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 珂 王清源
河北大學法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0
陪審制度廣泛分布于世界各國,有一些國家如英美等國的陪審制度被其他國家廣為借鑒;有一些國家陪審制度的歷史則相對較短,是伴隨該國的政治和法律體系變化而衍生出來的。陪審制度是司法專業化高水平下的產物,其設立的初衷和作用毋庸置疑。絕大多數國家陪審員的選任秉持在公民中隨機挑選的原則,無論是選任范圍廣且隨機挑選的方式還是陪審制度賦予民眾直接參與司法的權利,都無不體現出司法民主和司法公正;陪審員享有的審判權是民主社會中最重要的權利,陪審制度通過分散司法權的方式限制法院和法官的權力,防止權力濫用的同時又起到了民主監督的作用,從而提高了司法公信力;陪審制度從設立到運行的各個階段最直接的作用是提高公民的法律經驗,通過切身體驗使公民對本國法律體系和運作機制從了解、參與最終到信服和推崇,陪審制度中體現出的教育功能對于提升民眾對法律和司法機關的認可度和信任度來說十分寶貴,因為這不僅能不斷提高民眾的法律意識和整體素質,還是各國法律體系和法律制度持續完善中必不可少的一環。
目前,陪審制度可以分為兩種模式:一種是英美法系的陪審團制,另一種是大陸法系的參審制。我國的陪審制度表現為人民陪審員制度。
人民陪審員制度,即國家審判機關審判案件時吸收非職業法官作為陪審員,與職業法官或職業審判員一起審判案件的一種制度,人民陪審員制度所具有的民眾性是與其他法律的區別之處,自該制度設立開始,已經成為人民群眾行使司法參與的快速通道和重要方式。
2004年我國確立了人民陪審員制度。到2013年,全國人民陪審員總數達22萬多人。2015年通過了該制度的試點方案。同年5月,在全國多個省份的中基層法院開展了改革試點工作。改革試點期間,通過對重難點問題進行攻關,及時總結經驗,靈活適應政策,形成了許多寶貴的可推廣的經驗,為之后的立法奠定了堅實的實踐基礎。2018年通過了我國首部人民陪審員專門法,讓今后的陪審制在實際運行中有法可依。這部法律的出臺意味著我國司法專業化水平進一步提高,是切實保障公民權利和參與的重要成果,也是我國法制改革的又一成就。
英國是世界上第一個使用現代意義上的陪審制度的國家。這種模式是由普通民眾中選舉出陪審員組成陪審團,陪審團會用排他權力來決定罪犯是否有罪。英美等多個國家均采用從民眾中產生陪審團,由陪審團集體參與案件審理的模式。美國的陪審團分為大陪審團和小陪審團兩種模式,“第五修正案”的規定保留了大陪審團的審判權。美國相關法律規定,如果涉及公共利益,大陪審團必須由法院命令。大陪審團用于刑事和民事審判,由16-23名陪審員組成,任職期為幾個月,特殊情況下延長至24個月。小陪審團通常由12人組成。庭審前,陪審員之間不得相互討論案件。審判期間,陪審團要在中立的角度聽取各方辯論和證據,不允許詢問當事人,有的甚至不允許記錄任何事情。陪審團認為當事人有罪的,法官會將案件應當適用的法律向陪審員展示。庭審后的審議程序中,原則上陪審團需達成一致的協議方可作出裁判。陪審團只需就事實問題作出決定,只需說明有罪無罪即可。雖然陪審團無權對法律問題作出決定,但他們享有廢除現行法律的權利。同時陪審團無須對他們的決定承擔任何責任,這一點使得美國的陪審團不受任何機構的限制從而作出遵從內心的裁決,沒有后顧之憂。
