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魯樞元老師的新書 《生態時代的文化反思》出版,這是他堅持生態文化研究三十年的又一部著作了。翻讀此書,再次與《關于文學與精神生態的對話》 相逢,再次被深深打動。
曾經,在寫佩甫老師的時候,就閱讀過此文,隨之陷入了沉思。
這篇對話,最早刊于 《莽原》1994年第4期。當時,兩位老師發現:“物質的壓迫相當厲害,現代人的精神空間越來越狹小”,而追溯原因,則在于國家和社會,“都把物質財富的創造、商品經濟的發展,看作發展進步的唯一尺度”。現在看來,這在一定程度上,帶有預警性質。因為那時,時代的列車正處于昂揚向前的起勢,它載著全民族的人們,歡笑著奔馳在通向世界和國家富強的軌道上,轟鳴聲響徹天地。而兩位老師關于“精神光輝”黯淡下去的擔憂,關于“生態”問題的建言,顯然,是對社會現象敏銳觀察后的準確判斷。可惜在當時共鳴者寡,毫不意外地悄然沉沒了。社會人群中,先于時代的發聲,常常在長短不一的后來才會被注意到,“集體總是延遲行動,不會在最適一點,這是通則”。
而他們,那時就明白這些。他們還明白,“整個文壇處于低谷”,寫作者將面對日漸被邊緣化、社會影響力越來越微弱的事實。但是,他們堅信文學介入精神世界對社會良性發展的必要性:“文學對精神的關注,雖然不能阻止社會無休無止的物質追求,但卻能起到一種抗衡的或者說牽制的作用。抗衡本身也就是一種校正。”
在“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共鳴中,他們將此確定為日后人生奔赴的方向和生活的意義。這是他們對自己內心的遵從。善于傾聽靈魂的聲音,不忤逆,不猶疑,就會在越來越順暢的自我交流中,得到越來越清晰正確的指引。
但是,“知行合一”的難,不在知,比他們知道得更快、更全面的大有人在,關鍵在行——那年年月月、步步為營、堅持不懈的落實,是真正的檢驗。
將這次對話的時間點——1994年4月,置于他們整體的寫作軌跡上,會發現這篇對話,堪稱是他們寫作路上的標志性事件:新的關注起念不久,天空中的航線已了然于胸,他們伸展雙翼、“將飛而未翔”。
我們先來返觀魯樞元老師的生態研究之路。他在1990年帶領學生深入毛烏素沙漠考察,感受到了自然生態存在的問題,不久后出差深圳,獨自徘徊在火車站時,體會到社會生態的變化——那“巨大的物質與能量晝夜不息地在兩極間涌動”。于是,他寫了那篇 《說魚上樹》 的文章,提出解救自然生態危機、要從精神生態入手的初步構想。1994年的這次對話,聚焦于對精神生態的討論,思想更深入具體了。這里,他已經明確將此作為以后的人生追求和規劃。1995年,魯樞元老師調到海南大學不久,他就緊鑼密鼓地張羅,創建起“精神生態研究所”。隨后,他將心力傾注在當時冷清、少人問津的這個領域,開疆辟土,大量的研究成果源源不斷地出現。1998年,他出版生態文化隨筆集 《精神守望》,“強烈呼吁人們關注精神生態的存在”; 1999年,他編寫內部交流刊物 《精神生態通訊》,引介相關成果,擴展著生態研究的影響; 2000年,出版代表作 《生態文藝學》,此書凝聚了他多年思考的精華,是影響生態研究趨勢的理論著作,對此后國內研究起到重要作用; 2007年,出版隨筆集 《心中的曠野——關于生態與精神的散記》,將對萬物的感悟、對記憶的緬懷和對自然之道的思考,繼續融匯在“生態”之憂中;2012年,出版《陶淵明的幽靈》,這是他上下求索、從中國傳統文化中尋求精神資源的著作,希望“召回一個率真、素樸、清潔的靈魂,一個能夠召喚現代人重新體認自然、與自然和諧共處的靈魂”。2014年,此書獲得了第六屆“魯迅文學獎”。2018年,魯老師獲得第11屆“柯布共同福祉獎”(每屆一人),這是世界范圍生態哲學和生態文明領域的最高獎項,肯定并表彰了他“對生態文明的關注,他為中國的生態運動所做出的開創性努力,特別是在生態文學藝術及精神生態研究領域做出的貢獻”。
再來看佩甫老師的小說創作道路。他從1978年開始發表小說,在將近8年的摸索期后,寫出了《紅螞蚱 綠螞蚱》,以中原為根據地的意識開始形成,進入到對中原人生存狀態的觀察和表現。1989年,他出版了第二部長篇小說 《金屋》,敏銳地捕捉到社會涌動的經濟大潮如何釋放了人們對金錢的欲望,這欲望如何誘惑并改變了農村青年追求人生價值的靈魂,又是如何打破了鄉村世界的寧靜、撼動了村莊許多年來相對穩定的秩序和結構。此后,他繼續觀察,繼續思考,發現——不止“楊如意”這個農民的靈魂被引誘、被侵蝕而發生病變,城市人的皮囊下,也大都裹著一個不健康的靈魂,那里也潛藏著許多細菌,種類更繁多,病因也更雜亂。他想集中筆力,表現這些。