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明
北方民族大學法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
“一輩子不進醫院,一輩子不進法院”是基層民眾之期許與祝福。如果說“一輩子不進醫院”代表希望自己或者祝愿他人一生身體健康的話,那么為何又要希望自己或者祝愿他人“一輩子不進法院”呢?此為傳統“厭訟”觀念之真實反映。與經濟社會快速發展相伴而生的,是社會成員之間錯綜復雜的糾紛。為助糾紛之化解,國家也已構建起了“多元化的糾紛解決機制”,尤以訴訟最為重要。訴訟憑其獨有的國家強制之特征,已成為解決各種糾紛最有效的途徑之一。雖說近年來“厭訟”之觀念已略有轉變,從基層法院受理案件數量之激增即可窺得端倪,但尚有相當數量的基層民眾仍受該觀念之桎梏,突出表現在對于糾紛解決方式之選擇,調解、協商更受青睞,訴訟并非首選。
訴訟觀念是指處于特定時代背景下的社會群體,基于社會普遍水平的知識基礎和生活經驗,對于訴訟之選擇、程序之遵循、裁判結果權威性之認同等方面的主觀心理態度。[1]所謂“厭訟”觀念則是指特定時代環境之下的社會成員,在面臨亟待解決之糾紛時,怠于或不欲選擇訴訟作為解決糾紛之方式的群體性訴訟觀念。
“厭訟”之體現如下:第一,當事人怠于或不欲選擇訴訟?!暗∮谶x擇”指若存在其他救濟途徑,訴訟絕非當事人首選;“不欲選擇”指當事人絕對排斥選擇訴訟化解糾紛。第二,怠于參與訴訟程序。無論是民事、刑事還是行政,訴訟程序法以其科學、細致、嚴謹的程序為特征。細致、嚴謹的程序為學者們所推崇,但對于當事人而言,受制于其自身知識水平之匱乏、經驗積累之局限等因素,其常對訴訟程序“望而卻步”,所以導致其怠于參與繁瑣的程序。第三,質疑訴訟結果之權威。受當事人自身之局限,或訴訟程序之瑕疵,又或實體法之缺陷等因素的影響,并不能保證每一個經歷訴訟程序而形成的裁判結果都能體現實體正義,也不能保證必然滿足所有當事人之合理預期。因此,當事人可能質疑訴訟結果的權威性,最典型的質疑即為對案件提起上訴或再審,而后陷入訴訟程序的反復循環。
“厭訟”觀念非為現代社會所獨有,而是歷史傳統長期發展之產物?,F代社會下的“厭訟”觀念雖在一定程度上為傳統觀念之延續,但受不同時代背景之影響,二者在形成上亦有鮮明差別,故對其產生原因應作分別討論。
第一,傳統社會結構的影響。首先,古代社會受交通工具之桎梏與安土重遷思想之影響,人們的活動范圍有限,由此就會形成一種相對封閉的社會區域環境。[2]生活在該環境之下的人們往往存在血緣、姻緣、師友或者其他方面的親密聯系。彼此之間發生糾紛時,當事人基于前種聯系之考量,與其選擇唇槍舌劍般對簿公堂,更不如尋求和解、調解。其次,絕大多數的糾紛經和解、調解后,往往能夠取得令糾紛當事人表面上或者實質上的滿意。只有在和解、調解不能解決糾紛的情況下,才會輪到訴訟發揮其作用。最后,訴訟方式解決糾紛的副作用在于不利于受損社會關系之彌合,此為同處封閉區域之內的當事人所難以接受。
第二,傳統儒家文化的影響。和諧是儒家文化所倡導的理想的社會秩序,[3]亦為儒家學者教導民眾構建社會秩序之基本追求。儒家文化強調,命令和刑罰對于禁止民眾違法,治標不治本,遠不及道德教化之功效。[4]受前述思想之影響的民眾,對于訴訟在糾紛化解方面之功效即存在質疑。故而在面對糾紛時,當事人更多的依賴道德教化,如請德高望重者“主持公道”,而非訴訟。
第三,傳統訴訟制度的影響。首先,刑事訴訟在傳統訴訟制度的構建上占據主導地位,諸多民事糾紛亦以刑事訴訟之手段處理,當事人懼于刑訊逼供之威懾,情非得已不敢尋求訴訟。其次,訴訟制度存在諸多限制,主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其一,限制特定主體之間訴訟,如《宋刑統》對“以卑告尊”者亦處一定刑罰;其二,限制起訴時間,如《唐令拾遺· 雜令》對于土地權利、婚姻家事、債務等糾紛須在當年十月一日至次年三月三十日起訴,逾期不予受理。其三,限制起訴內容,如秦簡《法律答問》規定,對于部分“非公室告”不僅不予受理,甚至還要追究起訴人的罪責。由以上種種限制致使人們更加不愿選擇以訴訟的方式來解決糾紛。
較之古代,無論是經濟基礎、立法水平,還是訴訟構建、民眾普遍之法律素養,現代社會均變化尤甚。部分基層法院案件壓力漸增,說明人們的訴訟觀念業已悄然改變,但是緣何“厭訟”觀念仍然根深蒂固呢?