法國的陪審模式包含職業法官和隨機挑選的公民,在較為嚴重的刑事犯罪中,由3名法官和9名陪審員審理,在有陪審員參審的上訴案件中由3名職業法官和12名陪審員審理。民事案件、刑事附帶民事案件的民事訴訟部分和危害國家公共秩序或根本利益犯罪、恐怖犯罪及毒品走私重罪不適用陪審制度。瑞典的陪審團由1名職業法官和3名由人民選舉產生的非專業法官組成。在瑞典,非專業法官由政黨選舉產生。在困難的案件中,非專業法官會傾向于讓感情和個人意見決定判決,這也導致了陪審團參與的案件中存在一定比例的錯案。瑞典混合法院的問題是,非專業法官與專業法官在形式上是平等的,他們的職能和責任是相同的。但在實踐中,他們無法履行自己的職責也不能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他們不懂法律,所以在審判中選擇保持沉默來保護自己免受困擾。瑞典的陪審制與我國的人民陪審員制度有相似之處。
民眾審理即純普通民眾審理案件的模式,這些人被稱為非專業法官。這種模式下是沒有經歷過法律培訓的非專業人士單獨或者集體審理案件。在各個國家他們被稱為非專業法官、太平紳士或者非專業地方官。這種非專業法官多出現在低等法院或者是用于針對較為輕微的案件審理上。
我國與域外陪審制度的差別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選拔條件不同。我國陪審員需要年滿28周歲,高中以上文化程度的擁護憲法和品德良好的人;域外則依據各國的不同要求從年齡、專業、經驗、背景等方面進行挑選。其次,職權分工不同。我國的陪審員與法官具有相同的權力,既要參與事實審又要參與法律審;域外的陪審團主要參與事實審,在陪審團確定被告有罪后由法官進行法律審。最后,作用和效果不同。我國陪審員自身的經驗和想法在一定程度上對法官起到啟發和補充的作用;而陪審團的設立有效地制約了法官的權力,防止其權力的濫用。在作用和效果上來說比我國更為明確和徹底。
根據法律規定,陪審員的參審范圍包括一審的刑事案件、民事案件和行政案件,包括涉及群體利益、公共利益的和人民群眾廣泛關注或者其他社會影響較大的案件。較于域外的陪審制范圍來說十分廣泛。誠然,廣泛的參審范圍能最大限度地提高公民參與度和司法公信力,但長期依此規定進行勢必會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英美等國正是看到這一點才會紛紛將參審范圍限制在情節較為嚴重、案件影響較大的刑事案件中。其一,我國目前的司法專業化水平雖有進步但仍落后于歐美等國,現階段的司法專業化水平還不足以支撐陪審制度的參審范圍過于寬泛。其二,隨著我國陪審員倍增計劃的逐步實現,無論是陪審員的培訓和補貼還是相應的司法程序的消耗等,都會成為法院的一大壓力。該種發展勢態下的陪審制度會阻礙我國法制改革的進程。還有一點不容忽視的是,陪審員的適用與否及影響較大案件的評判標準實際掌握在法院手中,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法院對陪審制的制約性很大。盡管人民陪審員參加合議庭審判案件可由當事人提出申請,但在實際審判中,當事人的積極性不高,申請的比例較低,目前來看這一規定對陪審制的發展并沒有實質性的幫助。
我國相關法律規定,人民陪審員與法官享有同等權利,然而實踐中法律的規定似乎難以實現,陪審員的權利多集中于無關緊要的程序性事項,這就使得陪審員在實踐操作中束手束腳、毫無保障。庭審中,陪審員通常只有一些程序性的參與,如在開庭筆錄和合議筆錄中簽名等,較少甚至不發表意見。判決時,陪審員因對法官專業知識和判斷的信服與依賴,同時自身缺乏自信,不敢堅持自己的意見,無法甚至抵觸與法官進行正常的交流,從而在很大程度上順應法官的意見,陪審員難以正確明晰地表達自身意見勢必會影響案件審理的質量以致自身權利落空。同時,陪審員需要與法官組成合議庭才能進行案件的審理,然而這些沒有法律專業知識的普通公民需要參與到專業化較高的司法工作中,他們沒有信心更沒有能力行使同法官相同的權利,陪審員權利的附屬地位與立法者的初衷顯然有所差距,這也是導致陪審員的職權沒有保障的直接原因。沒有切實的約束方式以及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就導致實踐中陪審員積極性不高,義務感不強,從而產生了陪而不審、審而不議的現象。陪審員制度的設立沒有達到其應有的作用,亦不能與法官形成制約關系。這也是近年來我國陪審制度呈弱化趨勢的原因之一。
