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雙刃


那日在東京吳忠銘先生的光和書房,他抱來一大摞書給我看。我曾拜托他留意老舍的舊版,這摞書中就有不少,既有民國版,也有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香港版本。按我的習慣,當然是盡數收入囊中,老舍的書我都會送給好友周劍先生,其他書正好充實我的民國版書架。不經意間,有三行字撲入眼簾,“贈呈芳澤公使胡適”,一開始以為是印上去的。仔細一看,竟確然是胡適的簽贈本。吳先生好書太多,對這種書不太上心,但我還是得提醒他一下。他取來一觀,也是欣喜不已。看他喜歡,我就沒好意思再開口求購。待翌年重來時,又問起此書,吳先生欣然割愛。
《胡適文存》1921年由上海亞東圖書館出版,共四冊。據胡適自序,是他“十年來做的文章”。后來又出了《二集》《三集》,都印刷多次,流布極廣,是最常見的民國新文學書之一。這一大摞書里,還有《三集》的若干零本,但只有這本《胡適文存》第一冊有胡適的親筆題簽。
對于胡適主導的白話文運動,我是很有看法的。專門寫過一篇《駁胡適<文學改良芻議>》,逐條駁斥他所謂的“八病”,此文收入陳永正、徐晉如主編的《百年文言》(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我總覺得現代中國人學這么多年語文,卻少有能落筆成文、出口成章的,問題的根子正是白話文運動。這個運動不尊重漢語和漢字的特點,一度以漢字羅馬化為方向,魯迅就說“漢字不滅,中國必亡”。“文言”其實就是“書面”的意思而已,有深有淺,和白話文那么尖銳地對立起來,本無必要。林紓在與新文學作家論戰時,提出若盡廢古文,則“凡京津之稗販,均可用為教授”。在《論古文白話之相消長》一文中,他以白話文先行者的身份,指出“古文者,白話之根柢,無古文安有白話”,并感慨“吾輩已老,不能為正其非;悠悠百年,自有能辯之者,請諸君拭俟之”。悠悠百年后,林紓的話頗多應驗。如××教授把自己的書這樣簽贈——“惠贈某某”,再如××校長讀錯字,等等,都是貽笑大方之事,我總覺得與咱們的語文教育有關。
但胡適在他的時代,是一代人的偶像。連住在紫禁城里的溥儀,都聽說了他的大名,邀請他進宮作客。他師從杜威,推崇實驗主義,提出以“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為核心口號的一套治學方法,在當時很有號召力。但黃侃、朱希祖、馮友蘭等人譏諷胡適寫書常是寫到一半就寫不下去,如《中國哲學史大綱》《白話文學史》都是,黃侃更公開調侃他是“著作監”,即太監,“下面沒有了也”。不過胡適有很多厲害的學生,如顧頡剛、羅爾綱、吳晗等,都是能把抒寫完的成功學者。
胡適終身不是什么專家,什么都搞,樣樣都摸一點,“但開風氣不為師”,博學而無所成名,是一個非常現代性的人。但他未受傳統經學訓練,按傳統標準,老一輩人看不起他。
胡適在政治上的表現,精彩程度并不遜色于學術。他挾在學術界取得的巨大聲望,從20世紀30年代開始深度參與了中國政治,尤其是外交。1938年就任駐美大使,蔣要他在美進行抗戰宣傳。在宋美齡出馬之前,蔣有事找美國,都通過胡適。美日太平洋開打,胡適是歷史見證人。1948年,國民黨一度想支持胡適競選行憲后的第一任總統,再由他任命蔣介石為行政院長,實行內閣制,后因中執委不同意而作罷。在臺灣,胡適堅持自由主義立場,與蔣介石多有爭論,還卷入“雷震案”,但蔣未予追究。
胡適擔任美國大使,令日本如臨大敵。他一意要使美日交惡,隨時局變幻,終于成功。珍珠港事變一爆發,羅斯福即見胡適,告知對日本作戰的決定。他這美國大使是不辱使命的,但已很少有人知道,使美并非他的夙愿。20世紀30年代,中國最大的政治是中日關系,胡適有書生報國之志,最想做駐日大使,多次毛遂自薦,未得允許。但是,胡適一直被認為是對日主和派。他自認為是清醒和理智的,認為戰爭是大事,應盡力避免,單憑愛國主義不能救國。日軍攻下平津后,朝野主和之聲日熾,與汪精衛、何應欽、孔祥熙等同步,胡適亦主張“忍痛求和”,其意見由汪精衛轉呈蔣介石。這些人的主和論,直到汪精衛投日后,才噤若寒蟬。
胡適還曾說出“日本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征服中國,即懸崖勒馬,徹底停止侵略中國,反過來征服中國民族的心”(《申報·北平通訊》1933年3月22日)這樣的話,在民族主義高漲的氛圍下,不被誤解才怪。魯迅就立即給他戴上一頂高帽子:“不愧為日本帝國主義的軍師。”但胡適面對日本人時,卻完全不像一個主和派。1936年的太平洋國際學會第六次年會上,日本代表芳澤謙吉極力否認日本阻撓中國統一和復興,并稱中國只有改變反日的態度,與日本合作,才有和平與安寧之可能。胡適則毫不客氣地指出:“中國任何政府,凡力足以統一國家而增強國家之地位者,皆非日本所能容忍,此在日本,殆已成為定策。日本以武力占領東三省后,對于中國,即已釀成一種戰爭狀態,不但中國經濟復興運動為所阻撓,即他國與中國合作事業,亦因而無法進行,其用意即為阻撓中國之民族復興。中國茲已抱定決心,誓必奮斗到底,以維護本國之生存。”這哪里是日本的軍師呢?
這位芳澤謙吉是日本前首相犬養毅的女婿。1900年他26歲時就被派駐廈門任參事,1923年開始擔任駐華公使六年,國民黨退守臺灣,他又任駐“中華民國”大使三年,是日本最有名的“中國通”之一。他不僅與中國的軍政人物過從極密,與文化名流也多有交往,比如齊白石就給他刻了數十枚印章,他也常去看梅蘭芳的戲。胡適當時正在北大任教,以他“活潑好動”的性格,與日本駐華公使有交往也毫不奇怪。
芳澤謙吉很自信,說自己“不為一般中國國民所厭恨”,他的政見與日本軍部確有不同,但他并不是親華派。張作霖退回東北前,芳澤謙吉跑來見張,談了三個小時,喋喋不休地要張答應出讓“滿蒙權益”,氣得老帥拂袖而去,不歡而散。據說他還對張說:“恐怕未必回得去吧。”半個月后,張作霖在皇姑屯被炸死,果然沒能回得去。據關東軍參謀長齋藤恒的日記記錄,芳澤謙吉正是暗殺陰謀的參與者之一。這樣一位陰惻惻的“齷齪島夷”(胡適:《致胡紹庭等書》),適之,適之,你怎么跟他搞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