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國強 魏中林
摘要:在晚清、民國的時代巨變中,章太炎面對中西文化沖突,主張堅守文化的“民族性”和“多元性”,肯定了中華文化的自身價值,提升了民族文化的自信力;通過張揚國學教育來再造中華。他的教育思想主要體現在對史學、語言文字教育的重視。史學教育可以振起民眾愛國心的理念,對現實社會政治具有借鑒參證意義。“語言文字之學”教育與國家的生命血脈相連,只有在民族傳統的基礎上才能再造出新。這些都顯現出其持守民族文化的自信力。
關鍵詞:文化自信;國學;史學;語言文字
文化自信“是指一個民族對于自己的傳統、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核心價值觀等都應當有充分的自信。”[1]同時,“每一種文化的發展和維護都需要一種與其異質并且與其相競爭的另一個自我的存在。自我身份的建構……牽涉到與自己相反的‘他者身份的建構,而且總是牽涉到對與‘我們不同的特質的不斷
闡釋和再闡釋。”[2]章太炎身歷清末、民國,面對千年皇權帝制失效,歐風美雨沖擊傳統倫理、價值觀念,新舊文化交替轉型;他在東京主持的《國學講習會》主張“真新學者,未有不能與國學相摯合者也”。同時又以為“今之言國學者,不可不兼求新識”[3],既不主張“全盤西化”,又不主張完全復古。具體到教育方面,章太炎認為如果“本國沒有學說,自己沒有心得,那種國,那種人,教育的方法,只得跟別人走。本國一向有學說,自己本來有心得,教宵的路線,自然不同”[4];“自國的人,該講自國的學問,施自國的教育。至于別國所有中國所無的學說,在教育一邊,本來應該取來補助……要知凡事不可棄已所長,也不可攘人之善”[5]。二十世紀初,大量新學堂涌現,西學書籍廣泛刊行,奔赴歐、美、日留學成為風潮,傳統教育的根基有逐步松垮的趨勢,教育界出現民族虛無主義、悲觀主義觀點,一時有人認為中國過去沒有教育學說,或過去本有教育學說而現在的教育學者不得運用于實際。章太炎針對這一現實情況,提出對待教育要立足于民族文化自信,教育學者對傳統教育要有獨立的價值判斷,在參照外來文明的同時,保持民族自信心,凝聚國民,再造中華。
從教育實踐來看,章太炎平生多次集中講學。1906年避難東京,主辦《民報》,兩次主持國學講習所。1913年反對袁世凱稱帝,在北京被軟禁,“以講學自娛”[6],1922在四月至六月,應約在上海講授國學。1934—1936年在蘇州發起章氏國學講習會,創辦《制言》雜志。章太炎還不時受邀請到各處講學,如1901年在東吳大學任教,1903年在上海愛國學社任國文教員,每周到張園,公開講演革命。1824年7月,應江蘇省教育改進年會邀請,前往南京講演,倡導史學,保存國性。1925年,在長沙辰光學校演講,主張學校教育應化除階級,培養適用人才。1825年在長沙時辰光中學演講,1926年6月任職上海國民大學校長,在國學系任課。1933年3月在無錫國學專門學校演講《國學之統宗》,無錫師范學校講《歷史之重要》。章太炎在數十年的教育實踐中,重視民間私學,或憑自己之力創辦學會,或憑借各地學校周游講學,形成自己獨特的教育思想;尤其是主張用教育來建立個體、國民的自主性,樹立民族文化自信,在當代有著燭照現實的意義和價值,就此我們進行初略地論述和探討。
一、“保存國性”與章太炎的文化自信觀
在現代文學研究領域,魯迅跟其師章太炎的交往和對其的評價是眾所聚焦的話題,魯迅認為章太炎在新文化運動勃興時“粹然成為儒宗”,晚期逐步與時代隔絕而漸入頹唐,為大多數研究者所接受。魯迅激烈批判傳統文化,直接披露民族“國民性”的缺陷;而章太炎卻期望通過闡明歷史,“開通智識,昌大國性”,發揚國粹以維系民族文化的自信力和文化認同感。魯迅在《又是‘古已有之》中對此其師“勸治史學”“保存國性”的觀點有明確的批評,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的救亡心態或終極目標不同,而僅表明當時他們實現目標的方式和手段不同,在深層次上說,與他們對中國歷史文化價值的不同體認有關。章太炎的每個時期,“都表現了他建立個體或國民的自主性為努力的方向。……太炎之學顯示了從個體的獨特性到國家文化的獨特性是如何一脈相連的。”[7]在五四運動一百年后的今天,面對新的時代情境,章太炎教育思想“保存國性”的觀點反映出晚清民國各種思潮競爭互動的多種姿態,對于提升文化自信力有著重要意義。