我國在陪審員的選拔條件上規定,陪審員需要年滿28周歲,高中以上文化程度的擁護憲法和品德良好的人即可擔任,年齡和文化程度都排除了相當一部分人的參與權。同時法律規定我國的陪審員既要參加事實審也要參加法律審,這樣的審判要求與前述的選拔條件并不相符。雙重審判要求的實現需要陪審員自身素質較高,對于素質不達標的陪審員,法院會安排培訓工作以使其具備基本的法律知識,然而這種做法顯然與逐漸放寬的選拔條件相悖,這種將陪審員視為法官的要求和做法使得陪審員逐漸脫離了本身的平民化,在受過專業的培訓和法官的指導后無法保證陪審員能否繼續發揮彌補法官在專業知識外不足的優勢。與此同時,仔細研究陪審員參與度低的理由不難發現,問題的癥結可能集中在法律身上,陪審員因不甚了解而畏畏縮縮,不愿表達,因此完全信任法官。陪審員的疏于表達實質上等同于擴大了主審法官的權利,本該起到約束作用的陪審制最終可能會導致法官權利的擴大,這對當事人來說是不公平的,也不是立法者想要看到的結果。陪審員選拔的初衷是以國外陪審團組成人員選拔為借鑒,無須具備法律專業知識,通過陪審員自身的經歷經驗和常識常理進行判斷,借助普通人思維擴展法律專業思維。而實踐中,法律專業素質偏低的陪審員往往會影響審判的質量,法院無法招到真正需要的人員,陪審效率和質量堪憂,同時也損害了陪審制度的專業性與嚴肅性。陪審團以道德和經驗作為標準的參審在審查事實與法律時必然站在公眾的角度,越來越多的道德和情理涌入法庭的后果往往讓法官和法院處于兩難的境地,在大多數情況下,情理不能代替法律,近年來數起社會輿論極大的案件給法院帶來了巨大的社會壓力。長此以往,陪審員不但無法彌補法官的局限,還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審判的質量。
首先,權利與義務相生相伴,陪審員與法官共享權利的同時也意味著需要承擔相應的義務。相對于法官的終身責任制,陪審員缺乏相同性質的責任限制規制其行為,而法院內部體系對法官的懲戒顯然并不適用于陪審員。其次,我國的陪審員一般情況下都有自己穩定的工作,法院邀請陪審員參與案件審理通常會有時間上的沖突,二者協調難度較大,耗時且陪審費低廉的陪審使得真正出席審判的陪審員集中在年齡較大的重復性人選中,也不乏出現反復邀請某些熟悉且固定人員參與審判的情況,陪審積極性降低,無法引入新思路新活力。最后,目前基層法院案多人少,審判資源匱乏,沒有時間、精力和資源成立專門機構或派專職人員對陪審員的審判進行監督,部分法院也沒有對陪審員的陪審規定具體的監督工作,或雖有規定但沒有真正落到實處。對于社會監督來說,陪審員的陪審并不在其監督范圍內。顯然,缺乏責任追究機制和監督機制的陪審制度無法發揮它的價值。
我國可借鑒他國經驗,將參審范圍縮小至情節較為嚴重、影響較為重大的刑事案件中。一來適應我國現階段司法專業化水平和公民法律素質現狀,陪審制度的發展應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二來節約司法資源,提升陪審效率,將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到案件本身和陪審制的相關制度完善中。從立法上講,參審范圍這種類似“重大影響案件”界定較為模糊,實踐操作中法院的決定權較大,容易被濫用誤用,應制定完善相關細則更為明確地界定案件適用范圍。在監管細則中約束法院的權力,防止出現案件評判標準過于靈活的現象。加大人民陪審員制度的宣傳,提高當事人申請比例,提高民眾參與度的同時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對法院的一種約束。
