深心的自我”,以達到真力彌滿、氣勢恢宏、含而不露。萬千滋味,盡在其中,興到神會,超脫自在,從而在“天人”生命共同體中體驗自我,實現自我,頓悟天地生命奧妙的審美境域。也就是說,“以天合天”,是“人”之本心、本性的還原,是去蔽存真,致使“人”之心性歸復于原初純然、本然之態,從而在審美創作活動中以天然純粹之態勢關照自然萬物。如其所是,“以天合天”,對生命本真的審美體驗活動才能深入,“天人”才能有機結合起來,“天人合一”,進而“天人一如”,“天人一體”,“渾然與物同體”,以實現“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合一。
在中國生態美學中,就某種意義層面看,“天”“道”“自然”“太極”等,應該是并列的,都是“美”之本原。“道”與“天”“地”“人”乃是宇宙間的“四大”。莊子所謂的“大美”,就是生成宇宙間萬有大千的“道”所呈現出來的“美”,“道”之“美”即為“大美”。即如劉勰在《文心雕龍·原道》中指出的,雋永不朽之經典之作,“莫不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設教,取象乎河洛,問數乎蓍龜,觀天文以極變,察人文以成化;然后能經緯區宇,彌綸彝憲,發輝事業,彪炳辭義”[7]2-3。這里所謂的“道心”“神理”,應該就是蘊藉于天地間的生命奧秘,為“道”“天”之生命活力所在,也是“美”之本原所在,因此,審美活動中,就應該“原道心”“研神理”,“人”與“天”合,“人”同“道”俱。故而中國生態美學主張,“含道應物”,強調在澄凈空明的審美心態中去體味蘊藉于自然萬物中的“道”,主張“體道”,“悟道”,“與道合一”,“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所謂“外師造化”,則以“人”之生存的自然萬物為師,互動互學,窮盡宇宙大化的神變幽微,以陶冶“人”的內心,“天人”交相構成,以進入極高審美域。即如王夫之所指出的:“天地之際,新故之際,榮落之觀,流止之幾,欣厭之危,形于吾身以外者,化也,生吾身以內者,心也;相值而相取,一俯一仰之際,幾與為通,而悖然興矣。”[8]68“人”之外,萬有大千,化生化合;“人”之內,“求道”乃至“悟道”的心堅固,念念不息;“心”與“物”、“人”與“天”、“意”與“象”、“情”與“景”之間,“相值相取”,內外相通,“幾與為通”,“人”通過去蔽,澄明自身純真之心性,以心靈映射萬象,用心靈節奏去契合宇宙間的生命韻律,天人交感,乃審美活動所追求的極致。“以天合天”,“渾然與物同體”,自然天性為“美”之所在,審美域的構成在于“人之天”與“物之天”的交相感應、相互融合。具體分析起來,其融合構成既是由“天”至“人”,又是由“人”達“天”,“天人”間生命體的有機互動、交相往返、互融合一。所謂由“人”達“天”,即如《中庸》所指出的:“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9]1632“人”澄明自身至真至純之本性,就能輝映萬有,照徹宇宙萬有的生命原初域,以深契宇宙萬物的生命底蘊,“以天合天”,“與天地參”,達成“人”與生存間互動合一的最高審美域。“人”原初本真之“仁心仁性”的澄明,盡心知性,則能夠參贊天地之化育,以達成“渾然與物同體”“天人合一”之審美域。“人之天性”與“自然之天性”是相通相似的。所謂“天地變化,圣人效之”,“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人”以仁愛之心對待自然,將“仁心仁性”擴展到自然,既“盡人之性”,又“盡物之性”,順應自然,則能夠達成“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審美域。莊子曾經強調指出,“人”與“天地”間的關系是“并生”的,“萬物與我為一”[1]79(《齊物論》)。因此,“以天合天”所達成之“天人一體”審美域,給人帶來的審美愉悅乃為一種“天樂”“至樂”。這種審美愉悅是與“天”相合、一體共生所帶來的至真至純的快樂感,能夠給人一種“物我兩忘”的感受。此即所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1]735(《天道》)。“天樂”是“人”與生存間互動合一所獲得的審美愉悅,是“以天合天”的審美結晶,即人與自然合一的情感體驗結晶。中國生態美學所謂的“曾點之樂”“孔顏之樂”“圣人之樂”“賢人之樂”,其實質,就是通過“以天合天”以獲得“天樂”“至樂”,亦即“人”的心靈世界與“人”之生存間圓融和熙所帶來的審美化、詩意化體驗。