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宋建立了課民栽植、規范采伐、嚴禁濫伐、嚴格管理、森林防火、依法考課官員造林政績、嚴格依法規范循環植采、懲治非法采售與官員徇私等全面的立法體系保護林木資源,基本實現了造林、護林、用林的法制化。形成了人造林與天然林空間互補、廣泛覆蓋的良好植被覆蓋,蓄積了豐富的林木資源。宋代推廣利用煤炭減少薪炭采伐,探索出了依法治林、煤柴兼用、平衡生態的治理模式,實現了能源利用與資源、生態保護的總體平衡。
關鍵詞:宋代;林木資源;生態環境;法制調適
中圖分類號:K244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20)05-0137-07
林木資源是古代社會能源和生態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古代的薪炭獲取基于對林木資源的持續采伐。一個國家或地區一定歷史時期能夠獲取的燃料、材木等資源量,取決于其地域面積、農林業發展水平、林木資源豐度以及與生產力水平相匹配的采造能力,過度采伐必然造成資源不可持續利用和生態環境破壞。遵循天道自然,順應四時循環萬物消長規律,栽植林木以增加資源量,禮法兼用科學采伐,是先民在長期生活生產實踐中逐漸總結出的林木資源持續利用的原則,隨著社會發展逐漸制度化、法制化。
“德禮為政教之本,刑罰為政教之用。”①禮法結合作為早期國家治理的重要手段,不晚于三代已用于林木資源、生態保護方面,并逐漸由隆禮尊法向以法為治轉變,至宋代基本實現法制化、制度化。法制保護對象也由先秦時期的天然森林為主向栽植林木擴展。宋代通過全面立法、嚴格司法調節林木資源利用與資源培植的矛盾,并以煤炭推廣利用減少林木資源采伐,實現了生態環境保護的基本平衡,為宋代經濟文化發展提供了能源保障,其智慧和經驗值得總結。本文擬以林木資源利用和相關法律及詔令為主線,以學界關于宋代森林資源與保護等相關研究為基礎,圍繞宋代林木循環培植采用的法治治理經驗及其相關問題展開探討。不當之處,敬請指正。
一、宋代之前森林生態保護的法制探索
“萬乘之國,千乘之國,不能無薪而炊。”②不晚于三代古人已開始栽植林木獲取薪柴、衣食資源,并以德禮教化引導百姓依時栽植,用法令規范采用行為,形成了禮法結合的治理方式。隨著林木資源采用與能源供需矛盾的演進,禮法結合的治林方式逐漸向法制為主的制度化、法制化轉變,并呈現出明顯的階段性特征。
先秦時期,多以月令禁止山林非時采伐,對資源過度采伐加以限制。如夏“禹之禁,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長”③。西周時期,“記十二月政之所行”④的月令對山林資源采伐規范進一步完善,“孟春之月”,“禁止伐木”,“仲春之月”,“無焚山林”,“季春之月”,“無伐桑枳”,“孟夏之月”,“無伐大樹”,“仲夏之月”,“無燒炭”,“季夏之月”,“樹木方盛”,“無或斬伐”,“季秋之月”,“草木黃落,乃伐薪為炭”,“仲冬之月”,“伐林木,取竹箭”。⑤并對“竊木者,有刑罰”⑥。依時令對林木采伐、薪炭采造進行規制,懲治盜伐行為,這是古人遵循草木生長規律利用草木資源的經驗總結,其目的是保護山林資源,以“成草木之長”,這是統治者重要的治理原則。如周文王曾召太子發曰:“山林非時不升斤斧,以成草木之長。”⑦并在每年頭尾兩次祭祀,“孟春之月”,“命祀山林川澤”。⑧“季冬之月”,“供山林名川之祀”。⑨反映出先民對燃料之源山林川澤的敬畏。
秦朝時已將栽植林木納入法律,“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壅)堤水⑩”。這里材木與山林并列,顯然為栽植林木。西漢《敦煌懸泉月令詔條·孟春月令》“禁止伐木”條規定:“大小之木皆不得伐也。盡八月,草木零落,乃得伐其當伐者。”B11反映出“時禁”已正式入律。唐朝有關禁止采伐的律令更詳盡和細致,如《唐律疏議》有“盜園陵內草木”條,規定毀伐樹木以盜賊論。另一方面,隨著社會發展,能源需求量增多,林木供需矛盾以及相關生態問題也伴隨出現。