·教育史研究·文化自信與章太炎的教育思想
章太炎身歷晚清、民國,內憂外患,民族危機深重。他提倡開展教育工作,要重視歷史。這是因為他認為救亡圖存、再造中華,就要激發起民眾的愛國情感,而成就感情的最好方式是“用國粹激動種性,增進愛國的熱腸”[8]。章太炎特別重視“種性”與“文化”的關系,認為這是決定國家民族的存亡關鍵。他在《序種姓》《原人》等文中,提出分散于地球各地的早期人類,所處的自然壞境和社會壞境不同而分化出不同的種族,各種族文明演化的速度不一,才出現文明的位差,不取決于祖先的生物遺傳性;而且文明位差現象,在歐、美、亞洲皆相似,并不存在地域上的優等民族。他說:“自大瀛海以內外,為潬洲者五。……如歐美者,則越海而皆為中國,其與吾華夏黃白之異,而皆為有德慧術知之氓。”[9]可見,章太炎以為各種族盡管有文明野蠻之別,但作為文化的存在,并無高下優劣之分。按照章太炎的邏輯,“民族”概念不過是“種族”的延伸擴展,所以自然而然的形成“民族平等”思想。章太炎所說的種族、民族、國家這三個概念它們所囊括的政治共同體的范圍是同一的,而且還可以互換使用[10]。同時,章太炎認為“文化相同,自同一血統而起。于此復有殊族之民,受我撫治,乃得轉移而弇受之;若兩血統立于對峙之地者,雖欲同化莫由。”[11]他認為同一血統、同一民族、必然同一文化;不同血統、不同民族進入本民族共同體,本民族應該“同化”之,不同血統、文化的民族,不能共存于一個民族共同體中。所以“血統”“文化”是民族共同體(也即國家)的本根,維護民族共同體的存在,就必須維持“血統”“文化”長久發展,而不能以推崇所謂的外來優秀民族、高等文化,來推倒本國固有的文化。如果一個國家的文化傳承而不泯滅,即算“國不幸衰亡,學術不絕,民猶有所觀感,庶幾收碩果之效,有復陽之望。”[12]總之,章太炎反對固守傳統而寸步不前,主張汲取西學之長。他廣泛閱讀各種國外書籍,在1998年和曾廣銓合譯《斯賓塞尓文集》,1902年翻譯日本人岸本能武太的《社會學》,但他反對斬斷根基而全盤西化。他批評全面歐化者是“歆慕遠西,墮其國性,與啖人以罌粟膏,醉人以哥羅方,無以異矣。”[13]章太炎認為民族“文化”與國家的生命血脈相連。世界各民族地位平等,各有其歷史文化;各民族在改革重構社會秩序時,要在自己民族文化的發展方向的基礎上再造出新。章太炎的文化論,無疑突出了文化的“民族性”和“多元性”,肯定了中華文化的自身價值,提升了民族文化的自信力。由此出發,即可理解章氏教育主張的思想基石。
章太炎面對時代的危機,深懼外來列強的文化侵略,力舉提振民眾的文化自信力,來阻止外國勢力的殖民侵略。他說:“國所以立,在民族之自覺心”,“人無自覺,即為他人所陵轢,無以自生;民族無自覺,即為他民族所陵轢,無以自存。”[14]他認為外來侵略者想要徹底地滅絕中國,必定要先滅亡其種族,滅絕其種姓之前,必定得先滅絕其學術。而文化是民族的靈魂,民族無文化就沒有靈魂,民族文化寄托于歷史,歷史構成了民族的“種姓”。他所說“激動種性”,無非培養國民的文化自覺意識;而要激發“國性”,在于“教育應有方針,方針應從歷史入手。”[15]因為“欲保國性,唯語言文字不變,歷史不二,為可以持久耳”[16]。當時全盤西化的風潮正盛,“國學”有淪亡的危險。他指出:“蓋外人所碁者,莫黃人自覺若,而欲絕其種性,必先廢其國學,是乃所危心疾首、寤寐反側以求之者也。”