所謂“閑來無時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其傳達出來的審美意蘊就是“人”在“以天合天”的“靜觀”中所到達成的自在自由、“鳶飛魚躍”的審美境域,以及于此審美域中獲得的一種審美體驗或感受,為“人”之感性生存向審美生存的轉化與仁心仁性的澄明和敞亮。“達天”“合天”乃中國生態美學所追求的至高審美域,由此,始能夠致使“人”體合宇宙內部的生命節奏并實現同宇宙的一體互動。在中國生態美學看來,要達成“合天”“達天”之審美域,必須讓“人”的意識審美化,即“人”應該進入到“以天合天”的審美訴求,進而于“以天合天”“天人一體”中“體道”“合道”“悟道”,感悟天地生命意旨,并致使其生動到審美體驗層面,以審美化、詩意化的生存方式來融匯“天人”,“渾然與物同體”,來維護“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交相依存。這種“人”之意識的審美化,突出體現了生命體驗活動中澄明心性,“反樸歸真”,回歸原初純粹本真心性的意義。即如老子所指出的,要體認到無形無象的,作為宇宙間生命生成原初域的“道”,“人”必須“致虛極”“守靜篤”,通過“抱一”“守中”“滌除玄鑒”以保持“虛靜”的審美心胸。通過此,才能達成“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交相依存審美域,而致使“人”的生存審美化、詩意化。《莊子·大宗師》云:“隳支體,黜聰明,離形去智,同于大通。”這里所謂的“大通”,即“道”,“同于大通”,也就是“人”與物相融相合,還原到生命共生體,沒有了自己與外物的對立,身與物化、與物相游,“同自然之妙有”,“渾然與物同體”,“天人合一”的生氣流暢之域。這種境域是“人”擺脫塵世雜念、心靈自由的生命狀態。就審美活動而言,由此才能于“寂然凝慮”中“思接千載”,于“悄焉動容”中“視通萬里”,以上天入地,包孕古今,達成“天人合一”之審美域。這種審美活動,也就是“以天合天”。
按照中國生態美學的意旨,“天人一也”,即“天人”間為一生命共同體。因此,要進入“以天合天”的審美活動,“人”必須保持心靈的自在自由,去蔽存真,歸復“天性”,以“人”之“天性”與自然萬物之本性相互合一,“同于大通”,由“人”合“天”。所謂“萬趣融其神思”,“人”必須要將自我滲入宇宙大化中,心隨物以宛轉,物與心而徘徊,在“天人合一”“心物合一”的生命體驗中獲得對宇宙間萬有大千生命奧秘的洞見。“人”同自然間相親相和,于“天人”同一生命體中致使生活本真自然。將“人”與自然互動共生,為同一生命體的關系,拓展到“人”與社會和熙融洽、互動共處的關系,以“以天合天”的審美化、詩意化生存方式最大限度地適應自然與社會生活。生存是“人”生存的基礎。《中庸》有云:“萬物并育而不相害。”[10]37這就是說,自然萬物和“人”一樣,有其存在的價值和意義,萬物平等,并行不悖。因此,“人”不能凌駕于自然之上,“人”從自然中來,終歸于自然。“人”在面對自然的時候,必須放下征服者的姿態,秉持“道法自然”“以天合天”的理念,心懷謙卑,最大限度地去順應萬物自然,適應萬物自然,以實現“人”與自然的共生。“人”的生存、社會的發展皆以自然萬物為依托。“人”頭上的天空,腳下的土地,清澈見底的河流,一碧千里的草原……小到一草一木,大到山川河海,如茵的綠草,潺潺流水,燕語鶯啼,都與“人”的生存息息相關。“人”與自然萬物皆生成于“道”,“道”乃天地萬物之所從出的生命原初域,只能通過“仰觀”“俯察”,通過身心體驗,直觀頓悟,“目擊道存”。因此,中國生態美學特別強調透過對審美對象的整體直觀把握,于“以天合天”“順其自然”“渾然與物同體”的審美訴求中以“神遇”“目想”等體驗方式獲得對生命本真的洞見,而獲得“與天和”,得到“至樂”。
應該說,“以天合天”的審美訴求乃是“人”的一種生存態度,一種與天地萬物為同一生命體的、徹底解放的、自由的精神活動,即解脫一切外在束縛,進入到縱肆逍遙的、“以天合天”的審美化、詩意化生存活動中。“人”來自自然,與自然相依相存、有機互動,利益與共,價值訴求相同。“人”以天地自然為生存進行生命活動。“人”的生成與生存活動離不開天地自然,而天地自然則因為“人”的生命存有而獲得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天人”之間休戚相關,為生命共同體。
