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文靖
20世紀90年代以降后經典敘事學逐步興起,“敘事無處不在”的呼聲隨之高漲。敘事的概念也超出了經典敘事學關注的小說敘事、文學敘事,滲透到各個領域,其中包括符號現象、行為現象以及廣義的文化現象,成了一個涵蓋廣泛的概念。
英國敘事學家馬克·柯里在《后現代敘事理論》一書中宣稱:“如果說當今敘事學還有什么陳詞濫調的話,那就是敘事無處不在這一說法。”[1]20與此相呼應的是莫妮卡·弗魯德尼克在《敘事理論的歷史(二):從結構主義到現在》一文中,回顧敘事學發展歷程時所作的評論:“最初聚焦于小說的敘事學現在已經被用來解釋泛敘事,包括日常對話中的故事講述、醫學和法律語境下的敘事再現、歷史敘事、新聞敘事、電影敘事、芭蕾舞敘事、戲劇敘事,以及電影片段敘事等等。”[1]6在后經典語境“泛敘事”的觀照下,舞蹈如同小說、詩歌、電影、繪畫一般,同樣具備敘事潛勢的需求。
以往我們對舞蹈敘事的理解主要聚焦在中國傳統舞劇的敘事實踐上。因為傳統舞劇作為中國劇場舞蹈創作主流,具備強化敘事文本、重視戲劇情節與人物性格塑造、努力實現舞蹈在情節表現與角色形象塑造上合理設計的特征。傳統舞劇作品常常以時間方式或因果方式將一系列事件有意義地連接起來,并具有從具體視角來選擇、呈現和闡釋事件的特點。這種“序列性”以及“媒介性”有力地說明了中國傳統舞劇的敘事性特征。而這種對外在世界的模仿,以建構故事世界為最終目的的舞劇敘事顯然屬于經典敘事實踐的范疇。隨著經典敘事在舞劇創作中反復實踐并不斷規約化,其中的問題也相繼而生。在傳統舞劇實踐“故事講述”的過程中,敘事“文本”逐漸占據了權威性的統合地位,使傳統舞劇創作一方面在故事層面不斷充實與努力完善,另一方面卻在話語層面趨于穩定與封閉。因此,當我們觀看中國舞劇作品時,常常會愕然地發現,一些作品雖然呈現了充分的戲劇情境,但舞蹈獨特的話語屬性卻在作品中失效了。在很多場面中,身體淪為一種講故事的方式,成為為敘事所累的無奈之舉。同時,許多編舞家的創作興趣也由內向性地聚焦于情感、思想、意志的開掘與流溢,轉向了外向性地表現場景、事件與情節上。
在中國傳統舞劇仍然堅持著文本統領下的宏大敘事時,新型的舞蹈藝術創作樣式開始拒絕建構以真實世界為模型的故事世界,關注彰顯形式話語本身,揭示舞蹈藝術的身體性與劇場性本質的實驗。對于這一類舞蹈藝術創作者而言,對舞蹈藝術話語層面的開掘成為他們從事創作實驗的主要方式。話語不再為故事服務,而為話語自身服務。話語自身的形式手段或敘事技巧成為被傳達的內容。他們開始抵制自然化,嘗試拒絕敘事化的非自然敘事實踐。這種舞蹈敘事方式的變遷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方向。在舞蹈藝術的非自然敘事實踐中,經典敘事的基本構成因子,如情節、人物、時間變遷、場景變換都成為懸置的概念,這種拒絕穩定性和確定性的創作態度,使故事世界的建構成為不可能。在新型舞蹈樣式的創作者看來,敘事文本也不再處于統領地位,而成為和身體、音樂、視覺平等的組成部分。劇場各要素整合成一種話語力量,文本只是劇場藝術的組成部分之一。文本不再必然是,而是僅僅可能或不可能成為適合一個舞蹈作品方案的材料。由此,新型舞蹈創作對待敘事與文本的態度徹底發生了轉變。
阿貝爾等所著的《非自然敘事,非自然敘事學:超越模仿模式》中曾評價非自然敘事:“敘事充滿了非自然的因素。很多敘事違背、炫耀、嘲弄、戲耍這些關于敘事的核心假設。更具體地說,這些敘事有可能徹底解構了擬人化的敘述者、傳統的人類特征,以及與他們相聯系的心理或有可能超越了真實世界關于時空的概念,把我們帶到概念可能性的最遙遠之境。”[1]33由此可見非自然敘事相對于經典自然敘事的反常性與顛覆性。