他還批評美國當時派遣教師,“往主學校,卒令山西大學堂專崇歐語,幾有不識漢文者,以是為鼓鑄漢奸之長策,而寶藏可任取求矣”[17],其包藏禍心,實施文化侵略,昭然可見。所以章太炎特別注重保存“國史”,他在晚清時對國史已有著強烈的維護熱情,在《哀清史》《哀焚書》等文章中斥責清廷對漢族實行的愚民亡史政策,1910年他寫信給羅振玉,反對東京大學教授白鳥庫吉“堯舜禹”古史虛構說;批評國內推崇日本漢學的學者“尊遠西之學,廢舊籍”,“取東鄙擬似之言”,“延緣遠人以為聲譽”[18],表現出濃厚的民族情感和對國史的尊崇。1920年,顧頡剛發起古史辨運動,史學界興起一股疑古思潮。章太炎視為引外力來亡史滅國。在1935年為門人弟子講學時,章太炎說“日本人疑禹治水為無其事……吾國妄人,不加深思,震于異說,貿然從之。嗚呼!國家未亡,而歷史先亡,可哀已也。”[19]章氏警惕日本學者懷疑古史古的動機,痛惜國內學人依附其說。他還直接把“學史”問題提到解決現實政治問題的維度,認為民國初政治窳敗的原因,“即在不讀史”[20]。綜之,章氏從民族文化自信的角度出發,針對當時建立在歷史虛無主義角度上的全盤西化思潮,主張通過歷史教育,使得國民賡續傳統文化,理解國家現實情況,重整社會政治。
二、文化自信與史學教育
章太炎保持“國性”,激發民族文化自信力,非常強調歷史教育。他把史學當作“國粹”,認為“國民鄙夷史乘,蔑棄本國文化,則真迷失本性,萬劫不復”[21]。其歷史教育思想具體有以下幾方面的內容:
首先,章太炎認為史學可以激起民眾的愛國主義精神。歷史“最大的用處”,是能激發起讀者“許多愛國心來。”[22]民眾“應該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的人,現在的中國是處在什么時期,自己對國家負有什么責任。這一切在史志上面全都可以找到明確的答復。”[23]章太炎所講的“國粹”“國學”并沒有“嚴格的界限”,主要是“以歷史為主”[24]的本國固有傳統學術。章太炎一生的行踐,很好地反映出用史學教育來提振民眾愛國心的理念。他在講學中批評孔子學說維護皇權統治,表現出革命精神。他認為儒家思想“湛心榮利”,儒家道德“艱苦卓絕者絕無”,“冒沒奔進者皆是”;以為孔子刪定六經,和司馬遷、班固著史沒有差別。他還援引佛教諸法平等的思想,認為先秦諸子,“承受師法,各為獨立”,“雖同在一家者,猶且矜己自貴,不相通融”[25],體現出崇尚學術平等自由和反儒教思想,儒家經典也被歸屬于歷史著作。1906年《民報》第七期第七號由章太炎開始主編,章太炎借助民報這一輿論武器,發表了大量的研究國學以救國救時的文章。太炎還在《國粹學報》發表了數十篇文章,“以民族主義之立場,發揚國粹,警覺少年,引入革命途徑。”[26]章氏自言其《民報》和《國粹學報》是相互呼應的關系,他說:“(黃節、鄧實等)作《國粹學報》,以辨華夷之義。時章炳麟方出系,東避日本,作《民報》以相應。士大夫傾心光復自此始。”章太炎憑借講國學而激發愛國心,宣揚革命,在當時有著巨大的影響力,《民報》這些通過講國學來宣傳愛國革命思想的文章,就由留學生帶回國內,在軍隊中流行,為武昌起義奠定思想基礎[27]。對于自己的國學實踐,章太炎明確說過“研究國學與推倒滿清,表面看來是兩項事,其實就是一項事”[28]。在章氏看來,國史教育對激發民眾愛國心,傳播革命思想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總之章太炎憑籍“以歷史為主”的國學教育,樹立起民眾的歷史自信心和文化自尊感,成為民主革命家。
