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桐
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
劉又辛在《六十年來現代漢語書面語言的發展》中指出“六十年來圍繞現代漢語書面語言的發展方向問題,曾經發生過三次斗爭。第一次是提倡白話文,反對文言文的斗爭;第二次是提倡大眾語,反對文藝八股的斗爭;第三次是反對黨八股的斗爭”。[1]現代漢語在形成初期發展到現在,經歷了深刻的變化。魯迅作為現代白話文初興時期的代表作家,他的作品必然會帶有一定的時代色彩,為我們了解現代漢語形成初期的語言面貌以及語言的發展變化提供了很好的素材。語法具有穩固性,但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處在緩慢的變化當中。我們在閱讀魯迅作品時,會發現有許多與現在的現代漢語普通話書面語不同的特殊語法現象,這些特殊語法現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語言的過渡狀態。
我們閱讀魯迅著作,往往感到某些虛詞的用法有些“特別”,其中有的就是受了古白話的影響。例如助詞“得”。
到得研究室,見他坐在人骨和許多單獨的頭骨中間。(《藤野先生》)
例句中的“得”與現代漢語中的“得”用法不同。現代漢語中,“得”多用在動詞或形容詞后面,連接程度補語或結果補語,如“長得漂亮”、“解決得好”,用作結構助詞。例句中的“得”用在動詞后面表示動作已經完成,后面多跟表示處所的成分,多由名詞或名詞性詞語充當。
“動+得+名”這種用法常見于古白話中,魯迅作品中的這種用法可以看作是由此承襲而來。如:
1.入得廟門,再把門掩上,旁邊止有一塊大石頭,掇得過來,靠了門。(《水滸傳》)
2.三人入得門來,悄無人聲。(《警世通言》第三十卷)
3.兩公子過得橋來,看見楊家兩扇板門關著。(《儒林外史》第九回)
“將”在現代漢語中用作副詞,例如“我將離開這里”,有時用作介詞,相當于“把”,例如“將革命進行到底”。魯迅作品中的“將”有時用在動詞后面,作助詞,表示動作、行為的開始,后面跟趨向動詞。例如:
她于是十分歡喜似的,笑將起來,同時將一點冰冷的東西,塞在我的嘴里。(《阿長與山海經》)
“動+將+補”結構基本不出現在現代漢語普通話書面語中。但是在元曲、明清小說中出現的頻率很高,魯迅作品中的這種用法可以看作是由此承襲而來。例如:
1.大蟲去了一盞茶時,方才扒將起來。(《水滸傳》)
2.把破設設地偏衫揭將起,手提著戒刀三尺。(《西廂記諸宮調》卷二)
3.您兩個恰便似一個印盒脫將下來。(《謝天香》)
4.韓翃拾了金錢,又聽見了她的話,便不顧生死,不問哪里,拼命趕將去。(《金錢記》)
古代“伊”作代詞有多種用法:可以表示遠指,相當于“那”,如“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可以表示第三人稱,相當于“他”、“她”,如“江家我顧伊,庾家伊顧我”;可以表示第二人稱,相當于“你”,如“勿學汝兄,汝兄自不如伊”。到了宋代,“他”在口語里應用的更加普遍,“伊”的使用已經不多見了。現代白話文初興時,“伊”曾被作為第三人稱女性代詞使用,今已罕見。魯迅作品中常用“伊”來指代女性。
1.母親便寬慰伊,說我們魯鎮的戲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一年看幾回,今天就算了。(《社戲》)
2.橋腳上站著一個人,卻是我的母親,雙喜便是對伊說著話。(《社戲》)
3.我孩子時候,在斜對門的豆腐店里確乎終日坐著一個楊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故鄉》)
4.虧伊裝著這么高底的小腳,竟跑得這樣快。(《故鄉》)
倒裝句又叫“易位句”,是相對于常式句的一種變式句。有的倒裝句是應語法結構的要求而倒裝,有的是為了達到某種修辭效果或是受作者的個人風格影響而倒裝。黃瓊英在《魯迅作品語言歷時研究》中將這兩種倒裝分別稱為“強制性倒裝句”和“非強制性倒裝句”。她在講到魯迅作品中的倒裝句中提到“魯迅作品中的倒裝句除了一些‘強制性倒裝句’外,還有著大量的非強制性倒裝句”。[2]這種“非強制性倒裝句”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當時現代漢語還處于形成階段,語法位置還沒有固定造成的。語言是用于交際的,句式的選擇和運用在實際的語言交際中要受制于語用條件。一般來說,變式句更多受到語用的影響。魯迅作品中的那些“非強制性倒裝句”則語用理據性較弱,很多都是一些非常規的用法,是創作過程中無意識而為之,正因如此,魯迅的作品也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語言風格。
我不信你這么大的力氣,真會拗他不過。(《祝福》)
例句中倒裝句補語“不過”和賓語“他”位置與現代漢語的規范用法不同,相同的語義,在現代漢語普通話中應表述為“拗不過他”。“動+賓+補”這種格式在近代漢語中較為常見,例如:
1.我自小靠爹娘過活,沒處賺得一文半文,家中來路又少,也怪爹娘不得。(《醒世恒言》卷五》)
2.張勝提刀,繞屋里床背后,尋春梅不見,大拔步徑望后廳走。(《真本金瓶梅》第99 回)
3.你若果然做出這事來,莫說他財大勢大,我敵他不過,就是敵得他過,他終沒有償命的理!(《醒世姻緣傳》第9 回)
4.這課象似你在那女人身上要做一件瞞心昧己的勾當,必定瞞他不過,還要吃場好虧。(《醒世姻緣傳》第65 回)
5.小孫一人敵他三個不過。(《西游記》第89 回)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不難看出這些語法現象大多是對舊有的語法規則的承襲。提倡白話文必然存在白話文怎樣寫的問題。我們現在寫文章已經有了明確的規范,而五四時期,白話文的創作是沒有成系統的規范的。因此如何創作白話文學作品是該時期作家所面臨的問題。錢玄同在1918 年曾提出過一套辦法,即“可盡量采用水滸、西游、儒林外史、紅樓夢的白話。有不合今日用的,便不用他;有不夠用的,便用今日的白話來補助;有不得不用文言的,便用文言來補助。”由此可見,創作于五四時期的文學語言不可避免地帶有文言、古白話色彩。可以說,魯迅的語言是雅俗兼具的語言,是現代漢語形成期的典型作品,為規范的現代漢語的形成奠定了堅實基礎。
另外,語法具有穩固性。但是,通過對這幾篇作品中的語法現象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語法雖然穩固,但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處在緩慢的變化當中。
本篇論文從語法層面,分析了助詞“得”的特殊用法、“將”的特殊用法、特殊的第三人稱代詞“伊”、特殊的倒裝句這幾種特殊的語法現象。前兩種語法現象是對舊有的語法規則的承襲,第三人稱代詞“伊”是現代白話文初興時期常見的用法,體現了過渡時期的語言特點。魯迅作品中還存在一些“非強制性倒裝句”,受到的語用制約較小,是語言發展過程中的一些非規范性的用法,也體現了魯迅獨特的語言風格。
從以上幾方面的論述中,我們看到,魯迅作品有著不同于文言文也不同于現代漢語書面語的獨特之處。在教學過程中教師有必要指出這些特殊現象并作必要的說明,不但不會影響魯迅先生的偉大,而且還可以使學生更明確地了解這些語言現象的演變情況及現在的規范化要求,這對語文的閱讀和寫作教學或許會有所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