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詩空（組詩）

小兩口

剛回到青州時

歸來堂里還充斥著宋朝的氣息

理罷笙簧的李清照

對著菱花化了淡妝

并勸趙明誠，不管它，咱們還是喝酒吧

趙明誠意思小酌幾杯就好

李清照不高興了，說如此淡酒

三杯兩盞，怎能敵晚來風急

今夜雨疏風驟，不如任它暗香盈袖

結果兩人一夜濃睡

也未能消去殘酒

趙明誠天天拽著幾個朋友

漫山遍野找石頭

說是想寫本 《金石錄》

說，本來艱難和生硬的日子

全讓李清照給過柔軟了

朋友問，怎么個柔軟法

趙明誠說，天天慵整纖纖手

蹴個秋千，也能薄汗輕衣透

每當客來

襪刬金釵溜，和著羞走

羞且去矣，卻又倚門回首

把著手里的青梅，裝模作樣地嗅

真拿她沒辦法

南下的扁舟，載不動許多愁，

也帶不走趙明誠的金石

鎖進十多個房間

囑青州的朋友幫忙照看

戰火一來，那些東西也就沒了

青州的朋友

時常關注著南方的消息

一會兒說趙明誠死了

一會兒說李清照改嫁了

一會兒又說李清照改嫁后

又休了夫，自己也坐了牢

后來有人專門去南方打探過，回來說

那個地方梧桐兼著細雨，冷冷清清

但凡有一種相思，就能惹起兩處閑愁

即便無雨，輕解羅裳時也早已是月滿西樓

現在整個人兒是簾卷西風

比黃花還瘦……

曾經有朋友問趙明誠

家里有個女詞人幸福不？

這就跟問宋朝

有這么個女詞人你宋朝幸福不幸福一樣

但有人說，李清照本身就是一座八詠樓

水通南國三千里

氣壓江城十四州

絳綃縷薄冰肌瑩，雪膩酥香

也許趙明誠會永遠記得

那洋溪河畔，夏夜微風里

李清照那句調皮的曖昧情話

今夜紗廚枕簟涼，羞入夢鄉

詩 會

我能收到從《紅樓夢》 第三十七回

發過來的詩會帖子

并不意外，因為我一直也在寫詩

從我家到大觀園

中間相隔二百多年的距離

路程不算太長

寧榮二府的兩個大門樓還在

有正門有旁門有角門有側門有后門

我轉了好多圈

卻找不到一扇可以打開的門

錯過了海棠社，又錯過了菊花詠

直到她們烤著鹿肉作詩時

才隱約聞到了一絲香味

胡適也在大墻外轉悠，他告訴我

這里面的女子可是不簡單

個個都是傾城美人絕世才女

我問他，你都見過？

他說，我見曹雪芹了

我以為他不過是大膽假設

胡適卻說，我跟曹雪芹的祖上很熟

蔡元培從李紈的墻頭上

薅下了一枝紅杏

便斷定所有的故事都有隱喻

周汝昌說

他是唯一進過大觀園的人

這不難理解

他給里面的女子搞過軍訓

十二個人一排，站了九排

元妃那個位置一直空著

她在宮里來不了

林黛玉因為咳嗽

三天兩頭請假

還不讓批評，一批評就哭

賈寶玉去安慰，

有時管用，有時竟哭得更厲害

晴雯老往第一排站

被扯下過多少回，也沒用

張愛玲并不支持我寫詩

也并不知道我想參加這樣的詩會

她說，那是一場夢魘

但我并不認同張愛玲的說法

因為大觀園里的細竹仍然翠綠

沁芳溪的清流仍在流淌

怡紅院的燈光也還亮著

所以重新組織一次詩會，非常必要

我想穿過大半部書，去會會她們

倒流河

北有泰山阻擋

東有魯山驅趕

倒流的大汶河

水中同時晃動著

魯國和齊國的倒影

孔子帶弟子三千

一次次打從小石橋上經過

個個衣衫襤褸，心懷天下

把石橋上的石頭磨得油光锃亮

有好幾個小國，都在這座石橋上滑倒過

齊國送魯國的八十名美女

也是從這座小石橋上經過的

美女們把河水當成鏡子照

河水一度駐足，不愿流淌

孔子想擋住這伙人卻擋不住

去勸季桓子卻又勸不下

魯國從此開始上演歌舞劇

后來，衛靈公夫人南子要召見孔子

弟子們都反對他們見面

孔子還未到耳順的年齡，執意前往

不但見了，還差點徹夜長談

并以隱私權為由拒絕寫進 《論語》

子路拿他阻擋八十名美女說事

孔子只道君子喻于義

子路問逾矩沒

孔子曰不逾矩

孔子想的是大同社會，大道暢行

大家都能過上小康生活

但現實總是滿目瘡痍

他和弟子們也常常如喪家之犬

有種說法，大汶河是孔子讓倒流的

因為他不喜歡禮崩樂壞的春秋

想讓時光隨著河水一起倒流

回到堯舜禹時代，最好回到上古

只要能聽聽韶樂

哪怕三月不聞肉味也無妨

八 卦

直到一千歲

白素貞才出落成一個美女

突然想談一場戀愛

就約上小青，去西湖斷橋邊走走

那天，西湖正落著霏霏細雨

是一個適合戀愛的天氣

其實，只要女人動了春心

沒有那場雨

沒有那把傘

沒有許仙

愛情照樣會發生

又是一千多年過去了

他們一直生活得很好

小青經常從外面打探一些情況回來

說，外面盛傳我和姐姐

是一條白蛇一條青蛇變來的

也有傳我是一條青魚變來的

小青一邊說一邊咯咯笑，然后問許仙

跟兩個妖精一起生活，你害怕不？

許仙喝著雄黃酒，笑著說：

你們不是經常說男人就喜歡妖精嗎

小青說，更有意思的是

都說我們與法海矛盾很深

我們的確經常去金山寺進香

可法海跟我們半毛錢關系也沒有

要說有，也不過我們每次去時

他都會假裝鎮定地

偷偷看我兩眼

白素貞調侃小青說

你那么可愛，真要惹得他還俗

可能也沒人會奇怪

許仙說：法海是清靜中人

我們還是對他多些尊重才好

妹妹拿他說事，多有不敬

小青說：這算什么

你不知道，外面把他說得可壞了

說他一門心思破壞姐姐和姐夫的婚姻

先是把姐夫扣在金山寺

再把姐姐收進缽盂

鎮在雷峰塔下

許仙和白娘子同時問：那么你呢？

小青說：我啊，都快被他們傳成英雄了

說我不顧一切前往搭救，水漫金山

你們說好玩不？

許仙說：看把法海能的

你姐姐本事大著呢，他能罩得住？

小青說：姐姐剛生下孩子

打不過他

白娘子有些害羞：瞎說什么呢

然后看看許仙

因為兩人都想要個孩子

卻一直沒懷上

許仙說：這樣也挺好

等著再給小青物色個人家

小青說：我才不呢

外面那些人太能八卦了

沒影的事，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我要是嫁了人

他們還不知把我說成什么樣

要不，找時間咱也去趟雷峰塔吧

看看雷峰塔到底長什么樣

他們有說有笑地去了西湖邊

但怎么找也沒找到雷峰塔

路人說

聽說這夕照山上過去是有座塔

可早已倒掉很多年了

責任編輯 吳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