其次,章太炎提倡歷史教育,認為其社會政治具有借鑒參證的現實意義現實。他認為教育的目標就是求是、致用兩大方面,在國家政治穩定時期,可以竭力造就“不論適用與否”“造詣精當”的純學者;而在亂世雖然也應當有這樣的人才,但不必希望其眾多,“致用之學,為亂世所當預儲”[29]。所以他強調教育要能夠培養對現實有作用的人才,而要達到這一目的,就需要推重歷史教育。他說“讀書另有注重的地方,無論教育、學術,要與本身有關系,才可作用。科學只能為個人用,舊學也只能為個人用。……根本之法只有講歷史,其余根本之法只有講歷史,其余都用不著。”[30]具體到史學教育的致用功能,他在眾多的文章和演講中都有提到和運用。他說史學教育如果“可施于政治,此其上也”;“其次考制度,明沿革,備行政之采擇。”[31]如他認為從事政治的人,如果要稱帝,從歷史經驗來看,需要使人畏威或使人感恩,有此條件,然后才可以稱帝。袁世凱對外屈服、對外亂殺,因之稱帝失敗,就是其不懂歷史的緣由。他還認為孫中山的土地國有政策,用的是宗主國治理屬國的辦法,如同美國治理菲律賓,所以不能很好的推行。這是因為孫氏不懂歷史,照搬外來政治理論,而不能處理好本國政治事務例證。對孫中山的批評,凸顯出章太炎希圖借鏡、發展本國文化傳統,來處理現實政治事務,而不是為歐化潮流所淹沒。1931年日本發“九·一八”事變,侵占中國東北。日本外交官在國際聯盟大會上聲稱東北是滿洲之地,中國外交官無以駁正;而當時某些關于東北疆域的史學著述存在一些偏差。1932年3月,他在燕京大學對此發表演講,駁斥當時主流史學界貶低中國傳統史學為“家譜”,指出“今當世界在較任何時期為嚴重的時候,厲史上之陳跡即為愛國心之源泉”[32],只有熟讀史書,了解民族地理疆域,才能達成救國救時之需。綜之,章太炎晚年直言在民族危機之際,“詞章”“墨辯”“考古”“經學”等價值不大,唯有“讀史”,才能呼喚起國人的民族自信心,發揚經世濟用的作用。
再次,在史學教育方法上,章太炎有獨到的系統認識。第一,對于教育機構的設置,章氏認為學會優于學校。他說“學校之教士,異乎學會之講學。其在學會之學士,倚席講論,群流競進,異說蜂起”,而國家建制的學校需要因循“統攝整齊之法”,不但不能得到“互標新義”[33]的學術自由,而且只會造成“足以干祿”之學,使得“膏粱之家,終在上第”,社會階層流動固化。所以他認為“中國字術,自下倡之則益善,自上建之則日衰。[34]他在《救學弊論》文中,痛斥學校制度是造成學生“唯利祿是務,恥惡衣惡食”的“惡制”,他憂慮“國性亦自此滅”[35]。他指出文科尤其應該革除舊制度,必須重史學;尊史學又得摒棄“尚文詞”“疑偽造”“詳遠古”“遺內治”“輕政事”五種弊病。太炎倡導“學在民間”,認為官方舉辦的學校,沿用中國官場的陋規,沒有學術獨立自主精神。他主張“借書院、學會等民間教育結構,來傳國故繼絕學,進而弘揚中國文化”[36];顯然,這是太炎面對晚清、民國特定現實情境的意見。他用文化多元的眼光,表現出對中國文化有著堅定的信心,希冀能守舊出新,再造中華。因而,他對弟子說《救學弊論》關于史學教育的觀點,“蓋亂世之學,不能與承平通貫也。”[37]第二。章太炎在史學教學方法上,強調自修的“眼學”。章氏認為學校教育有弊端,所以真正的教育,除了靠類似學會的機構灌輸高深的知識,只能依仗學生的自學了。“學校以外,必須從各方面再去自修,方可成為人才”[38]。歷史學科書籍繁多而文義淺露,不同于科學學科,必須老師講解引領,才能進步;“其運用之妙全在乎讀者各自心領神會”[39],因之最適合“自修”,“不適于講授”。因為如果一部正史由教員依次講解,多年也難以講完。“故歷史一科之教員應專講解史志之條例及其中深奧的地方,其余易解之處統由學生去自修”[40]。他以為西方“培養學生自我教育的能力”的道爾頓制適合于歷史教學,但是當時的學校教員,即算明白此道理,也因教學不便,采用通常講授法。這種“專重耳學,遺棄眼學”[41]的狀況,是章太炎極力反對的。第三,章太炎在讀史的方法上面有不少具體建議。例如他主張“忌借古事以論今事”[42],借題發揮自己對現實的感慨,不是對待歷史的客觀態度。他批評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多有用宋代的歷史來影射明代,這是用文學創作寫詩的方法來解讀史籍,不為太炎所贊同。又如讀史應該“貫穿一事之本末,審其癥結所在”,然后前因后果。了然在胸,以此來觀察從古到今、演變復雜的歷史事件,才能得歷史的真相,解決現實問題。他批評日本侵略中國東北,借口歷史上東三省滿洲人有五百萬,“國人亦若有深信不疑者”[43],就是不懂歷史演化本末的緣故。
