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瞬間長大的。我長大的那一瞬間,是在八歲。
我是一個沒有父親的人,出生時就沒有。我的母親在懷我的時候就和她前夫離婚了,所以我被剝奪了知道他的一切權利。后來聽我外婆說起他,才知道了他的姓名,那是我本應該擁有的姓。外婆說他很高大,皮膚黝黑,在我兩歲時來過,愿意給我母親兩萬塊錢換取我的撫養權,被我母親拒絕了。外婆說他很笨拙,看到我在門口趴著,在外婆的提示下才知道我是他的女兒,趕忙抱了起來。那應該是我被生物學上的父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擁抱吧,沒有留下任何記憶,就像從未發生。
那個擁抱發生在1989年的夏天。
舊抽屜里一副暗紅色老式框架眼鏡是他的,我不能憑此想象他的相貌和他的氣味。后來分析我母親的性格和認知,我對她看男人的眼光表示深深的懷疑,于是,便喪失了對他幻想的興趣。
在我五歲的時候,經常不知所蹤的母親懷抱一個嬰兒、身后跟著一個矮瘦的男人,拿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來到了外婆家。他說著和我的家鄉話不太一樣的話,表情唯唯諾諾,像被人掐著脖子一樣緊張,他看向我的眼神有著刻意的討好,讓我很不自然。我母親向所有人宣布,她再婚了,還生了一個女兒;她告訴我說這是我的妹妹,要把我接走一起撫養,說我可以和母親父親在一起,擁有一個完整的家。
年幼的我并不知道這就叫繼父,巨大的滿足和被重視的幸福感讓我興高采烈。撫摸還是嬰兒的妹妹,她柔軟得像棉花糖一樣香甜的身體和笑瞇瞇的眼睛讓我著迷。我沒有注意外爺和外婆憂慮而又無奈的目光,他們不知道我此去是否會有一個安穩的生活,但是他們還有三個兒子剛剛成年,沉重的生活不容許他們說出任何拒絕的話。
我跟隨著母親和繼父經歷了生命里第一次漫長的遷徙。顛簸的汽車,穿過丘陵和山川,又轉乘老舊的綠皮火車,這是一次緩慢、擁擠、嘈雜的旅程,老人和孩子,女人和男人,各種氣味的衣服和身體,像穿過一條全是人群的河流,人群像魚群一樣面目模糊地游動,奔向各自的命運。
我被舊式的綠皮火車帶到了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又轉坐小巴車顛簸到一個破舊骯臟的鄉鎮,兩個衣服臟舊笑起來憨厚的男人在車站等著,繼父跟我說,這是我的大爺、三叔,是他的哥哥和弟弟。然后,他們用破舊的拖拉機把我們拉到那個平原上的村莊。
我第一次感受到一望無垠的平原原來也有那樣顛簸的土路。拖拉機冒著滾滾的黑煙,巨大的聲音鼓噪著耳朵,悲切和憂愁緩慢地漫上了心頭。這種陌生的感覺攥住了我,因為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我不知道這悲切和憂愁是關于命運的直覺,是命運被拉扯時的無力的悲愴。
我走到我母親說的新家時,并沒有太多驚喜,她為我介紹的父親和父親的兄弟以及漫長疲憊的路途已然給了我答案,中斷了我的期待和想象,所以當我看到低矮的院門和三間普通瓦房時,我沒有任何表情。我注意的是門口圍觀的人群,他們是陌生的,眼神里卻有不同的東西,興奮的探尋、善良的親切,也有一些不懷好意的嘲諷像針一樣扎到了我。人群里有頭發蓬亂的男人,也有抱著孩子的女人,還有一群孩子,高矮不一,身上穿著泥土一樣顏色的衣服,還有快耷拉到嘴里的鼻涕泡。他們都興致勃勃地看著我,看著我加入這個家庭,像圍觀村里廟會的戲臺。
我迅速打開院門走了進去,抱著我唯一的行李包裹。外面傳來巨大的笑聲和七嘴八舌的議論:
看,這妞妞不認生呀!