“人”與天地自然既然屬于同一“生命共同體”,而“人”又為“萬物之靈”,那么,“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身和熙關系的維護,必須通過“人”自身的努力才能達成。“人”自由全面發展的實現,是對自然的尊重。“以天合天”,“順物自然”,“渾然與物同體”,實現“人”的自然性和自然的屬人性的相融相合,才能“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1]735(《知北游》),進而于“天人”互動交感中相互發現、相互確立。在詩意化、審美化活動中,通過“心游”“神游”,“人”達成與自然的同一,在與宇宙、自然、天地萬物的同一中,獲得超越,“應之以自然”[1]502(《天運》),“欣欣然而樂”[1]765(《知北游》)。“人”與自然是協調共生的,他們之間原本就是一種平等、和諧的共生關系。復歸“天然”之生命態,“自然而然”,“淡泊無為”,去掉一切生命的遮蔽,擺脫一切關系的束縛,完成生命由非本真狀態向本真狀態的復歸,“以我之自然”合“物之自然”,以虛靜、本然之心與“道”合一。由保全“人”的生命滲透到保全自然的本性,“游乎萬物之所終始”,“通乎物之所造”[1]634(《達生》),“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1]462(《天道》)。在“以天合天”中,真切感受到生命的存在,并在與萬物自然的交流中,“乘物游心”,以獲得自然生生不息的活力,而感受到與宇宙自然同為一體的永恒、不朽,“與天地和”,回歸至創造性生命的原初,“人”與自然相互融合,相合補充,共同完善。所謂“神與物游”,就是一種“以天合天”的審美訴求。“以天合天”審美活動中的“神與物游”,一方面是以心物互滲來實現心與物的同形同構或同質同構,徹底消解“天人”間的屏障,歸復原初“天人”生命共同體,從而使對象結構與生命結構具有相似之處或契合點。同時,“神與物游”其呈現態就表征著“人”之情、意、趣,與“物”之景、象、物間的相互依賴,獲得“合天”“悟道”,必須通過形而中的審美“觀氣”活動來完成。完成“人”之形而下的感性觀照,并進而向形而上的,對生命真諦的洞悟飛躍。因于“氣”的中介,“人”得以入乎物內、游物游心、神與物冥。因此中國生態美學推崇氣勢,標舉氣韻,崇尚空靈。“以天合天”“天人合一”“渾然與物同體”審美訴求與同一之所由,因而“天人”本為共同生命體,審美化活動中注重“以天合天”“天人合一”,追求“天人”生命共同體的還原,同時也重視一方對另一方的主導地位或超越性關系。“道性自然”,因“道”而生成的萬事萬物本性自然。這種本性使自然界的萬事萬物能夠不受外力的干擾。天地萬物皆因其自然本性而存在和運動。順應自然便是順應“天道”,而順應“天道”就需要“無為”。但是,“無為”絕不是一味地排斥人為,它所排斥的只是違反自然而隨意地強加妄為的那種人為。因此,“無為”實質上是要求人們遵循事物內在的法則,按規律辦事。在這種意義上,“無為”仍是順應自然。天道自然無為,人道應遵從天道,順應自然,才能“無為而無不為”。“無為”的意思就是不做違反自然的事,亦即不固執地違反事物的本性,而應該通過心物互滲,來實現心與物的同形同構或異質同構,徹底消解“天人”間的屏障,從而使作為審美對象的天地萬物之生命結構與“人”的生命結構具有相似之處或契合點。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形容》謂:“俱似大道,妙契同塵。”“道”“大道”既是“人”與天地萬物生成的原初生命域,又是“天人”相通相融的中介。“俱似大道”,就是以“人”之“道性”“天性”與萬物之“道性”“天性”相合,“以天合天”“渾然與物同體”也就是以“人”自然之天性合于萬物自然、本然之天性。萬物自然和“人”一樣,都是依照自己的本性而生存的,因此,在審美活動中,“人”必須“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尊重萬有大千的自然本性,而不能以人的價值觀念去衡量一切、剪裁一切。所謂“以我之自然,合其物之自然”,就是“以天合天”“俱似大道”“渾然與物同體”的具體內涵。
按照自然萬物的本性去順應自然、遵循自然,這個叫“以天合天”“俱似大道”。所有這些不是建立在雙方的沖突或一方徹底壓倒另一方的基礎之上,而是從雙方相融相合的關系中生發出新的“俱似大道”“同于大通”“以天合天”“天人合一”審美訴求來。正是由于“以天合天”“俱似大道”審美生態論的滲透與浸潤,使得中國生態美學從本質與形態上看都呈現出一種自然直觀性。這是從整體性、有機性、共生性來理解宇宙及萬物關系,追求“人”與生存間互動合一。可以說,“以天合天”“俱似大道”“天人合一”審美訴求論構成了中國生態美學的基本特征。“以天合天”是以人合天,“人”依照自身存在的天然屬性,去適應自然,復歸于自然,復歸于“道”。“以天合天”“俱似大道”是以“人之道”順應于“天之道”,即以人合天,天人和諧,“渾然與物同體”。這是“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之間所達到的一種審美域,“人”與生存間互動合一,“人”與“天”同歸于大道自然的目的。