在1994年的那次對話中,他說:“文學藝術可以看作是達成精神空間的渡橋和階梯。”這說明,他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寫作信念:以文字為精神病癥診脈、追索根因,引起反思、探索建設性的可能。那時,他正在構想第三部長篇小說 《城市白皮書》(此書1995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這部小說的開頭寫道:“樹病了。春天來了,樹卻病了。”他將新認識踐行到了筆下,寫出了都市人精神領域的紛紛敗陣。城市的街頭,川流著許多“俘虜”(人們總是在許多具體事務面前投降),金錢的、色欲的、名聲的、他人眼光的、自卑心理的、失衡情緒的……這部書是當代精神病象報告。李佩甫想告訴人們:健康的靈魂對一個社會有多么重要,而其形成,又有多么艱難。1999年,他寫出《羊的門》,寓言性地深度喻示了民眾精神的發源,當歷史力量與現實規則攪和在一起時,民族的現代化道路,就可能還很漫長。2003年,他寫出《城的燈》,借一個不太有力的寫意形象——劉漢香,來表達他對精神拯救的焦灼渴望與嘗試性設想。2007年,他寫出《等等靈魂》,商界的人們,精神不知不覺就迷失和錯位了,人該與自己的靈魂一起慢走。2012年,他寫出了《生命冊》,這本書是他人生經驗和寫作經驗的集中復盤。有意味的兩點是:他將之前探討的人與土地的生成關系,上升到了人與自然的依附關系,這契合了當下生態危機的事實,也是他關注精神世界的再一次遞進式提升;同時,他明顯表現出了知識改變人的精神世界、進而影響人生過程的重要作用,是他對精神拯救途徑的明確建設意見。
面對著眼前鋪展開的兩位老師的創作軌跡,我心里油然生出感慨:他們忠實于自己的思想感情,不偏離,不停止,幾十年走過了這樣一以貫之的道路。佩甫老師曾有句話:“過程是不可超越的”,說得老實,怎么聽怎么平淡無奇,可將之還原到幾十年的人生路上,智慧和份量就顯示出來了。“過程”中,隨時有許多事情發生;“不可超越”意味著有許多具體實在的牽絆橫在路上——誘惑不可超越,壓力不可超越,懶散不可超越,動搖不可超越,沮喪不可超越,懷疑不可超越,虛無不可超越,痛苦不可超越,鼓勇不可超越……這一個個關坎,要一一面對,一一渡過。
時空流轉,隔了27年的光陰,兩位老師的“初心”還熱忱跳動在胸。說到底,那“初心”就是中國讀書人血脈傳承的“精神救世”之愿。魯老師曾說:“出身底層社會,內心總有一股匡時濟世的沖動,而一介書生實在又做不成什么事情,唯一能夠做的是將‘精神生態’的理念運用到對于‘歷史經驗’的梳理與闡釋上,以期對當下社會發展提供某些參照。”2011年,李佩甫曾在 《文學的標尺》中強調:“文學是人類精神之藥,是可以滋補人的心靈的。真正的文學語言應是一個時代的標尺和旗幟。一個民族的文學是需要‘建設’的。”
這是不是與他們1994年對話時的心意,如出一轍地遙相呼應?
持續至今的新冠肺炎,是大自然對人類的再一次攤牌。正在演變中的世界局勢還不明朗,但更多的人,已在巨大而嚴肅的迫使力量下,開始正視和反思物質化的價值觀、盛行的消費主義,是不是到了必須更弦易轍的時候?
“時代也會跑偏的”,它須在出現幾次事故、被迫停下來檢修時,才注意到耳邊的提醒之聲。“生態”學的研究隊伍,從三十年前冷清時的孤獨身影,到逐漸有追隨者跟來,再到更多的人投身其中,今天,已經匯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文化潮流。世上許多事情的因果,不在是非對錯,在力量對比。現在,大量“生態”研究者們的努力,已經讓政府決策、公司投資、個人生活等諸多層面,都將此問題作為決定時首要考慮的重要因素了。
新書中,魯老師仍在繼續呼吁:“修補精神圈的空洞和裂隙,矯正精神圈的偏執和扭曲,進而從根本上改善地球上的自然生態和精神生態,就成了‘人類紀’的人們面臨的一項重大歷史使命。”堅持發聲,這是一種信念,信念里能產生希望,而希望,“極可能是我們生而為人所能有的最好東西”。希望,存在于腦海中,定是虛的;踐行在日子里,就會成實的。正如魯迅所說:
“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最后,插句題外話。這段時間,許倬云正在他的公眾號上講“教育十日談”(這周是第三講),耄耋之年的他,抓緊時間將自己的學習經驗和思考,諄諄告知后輩。對中學生、大學生們提出的各個具體問題,他都耐心細致地予以解答。
——這是他和他們,對這個世界的美好心意。
責任編輯 申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