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認為,《狂人日記》中的“時間”,是充滿了象征意味的“時間”,體現了魯迅的詩學追求,它是“鐵屋子”這一“空間”的形象化藝術呈現。《狂人日記》中狂人所記的日記不注年月日,即為“從來如此”的中國歷史的一種象征,也是中國傳統“歷史循環”的一種象征。在“從來如此”這種循環論集體無意識的圍攻和壓迫下,狂人這一“天才”最終消隱,狂人發現的進化時間觀所開啟的鐵屋子的窗口重新被眾人關閉。日記一共13則,13這個“時間”數字,意味著狂人身上不僅有尼采、章太炎的影子,而且還有耶穌的影子——啟蒙者為救眾人而被眾人反噬。“救救孩子”這一指向“未來”的“時間”指針,既是狂人最后的絕命狂呼,同時也是“與絕望抗戰”——是打破“鐵屋子”的決心和信心所在。
關鍵詞:魯迅 狂人 時間 鐵屋子
著名作家余華曾經多次在演講中提到,魯迅的《狂人日記》開頭只用一兩句話就把瘋子的“瘋”寫出來了:“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而無數作家用幾千字上萬字去寫瘋子,也達不到這種“瘋”的效果。確實,僅此兩句,就能讓讀者深切地感受到作品主人公的不正常——正常人不可能三十多年沒見過月光。但如果深挖一下,我們會發現,這里的奧秘,在于“時間”——三十多年不見月光,這可不是一個常態人生所感受到的時間。如果對全篇作品的時間問題進行集中的探討分析,我們會發現“,時間”在《狂人日記》中絕不是一個小問題,它甚至是開啟這篇小說的一把好鑰匙。當然,在浩如煙海的魯迅研究論文論著中,也不是沒人注意到《狂人日記》中的“時間”問題,比如陳平原的《中國小說敘述模式的轉變》、吳翔宇的博士論文《虛構的文本與真實的時間——論魯迅時間意識的嬗變》和鄔春立的《〈狂人日記〉敘事學新解》等,也對《狂人日記》中的時間問題有所涉及,但這些現有的探討都主要是從敘事學角度出發的零星發微,目前還很少看到從象征詩學的角度來探討《狂人日記》中“時間”內涵的專題性文章。
時間的省略、不清和錯亂,是《狂人日記》藝術形式上的一個重要特征。眾所周知,魯迅的《狂人日記》采用日記的形式來寫,是受到果戈里的《狂人日記》的影響。但是,果戈里《狂人日記》中的每一則日記都具備日記的形式要素——時間,即月和日,而魯迅的《狂人日記》卻舍棄了年月日這一時間形式要素。為何舍棄?學界爭論不少。我們知道,魯迅是學醫的,在文學創作中,他把自己視為“診病”的醫生。從《狂人日記》的文言“序”中可以看出,這篇“序”類似于“診病”的記錄——醫生的“斷語”,狂人所患的是“迫害狂”,而日記是狂人自己用白話記錄的,它是狂人病狀的原生態記錄,作為序言作者的“我”只是“撮錄”,“不更一字”,而瘋子是記不清楚年月日的,故日記中沒有年月日這一日記必備的時間要素的形式標示。“序”(醫生斷語)與日記的原生態記錄(狂人自述的病狀)共同構成“病歷”,完全符合魯迅在《吶喊·自序》中所說的把文學創作當作給中國國民診病的說法。這里插一兩句,這篇“序”為何用文言,也是學界長久爭論不休的問題。筆者認為,這“序”采用文言,應有兩方面的考慮:第一,從“序”中“以供醫家研究”這句話中的“研究”二字可以看出,魯迅是把這“序”當作學術性的文章來寫的,意在“求真”,魯迅的學術文章,一般都用文言寫作。第二,文言的“序”與狂人用白話記錄的日記之間,形成形式上的錯亂,可以達到更好地表現瘋子的“瘋”的藝術效果。下面為了考察的便利,我們不妨把每則日記開頭部分狂人自己所記錄的“時間”單獨抽出來:
一、今天晚上(晚上)……三十多年(回憶從出生以來)
二、今天全沒月光(晚上)……早上(回憶當天白天)
三、晚上總是睡不著(晚上)……前幾天(回憶近幾天)
四、早上(白天)
五、這幾天(白天晚上未明)
六、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狂人被關在黑屋子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七、八、九則日記,不著錄任何具體的時間信息,只有第八則日記有一個時間信息出現:現在
十、大清早(白天)
十一、太陽也不出,門也不開,日日是兩頓飯。(狂人被關在黑屋子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十二、四千年來(從古至今)
十三、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未來)
從放在每則日記開始的狂人自己記錄的時間來看,我們可以發現,他并不是“時間”的不感癥患者。確實,狂人對時間的記錄有些錯亂,有點夾雜不清,有時候是分不清楚白天和黑夜,有時候是完全忘記了記錄時間——如第七、八、九則日記。從藝術形式上來說,魯迅確實達到了他想要的效果,在每則日記的開始,就用“時間”展示了瘋子的“瘋”。