也許會有人質疑:既然新型舞蹈創作樣式拒絕“敘事化”,那么還能說它具備敘事屬性嗎?如果按照“序列性”與“媒介性”的敘事性標準來判斷,新型舞蹈創作樣式毫無疑問是具備敘事屬性的。因為任何舞蹈作品都是在一定的時間中,通過舞者在劇場這一物理空間展開。它符合“某人”(演員或編舞)在“某個場合”(劇場、舞臺)為了“某個目的”(與觀眾交流)向“某人”(觀眾)講述“某個事情”(思想、態度、信仰或情感等)的“敘事交際”要求。
然而之所以中國傳統舞劇的經典自然敘事與新型舞蹈創作樣式所實驗的后經典非自然敘事有區別,其根本原因在于“模仿性”。前者本質上是“模仿性”的,其創作更加關注再現的對象;而后者是“反模仿”的,更加關注的是創作話語本身。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中國傳統舞劇對中國傳統審美內涵的展現以及對政治主旋律的弘揚都體現了藝術創作的他律性原則,即藝術品處于特定文化系統中的價值與意義,是藝術作為文化性編碼的情感表達;而新型舞蹈創作則更加側重探索藝術的自律性原則,即探索藝術創作內在的形式邏輯,不受既有的素材組織規則與形式規則的束縛。可以說,傳統舞劇的創作者與新型舞蹈樣式的創作者存在著截然相異的藝術旨趣。
中國新型舞蹈創作樣式通過對形式規則的打破,來突破審美接受的習慣性感知,從而生成一種新鮮的審美體驗,甚至生成一種對世界某事物的嶄新的概念組織或觀察世界的新視角,從而達到陌生化的藝術效果。
近年來,中國一些舞臺上出現了通過改變舞蹈表演的物理空間來限制演員的某種舞動可能性,由陌生化的舞臺空間形式產生出具有行為意味的舞蹈作品。這是中國的舞蹈編導們在另一個向度上嘗試開掘舞蹈身體性的藝術表達潛能,放棄將故事文本輸入至舞臺上的自覺探索。其中,國家一級編導高成明先生的作品《滑》《命運》具有鮮明的行為美學特征。在作品中,他將舞者作為一種特殊的介質,通過舞臺物理空間環境的改變來刺激這一介質,重塑他們的身體,形成一種新的語言,給觀眾帶來新鮮的觀演體驗。
以舞作《滑》為例,創作者將表演空間設計為舞臺前區一塊奇滑無比的長方形“冰面”,舞者的運動平衡與力量爆發都受到外在條件的制約。女舞者踉蹌匍匐、翻身傾倒,掙扎著、痛苦著、堅持著,竭盡全力地在這一段“冰面”上完成一條橫線上的行進。演員在無法平穩行進的舞臺上艱難前行時,表現出來的努力奮進的精神真實地發生在舞臺上,行進結束時流下心酸委屈的淚水,這因之前一路“艱辛”的鋪墊,成為真實可信的行為結果。這種真實行為的內涵一反傳統舞臺藝術的虛擬化特征,拓展了舞蹈的表達媒介與意義,甚至使舞蹈作品成為舞臺上發生的一個事件,舞蹈成為陌生化的空間環境中的必然行為。這種劇場表達方式拉近了作品與觀眾的審美距離,更為充分地調動起觀眾的動覺體驗,讓觀眾也一同經歷著舞臺上發生的事件,分享著演員當下的情感經驗。甚至可以說,作品由此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舞臺的第四堵墻,增強了作品與觀眾交互性的觀演體驗。
北京當代芭蕾舞團團長王媛媛女士創作于2009年的作品《霾》,以巨型的厚海綿鋪滿舞臺,也試圖通過改變舞臺地面的表演條件來影響舞者的身體感受以及表演心態,以舞者在海綿墊上的傾倒、失重、跌落、騰躍來探索、表達作品主題。正因為在厚海綿上運動所帶來的不穩定與不安全的感受,完全不同于平滑地面的穩定感,使得將有關生存的壓抑心態釋放到舞臺上成為可能,也讓導演尋找到獨屬于這個作品的最恰當的表達方式。