三、文化自信與語言文字學教育
章太炎把傳統的文字、音韻、訓詁之學稱之為“語言文字學”。從廣義來說,章氏將語言文字與典章制度、人物事跡三者歸結為民族的的歷史[44],狹義上與“歷史”并立為學科。章太炎認為“語言文字學”是國學的基石,是深入國粹的必經之途。太炎深受清代漢學家的影響,相信“讀書必先識字”。1922年他在上海江蘇教育會做國學概論的演講,就認為“研究國學無論讀古書或治文學、哲學,通小學都是一件要緊的事”[45],如朱熹在小學上沒有下功夫,所以解釋“格物”就招致非議。更重要的是語言文字之學可以當做民族歷史的考察,如西人斯賓塞常常探考奇言,尋求語根,能起到和考古學同樣的作用。中國“上世草昧,中古帝王之行事,存于傳記者已寡,唯語言文字間留其痕跡”,這可以和地下考古的文物視為一部“大史”[46]。語言文字、歷史、風俗中保存有民族、國家的特性,它和歷史一樣能夠維護種族、保持國性。當一個民族、國家語言文字的語言文字被廢棄、泯滅,就意味著民族、國家的覆亡。“俄羅斯滅波蘭而易其言語”[47]就是很好的例證。他說“國家立于天地,必有與立,所以不與他國同者,歷史也,語言文字也。兩者國之特性,不可失墜也。”[48]。在教育實踐中,章氏舉辦的國學講習會等也以傳統的語言文字之學為主要內容,培育了不少語言文字學家。如1906年在日本東京國學講習會講語言文字學,認為“小學者非專為通經之學,而為一切學問之單位之學”[49]。1908年為魯迅、許壽裳、朱希祖、黃侃等人講授《說文解字注》、《爾雅義疏》等,都明顯可見語言文字學,在章氏國學教育中的重要地位。總之,章太炎對語言文字之學的見解,基本同于歷史學相同。他認為作為國學一部分的“語言文字之學”與國家的生命血脈相連。只有在民族傳統文化基礎上才能再造出新,顯現出持守民族文化的自信力。
章太炎作為乾嘉考據派的殿軍,在語言文字學上方面成就很高,教育培養的門生弟子也成績卓絕。章氏對語言文字學教育的見解,有兩方面最為人所矚目,引起不少論證,同時最能顯示出他持守傳統文化的自信力。
第一是關于教育中漢語文字改革的問題。晚清時期引進西學,開設同文館、廣方言館,挑選人員學習西方語言文字。光緒二十九年(1903)《奏定學堂章程》的《學務綱要》規定京師大學堂經學、理學、中國文學、史學各科必須精通外國語言文字。隨著世風轉移,社會學子傾心于西方的語言文字,拋棄深邃難學的傳統語言文字。在晚清的最后十多年里,社會上廣泛認為中國“既存的文字在表述西方學理上有困難”,進一步的措施只有“整體的再造語言文字”[50],蔡元培在1904年提出擬造一種世界通用語。1907年吳稚暉、李石曾、張靜江等人在巴黎創辦《新世紀》雜志,主張廢棄中國語言文字而改用萬國新語(世界語)。《新世紀》雜志諸人的重要觀點是中國民眾識字率低,因而民智不開,想要改良社會,在教育上就要改革難學的象形文字而用世界語。當時有人也反駁,如果用造字的原則來教育民眾,“引申觸類,吾未見有此病”。吳稚暉認為“我輩識字之苦既過,覺一見《說文》,頭頭是道,殊不知我輩未識字之先,初亦莫名其妙,徒于今體外又記一篆文而已。”[51]章太炎駁斥吳說。他以為日本人都能識得象形漢字,“不以為奇恒難了”,所以開通明智,提高民眾的識字率,“在強迫教育之有無,不在象形、合音之分”[52]。合音、象形不決定文字學習的難易,如果能讓求學的民眾認識學習的必要性,督促子弟就學,加上政府的“強迫教育”(即今天的義務教育),漢語言文字是不難掌握的。《新世紀》雜志諸人又認為象形字代表著野蠻、未開化,合音字代表著文明、開化。而章太炎指出合音、象形之分,難言優劣;用拼音文字的俄國人,識字比例也不比中國人高。