但是,《狂人日記》中魯迅對“時間”的安排,難道僅僅是為了他在《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導言》中所提到過的“格式的特別”嗎?《狂人日記》一共13則日記,在現有的研究中,并沒有人注意到13在這里意味著什么。為什么魯迅沒把日記寫成10則,或者是11、12則,或者是14則,而是13則?這恐怕并不是出于魯迅的無意,而是一種“故意”!我們知道,13是一個讓人敏感的數字。耶穌與其使徒“最后的晚餐”就是13人,同時,按基督教徒的說法,13號這一天也是耶穌被釘十字架的日子。眾所周知,魯迅在日本留學時對基督教是有所涉獵的,他不可能不知道13這個數字在基督教乃至西方世界的意味。從日記一共13則——從13天這個“時間”去推斷,我們是不是可以從象征意義上說,《狂人日記》所寫的其實是類似于為救眾人而最后為眾人所反噬的耶穌的故事?魯迅《野草·復仇(其二)》中的耶穌,難道和《狂人日記》中的狂人沒有相似之處?如果這種推斷成立的話,那么,《狂人日記》一共13則,則不僅暗示了狂人身上有大家所熟知的尼采、章太炎的影子,同時也有耶穌的影子,或者更進一步說,狂人身上有著歷史上所有的作為“天才”的啟蒙者的影子。
據此,我們發現,《狂人日記》中的“時間”,充滿了象征意味,充滿了“詩”的色彩,它不只是敘述的手段和“家伙”,不只是“形式”,它本身就是魯迅所要表達的東西。有了這種整體感知后,我們再來對每則日記中的“時間”進行分析,這樣才能做到有的放矢。
第一則日記中,狂人自己記錄的是他自己在晚上的心理活動——胡思亂想。但是,如果從創作邏輯的角度來考慮,我們一定會有一問:魯迅為何安排瘋子第一次出場就是晚上?“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把這兩句話換成“今天白天,很好的太陽,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一樣也能把瘋子的“瘋”寫出來啊。為什么是“晚上“”月亮”,而不是“白天”“太陽”?魯迅在這里顯然別有用心。按弗洛伊德的潛意識理論,潛意識(非理性狀態)就像黑夜,顯意識(理性狀態)就像白天。我們知道,魯迅在日本留學乃至《狂人日記》創作之前,對弗洛伊德是有所用心的,在《狂人日記》之后創作的《肥皂》《白光》《高老夫子》中都應用了弗洛伊德的潛意識理論來進行創作和人物塑造。《狂人日記》中瘋子的“瘋”,不就是潛意識——黑夜——在統治著狂人嗎?《狂人日記》一開頭就用“晚上”這個“時間”來寫狂人,正代表狂人處在“非理性”的主導之中——瘋。也就是說,在《狂人日記》中,“晚上”其實是指潛意識、集體無意識——魯迅所謂的“鐵屋子”。那“月亮”又代表什么呢?當然是狂人的覺醒!我們且來看這第一則日記的全篇: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發昏;然而須十分小心。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
我怕得有理。
見到“月光”,精神分外爽快,覺悟到以前三十多年,全是發昏——被集體無意識所控制。這是狂人的自我發現和自我覺醒——人的覺醒,也是向自身過去三十多年被中國傳統的集體無意識所統治——“非人”——宣戰。“瘋”“狂”的精神界戰士的誕生,得以在文本中一開始就呈現。這寫法雖然隱蔽,但實在是夠開門見山的。在第二則日記中,“今天全沒月光”,顯示狂人自己記錄這則日記的時間是“晚上”,“早上小心出門,趙貴翁的眼色便怪”,這里的“早上”,指的是狂人對白天的事情的回憶。“白天”——趙貴翁、路人、孩子、孩子的娘老子所代表的眾人以黑云壓城之勢對“我”形成了包圍,這種集體無意識的壓迫讓狂人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再次被集體無意識所控制,所以,“月光”(人的覺醒)被遮蔽了——“今天全沒月光。”第三則日記中“時間”的象征意味則更加明顯,“晚上”——在集體無意識的黑暗統治下,瘋子意識到“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研究”是讓人擺脫集體無意識的黑暗統治的唯一途徑。這三則日記連起來看,“晚上”這一“時間”象征著集體無意識的黑暗統治,是確定無疑的。而“月光”則代表著穿破集體無意識黑暗統治的“人的覺醒”,也疑義不大。