西周時期,已把“山林之匱”B12作為施政的主要過失之一,并認識到“破壞名山,壅塞大川,決通名水,則歲多大水,傷民,五谷不滋B13”。春秋時期在三代“時禁”的基礎上,更有“山林雖近,草木雖美,官室必有度,禁發必有時”B14以及“斧斤以時入山林,林木不可勝用”B15的思想出現,林木資源可持續利用觀念由此形成,并成為古今遵循的林木資源保護利用的根本原則。林木栽植也多用于薪炭和生態保護。如《管子·度地》曰,堤防“樹以荊棘,以固其地,雜之以柏楊,以備決水B16”。循環植采則成為薪炭林植采的主要利用方式。如范蠡《陶朱公術》載:“種柳千樹則足柴。十年之后,髡一樹,得一載,歲髡二百樹,五年一周。”B17魏晉時期更是發展成為“勞逸萬倍”的重要經濟形式B18。
宋代林木資源治理的法制化進一步發展。宋初修訂的《宋刑統》因襲唐律,除形式有所變化外,內容基本一致。至南宋的綜合性法令匯編《慶元條法事類》,林木管理的內容已涵蓋造林、護林、用林、防火等環節。其中《農桑門》列“勸農桑”外,增加了“種植林木”類,對林木種植、采伐、補植,以及官員任期內政績考課等進行了具體規定。《雜門》除“毀失官私物”“失火”兩類外,增加“采伐山林”類,對官私林木的毀伐、量刑、告賞、采伐時令、禁樵采范圍等進行詳細規范。此外,《庫務門》的“場務”“商稅”等類對薪炭、材木的賦稅征收、和買、私販等也有規定。《賦役門》的“科敷”類設置了墾荒栽植的賦稅減免等法律規定。宋代敕入律的形式變化,使得前代保護山林的“禁樵采”令也正式成為法律條令,至此,古代林木資源保護的立法體系趨于完備。依法治林,成為調節森林資源利用、保護生態環境的重要方式。
二、宋代林木資源植采的相關立法
宋代視“修水土之政”,“興山澤之利,皆王政之大”,B19把植樹造林作為重要施政內容,不斷完善林木栽植、成活率考核、合理采伐、依時補植、盜伐懲治、森林防火等相關立法,注重刑賞結合,以保障林木種植,平衡資源供需。
1.林木栽植的相關立法
其一,對經濟林、薪炭林的植造及立法保護。建隆元年(960)即重申“周顯德三年之令”:“課民種樹,定民籍為五等,第一等種雜樹百,每等減二十為差,桑棗半之”,并令縣“令、佐春秋巡視,書其數,秩滿,第其課為殿最”。B20將獲取薪炭、材木的林木和桑棗經濟林木的種植制度化,并納入官員任期考核,標準日趨細化。南宋慶元時規定,諸縣丞任滿,“任內種植林木滋茂,三萬株,承務郎以上,減磨勘一年;承務郎以下,古射差遣;六萬株,承務郎以上,減磨勘二年;承直郎以下,循一資;九萬株,承務郎以上,減磨勘三年;承直郎以下,循一資古射差遣一次”B21。如果“任內種植林木虧三分,降半年名次,五分降一半,八分降一資”B22。對于百姓政府則通過稅賦減免鼓勵其墾荒造林,并與流民招撫情況一起納入官員政績。乾德四年(966)“勸栽植開墾詔”規定:“百姓有能廣植桑棗開荒田者,并令只納舊租,永不通檢。其諸縣令佐,如能招復逋逃,勸課栽植,舊減一選者,更加一階。”B23隆興元年(1163)都省建言:“淮民復業,宜先勸課農桑。令、丞植桑三萬株至六萬株,守、倅部內植二十萬株以上,并論賞有差。”B24“戶內永業田課植桑五十根以上,榆、棗各十根以上”,對于“應課植而不植者,每一事有失,合笞四十”。B25植樹的成活率也納入立法,“官計其活茂多寡,得差減在戶租數;活不及數者罰,責之補種”B26。完善的立法為林木規模栽植、蓄積提供了保障。