第一,厭訟歷史傳統影響。如前述,厭訟是歷經了長期的歷史沉淀而最終形成的,在普通民眾心目中根深蒂固,想要根本性扭轉這一傳統觀念,需要一個漸進性過程,不能一蹴而就。與古代社會相較,雖然現代社會之變化巨大,但“厭訟”觀念則是部分民眾揮之不去的夢魘,仍然需要時間之洗禮。
第二,個體法律意識之差異。盡管法律宣傳工作未曾停歇,不能否認的是,仍然存在部分民眾,由于其受教育水平較低、法律觀念薄弱等因素,對于選擇訴訟方式來解決糾紛,仍然持保留甚至反對態度。
第三,訴訟本身之缺陷。首先,訴訟本身即存在一定程度之局限,如訴訟所需時間普遍較長,當事人須承受相當程度的訟累,不利于當事人權利的及時救濟。又如執行力度之欠缺,尤其體現在民事訴訟上。部分民事訴訟案件當事人雖然勝訴,但是由于決定性步驟——執行之瑕疵,其利益并不能得以有效維護。其次,部分規定的水土不服。我國的訴訟程序法近年來吸收、借鑒了許多德日甚至是英美法系訴訟法律的部分內容。雖然這些內容在理論上有助于提升訴訟效率或促進案件解決之公正,但在具體的適用中,不可避免的存在水土不服的情況。因為法律是深深植根于一國的文化底蘊當中的,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國情,為國外所普遍接受的內容不一定為我國所必然適用。
“厭訟”觀念的積極影響非常有限,體現在其有利于多元化的糾紛解決機制的形成。為化解日益繁重的基層糾紛,鑒于訴訟在糾紛解決上存在不可避免之缺憾,有學者提倡建立一種多元化的糾紛解決機制,特別是以調解、和解為代表的替代性的糾紛解決機制,旨在彌補訴訟之不足。[5]“厭訟”觀念之下的人們尚未對訴訟形成過分依賴,使得多元化的糾紛解決機制更容易被人們所接受。
“厭訟”觀念的消極影響則占主導,具體體現在:首先,不利于糾紛的真正化解,反而可能加劇糾紛。特別是當和解、調解不能夠如當事人所愿化解糾紛時,厭訟的當事人拒絕尋求訴訟解決糾紛。此時急于尋求救濟的當事人可能會采取過激措施,致使糾紛升級。其次,阻礙國家法的實現、影響法律權威。受“厭訟”觀念的影響,人們對司法的公信力持懷疑態度。縱使立法者精心制定了國家法律,但是得不到面臨糾紛的人們的信賴,因此不利于國家法律的實現、不利于樹立法律權威。此外,“厭訟”觀念的存在與國家所倡導的加強法治建設、引導公民樹立法治觀念等內容背道而馳,阻礙當前法治建設進程。
“厭訟”觀念可以被認為是傳統古代訴訟遺留給現代法制社會的糟粕觀念,已經嚴重制約了現代社會的法制發展進程,對社會主義法治之建設亦無積極意義。轉變這一傳統訴訟觀念的必要性,不僅體現在對傳統糟粕之革除,也是推動現代法治國家建設之緊迫需要。鑒于這一痼疾之根深蒂固,非有國家、社會、個人多層面之共同努力不能完全扭轉其態勢。為此應當繼續加強法律宣傳教育,增強民眾法律觀念。在此基礎之上,繼續改革司法體制,旨在保證公正之前提下提高訴訟效率,減少當事人訟累。更重要的是樹立司法之權威,使民眾相信司法、信仰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