但是,事實并沒有這么簡單。既然黑夜代表著潛意識,集體無意識占統治地位,月光代表著人的覺醒,那么,問題來了:為什么不是白天象征著人的覺醒,而是用“月光”來象征人的覺醒?在弗洛伊德這里,白天不是代表顯意識嗎?似乎應該采用前者,才更符合弗洛伊德的理論啊。但在《狂人日記》的文本中,“白天”都是集體無意識在施虐——眾人在迫害這個狂人。這里,必須說到魯迅更深一層的用意。魯迅在《摩羅詩力說》《文化偏至論》中認為,人的創造與覺醒來自“非理性的沖動(”黑夜)——“神思”“白心”,科學的創新,人的反抗與思想革新,皆來自“神思”“白心”這一“非理性的沖動”。而這“神思”“白心”,是不帶功利性的。只有理解了這一點,我們才能解釋剛才的疑問——狂人在“晚上”“研究”(胡思亂想),是一種非理性的行為——狂/瘋,但恰恰是這種狂和瘋——拋開了功利,才讓他悟到中國歷史的“瞞和騙”與“仁義道德”的“吃人”真相和本質,否則,不狂(帶有功利心)的話,他就很容易被中國歷史與“仁義道德”的外在“文字”所迷。顯然,“白天”,眾人對狂人的迫害——集體無意識的狂歡,正是因為眾人出于功利性目的的考慮——他們自己也要吃人,所以才要打壓、迫害想掀翻“從來如此”的“人肉盛宴”的狂人。因此,“白天”——眾人的顯意識(出于“吃人”目的的功利意識),其實比“晚上”更可怕,而且,這種顯意識,其實并不是人的真正覺醒狀態的顯意識,而恰恰是一種從“古久先生”那里遺傳下來的“從來如此”的集體無意識“,吃人”。狂人一到了白天就被眾人圍攻和壓迫(就是狂人被“吃”的真相),所以,狂人才會在第五則日記中不注明晚上還是白天,而是籠統地說“這幾天”。因為狂人被眾人圍攻和壓迫,幾乎是天天如此,狂人被關在“黑屋子”(鐵屋子)里的這幾天代表的是天天、月月、年年,代表“從來如此”的中國歷史的每一天。同時,正是因為眾人強加給狂人一個“瘋子”的名號,才名正言順地把狂人關進了“黑屋子”(鐵屋子),導致狂人在第六則日記中寫道:“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承上所解,這句話則意思很明了: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中國都被集體無意識所統治,被“吃人”的觀念遺傳所統治。在黑夜中狂人這個精神界的戰士雖然通過自己的“研究”和摸索,見到了“月光”(人的覺醒),但在與集體無意識的搏斗中,他又被眾人重新關進了“黑屋子”(鐵屋子)。
在第二則日記中,非常值得注意的是:“我想:我同趙貴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腳,古久先生很不高興。”“我”踹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時間上為什么要寫是“廿年以前”呢?筆者認為,一方面,這樣可以展示出瘋子的精神錯亂,把“果”——現在趙貴翁和眾人要迫害“我”的“因”放在二十年前,“瘋”的藝術效果會更明顯,正常人可不會把現在受某人壓迫看作是二十年前得罪了毫不相關的另一個人。另一方面,魯迅這樣寫,同時也展現了狂人的覺醒是一個漫長的摸索過程,從踹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到第三則日記中覺悟到的中國歷史、傳統“仁義道德”的“吃人”真相,花了二十年時間。同時,從文本中留下的空白也可以讓我們猜想,眾人對“我”這個瘋子的迫害,也應有二十年的歷史。“人的覺醒”與“吃人”的集體無意識的遮蔽、壓迫之間的搏斗,已非一朝一日,而是“世仇”。
“廿年以前”這個“時間”的意味,我們其實還可以做更進一步的思考。狂人所寫的日記,記錄的是他自己三十多歲時的事情,那么,“廿年以前”這個狂人“我”才十來歲。從事理邏輯上看,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有可能踹“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二十四史,泛指中國歷史)一腳嗎?從魯迅自身的經歷這一本事來考量,是有可能的,他曾在別的作品中提到他小時候讀“郭巨埋兒”的故事時,擔心郭巨萬一沒挖出銀子來,那個真的被埋的孩子就是自己。當然,這一小時候的經歷和體驗,只能解釋魯迅把踹“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的孩子安排成十來歲的創作心理——來自他對自己閱讀經歷和體驗的記憶。同時,更為重要的是,魯迅的祖父因科場案入獄導致魯迅避難舅舅家被嫌是“叫花子”時,魯迅12歲,此時還處于孩童期的魯迅看破了世態的炎涼和中國社會的真相。魯迅安排一個孩子去踹“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一腳,顯然有著以上的原因。但是,作家在創作中,是一種選擇性行為,有過的記憶就一定寫進文學文本中去嗎?恐怕未必!因此,我們的解釋還必須尋找到創作邏輯的支持。魯迅認為,孩子純真,不“世故”,不僅更能看出歷史的真相,而且還具有“世故”的成人所不具備的說出歷史真相的勇氣。更為重要的是,魯迅是受過進化論影響的,他不止一次提到,他認為兒童與青年應更勝于老一代,這在《風波》中諷刺九斤老太成天嘴上掛著“一代不如一代”中也有所表現。所以,魯迅把踹“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的孩子安排為十來歲,這里“時間”的安排,包含著進化論時間觀的因素。