其二,對生態林、防護林的植造同樣予以立法。建隆三年(962)詔令“黃、汴河兩岸,每歲委所在長吏課民多栽榆柳,以防河決”B27。開寶五年(972)規定了不同戶等的栽植數量,“自今應沿河州縣除舊例種蓺桑麻外,委長吏課民別種榆柳及所宜之木。仍按戶籍高卑,定為五等:第一等歲種五十本,第二等四十本,余三等依此第而減之”B28。宋代護岸林植造涉及所有河流。如天禧二年(1018)詔令汴河“沿河縣令佐、使臣能植榆柳至萬株者,書歷為課”。重和元年(1118)詔:“滑州、浚州界萬年堤,全借林木固護堤岸,其廣行種植,以壯地勢。”B29適宜護堤的蘆葦等亦在課植之列。乾道八年(1172)詔:“令所筑華亭捍海塘堰,趁時栽種蘆葦,不許樵采。”B30行道林植造亦多有課令。大中祥符五年(1012)詔令“河北緣邊官道左右及時種楊柳”B31。天圣三年(1025)詔川峽及益州路轉運司每年令鋪兵于入川路旁種植所宜之樹,“委管轄使臣、逐縣令佐提舉栽種,年終栽到數目,批上歷子,理為勞績”B32。樹木枯死需依時補植,“諸緣道路渠堰官林木,隨近官司檢校,枯死者以時栽補,不得斫伐及縱人畜毀損”B33。園林枯木亦需依時補植,天禧四年(1020)詔:“(四園苑)如有枯枿及倒折,合添植柳椿。即依數採斫。”B34宋代高度重視北方邊防林的植造。熙寧五年(1072)詔:“自滄州東接海、西徹西山,仿齊、棣植榆柳桑棗,數年間可以限戎馬,然后召人耕佃塘濼,益出租,可助邊儲。”B35此外,對倉庫、軍營坊監馬遞鋪內外空地的林木栽植也納入立法。《慶元條法事類》規定:“諸倉植木為陰,不得近屋。”B36“諸軍營坊監馬遞鋪內外有空地者,課種榆柳之類。”B37
2.林木采用和保護的相關立法
宋代建立了林木采伐程序并納入立法。如營造林木采伐須報所屬州縣,“諸系官山木所屬州縣,籍其長闊四至,不得令人承佃,官司興造須采木者報所屬”B38。采伐后要依時補足,“本處應修造者由請采斫,依時補足”B39。依規采伐、依時補植的立法閉環,為保持林木蓄積量提供了保障。薪炭采造亦有嚴格程序。紹興元年(1131)詔令,各地駐軍“自二月十三日后權住采斫。若缺少柴薪,申取指揮,給限于買到山內采斫。如擅出城斫薪,當依軍法。將佐不鈐束,重置典憲。今后諸軍并三衙遇得朝廷指揮許打柴,軍兵并令長官給號,差官部押。如無押號及雖有而采斫墳塋林木,許巡尉、鄉保收捉,赴樞密院取旨,部押官重作行遣”B40。許可采伐的憑證“號”,應是最早的采伐許可證,也是宋代林木資源保護的重要創制。
林木的盜伐濫伐也納入立法。盜伐桑棗施以重刑。建隆三年詔曰:“民伐桑棗為薪者罪之:剝桑三工以上,為首者死,從者流三千里。不滿三工(功)者減死配役,從者徒三年。”B41之后依據桑棗樹所屬及違法意圖的不同對量刑輕重有進一步規定。自家桑樹“非災傷及枯朽而輒毀伐者,杖六十”B42。“心生盅害,剝人桑樹,枯死至三工絞。為三工及不枯死者等第科斷。”B43“因仇嫌毀伐人桑柘者,杖一百,積滿五尺,徒一年,一功徒一年半。每功加一等,流罪配鄰州。”B44可見砍仇家樹量刑最重。非經濟林木亦立嚴法保護。如“輒采伐官驛道路株木”B45者杖八十。盜伐“園陵內草木者,徒二年半。若盜他人墓塋內樹者,杖一百”B46。《慶元條法事類》規定:“諸以墓地及林木土石非理毀伐者,杖一百,不以蔭論。”B47相較宋朝初年的立法,南宋慶元朝增加“不以蔭論”,反映出去“禮”的法制化趨向。
山林資源亦予以立法保護。對于盜伐,“諸系官山林輒采伐者,杖八十。如有告者,賞錢二十貫”。B48告賞制度是法治刑賞并重的體現,宋代立法中多有使用。對沿邊、諸岳名山的山林則多以禁樵采令予以保護。西南邊防的“要害之地”,立界堠明確保護邊界,如在“蜀之邊郡文、龍、威、茂、嘉、敘、恭、涪、施、黔連接蓄夷,各于其界建立封堠”B49,嘉泰元年(1201)詔:“諸司力行禁止。”“如敢犯禁,重置典憲,守倅失于覺察,亦乞罷黜。凡蜀郡禁山,各于要害之地一例照應施行。”B50“諸岳瀆廟及名山洞府靈跡界內山林不得請占及樵采。”B51真宗封禪泰山詔:“泰山四面七里禁樵采,給近山二十戶以奉神祠,社首、徂徠山并禁樵采。”B52森林火災也納入立法,“諸于山林兆域內失火者徒二年,延燒林者,流二千里,殺傷人者,減斗殺傷一等,其在外失火而延燒者,各減一等”。因燒田“致延燒系官山林者,杖一百,許人告。其州縣官司及地分公人失覺察,杖六十”B53。宋代還嚴禁私販材木。淳熙十六年(1189)“敕臣僚札子奏,監司有興販木植,抑令所屬州郡變轉,州責之于縣,縣敷及于民,今監司自有當足了支遣,欲望禁止。如有違戾許令外臺糾察,置典憲奉”B54。此外,《慶元條法事類》把漂流在江河的材木也納入民眾財產權益保護相關立法,反映出私權觀念的增強和相關立法的全面化。
