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洋
摘? 要:為探討中國法律傳統在轉型中的本土資源問題,許多學者力求找尋中國歷史傳統與西方文化傳統的相通之處。有的論者對應找到了中國文化中被稱為“法自然”的觀念,并對此進行了大量求同證異的研究。筆者認為“法自然”的傾向是埋藏在中國傳統法哲學中的深沉脈絡,其中既有直接依其為邏輯起點衍生展開的,也有與之具有間接關系的。這共同的傾向使各自之間能夠更好的相互吸收借鑒,發展出了橫跨整個中國古代史的傳統法哲學,但對“法自然”各異的解讀與客觀歷史環境也使得其在傳統法哲學的舞臺上注定扮演不同角色。換而言之龐雜的“法自然”不能簡單矮化對標自然法。
關鍵詞:法自然;儒家;道家;法家
“法自然”之語最為熟悉之出處當為“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但真正作為一個學術概念見于梁治平老師在《“法自然”與“自然法”》1一文作為和西方自然法思想進行比較被提出。在此之前,也有學者如梁啟超對此背后文化現象有所論述。雖然最早的形態是“道”“法自然”,但是在具體運用“法自然”時,研論者又把它原來的主語“道”撇開,而悄悄代之以“人”作為實質上存在而又省略了的主語。“法自然”的意思實際上離開了“道法自然”,而變為泛指人效法、師法、取法自然。
一、“法自然”與“自然法“的前戰:求同與證異
在法自然與自然法的比較研究中,基本上可分為兩類:一類是認為法自然就是中國的自然法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類同于自然法;另一類觀點則截然相反,認為法自然并非自然法,且中國根本沒有自然法。
(一)求同
求同說的結論是,中國古人不僅明確道出“法自然”,而且確實存在自然法;不僅有儒家的自然法,還有道家和墨家的自然法。雖然在自然法的內容上,中西自然法存在一定差異,但也有很多相通、相同和相似之處。我們不能根據存在的差異就否定中國古代有自然法,就如同中西思想傳統的不同不在于哲學的有無,而在于中西哲學內容上的差異。
從梁啟超提出“儒家思想為中國古代的自然法”觀點后,王振、耿云卿、王潔卿和梅仲協對此觀點有所發展,王振在《中國古代法理學》、耿云卿在《先秦法律思想與自然法》、王潔卿在《中國法律思想與法治思想》、梅仲協在《法與禮》一書中均將老莊及孔子、孟子、荀子、朱熹的“法自然”、“法天”、“無為”、“天命”、“天理”等思想一概稱之為“自然法”思想。
程維榮通過對《老子》一書比較系統的研究,認為老子首次提出了“道法自然”的“自然法”觀點,《老子》全書所體現的就是中國的“自然法”思想1。
張國華的觀點與上述觀點有所不同,在他所主編或編著的多部著作中,似乎傾向于認為儒家法律思想不是“自然法”思想,只有道家思想才是“自然法”思想2。
西方也有學者認為中國古代存在“自然法”思想,如美國學者金勇義在其《中國與西方的法律觀念》一書“中國傳統中的自然法概念”章中對中國的儒家、道家的“自然法”思想進行了探討3。
此外,張元潔4、談江萍5、鄧建華6、褚素麗7、劉云生等學者也從不同角度論述了中國古代存在“自然法”,并且探討了不同類型“自然法”思想對中西方的不同影響并在此基礎上作了初步的比較研究。
(二)證異
而證異說普遍認為自然法與法自然在內容上存在重大差異,在方法論上也迥然不同。其中薄振峰認為:自然法指的是獨立于人而存在的“自然正義”、“自然理性”、“自然法則”以及“上帝的法則”,是一種自然道德,理性道德或宗教道德。儒家的天道、天理,或“先王之道”,從根本上說,也是一種道德,但內容上與自然法的理性道德、宗教道德不同。儒家的道德是孝悌忠恕,是親親尊尊,儒家的道德只是家族主義的血緣道德、宗法道德,也就是“人倫”8。
羅昶認為“法自然”觀來源于“天人合一”的思維方式。“人們與自然(在此即天)本身渾為一體、交流互通這種思考,蘊藏在“法自然”觀背后。首先是自然法則與人事規律的一致性,其次依“天人合德”追求“天人合一”,最后在天人關系上,人是能動的主體,強調主觀的誠心對獲得天佑的重要意義。與此相反,西方的“自然法”建立在“天人相分”、自然與人類對立的基礎上。知識體系的建立,人類理性的發現,使人們逐漸地將人與自然區分開來,人類的獨立意識逐漸被強化。“自然法”說便是在這種“天人相分”的思維方式下提出來的,而且它進一步加劇了這種對立9。