我在這個落后的村子里生活了五年,這五年比我經歷的任何五年都要漫長,因為我粗暴撕裂的成長都被揉進了這五年的時光,因為它承載了我對親情的所有憧憬和幻滅,以至于我以后的很多夢境都和這個村子有關。
在這五年里,我母親對男人的幻想第二次破滅,那個少年喪父的男人窩囊而又無主見,在很多弱肉強食的具體事件上,他一次次妥協。我的母親也因此喪失了一切女人柔軟的天性,她慢慢變得脾氣暴躁,面目猙獰,她會為了地里的幾穗玉米隨時破口大罵,回到家后會把外面的委屈遷怒于那個男人,最后是延綿不絕的哭喊……一次又一次,循環往復。我像置身于陰暗潮濕的洞穴,四處散發著腐朽潰爛的氣息,讓置身其中的我覺得自己也在慢慢發霉。而我當時能做的只能是抱著幼小的妹妹坐在盡量遠離他們的位置,捂上妹妹柔軟的耳朵。
偶爾會有細碎的陽光照進來,讓我的現在還能有些許的溫情。
我的母親在苦澀生活的夾縫里,盡力給我母愛,她會在寒冷的冬夜里把我凍得麻木的雙腳捂在胸口,那是我冰涼的童年唯一可以記憶的溫度,讓我對抗以后很多更加寒冷的夜晚。
高中畢業的母親當時還殘留著熱愛文學的最后余溫。家里的柜子里有一堆發黃的讀物,她心情好時,會偶爾帶著我和妹妹去田野里讀書,這是我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幸福的畫面,對讀書的熱愛也伴隨了我以后全部孤獨的時刻。
我的繼父本性善良,他只是軟弱,原生的自卑和母親暴烈的性格讓他更加沉默寡言。在一個冰冷的冬夜,我生病了,急性胃炎,疼得在床上打滾,渾身濕透。我母親叫醒睡夢中的繼父,他慌忙穿上衣服,背起我往村里的診所送。記得那個晚上,我從汗津津的粘在額前的頭發縫隙看到的月光,就像生命里最亮的那一抹,潔白細膩地照亮了村莊黑漆漆的路,所有的房屋都隱沒在了暗夜的陰影里,光禿禿的樹被風吹過,發出哀怨的聲響,村里的狗在狂吠,但我的印象里那個畫面是無聲的,像一幀黑白照片。繼父背著我,那個身影在這條路上,像梵·高畫筆下的暗夜一樣極有質感。
繼父劣質的呢大衣粗糙地磨著我的臉,有生生的刺疼,我感受到來自父親的力量,在我病痛和絕望時,它讓我相信我是可以活下去的。
然而,此后另一個同樣寒冷的冬夜,讓我徹底喪失了對父親這兩個字的所有幻想。
我八歲那年冬天,母親和繼父的關系在日益惡化中達到了麻木。母親終日謾罵,繼父終日喝酒尋找解脫,但喝多了就發酒瘋。長大后我也嘗試過喝酒,即使我的身體開始搖晃,頭腦依然清醒,我想證明那些喝酒發瘋的人是什么樣的心理,我想用喝酒的方式扎進回憶的河流里,找到不再夢魘的答案。
深夜回來的繼父常常把我從睡夢中掐醒,好幾次,我迷迷糊糊醒來,看見繼父醉醺醺發紅的雙眼,看見抵在脖子上的菜刀,他惡狠狠地罵我是別人的雜種,讓我滾。我現在仍可以清晰記起恐懼像電流擊中了我,我大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然后他被我母親一把推開,他們開始扭打,像往常一樣頭破血流。聲嘶力竭的戰爭過后,我母親紅著眼睛轉向我,臉上密布著猙獰的恨意,說她就是因為我的存在才找了這樣一個窩囊的男人,說都是因為我才讓她成了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母親的話遠比那把菜刀更讓我恐懼,第一次,恐懼來自生命的存活,而不是我自己做錯了什么。
人是一瞬間開始長大的,那一瞬間,世界突然在你眼前撕開了所有混沌,把最真實的殘酷展現在你的面前,不動聲色,突如其來。八歲的那個夜晚,我看到了我的命運,無力而卑微。我從那一刻開始,沒有了所有的矯情和小心思,我體會了前所未有的無能和無助,茫然不知所措。