老子說:“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恒德不離,復歸于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恒德不忒,復歸于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恒德乃足,復歸于樸。”[4]112-113(《第二十八章》)知道它的雄,持守它的雌,成為天下的溪流;成為天下的溪流,永恒的德不會離失,復歸于嬰兒的狀態;知道它的白,持守它的黑,成為天下的模式;成為天下的模式,永恒的德不會差忒,復歸于無極的狀態。知道它的榮,持守它的辱,成為天下的川谷,成為天下的川谷,永恒的德才會充足,“俱似大道”,“同于大通”,“渾然與物同體”,即復歸于原初純樸“天人”生命共同體中的狀態。
就詩意化、審美化活動而言,要“俱似大道”“同于大通”,則必須“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榮,守其辱”,且要善于以雌御雄,以黑御白,以辱御榮,而把握萬物的全面(整體),得以“與道合一”,從而便宛如天下的溪流,宛如天下之模式,宛如天下之川谷。溪流者,以其柔弱低卑,而百川眾流自然歸趨,這樣永恒之德不會離失。復歸到“人”之生存之初的赤子、嬰兒狀態,“精之至”,“和之至”,陰陽太和,“以天合天”,“天人合一”,從而深根固柢、長生久視。復歸到“大道”,還原萬物的本初無極,玄德無極,以大順自然。于是“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4]140(《第三十五章》)。川谷者,以其謙虛卑下,而為涓涓細流所匯聚,這樣永恒的德才會充足,復歸于“大道”,回復“天人”生命共同體的始初純樸,達成“與道合一”之域。由于能把握大道的整體,復歸于本真自然的狀態,從而實現“人”與“天”合一、“天人一體”、“渾然與物同體”的審美化、詩意化生存,實現“人”與“天”、“俱似大道”、“同于大通”之功效,即純任自然與天地生命共融。“渾萬象”,“兀同體”,超乎是非榮辱之外,“超脫自在”。這應該是“以天合天”審美訴求論的特殊體現。
基于“以天合天”的審美訴求論,以“人”與生存間互動合一為貴的信念,中國生態美學往往把與世界的“外適”和導致身心健康的“內和”作為“人”之生存的最大審美愉悅。“外適內和”,可以從中獲得身心俱適、恬淡自甘的一種審美感受。“內和”,重在心靈的平和恬靜,感受到一種超然物外的情趣和樂趣。包含著中國生態美學所推崇的“知足保和、吟玩情性”的美學意義,也就是“養志忘名”“從容于山水間”“天人合一”的最高審美域。“以天合天”,“人”與生存間互動合一是自然的最佳審美訴求和終級狀態。中國生態美學一貫主張人與自然之間的協調、動靜的統一,推崇淡泊、平和、清新、幽遠的生存方式。“人”與自然相親相近、相依相成。審美化生存活動中,“人”與自然萬物間互動合一,通過“以天合天”,“人之天”與“物之天”相通相合進入“天和”常樂的至境,乃是“人”之生存的最佳選擇。應該說,“以天合天”“渾然與物同體”是“人”自覺遵循的審美訴求與自然審美觀,源遠流長,具有典型的中國特色,帶有強烈的地域化、民族化色彩。“人”與“天”本來就相依一體,“人”在“天”,即自然生存中生存,就要主動把自己融入“天”之中,達到“以天合天”、“天人”共生同體中的審美化、詩意化生存。“人”從對自然的敬畏到與自然相親相和,“敬天”,“順天”,進而達成“以天合天”的審美訴求,經歷了一個較為漫長的審美實踐過程,是“人”追求生存空間詩意化、審美化的生動體現。“人”和生存是不能分離的,“人”生存在土地上,食用土地上長出的東西,“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人”當然應該適應生活,順乎自然,努力維護“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遵循“以天合天”“天人合一”的審美訴求論,保持“人”與生存間圓融無礙,則能夠出藝術杰作與精品。
在現代社會,工業化進程加快,“人”與自然間的融洽關系被打破,相互間日漸隔膜。在此背景下,依據“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理念,重新審視中國生態美學“渾然與物同體”審美訴求論,以建構富有中國特色的當代系統性生態美學話語體系,以之規范“人”的行為方式,調適“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增強人生的詩意化、審美化,有著極為重要的現實意義和生態美學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