梁治平則從自然法的自然、理性、正義、平等、法這五個概念要素進行比較分析。張鶴和田成有從道德認知、思維方式和價值三個方面比較了儒家“倫理法”與西方“自然法”的區別10。除此之外還有俞榮根11、瞿宗斌12、范忠信13、陳曉楓14、丁以升15等學者持否認態度。
對于在過往研究中法自然與自然法的比較分析上出現的兩者不同方向和結果,筆者認為兩者雖然最終顯現出了明顯的差異但其背后的思路卻是類似的從而殊途同歸:中國法學何以可能。持肯定者在表示“法自然”和自然法有其相同之處的同時暗含著“你有我也有的”的心態,中國法學有著歷史的余光。而否定者同樣帶著類似的立場:“你有我異,形態各異”,中國法學只是形態不同于西方法學。筆者認為這種轉變與看似矛盾的結論正是中國法學發展的表現,標志著其走向自覺。但同樣,筆者認為法自然”作為一條中國法哲學的線索,可以說不了解這一觀念及其本質就不能真正把握中國古代法的性格。
二、“法自然”與儒、法、道
“法自然”雖然語出道家,但筆者認為其不僅僅作為道家的核心觀念,也極大的影響了儒家的理論形成,同時“道法轉關,法家后繼多明黃老”助推了法家思想,也無可避免、潛移默化的塑造了正統儒法思想的誕生。
傳統中國正統的法哲學深受儒家和法家的影響,在儒法合流的歷程中,逐漸形成了比較固定的關于公正、秩序的理念。這些理念建構了中國人對法律的理解,它們不僅為法律提供超驗理由,而且為人們的生活模式提供經驗支持,同時也為王朝集權的提供合理解釋。在此之外,道家似乎因其卓爾不凡的否定姿態而如隱士般游離在外。在思想上,更多的只把其當作一種反儒家的神秘、怪誕的思想流派看待,認為其不僅無益于法律制度的設計和社會秩序的建構,而且有反社會進化潮流和愚民之嫌疑,被作為“法律虛無主義”;在實踐中,王朝初期采用道家“無為之政”也顯得一時一刻的“無奈之舉”,為后來者添嫁衣。但是在這看似游離相互攻訐的狀態之下,“法自然”所代表的樸素自然主義觀作為他們共同的態度提供了一套融貫的話語來解釋在傳統中國正統的法哲學形成中儒法道各自的角色,以及正統(權威)是如何形成,運作的。
道家與儒家在現實的自然世界中尋求至高之物——“天”作為本體論與理論合理性來源類似,但不同的是,樸素的自然主義在道家則表現的更加純粹或者形而上,道家通過對自然宇宙的感悟理解,把“道”作為其話語的核心和理論體系的合理性來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廖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名之曰大”16。道家圍繞道以及其本性“無”建立其理論體系,并再此基礎上提出了自己治理者的看法:“得道者”治國。在道家看來治國應該教人人明白“道”處于“無”的原因和道理,使人們寡欲去智,不蒙蔽于現象世界的紛擾馳騖,而應當“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圣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17。無為而治能使人人皆為自得其樂的“得道者”。在清靜無為之治中,官府要盡量少干涉民事,收縮權力范圍,使得道者自力自為,各得其所,相反,如果官府過分主動干預百姓的生活,則易造成苛政,故“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18。因此,圣人“治大國如烹小鮮”。最終形成“小國寡民”莊園式的景象,實現至上到下的“得道”,“小國寡民,使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人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19可以看到,儒家與道家在構建其話語體系之時都暗含著“法自然”傾向,都通過在自然世界或其運行規律之中設置其邏輯起點并試圖把其中自然的、自發的秩序轉化為社會、政治秩序,以此建立道統與政統,但這兩種“法自然”在進一步解讀上卻南轅北轍。
對主流的遠離并不意味著道家“法自然”的消聲。道家思想對于自然的解讀展現了社會的另一種可能,對儒家的德禮無疑構成了某種程度的消解,特別是當“禮樂崩壞”的亂世現狀與“一匡天下”的治世愿景并立之時。這種對儒家祖述圣王、從周復禮話語的消解為中國正統法哲學的“儒法合流”做了思想上的準備。《尹文子·大道下》記載了稷下大師關于“圣人之治”與“圣法之治”的討論,從一個側面展現這種解構思路對“法治”的啟發意義:田子讀書,曰:“堯時太平。”宋子曰:“圣人之治以致此乎?”彭蒙在側,越次答曰:“圣法之治以至此,非圣人之治也。”宋子曰:“圣人與圣法,何以異?”彭蒙曰:“子之亂名甚矣。圣人者,自己出也;圣法者,自理出也。理出于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故圣人之治,獨治者也;圣法之治,則無不治矣。此萬物之利,唯圣人能該之。”宋子猶惑,質于田子。田子曰:“蒙之言然。”從關于“圣人之治”與“圣法之治”的討論之中可以明顯看出,“圣人之治”與“圣法之治”的區別以及其中從“賢人政治”轉向“法律之治”的理論要素,但進一步的推行工作則更多的交給了法家。
