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快樂又悲傷的故事。比如 《美麗人生》,那個爸爸在被押往刑場時還對著躲起來的小男孩做他們約定俗成的鬼臉——他快樂了半輩子,直到死都在搞笑——那得是多厲害的人啊。
好比說,你有種把我干掉,但我對著我在意的人笑,根本沒拿你當回事兒。這是快樂的殺傷力。
悲傷的是,他還是被毀滅掉了。總是有人在毀滅那些快樂的事情。就像 《尤諾米阿之亂》里的那些大人——以及更可怕的——小孩子長大以后也變成了一樣的大人。
這沒辦法,大多數人都要丟盔棄甲地長大。長大意味著丟掉了小時候的東西,主要是純粹和快樂。很多人骨子里是有幽默細胞的,就像每個人心底都有善念一樣,長大了不得不變得硬邦邦。
我寫這個小說,如果非說有什么寓意,那可能就是這個:在快樂的幼年視角里一路丟盔棄甲,成了一個傷痕累累的大人。這事兒誰也改變不了。
那為啥還寫呢?我覺得意義也在這里,哪怕丟盔棄甲,其實還是有人留著快樂,盡管不多。況且我前面說過了的,我喜歡快樂又悲傷的故事。那種故事和那種人一樣,都很勇敢,很厲害。
《尤諾米阿之亂》在結構上有一點點小花招,你應該也看出來了。之所以這樣安排,最開始的想法是為了去呼應故事里呈現的“混亂無序感”,所以動筆之前,已經有了這種不按時間線去敘述的結構設想。
真的開始寫作以后,我發現如此還有更大的好處,那就是結構把我的想法解放了,我不必再嚴格按照先后順序去苦苦地在記憶里找素材,而是想到哪里寫到哪里。最后的效果是,它們幾乎每一段都是獨立的故事,隨意組合也不影響整個故事的走向。這很奇妙,我不知道有沒有人這樣寫過,至少對我而言,在技術層面給了我很大的自由度。
人物的設計,對這篇小說而言反倒是最簡單的,因為大多有原型。當然,簡單并不意味著容易,事實上,他們在故事里的樣子和我記憶中對應的現實中的樣子肯定天差地別。我給人物重新梳妝打扮,給他們設計臺詞和出場退場的方式。一定是小時候看露天電影留下的習慣,在這個故事里派上了用場。
顯然,秦浩宇和香香這兩個人物之間的故事是主線,所有的快樂與災難都是從他倆這里生發出來的。他們也最具有“快樂又悲傷”的色彩。
快樂是沒有根源的,那是一種天然的東西。而悲傷的根源,看似是大人們的隱秘欲望,其實我更想說的是一種更大且無形的東西。這個東西我說不好是什么,可以理解為時代的局限,也可以理解為人性的復雜與生活的艱窘,我沒法給它下定義。如果有更好的解讀,我樂于接受。
故事發生的地方,是山西,確切地說是呂梁,山西最西邊的一條山脈。在我的世界里,呂梁不只是一個地方,也是一段時間,是一個辣油碗坨,是一種不算難懂的口音,以及是一群內心活動豐富但話不多的人。
我1984年出生在那里,來北京讀大學之前從沒離開過那個地方。我相信在一個很小的地方度過少年時代,是很多人的經歷。離開之后,好像一切都變了,整個生活等于重新進入了另一個維度,而從前的記憶就成了獨特的東西。大家在成年之后變得越來越相像,將我們區分開的,恰恰是小時候的那些東西。
講故事的口吻和節奏是最難的。我花了很大力氣去敲打自己的習慣,寫作的過程充滿叮叮當當的聲音。
寫完以后拿給一個很少看書的朋友,纏著要他一定讀一下。我沒有貶低他的意思,因為我看的書也不多。讀完之后,他主動找我聊,說還挺有意思的。為了證明不是敷衍,他又繼續說,你用了很多短句,這樣更能讓人讀得下去。我是山西人,他是北京人,但他說我寫的那些事,他沒有理解障礙。我說,都是中國人嘛。他笑了幾下,不笑了。
得益于此,《尤諾米阿之亂》并不是一個地方性的故事,而是一個很易讀的文本。要把地方性寫出來需要的是長時間的浸淫,而把大眾性寫出來需要的更多是轉化能力。那些以地方色彩為人所知的作家是幸運的,他們有敘述的護城河,比如方言、風俗。但我也承認另一個事實:在保留地方性的同時寫出大眾性是很棒的體驗,它意味著你的故事有了承載更多人物的可能性。
寫小說可以是記錄獨特的東西,也應該去面對共性的事情。本質上就是我們和世界連接的方式。
小說里面我自認為最快樂和最悲傷的段落,是同一個段落:
“我不知道錄像廳里在放什么東西,居然讓年輕人神魂顛倒。每一場放完換人的時候,里面出來的小伙子都面帶笑容,仿佛快樂得當場就要死掉。排隊的人迫不及待地要往里擠,雙方推推搡搡,嘴里嚷著先出后進。”
“多年以后,我在北京、東京、紐約、首爾的地鐵站里重新看見這種場面,一股親切的童年記憶讓我瞬間涌起兩眶熱淚。地鐵和錄像廳一樣,能把人帶到想去的地方。”
說了這么多,好像就是為了說,《尤諾米阿之亂》是個厲害的故事。不是的。與其說它是一個故事,不如說更像是某種交代——起碼對我而言如此。顯然,《莽原》 的王安琪先生明白我想交代什么,我猜,他甚至比我自己都更清楚我在說什么。
人活到三十大幾歲,會比二十幾歲的時候懷念得更遠。一個道理,四十幾歲比三十幾歲懷念得更遠。人一輩子就像個圓圈,你越靠近終點,其實也越靠近起點。
當我發自內心地想去交代些什么,反而會無從下手。反正就經常去想,后來慢慢發現事情太多了,偶爾想起一個來,就記在手機里。哪天攢夠了就把它們一塊兒寫出來。也就是說,這個故事其實是沒有講完的,還會有新的回憶冒出來,我會跟著它一直寫下去。
最后說一下,小說里化肥廠是一個真實的地方。我從1988年起在那里生活,2001年離開,之后再也沒機會回去過。聽說直到去年,那院里還有人住,而且不止一個人。今年,就不知道了。
責任編輯 劉鈺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