三、宋代林木資源管理及資源蓄積
宋代建立了林木資源管理保護機構,通過考課政績督促官員執行,嚴格懲戒非法采用,取得了較好成效,形成了巨量的林木資源蓄積。
1.林木資源的管理利用
宋代林木資源管理,中央由“掌百工水土之政令”的尚書省總領,形成了戶部、工部、刑部、司農寺等分掌林木墾殖、薪炭等采造、轉運儲積各環節職責的行政、司法管理保護機構。宋代中央司法職權除“刑法、獄訟、奏讞、赦宥、敘復之事”B55由刑部職掌外,民事司法事務隸屬相應行政機構。具體職掌,戶部掌桑棗、雜木等墾殖,下設農田案“掌農田及田訟務限,奏豐稔,驗水旱蟲蝗,勸課農桑,請佃地土,令佐任滿賞罰”B56。工部職掌非經濟林木墾殖,下設屯田案掌“塘濼以時增減,堤堰以時修葺,升有司修葺種植之事”B57。林木采造,制作、營繕用材木的采造由工部職掌,下設工部司掌“制作、營繕、計置、采伐材物”B58,虞部“掌山澤、苑囿、場冶之事,辨其地產而為之厲禁”B59。薪炭采造主要由戶部的坊場等職掌,根據區域資源狀況設置相應的采造務、采柴務等機構負責林木資源管理、保護和采造。如景祐二年前置“西京采柴務”B60,保障西京洛陽能源供給。高防知秦州時建議在“西北接大藪”的夕陽鎮置采造務,“調軍卒分番取其材以給京師”B61。太宗時期張平曾監陜西路“陽平都木務兼造船場”B62。地方集管理、司法職責于一體,由路、州、縣自上而下進行管理。宋代的路作為派出機構,下設轉運、提刑、提舉常平、安撫諸司負責相關管理、司法事務。府、州、軍、監“置知府事一人”,“掌總理郡政,宣布條教,導民以善而糾其奸慝,歲時勸課農桑,旌別孝悌,其賦役、錢谷、獄訟之事,兵民之政皆總焉。凡法令條制,悉意奉行,以率所屬”。B63縣則由縣令“掌總治民政、勸課農、桑、平決獄訟”B64。通常州置通判、縣置丞、佐以輔佐長官行使相關職責。
將林木種植納入官員政績考核,也是其林木管理的重要部分。如“崇寧中,廣東南路轉運判官王覺,以開辟荒田幾及萬頃,詔遷一官。其后,知州、部使者以能課民種桑棗者,率優其第秩焉”B65。政和六年(1116)下詔,因“平江府興修圍田二千余頃,令、佐而下以差減磨勘年”B66。宋代史籍不乏因墾荒、栽植等政績突出獎賞或升遷地方官員的記載。政績考課制度的落實,激勵了官員積極性,保障了林木的規模栽植。
嚴格林木資源依規采伐、綜合利用。林木許可采伐制度得到較好執行。如天禧三年(1019)江北緣邊安撫使言:“規度雄州甕城,其地甚廣。本州先有材木,望令漸建屋宇。”B67得到宋真宗同意后方伐木建屋。宋神宗時收復熙州、河州后,元豐三年(1080)詔“熙、河山林久在羌中,養成巨材”,“宜專差都大經制熙、河路邊防財用事李憲,兼專切提舉本路采買木植”,“他司不得輒干預”,B68加強山林保護管理。宋代還加強資源綜合利用。將作監下設退材場“掌受京城內外退棄材木,掄其長短有差,其曲直中度者以給營造,馀備薪爨”B69。宋太宗曾“調退材給窯務為薪”B70。此外,宋律還規定,軍營坊監等內外課種的榆柳林木采伐后,“枝梢賣充修造雜用”B71。對于官員材木、薪炭購買也嚴格管理。《慶元條法事類》規定:“諸太中右武大夫以上,買竹木之類修宅者,許自給文憑逐處審驗免和買。”B72“諸宗室宅炭船所經場務,注歷驗尚書戶部公憑,歲聽免抽賞買及稅錢一次。”B73嚴格的保護管理條例,保障了林木的合理利用,減少了資源浪費。
2.林木資源的司法保護
從史載不多的案例看,宋代盜伐、濫伐行為基本依法進行了懲戒。