章氏還以為中國所以用象形文字,是因為其語言符號“皆以一音成立,固音同義殊者眾”,如果用拼音文字,那將無法辨別區分意義;而且中國地域廣大,如“方土異音,合音為文”,則“逾千則弗能相喻”[53]。他還在一次演講中指出,中國不能像歐洲那樣用純用拼音文字。因為幅員廣闊的中國,南北東西方言不通,如純用拼音文字,“豈不是令中國分為幾十國么”[54],這樣會造成國家分裂的惡果。章太炎進一步分析造成時人欲廢棄中國文字的局面的原因,是由于西人侵略中國,“租界市井之學”盛行,“以爻法遠西為寵,學子日益墮國粹”。這些人“挾其功利之心,歆羨紛華”,“恨軒轅、歷山為黃人,令自己一朝墮藩溷,不得蛻化為大秦皙白文明之族”[55]。所以他們想要將中國變為西方的殖民地,滅絕其語言文字和歷史,使得民眾失去愛國的情感。對《新世紀》雜志等人“欲以萬國新語剿絕國文”的文化方案,太炎認為其造成的禍害比西方侵略者的殖民壓迫還要嚴重;最終“性情節族滅,九服崩離,長為臧獲,何遠之有”;對廢棄漢字的提議深感憂憤。他說:“漢土之語言文字,傳之四千年,服習之者四萬萬人,非吾所擅而有,其蕃衍而為國學者,自先正導其源,并世亦時有二三巨子”[56]。漢語言文字是千百年來“國學”傳承的根本和民族文化的載體,語言文字、國學傳統和國家的興亡有著直接聯系。國學有著革命救國的力量,是中國文化復興的希望所在。民族文化與民族生命,血脈相連,斬斷民族文化的歐化文字改革主張,只會導致亡國滅種。太炎還指出漢字對比拼音文字,有不少優點。如漢語為單音文字,書寫便捷;漢字觀字可識其義;漢字語源古今演變有規可循,容易通曉等自身的優點。總之,在章太炎看來,漢語言文字是中華民族的一個“歷史性”“社會性”的存在,直接體現其對民族語言文字的文化自信心。
第二是章太炎對白話文教育的思想立場,也長期受研究者關注,這同樣可從他保存國粹,樹立民族文化自信心來思考。章氏在晚清革命時期,出于救國革命的需要,對用通俗淺白的白話文來教育人民、宣揚革命是不排斥的,因為“國家種族之事,聞者愈多,則興起者愈廣”,可起到開發民智的作用。他用通俗文字寫過《逐滿歌》,民國年間甚至還出版過《章太炎的白話文》。但這僅為方便在民眾中傳播影響,這些文字,“斯皆淺露,其辭取足便俗,無當于文苑”[57]。太炎心中的文章,是以他“文實閎雅”的《訄書》為代表的文言著作。他還說“言文一致為準,所定文法,率近小說、演義之流”[58],不過是“俗世”所為。如果不能精通“小學”而主張“言文一致”,就是毀壞中國文學的優良傳統。他批評兩宋理學家語錄的口語化傾向,認為如“言文一致”如“行之不得其道,徒令文學日窳”[59]。而要能精通“小學”而作白話文,要求作者“識字之功,須加昌黎十倍”[60],這實際上否定了時人寫作白話文的資格。所以,章太炎對對五四以來普及白話文教育,基本上是反對的;他十分強調“小學”(語言文字之學),鄙視通俗語體,有著一定的保守性。但如果從他的國粹觀來理解,也有某種提振民族文化自信力的意義。語言文字之學和史學,被他當做國粹,是維系民族獨特性的憑依。他認為民族文化的復興,要用文學復古的手段促成,“意大利之中興,且以文學復古為前導,漢學亦然,其于種族,固有益無損”[61];而文學“文辭的根本,全在文字,……若是提倡小學,達到文學復古的時候,這愛國保種的力量,不由你不偉大”[62]。章氏對傳統語言文字的堅持,與前述從民族文化自信的立場出發,推舉國學教育來賡續傳統文化,重整社會政治的思想邏輯是相一致的。從另一面看,當代有學者反思,白話文在中國歷史上長期存在,白話與文言只是相對的概念。晚清由改良派人士及部分革命黨人倡議“排他性白話文”,“排他性白話文”其出發點有其必然性,但它“在排他性、誤讀明治日本、語言的聲音中心主義等方面也有其不可否認的局限”[63],章太炎的主張在五四百年之后,對于樹立民族文化自信,有著其特有的現實意義和價值。
參考文獻:
[1]厲以寧.文化經濟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196.
