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0次到無數次，她的身上能承受多少傷

楊雨奇

他加班晚了、我菜炒咸了，都是打我的理由。”

“我真的在被打后反思，如果我做得更好，他會不會就不打了？”

這樣的話令每一個心理正常的聽眾瞠目結舌。家暴，一顆藏在親密關系里的定時炸彈。被家暴的受害者，到底遭遇了怎樣的不幸？面對不幸，又是否真的只能認命？我們對話了幾名曾遭受家暴侵害的女性，試圖還原她們的心路歷程。

家暴者的另一張臉

眉骨塌陷、臉頰腫大、小臂多處淤青……對現年31歲的東北順子來說，與前男友王斌的戀愛不是命運饋贈的禮物，更像是收到一封來自地獄的“恐嚇通知書”。

這個出生于1993年，比順子小5歲的廣州男人，以其暴力毆打的方式，毀滅了順子對甜蜜“姐弟戀”的所有憧憬與向往。

“剛認識時，他真的不是這樣。”時間退回到2018年10月下旬，那是順子第一次經朋友介紹認識王斌：“178cm的身高，戴著黑框眼鏡、舉止儒雅，說話聲音溫柔細膩。”

很快，兩人無話不聊，“我說什么他都能往下接、行為舉止非常溫柔。”2019年1月，兩人確定了戀愛關系。

“從以往案例來看，具有家暴傾向的人，在交往初期往往都會營造近乎完美的人設。”全國婦聯婦女研究所研究員、北京紅楓婦女心理咨詢服務中心主任丁娟解釋，具有家暴傾向的人，往往會刻意表現溫柔體貼的一面，并極力隱瞞自己的情緒，“我們正常人該發火就發火，他們就會極度隱忍，給人脾氣很好的感覺。”

相比于順子對王斌的信任與信賴，于樂對丈夫李明的愛，則建立在仰慕之上。

“他比我大8歲，是帶我入行的師傅。”今年28歲的于樂在成都干了兩年的財務工作。2016年入行時，李明就是于樂的領導和老師。

“很會照顧人，事無巨細地給我講工作該怎么做。”在于樂的印象里，李明總是無微不至。更讓于樂著迷的，是他在事業上表現出的專業：“部門里他說一不二，沒有他解決不了的問題。”

帶著對李明的仰慕，2017年末，兩人走進了婚姻殿堂。

然而，無論是順子還是于樂，她們都沒能意識到，這段情感故事的開始，正醞釀著一場暴風雨般的結局。

大多數沉默

據全國婦聯的相關調查表明，中國2.7億個家庭中遭受過家暴的女性高達30%，其中施暴者九成是男性。中國每年有15.7萬名女性自殺，其中60%系家庭暴力所致。家暴致死，占婦女他殺原因的40%以上。

順子和于樂就是其中一員。

結婚兩年至今，那個曾讓于樂倍感關懷和仰慕的丈夫消失在記憶中，留下的只有家暴記憶：“他加班晚了、我菜炒咸了，都能成為他打我的理由。”

最讓于樂心寒的，是今年1月初，剛生完女兒出月子的于樂，因孩子半夜啼哭，又招來李明一頓毆打：“我正要抱孩子，他一把扯住我的頭發就是兩耳光，接著又是長達20多分鐘的暴打，嘴里罵著我不會帶孩子。”

這樣沒來由的家暴，于樂已不記得發生過多少次。

遭遇相同不幸的，還有順子。2019年2月中旬，順子從老家哈爾濱過完春節返回廣州的出租屋中。推門而來的，就是王斌的聲嘶力竭。

“為什么回家就不及時回微信？為什么每天你都要出去玩？”還沒等順子反應過來，王斌已扯住順子的頭發，接著是兩記耳光，連續幾腳踢在順子的肚子和小腿上……

“他要我每隔半個小時就匯報一次行蹤，一條消息不能超過20分鐘不回，只要超時，就是上百個電話轟炸。”王斌的控制欲讓順子崩潰，甚至其頭部已出現了斑禿：“他為了消磨我的精力，每天晚上要求我必須從9點視頻通話到第二天清晨四五點。”

從2月到6月，王斌幾乎每周都會對順子進行一次暴力侵害，期間有7次是較為嚴重的毆打行為。順子也曾因被連扇耳光導致耳膜破損、眼底出血、眉骨塌陷、毛巾捂鼻后窒息暈厥、小臂因被嚴重扭打致無法抬起……

2019年6月底，順子逃離了與王斌的戀愛關系。回望自己被暴力侵害的4個月，她很后悔沒有第一次受到傷害時保存證據并報警。

“其實人人都知道，家暴只有0次和無數次，真的身處其中，你會因為懷疑自己、害怕報復，心存僥幸繼續這段關系。”順子說。

據統計數據，每年有近10萬個家庭因家庭暴力解體。在遭遇家庭暴力時，女性被家暴35次之后，才會選擇報警。受害者報警僅9.5%，沒有報警的占到90.5%。

對此，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范辰律師表示，總體上，家暴受害者不愿第一時間報警或尋求法律幫助，一是因為有孩子，擔心影響孩子成長而選擇忍耐;二是由于長期活在恐懼之中，對施暴者感到恐懼擔心報復;三是缺乏法律意識，認為家丑不可外揚。

順子回憶起每次王斌動粗后，都會跪在自己面前告訴她：“因為太愛你，我才在意你的一舉一動，你要是早10分鐘回我信息，不就沒事了嗎？”現實里，順子的確反思過自己：“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如果我更熱情點兒，他會不會就不打了？”

在與4名家暴受害者對話時發現，在施暴者道歉并懺悔后，受害者都在不同程度上反思是自己的行為存在過錯。

對此，丁娟解釋，這是家暴受害者常見的“受害者人指責”心理。在此心理之下，受害者往往將施暴者的行為合理化，認為是自己表現不好所以被家暴。實際上，丁娟提出：“無論你怎么做，家暴都不會停下來。”

并非孤立無援

數次家暴后，順子和于樂不是沒有想過反擊。

“報警有用嗎？他被拘留一段時間就會出來，報復我怎么辦？”對此，范辰律師表示：“無論如何，都要立刻報警，自力救濟失效時，要立即尋求公權力救濟。”

于樂在提出離婚后，就曾受到這樣的回答：“敢離婚，你女兒，你爸媽，我們一起死。”

2016年3月1日起，《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在中國已全面施行。其中第十五條明確規定：公安機關接到家庭暴力報案后應當及時出警，制止家庭暴力，按照有關規定調查取證，協助受害人就醫、鑒定傷情。

除報警之外，《反家暴法》還提出，家庭暴力受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親屬可向加害人或者受害人所在單位、居民委員會、村民委員會、婦女聯合會等單位投訴、反映或者求助。單位、個人發現正在發生的家庭暴力行為，有權及時勸阻。

被釋放后，如若再次面臨人身威脅，范辰提出：“可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反家暴法》中明確，有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臨家庭暴力現實危險的情形，可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人身安全保護令的措施包括：禁止被申請人騷擾、跟蹤、接觸申請人及其相關近親屬以及保護申請人人身安全的其他措施。

2019年6月，順子出租屋里傳出的家暴聲驚動了房東，在房東幫忙報警后，順子和王斌被帶到派出所。這一次，順子申請了人身安全保護令。

至此，王斌在幾次接近順子未遂后，終于徹底離開了順子的生活。于樂，也正準備起訴離婚。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