自嚴復“做”出《天演論》以來“,新”勝于“舊”“,時間”上的線性一維朝前發展等觀念,就開始主導中國新派知識分子的思想。雖然魯迅也曾對自己心目中的青年一代一定勝過老一代的“進化論”思想不免時時懷疑,但喜歡與絕望抗戰的他卻一直無法擺脫這一想法,這是他的執念。從《狂人日記》中狂人所記的“時間”,我們明顯可以看到一維的朝前發展的進化論時間觀的影子:過去(古久先生、從來如此)——現在(人的覺醒、眾人的迫害與反覺醒)——未來(救救孩子)。但是,已經覺醒的狂人的進化時間觀遭遇到了一個殘酷的現實——眾人的圍攻壓迫與反覺醒,讓覺醒的狂人在與眾人“吃人”的集體無意識的搏斗中,陷入了“晚上”和“白天”的死循環——“黑漆漆的,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月光”重新消隱。眾所周知,中國傳統的時間觀,是一種“循環論”的時間觀(頗有意味的是《四庫全書》中出現的所有的“進化”的字樣,其實際所指都是“循環”),春夏秋冬四季輪回,六十年一甲子輪回,一治一亂輪回。這種時間觀,導致中國歷史上的每一次變革維新,都是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所說的“以復古為其職志者”。在魯迅看來,中國之所以在近代以來落后到要亡國滅種的地步,“循環論”時間觀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阿Q的“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的思想,正是中國人不覺醒的根源所在。在《燈下漫筆》中,魯迅表達了對中國人的“一治一亂”循環論思想的深惡痛絕,他徑直將中國歷史概括為: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和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認為中國歷史只是在這兩者之間循環。《狂人日記》中,狂人二十年前(十來歲的孩子時)就已經開始覺醒,但覺醒的結果是二十年后在眾人的壓迫和圍攻之下,讓這個三十多歲的精神界的戰士覆滅了——喊完“救救孩子”后,病好了,不“狂”不“瘋”了,到某地候補去了,和阿Q的“大團圓”(循環)結局并無二致。這頗能和《吶喊·自序》中所提到的“鐵屋子”相互印證,在中國這個鐵屋子中,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被“吃人”的集體無意識(中國傳統的“仁義道德”)所籠罩,最終是即使啟蒙者喊醒了幾個人,這些人也只能在覺醒后無路可走的痛苦中死去,甚至比不覺醒的無知無覺的死更加痛苦。狂人以現代的進化時間觀和中國傳統的循環論這一眾人集體無意識時間觀交戰,只能“敗走麥城”,回歸為“眾人”,去外地候補。
而作為狂人,在三十多歲時記的日記中就寫到“廿年以前”還是十來歲孩子的自己就“踹了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一腳”,則無疑證明狂人是“天才”,魯迅在《未有天才之前》說,天才的產生,得有產生天才的土壤。在魯迅看來,中國顯然不具備這樣的土壤,所以,即使有狂人(精神界的戰士)出現,最終也只能歸于覆滅。在《革命時代的文學》一文中,魯迅說:
其實“革命”是并不稀奇的,惟其有了它,社會才會改革,人類才會進步,能從原蟲到人類,從野蠻到文明,就因為沒有一刻不在革命。生物學家告訴我們:“人類和猴子是沒有大兩樣的,人類和猴子是表兄弟。”但為什么人類成了人,猴子終于是猴子呢?這就因為猴子不肯變化——它愛用四只腳走路。也許曾有一個猴子站起來,試用兩腳走路的罷,但許多猴子就說:“我們底祖先一向是爬的,不許你站!”咬死了。①
所以,以進化的時間觀來要求變革,像尼采一樣要求“重估一切價值”并質問“從來如此便對么?”的狂人——天才,只能被循環論的集體無意識“咬死”。
狂人記完這被序言中的“我”所“撮錄”的13則日記之后,病好了,上某地去候補了。13則日記,13這個“時間”數字,喻示以自身的覺醒來救眾人的狂人,命運也像耶穌一樣,最終為眾人所反噬,“精神界的戰士”就此覆滅。“救救孩子”應是“狂人”這個“精神界的戰士”臨死前最后的絕望呼聲,這就是魯迅在《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導言》中所謂的“憂憤之深廣”。