可以說,以上作品都在環境的限制中產生了簡約節制、同時又準確恰當的話語力量。它們豐富了人們對當代舞蹈藝術的本體認知。這些作品的構成基礎不再是情節,而是作為場景的情境;它們不表現某種故事懸念,只是展現一種真實的行為;注重此時此地的行動,將舞蹈從敘事文本的桎梏中解脫出來。這種試圖把觀眾扯入行動事件中的嘗試也是許多沉浸式舞蹈作品所共有的特質。從作品到事件,這一根本變化對中國舞蹈身體美學與劇場美學的重建具有深遠的影響。
時代與生活的發展變化也直接作用于劇場藝術的美學樣貌。一方面,當代城市中人們變得越來越缺乏耐心,他們很難在90分鐘里將精力集中于司空見慣的舞蹈程式上,甚至對于作品的時間結構,在接受方面也存在著提速的要求。例如在中國廣受好評的俄羅斯圣彼得堡艾夫曼芭蕾舞團的舞劇作品《卡拉馬佐夫兄弟》《柴可夫斯基》《安娜·卡列尼娜》,都呈現出一種快速、密集的舞蹈動作設計。另一方面,社會生活的提速與碎片化的時間狀態,也對劇場時間的碎片性產生了重要影響。在新型的舞蹈創作樣式中,對作品內部戲劇關聯性的打碎,使作品的碎片性結構發展為一種近乎純粹形式的持續性美學特征。
在陶身體劇場的“數位系列”作品中,不存在戲劇,也沒有故事,甚至沒有角色和可辨識的人物形象。作品的內部結構或是持續重復,或是不斷地發展變化。演員們在同一種節奏里連續運動,使作品在同質運動的持續中化解為靜止,以此實現藝術家的簡約美學主張。這種持續的、靜態的、極簡的表演樣態成為一種新型的舞蹈藝術實踐樣式。它使觀眾不必精神緊張地在一部舞蹈作品中關注故事從過去到未來發展的時間。這種放棄懸念的觀看,將舞臺當作一種風景來觀賞的接受方式,突出了觀演過程中關注舞臺的當下性與當代劇場的展演性特質。如德國哲學家、作家瓦爾特·本雅明在分析以文本為基礎的戲劇藝術時所說:“戲劇的神秘之處,恰恰在于它超越了自身的語言范疇,進入一個更高的、語言所達不到的范疇的那個瞬間。所以,戲劇永遠不能用語詞傳達,而單單是在展現中得以傳達的。這是最嚴格意義上所講的‘戲劇性’。”[2]換句話說,舞蹈的神秘之處也非敘事文本所能傳達,而要依靠當下的劇場展現。
倫敦《衛報》曾評價陶身體劇場的作品是“抽象的動作喚起了一個幻象性的宇宙”①。陶身體劇場把純粹形式看作劇場形式元素的絕對性建構。在純粹形式的建構過程中,突破了以往材料組織的習慣性規則,作品材料按照創作者的愿望被自由整合與重構為具體的審美形式,其內容也因審美形式而獨具一格。外在的現實生活在這個創作過程中被超越,作品展現出一種形而上學的哲思性。
當傳統舞劇以摹寫現實的方式體現意識層面發生的故事時,新型的舞蹈藝術樣式卻將潛意識和想象作為真實而給予認可。為了呈現潛意識的結構,傳統舞劇的故事邏輯與情節順序成為某種阻礙。這也是2019年公演的王夢凡舞蹈劇場作品《該我上場的時候,叫我,我會回答》碎片化美學特征形成的一個內在原由。如果作品試圖表現潛意識的夢魘與想象的畫面,就不必符合客觀的現實邏輯。由此用蒙太奇手法把不包含清楚敘事邏輯的單個畫面拼接在一起,使作品的場景次序呈現為一種非因果性的、如同夢境萬花筒般的畫面組合。在中國新銳編舞中,這種創作方式也以不同的面貌反復出現,例如王亞彬的《夢·三則》、趙梁的《幻茶謎經》,其中表現得最為充分的是黎星的舞蹈劇場作品《大飯店》。
作品《大飯店》以內部始終貫穿的情感張力、碎片式的敘事方式,以及觀眾主動投入、積極參與的欣賞狀態區別于以往的傳統中國舞劇。作品結構沒有確定的單一故事線,非因果性的畫面拼接以及含糊不清的敘事邏輯,很好地在懸念氣氛下為觀眾制造了一個個秘密,并以保守秘密作為全劇敘事的核心。因為《大飯店》的創作目的并不是以精準的語言清晰地講述一個發生在意識層面的故事。它試圖以含混不清的方式呈現欲望的潛意識結構,作為觀眾你很難說它講述的就是一段確切的三角戀。教授與情人之間有可能存在著某種曖昧的行為,也有可能一切只是教授的臆想,或是教授夫人午夜夢回間孤獨敏感的猜忌。除了教授與夫人、情人,《大飯店》里還有孕婦與醉漢,經理和女傭。這一組組人物各個心懷鬼胎,依次成為被敘述的焦點。作品中沒有明確的首席,敘述的視角在幾個人物當中輪流交替,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某個情境中的主角。