也是從那一刻起,我看到了自己的變化,我變得更加懂事和勤勞,沉默而審時度勢。當一個八歲的女孩開始審時度勢時,意味著她喪失了撒嬌和依靠的所有權利。我知道,我必須離開這里,如果不離開,我終將會像其他女孩一樣,早早被媒婆嫁給一個平庸的男人,開始絕望的越掙扎越沉陷的一生。
我在母親心情稍微好的時候拼命討好她,請求她送我離開,把我送到外婆家,我愿意接受一切結果。
兩年后,母親終于同意把我送走。
我離開了繼父的村莊,從此父親兩個字不再出現在我的生命里,而這個男人只是我妹妹的親生父親,一個生活里的稱呼,而親情已在我生命里斷裂,再無修復的可能。
我重新回到了外婆家。
在看清母親一次又一次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又一次次血本無歸的真相時,我明白了依賴的愚蠢和無望,也明白了能改寫我命運的路途唯有自己。我沒有了青春期的躁動,對異性也不再有好感,把所有的精力都專注于學業。雖然在外婆家是寄人籬下,但與此前的生活相比,簡直不值一提,雖然失去了委屈和矯情的權利,但命運的菜刀終于從我的脖子上被真正移開。
因為頻繁轉學,我沒有朋友和伙伴,成了一個終日讀書的呆子,我在這些書里看到了更多的苦難和更偉大的靈魂,他們在苦難的煉獄里讓自己煉成了鋼鐵,他們給了我靈魂的出路,讓我看見了還有未曾到達的新世界。
我沒有想到那次和母親的離別會持續十五年之久。初中、高中和大學期間,只和她見過兩面,時間短暫又各懷心事。我當時全部精力都在謀劃自己的出路,無心也無力去了解她的生活。因為通訊不便,我只聽外婆說她不停地離家出走,把我妹妹扔在家里,不管不顧。繼父偶爾打電話過來,不是憤怒的抱怨,就是無奈的哭泣。一個人生命的成長過程都是自我的選擇,回頭來看,會發現就連自己最親的人都無暇顧及。
我終于考上夢想的美術學院,這是我第一次對自己的力量有了認知,第一次體會到靠自己改寫命運的力量,第一次獲得了關于生存的信心,在我以后披荊斬棘的路上,第一次獲得了一把利劍。
當我無比激動地把這個消息告訴我母親時,相信她會和我一樣地激動,但接下來就是因為我昂貴的學費,她和我繼父激烈的戰爭。我憎恨貧窮,還有貧窮籠罩之下人性的卑微。
我拿著湊了一半的學費踏向了我的大學之路,這就是命運發給我的通行證,即使如何悲憤,至少我打開了前途的第一道大門。我沒有時間顧影自憐或者孤芳自賞,因為總有更迫切的需求擺在眼前,比如上學的生活費。當然,也因為這些困境,年紀輕輕的我,就獲得了比同齡人更多的激勵。
這也許就是命運的公平之處吧,給予一些,會收回一些。不知何時,我已經從生存上離開了她,我開始依靠自己完成我的學業。
母親兩個字從感情上離我遠去,是在我26歲那年。大學畢業后,我在那個城市已經有了立足之地,有了自己的事業和家庭,而母親,她再次離婚了。我們分別15年之久,我終于可以把她接到我的身邊,給她一個安定的生活,至少我是這么想的。
此時我還保留著對母親的幻想,我對母親兩個字的理解還停留在15年前溫情的一面。
可15年的離別,我們已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不理解我上了這么好的大學為何沒嫁個有錢人,卻選擇了一個和我一樣事業剛剛起步的男人,她為此瞧不起我,嘲笑我有了文化還不如她,她嫁的人至少還有一個院子,她覺得她生了一個愚蠢至極的女兒,說連累她跟著我什么也得不到。我在震驚中發現她不再是我記憶中的母親,她用她尖刻的語言利劍一樣刺向我多年建立起來的自信和自尊,她把生活里的絕望和傷心淬煉成濃稠的毒液,劈頭蓋臉地噴射在我的身上。