軍民盜伐林木依律嚴懲。如景德元年(1004)十二月“王超等言率大軍赴天雄,虎翼卒三人,輒入村落伐桑棗為薪,已按軍法”B74。天圣七年(1029)河清軍士兵“盜斫沿堤林木”,折合錢不滿一千者“從違制失定斷,軍人刺面配西京開山指揮”,“已滿千錢向上奏裁,聽候處置,三犯即決配廣南遠惡州軍牢城”B75。盜伐墓木也有懲治,如宋人程端汝不孝,“舍墳禁之木以與僧”妙日,被其侄告官,被“杖一百”,因妙日乃“不識法之僧”,“誘其舍而斫禁木”,故被“杖六十”。B76李克義砍伐祖墓松柏修廟宇,因是名門之后而“罰贖”,將受其命砍伐的仆人“小杖十二”。B77
私販林木也依法嚴懲。宋人鄭文禮斫伐墓木,冷彥哲“明知是鄭氏墳木,而故買之”,后“致興訟”,判“冷彥哲知情而買木,亦當與之(鄭文禮)同坐”。B78官員私販懲罰更為嚴重。開寶年間,“朝廷遣供備庫使李守信市木秦、隴間,守信盜官錢巨萬”,并“用木為筏以遺”其女婿右拾遺、通判秦州馬適,后被部下告發,“守信至中牟,自剄于傳舍”,“太祖命(蘇)曉案之,逮捕甚眾”,馬適被“坐棄市,仍籍其家”,“余所連及者,多至破產,盡得所隱沒官錢”。B79太平興國五年(980),三司副使范旻、戶部判官杜載、開封府判官呂端等人“遣人市竹木秦、隴間,聯巨筏至京師,所過關渡,矯稱制免算”,“倍收其直”。檢校太傅王仁贍“密奏之”,宋太宗大怒,“貶旻為房州司戶,載均州司戶,端商州司戶”B80。參與私販的達官顯貴十五人均遭到了處罰。宋初對私販行為的嚴厲懲戒,對后朝應有一定的震懾作用。
3.林木資源的巨量蓄積
宋代立法對林木的栽植、保護、采用的規定,嚴格司法對林木資源的管理,保障了林木廣泛種植,蓄積了巨量可用作薪炭等的林木資源。
黃河流域人工林規模非常大。華北平原“沃野千里,桑麻之富,衣被天下”B81。熙寧五年(1072)時“齊、棣間數百里,榆柳桑棗樹,四望綿亙,人馬實難馳驟”B82。宣和六年(1124)許亢宗經榆關,“登高回望,東自碣石,西徹五臺,幽州之地沃野千里”,“山之南,地則五谷百果,良材美木無所不有”。B83反映出林木資源的繁盛。北方沿邊的邊防林尤為茂盛。宋建國初即“令于瓦橋一帶南北分界之所,專植榆柳,中通一徑,僅能容一騎。后至真宗朝,以為使人每歲往來之路,歲月浸久,日益繁茂,合抱之木,交絡翳塞”B84。河北、山東邊界“修保塞五州為堤道,備種所宜木至三百萬本”B85。“定州北境先種榆柳以為塞,榆柳植者以億計。”B86護岸林、行道林亦有規模種植。王嗣宗通判澶州在“(黃)河東西,植樹萬株,以固堤防”B87。謝德權在汴河“植樹數十萬以固岸”B88。大中祥符九年(1016)采納太常博士范應辰奏言,“諸路多闕系官材木,望令馬遞鋪卒夾官道植榆柳,或隨地土所宜種雜木,五、七年可致茂盛,供費之外,炎暑之月,亦足蔭及路人”B89。山林也得到了較好保護。北宋前期“忻、代州、寧化軍界,山林險阻,仁宗、神宗常有詔禁止采斫。積有歲年,茂密成林,險固可恃”B90。紹圣元年(1094)蘇軾“過臨城、內丘,天氣忽晴徹,西望太行,草木可數,岡巒北走,崖谷秀杰”B91。反映出北宋中后期太行山脈特別是河北、山西等地山區仍有豐富的森林資源。總體來看,黃河流域平原地區廣布各類林木資源,植被覆蓋總體良好,也蓄積了巨量的材植、燃料資源。
南宋偏安江南,因林木過度采伐的記載也局限于人口密集區或手工業生產區,總體生態狀況是良好的。宋代良好的植被與生態狀況,與宋代對林木資源栽植、采用、管理保護的法制化是密不可分的。
五、結語
人類文明發展史,一定程度上也是一部人類活動與自然生態和諧共生的探索史。先秦至宋代圍繞森林資源持續利用和生態環境保護進行了長期探索,資源管理保護由禮法結合向法制化轉變,至宋代形成了造林、護林、用林全面的法律保護體系,建成了自上而下的資源保護管理機構,依法課民依時、廣泛栽植,鼓勵墾荒栽植,加強官吏政績考課,嚴格司法懲戒盜伐、濫伐及官吏私販、徇私行為,取得了較好的治林成效,不僅人造林規模巨大、覆蓋廣泛,天然林也得到較好保護,形成了天然森林與人造林空間互補、交織廣布的良好植被,蓄積了巨量的林木資源,不僅為宋代良好的生態提供了屏障,而且與農業廢棄物、煤炭共同保障了社會發展的能源所需,實現了能源利用與生態環境保護的總體平衡。
注釋