法家并不像儒道兩家這般關心現實世界的終極問題而更多顯現實用主義色彩,使得其理論本身遠離“法自然”的哲學情感。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法家排斥“法自然”,其與“法自然”關系十分微妙。一方面,道家與法家兩者之間的“道生法”關系上。法家后勁多明黃老,《韓非子》中有《解老》《喻老》篇,漢代史家由是將申老韓合傳,以其“皆原于道德之意”,飽含“法”“勢”的慎子之學也被視為“道法轉關”。另一方面來說,站在中國傳統法哲學的角度上來說,“法自然”在儒家之中被轉化為了傳統法哲學中的權威理論,解釋了君主權威從何而來,構建起了傳統法哲學的主體結構。法家作為“王霸道雜之”的重要部分,不可避免的要接納乃至肯定這一回答。而與此同時,道家的“法自然”在一定程度上對德禮的消解,為其他特別是法家思想的進入在思想理論上鋪平了道路,提供了一定的空間,可謂“破而后立”,只不過“立”的工作落在了法家身上。因此在傳統法哲學中,法家在接納儒家“法自然”的同時,借著“道法自然”開辟的思想路徑,作為道家“法自然”承襲者加入進來。
三、結語
總的來說,“法自然”的傾向是埋藏在中國傳統法哲學中的一條線索,既有直接依其為邏輯起點衍生展開的,如儒家和道家,也有與之具有間接關系的,像法家。這共同的傾向使各家之間能夠更好的相互吸收借鑒,并發展出了橫跨整個中國古代的傳統法哲學。但各異的“法自然”解讀與歷史環境也使得其在傳統法哲學的舞臺上注定扮演不同角色。這似乎意味著過去因為歷史環境因素而不被主流所關注的理論與思想在今天這個新的歷史舞臺上,可以做出更據時代意義的解讀。
至于在文章最為開頭困惑我們的“法自然“與”自然法“,我想在探尋“法自然”與中國傳統法哲學的過程中已經很為明顯:“法自然”作為中國法哲學乃至哲學中的共同情感,其本身涵蓋政治、社會、法律、文化等多個領域,集中體現了古代中國人的世界觀與認知觀。在這樣的知識背景下,“法自然”無可避免的滲透影響了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法律在內,這使得其在外觀或者結果上可能與西方自然法產生了一定的重合。但因此而簡單的把”法自然“與”自然法“進行裁剪式的比較,實為矮化”法自然“這一概念,兩者實難相互對標。而至于中國到底有沒有自然法,筆者認為這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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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張國華:《中國法律思想史新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版
[3]? [英]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第二卷》,何兆武等譯,科學出版社,1990版。
[4]? 張元潔:《老子自然法思想的基本主張及其現代價值》,《山西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年01期。
[5]? 談江萍:《論“道”的自然法意義及其對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的影響》,《江西社會科學》,2000年2期
[6]? 鄧建華:《儒家自然法思想及其啟示》,《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0年01期
[7]? 褚素麗:《西方自然法思想和我國儒家自然法思想比較》,《棗莊師范專科學校學報》,2002年0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