[2]薩義德.東方學[M].北京:三聯書店,1999:426.
[3]章太炎.國學講習會序[N].民報,1906- 9 -5.
[4][5]章太炎.論教育的根本要從自國自心發出來[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106,120-121.
[6]章太炎.與湯國梨[A].章太炎全集·書信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685.
[7]陳學然.再造中華——章太炎與五四一代[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430.
[8][44][62]章太炎.在東京留學生歡迎會上之演講[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4,8,10.
[9]章太炎.原人[A].章太炎全集·訄書(重訂本)[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359.
[10]王玉華.多元視野與傳統的合理化——章太炎思想的闡釋[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139.
[11]章太炎.中華民國解[A].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260-261.
[12]黃侃.太炎先生行事記[A].黃季剛詩文集[C].北京:中華書局,2016:618.
[13][35][41]章太炎.救學弊論[A].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續編[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93,92,89.
[14][24]章太炎.印度人之論國粹[A].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383-384.
[15][30]章太炎.歷史的價值[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292,291.
[16][29]章太炎.在四川學界之演說[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269,270.
[17]章太炎.清美同盟之利病[A].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補編[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344.
[18]章太炎.與羅振玉[A].章太炎全集·書信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381.
[19]章太炎.論經史實錄不應無故懷疑[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575-576.
[20]章太炎.讀史之利益[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601.
[21][43]章太炎.讀史與文化復興之關系[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538,537.
[22][54]章太炎.中國文化的根源和近代學問的發達[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81,78.
[23][32][40]章太炎.論今日切要之學[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420,422,419.
[25]章太炎.論諸子學[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48、53.
[26]馬敘倫.章太炎[A].石屋余瀋[C].上海:上海書店,1984:45.
[27]汪東.同盟會和民報片段回憶[A].辛亥革命回憶錄(第6冊)[C]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81:27.
[28]章太炎.我們最后的責任[N].醒獅周報,1925-11-14(58).
[31][42]章太炎.略論讀史之法[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613,614.
[33][37]章太炎.章太炎全集·菿漢雅言劄記[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171-172.
[34]章太炎.與王鳴鶴書[A].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154.
[36]陳平原.學問該如何表述—關于章太炎的白話文[A].章太炎的白話文[C].貴陽:貴州出版社,2001:33.
[38]章太炎.論求學[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294.
[39]章太炎.歷史之重要[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488.
[45]章太炎.國學十講[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312.
[46]章太炎.與吳君遂[A].章太炎全集·書信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119.
[47]章太炎.哀焚書[A].章太炎全集·訄書(重訂本)[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328.
[48]諸耿祖.記本師章公自述治學之功夫及志向[A].陳平原.追憶章太炎[C].上海:三聯書店,2009:86.
[49]章太炎.論語言文字之學[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15.
[50]羅志田.國家與學術:清季民初關于“國學”的思想論爭[M].北京:三聯書店,2003:170.
[51]吳稚暉.書神州日報東學西漸篇后[A].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第三卷)[C].北京:三聯書店,1977:465.
[52][53]章太炎.駁中國用萬國新語說[A].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353,360.
[55][56]章太炎.規新世紀[A].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補編[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328,337.
[57]章太炎.與鄧實書[A].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172.
[58]章太炎.論漢字統一會[A].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333.
[59]章太炎.正言論[A].章太炎全集·國故論衡[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215.
[60]章太炎.白話與文言之關系[A].章太炎全集·演講集[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562.
[61]章太炎.革命道德說[A].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285.
[63]林少陽.鼎革以文——清季革命與章太炎“復古”的新文化運動[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81.
(責任編輯賴佳)
收稿日期:2020-03-29
作者簡介:賀國強,華南農業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魏中林,暨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廣州/5106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