理解了以上問題的時候,我們再回過頭來看魯迅的《狂人日記》為什么不像果戈理的《狂人日記》一樣寫上日記的日期,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魯迅的《狂人日記》之所以不記日期,就是要告訴讀者,日記中所記的是中國從古至今的每一天——乃至從古至今再至未來的每一天的事。在這里,“時間”的作用,就像作品序言對作品人物不記姓名的作用一樣,它們分別象征著:有史以來到永遠、所有中國人。
黑格爾說:“空間的真理就是時間,因此空間就變成時間。”②巴赫金說:“在文學中的藝術時空體里……時間的標志展現在空間里,而空間則要通過時間來理解和衡量。”③福柯(Michel Foucault)指出:“文學敘述中時間被突顯出來,但仍透露空間如何被編排秩序,以及與空間的關系如何能夠界定社會行動。”魯迅的《狂人日記》中所展示的“鐵屋子”這一“空間”,像黑格爾說的那樣,在魯迅筆下化為了“時間”。“鐵屋子”這一空間,又像巴赫金說的那樣,要通過時間來理解和衡量;也像福柯所說的那樣,空間被編排進了時間中。“晚上”(時間)象征著集體無意識籠罩下的黑暗的“鐵屋子”(空間),狂人通過在“晚上”的“研究”——非理性沖動下的非功利性探索,發現了“月光”——真理的曙光,發現了中國歷史與傳統的“仁義道德”的吃人真相(“時間”上的“古久先生”和“從來如此”),為“鐵屋子”開了一個窗口。然而,在信奉“從來如此”的眾人的集體無意識的壓迫下,在“白天”(時間)所代表的不能讓狂人掀翻了自己的“人肉盛宴”的眾人的功利主義的圍攻下,狂人的世界重歸黑暗——“黑漆漆的,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鐵屋子”(空間)的窗口重新關閉,世界成為永夜,并成為永遠!狂人的進化論時間觀(變革維新),在眾人的循環論時間觀的圍攻與壓迫下,中斷了,歷史重歸舊的循環,一場啟蒙革命,以失敗告終。但是,狂人面對“未來”(時間)的“救救孩子”的絕命狂呼,又分明昭示出,只要有后繼者接過狂人的接力棒繼續“與絕望抗戰”,打破“鐵屋子”(空間)的希望也許并不渺茫!正像《故鄉》中宏兒他們未來的路一樣:本無所謂有,也無所謂無,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當然,從純藝術的角度來看,魯迅的《狂人日記》把“鐵屋子”這一具有四千年歷史的“空間”高度濃縮在13則日記的“時間”中來寫,勢必會出現他在和傅斯年通信中提到的問題“:《狂人日記》很幼稚,而且太逼促,照藝術上說,是不應該的。”⑤考諸文本事實,我們會發現,雖然狂人對眾人之壓迫的反抗寫得很成功,人物須眉畢現,但狂人對歷史的“研究”和反抗,卻稍嫌空洞和概念化,對“古久先生”的描繪,對歷史上“吃人”事件的描繪,都稍嫌單薄和敷衍。不過,比“二十四史”還更加鴻篇巨制的內容含量,魯迅卻用狂人的13則日記就輕松寫出,其手段之高妙,仍不能不讓人佩服。
①魯迅:《革命時代的文學》,《魯迅全集》第3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②〔德〕黑格爾:《自然哲學》,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47頁。
③〔俄〕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3卷,白春仁等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274—275頁。
④〔法〕福柯:《規訓與懲罰》,劉北成、楊遠嬰譯,讀書·生活·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172頁。
⑤魯迅:《對于新潮的一部分的意見》,《魯迅全集》第7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潘正文,博士,博士后,現為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教授,主要從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浙江省現代文學研究會副會長。出版有專著《五四社會思潮與文學研究會》《〈小說月報〉與中國文學的現代進程》《兩浙人文傳統與百年浙江文學》等,曾在《文學評論》《文藝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等發表論文幾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