同時,作品場景的時空次序也隨著人物敘事視角的交替而轉換,從酒店大堂的公共空間轉換為房間內部的私人空間,從夫人的房間轉換為情人的空間。與此同時,另一面墻又成為女傭窺探他人秘密的窗口。從房間內到房間外,從酒店內到酒店外,空間上的轉移、并置,時間上的倒轉、閃回,進一步增加了潛意識表達的不確定性與接受方面的開放性。整個作品的敘事在欲望的潛意識結構中趨于一種碎片化的狀態,觀眾在自己的心中拼貼出一個故事,或是干脆欣賞這種與主題契合的破碎。這種不確定的破碎感在增加表現欲望潛意識結構的準確性的同時,突出了作品神秘、詭異的戲劇氛圍。
這種類型的作品充滿象征性的情節,而真實的行為很少,這恰好與高成明作品中的行為真實性特征形成一種反差,構成中國當代舞蹈創作的另一道風景。
分享、參與、娛樂的時代精神持續對人們的觀念產生影響。這種影響同時重塑著舞蹈藝術的美學追求。舞蹈藝術甚至被作為一種發生在此時此地的事件,激起觀眾共同參與的愿望。與此同時,新型的舞蹈創作樣式也重新塑造著藝術接受的能力,使舞蹈欣賞突出當下的體驗感,無形中促進人們感知能力的發展。當作品的形式符號不再同傳統舞劇所實踐的經典敘事一般指向一個特定的所指,不再可以被理解,那么觀眾就會束手無策地站在多種其他的可能性面前。面對確定所指的缺席,觀眾或者什么也不去想,或者關注形式本身,或者干脆開始欣賞此時此地被展現出來的“風景”。
無論是黎星《大飯店》的多重敘事視角與潛意識表達,還是陶身體“數位系列”的純粹形式展演,抑或是高成明《滑》與《命運》的真實行為內涵,這些作品都試圖引發觀眾自身的創造力,最終完成作品的接受。在行為事件、純粹形式與潛意識的新探索為藝術創作提供豐富素材的同時,也培養了當代劇場的觀眾,使其具有一種把異質性的元素聯系在一起的能力。當剪輯、拼貼、并置與蒙太奇成為劇場藝術表現的基礎,就需要接受者具備相關知識、修養以及想象、聯想方面的能力。這種在創作者和觀看者之間相互啟發靈感的創作實踐,對促發新型舞蹈藝術樣式的產生是非常重要的。
當下,我國舞蹈藝術的創作風格呈現出多元化的時代特征。中國劇場舞蹈創作在以傳統舞劇為主流的同時,各種向度的創作觀、各具特色的創作姿態開始紛紛出現。可以說,舞蹈藝術的活力就在于由創作多樣性構成的作品豐富性。簡單的統一已經不是這個時代的需求。相對于針對創作“多樣性”進行嚴格的分類,聚焦優秀作品的不同特質,從而窺見中國舞蹈多樣性生發過程的一環似乎具有更為積極的意義。
在上述新型舞蹈創作樣式中,我們能夠看到編導們將舞蹈話語形式自身的特殊性給予了充分的重視與考量,作品的身體性與劇場化得到突出。針對舞蹈藝術自身表現潛能的開發,我們不得不思考一個本質性的問題:相對于其他藝術形式,究竟舞蹈藝術的哪些要素是不容混淆與不可替代的?這種反思被不同藝術形式之間的并存與競爭驅使,具有持續的潛在性與必要性。
同時,以“泛敘事”的眼光投向中國舞蹈藝術的舞臺,應當強調的是中國傳統舞劇所代表的經典敘事實踐與新型舞蹈創作樣式所進行的后經典敘事實驗并非截然對立的關系,也不能因為新型舞蹈創作樣式的探索與實驗,就籠統地認為傳統舞劇的經典敘事已經過時。事實上,兩者是共存與競爭的關系。在某種程度上,這種共存與競爭必然成為一種積極的力量,促使中國舞蹈創作向前發展邁進。
【注釋】
① 參見云門舞集與陶身體劇場《交換作》于國家大劇院舞蹈節的宣傳場刊(2019.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