保證陪審員積極順利參與陪審工作,需要多方共同為陪審員參與陪審提供便利條件。由于陪審員大多都有穩定工作,與工作單位事先溝通不容忽視。法院主動與陪審員所在的工作單位溝通協商相關事宜,工作單位也應對陪審工作積極支持和配合。陪審員參加審判活動享有的必要補助也應得到穩定保障以調動其參與陪審工作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同時,為提高陪審員參與庭審的效率和質量,法官可以在開庭前一段時間內以短信等各種形式提前通知陪審員閱卷時間等案件相關信息,對案件爭議焦點及專業度較高難以理解的地方進行具體說明,幫助陪審員厘清案件脈絡,鼓勵其針對案件爭議問題先行發表意見,保障其參審的各項權利的實現。庭后對爭議案件的交流和討論也應進一步落實,切實保障陪審員權利的行使。對于提高陪審員整體素質來說,培訓顯然十分重要。除了基本的法律知識和司法程序等知識的培訓能夠讓陪審員在了解案情的前提下形成初步的判斷外,可以著重向陪審員展示如詢問技巧等司法技能,提升他們對庭審的積極性和參與度,引導他們主動尋求問題并解決問題。經過培訓的陪審員也可以作為向公眾和社會宣傳教育的途徑,以親身感受向群眾傳達法治理念和法律知識,增強公眾法治意識和法律觀念,維護司法的權威并逐漸完善人民信任的法律制度。
首先,從立法上完善人民陪審員的選任條件,應保持選拔標準和審判要求與能力相適應,保證人民陪審員的素質,保證庭審的效率和案件的質量;其次,綜合我國現有的司法專業化程度、人民的受教育程度以及法律的普及程度,讓陪審員進行法律審確有難度。在陪審員參與的較為復雜的案件中,事實審與法律審的區分對于有些法官來說尚有難度,對陪審員更不能要求更多。對于各方面素質不高的陪審員,加強培訓和引導是十分有必要的。但要注意把握培訓的廣度和深度,避免過多的法律專業知識讓陪審員逐漸“專業化”和僵硬化從而失去他最重要的價值。另外,對于專業性較強的案件,可以挑選有相關工作背景或某領域內的專家擔任陪審員,但數量應有所限制,防止出現陪審員精英化趨勢。一定的法律基礎對于案件審理的質量來說有幫助作用,但在案件中經常會面臨情理與法理的沖突,對于這種社會影響較大的案件就需要法官在綜合陪審員的意見并參考社會輿論的基礎上,守住法律的底線,作出一個較為完美的判決。
對陪審員責任的限制需要考慮到,如此高風險低利潤的陪審該如何追責才能既起到限制作用又不會讓本就不高的陪審積極性面臨下降的風險。筆者認為應當基于人民陪審員的身份特征與裁判權屬性形成事先管控模式,以事先規制方式敦促其盡職。嚴厲杜絕反復邀請固定或熟悉的陪審員參審,嚴厲打擊某些陪審員常年坐班的行為。法院與陪審員所在工作單位提前溝通并安排案件的陪審員,保證陪審的活力和參審的普遍性。比照法官的監督逐漸完善陪審員的監督,即接受所在法院和同級人大的雙重監督,法院應成立專門機構或派專職人員對陪審員的審判進行監管,同時完善陪審規定具體實施細則,已有規定的要確保能夠真正落到實處。人民陪審員的監督也應被納入社會監督的范疇。
人民陪審員制度是保障民主參與、司法公正的必然趨勢,也是人民群眾約束法官、監督法院審判工作的有效方式。陪審制度還在一定程度上減緩了社會輿論壓力,保障了司法獨立性。同時,陪審制度一個十分重要的作用在于對法官形成制約,減少法官權力的濫用從而提升法院的權威性。最后也是最直接的作用在于向社會公眾進行普法教育工作,增強公眾信任度和司法機關的公信力。本文通過對域外和我國陪審制的分析和對比,得出我國人民陪審制在理論和實踐中存在的問題并提出一系列相應的策略。若要保障人民陪審制度在我國的進一步發展,就需要在借鑒國外有效經驗的基礎上盡量克服立法和實踐中出現的種種困難,逐漸完善出符合我國國情和司法專業化水平的人民陪審員制度,實現群眾參與其中并能切實感受到自身權利行使的司法,在群眾法律意識濃厚、司法機關信任度高漲的社會環境中逐步實現司法專業化程度的大跨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