①長孫無忌等:《唐律疏議·名例》,中華書局,1983年,第3頁。
②B14B16黎翔風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中華書局,2004年,第1420、261、1063頁。
③⑤⑦⑧⑨B12袁宏點校:《逸周書》,齊魯書社,2000年,第38、58—67、21、58、67、14頁。
④鄭玄注,孔穎達正義,呂友仁整理:《禮記正義》卷十四,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512頁。
⑥楊天宇撰:《周禮譯注·地官司徒第二·山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243頁。
⑩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0年,第2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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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 軻
Abstract:In Song dynasty a comprehensive legislative system was established to protect forest resources, including encouraging the common people to plant trees, regulating logging, prohibition of deforestation, strict management, forest fire prevention, the evaluation system of official achievements in afforestation and standardization of recycling planting and mining according to law, punishing the illegal purchases and sales, and favoritism of officials, which basically guaranteed the legalization of planting, protecting and utilizing forests. The space complementary in artificial and natural forests and good vegetation coverage and accumulation of abundant forest resources were formed. In Song dynasty, coal was promoted and firewood cutting was reduced and a governance model of forest management according to law, combination of coal and firewood and balance ecology was practiced, and the overall balance was achieved between energy utilization and resources and ecological protection.
Key words:Song dynasty; forest resources; ecological environment; legal adjust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