當時我已經懷孕,我本能地把雙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祈禱肚子里的孩子別聽見這些言語。
我母親在我家住了兩年,我們無法改變彼此,又絕不妥協,她用陰晴不定的情緒變本加厲地向我發起進攻,開始我奮力抵抗,到后來冷漠不語,視而不見,我們越來越憎恨彼此,卻又對彼此無可奈何,都被折磨得身心俱疲。
兩年后的一個早晨,我還在睡夢中,母親卻不告而別,在她無數次要求我為她買一套房子無果的爭吵之后,離開了我家,找我的妹妹去了,她覺得我沒有給她理想的幸福生活。
時隔多年,我們母女重逢,又讓我們重新認識,更加決絕地分開。
此后的日子,母親給我發過無數條冷酷侮辱的短信,詆毀奚落我的愚蠢,我始終不回一字,她因此更加氣急敗壞。我的妹妹經常無奈地向我匯報,我無法回答,也不想解釋,沉默忍受已變成習慣。母親這兩個字也在時間的推移中慢慢冷卻,我始終走在自己的路上。如果說以前還抱有溫情的想象,而此時,命運像摧毀父親兩個字一樣,也撕裂了母親這兩個字。
生命的局限性無可救藥,而我的母親在她認知的牢籠里,最終放棄了掙扎和抵抗。
生命總是用它特定的方式,回答我的百思不解。
生命給我以回答,在我自己成為母親那一刻。劇烈疼痛誕生的小小生命,長著和我一樣的單眼皮的眼睛,柔軟潔凈的女兒,把她小小的腦袋靠在我的胸脯上,完全依賴我的樣子,讓我的飽經摧殘的心獲得了生命的撫慰,瞬間柔軟得像開春的溪流,我淚如泉涌,輕輕抱起我的女兒,她和我如此相似,就像抱著幼小的我自己,我看到了幼小的自己的無限委屈和恐懼,我知道了如何去愛。
曾經,我也是我母親剖腹產生下的女兒,我想,當年我擁有著和女兒一樣的眉眼,我也是這樣依賴地躺在我母親懷里,母親也和我一樣的年輕,也擁有和我一樣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奉獻出來的美好愿望。母親的后來,她在命運的戰役里的妥協和失敗,她還未深刻明白,但是她曾經也把最美好的和最完整的愛給了我——這是我對我的生命起源的深刻理解。
我放下了我對母親的憎恨和厭惡,我懂得了慈悲,對生命的慈悲。
多年后的今天,我愿意努力調動我所有的力量,去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我甚至知道這個未來到來的具體時間,因為在漫長的成長過程中,我獲得了自己的力量,任何人都無法奪走的力量,為了擁有它,我走了太久。
生命是一條流動的河流,父親和母親是河流的起源,我流過他們的河流,那里有他們的氣味和溫度,融合著他們生命里夾裹的雜質和塵埃,我流過他們,流向了自己的方向。每個人都在流經自己父母的河流,有些父母具備充沛的愛和溫暖,而有些父母自己的河流已然干涸,這不是他們的錯。生命得以繼續,終要自己找到自己的泉源,構建自己的河道,每個人都終將獲得自己的流向。
命運在不可控的時期會布下坎坷和暗礁,布下險灘和潮涌,這些艱難遲早都會到來,如今,我會慶幸,一切早早到來了,讓我爭取了更長的準備期,讓我更早認清了真相和本質,更早獲得了清醒和覺悟。
蹚過父親和母親的河流,直覺告訴我,在經歷過生命的兵荒馬亂之后,前面的所有道路,都將是坦途!
責任編輯 吳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