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頓河

歐寧一直忘不了在頓河小住的日子。那個熱氣騰騰的暑期，那些令人憂傷、惶惑的復雜情緒，都被頓河帶向了遠方;而頓河，那條纏綿的河流似乎一直流淌在她的身體里，滲透且浸潤著她的每一寸肌膚。每每想起，她就會不由自主地站在地圖跟前，用目光細細地尋找，從宏大到局部，由面到線，由線到點，卻根本找不到頓河這兩個字。那段日子如同荒漠，生生地湮滅了一條河流，或者，頓河從來就不曾出現(xiàn)在這張地圖上，不曾出現(xiàn)在她的生命里？

那么，這么多年，歐寧活在了一個巨大的謊言里，那條河，也許根本就不存在，她竟然讓它濡濕了她長長的一段青蔥歲月。

一

從五歲到十七歲，歐寧一直被父母寄養(yǎng)在舅舅家。高考結束后的那個暑假，遠嫁的青荷表姐回來了，要帶歐寧去她家小住。她們坐了一天一夜火車，又轉乘汽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才遠遠望見表姐家——一個南方小鎮(zhèn)。

一條寬闊的河流橫在她們眼前。河流在山腳下陡地拐了個彎，好像靜止了，好像流得久了，要在這山的臂彎歇息片刻。

到那個小鎮(zhèn)，需要乘船過去。

三十出頭的青荷表姐，皮膚白皙，婀娜多姿，走路搖曳生風，漫長的旅途，竟沒有讓她顯出絲毫倦態(tài)。她提著箱子走在前邊，歐寧背著裝有衣物和幾本書的背包，跟在后邊，她們下了幾級石階，上了泊在岸邊候客的一艘大船。

這里的山與北方大不相同，一柱柱拔地而起，像雨后生猛的巨筍;山間的水田，汪著黃與綠，讓那些巨筍如同養(yǎng)在盆里的盆景;河流便在這盆景間蜿蜒通過，水邊的蘆葦和鳳尾竹郁郁蔥蔥，風過處綠浪洶涌，倒比河流壯闊許多;河面上漂著大大小小的船只，一群一群的白鷺劃過水面，畫出優(yōu)美的弧度;傍晚的光照依然強烈，空氣燥熱……

歐寧坐在船艙，扭過頭看著窗外，汗水順著臉頰和脖子滑落。

“青荷，這河叫什么名字？”歐寧問。

“頓河。”青荷笑了一下，酒窩淺淺，漾著笑容。

“青荷，你們的鎮(zhèn)子叫什么？”歐寧又問。

“西鎮(zhèn)。”青荷又笑了一下，同時用手戳了一下歐寧的腦門。“被你舅舅慣壞了，總這么沒大沒小的叫名字，我是你姐啊。”

歐寧知道青荷是她姐，表姐。可歐寧剛到舅舅家時還不滿六歲，而青荷已經出嫁，記憶里她似乎從沒叫過青荷姐。

船已開啟，青荷用手撫了撫歐寧被風吹亂的短發(fā)：“你頭發(fā)該留長一些，像個女孩的樣子。”又用修長的手指梳理著自己烏黑的長發(fā)，淡淡地說，“你舅舅也不管管你，像個野孩子。”

在歐寧的印象中，舅舅好像從來都不怎么管她。

母親生了歐寧的弟弟以后，就把她寄養(yǎng)到了舅舅家。那時，舅媽新喪，表姐剛嫁，孤獨中的舅舅對歐寧表現(xiàn)出了極大的熱情。記得舅舅去接歐寧時，父親拿梳子細心而認真地給她梳了頭發(fā)，扎了兩個羊角辮，還拿兩條粉色的綢帶在辮梢打了漂亮的蝴蝶結。歐寧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滿意極了，開心地左顧右盼。

舅舅拉起歐寧的手說：“走吧。”

父親淚水迅速地溢出了眼眶，他背過身去，聲音哽咽著對舅舅說：“您受累，我會定期打生活費給您……”

母親懷抱著弟弟，抿緊了嘴巴，示意他們趕快離開。

按說，父母不該把歐寧寄養(yǎng)給舅舅這么一個老男人，只是因了政策的緣故，歐寧若不離開，弟弟便上不了戶口，父母也會因為超生而失去公職，在當時，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舅舅在老家鎮(zhèn)上經營著一家日雜商店，鎮(zhèn)上有好幾家這樣的商店，但生意都不如舅舅的紅火。他面相淳樸誠實，待人熱情厚道，從不在買賣上斤斤計較，天長日久，就籠絡了半個鎮(zhèn)子的老顧客。舅舅家的生活條件比歐寧家要好些，他對這個外甥女也十分疼愛，但歐寧還是有寄人籬下的孤獨感。何況，讓一個老男人來打理一個女孩的生活，總是難免有不周之處。比如梳頭，舅舅鰥居的生活本就粗枝大葉，偏偏歐寧的頭發(fā)又茂盛如春草，自然就不勝其煩，于是，干脆給她剪了發(fā)辮兒，剃成了一個小子頭。從小學到高中，歐寧一直都是這種短發(fā)，性格也越來越像男生，跟女生不合群，卻跟男生混在一起打籃球。到了青春期，她的身材已經頎長有型，皮膚曬成小麥的顏色，心里總不時跳出令她驚恐的火苗，常常幾天不說話，一開口就火藥味十足。同學們罵歐寧是野孩子，她便對他們老拳相向。這讓舅舅頭疼不已，好在歐寧的學習成績不錯，多少為舅舅贏得了一些驕傲。

而這時舅舅已新娶了舅媽。新舅媽原本是舅舅的批發(fā)商，一個離了婚的獨身女人，頗有姿色，又會講話，見了舅舅總一口一個哥，聽得歐寧頭皮發(fā)麻。后來他們就糾纏在了一起，最終成了歐寧的新舅媽，還給她生了個小表弟。

舅舅不忙的時候，總是逗他那個可愛的小兒子。他輕手輕腳的樣子，雙手頭尾環(huán)抱，一臉寵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張粉嘟嘟的臉蛋，迎著門口拂過的風，表情慈祥愜意。傍晚的余暉籠罩著他們，舅舅的臉和嬰兒的臉上都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紅光，這光反射出來，讓歐寧的目光變得迷離。她好像回到了遙遠的過去，記起她不敢觸碰的回憶。她想起了父親，能感覺到他看她時的慈愛，和他懷抱里的暖流。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父親了。他總是很忙，每年回來探望一次，匆匆忙忙住一夜，來不及回味，他便迎著朝霞離開了。

除了逗他可愛的小兒子，舅舅所有的精力似乎都給了那桿旱煙，終日微微地皺起眉頭，讓那煙霧進入口腔，沉入肺部，然后瞇起眼睛，鼻孔里呼出那循環(huán)了一遍的煙霧，煙草的香大概讓他整個身心都很舒爽。

“小歐，衣服要穿整齊。”舅舅看歐寧的時候，總是一副嚴肅的面孔。

歐寧扯了扯牛仔短褲，膝蓋處被她用剪刀破了幾個小洞，露出麥子顏色的肌膚。

“你還是學生，要注意形象……”舅舅舒展眉頭，重又把自己沉入新一輪的煙霧中。

歐寧攏了攏衣襟，上衣短且繃緊，發(fā)育良好的胸部呼之欲出。

新舅媽比表姐大不了多少，和表姐一樣俏麗，只是身材更加豐滿，那熟透了的胸，飽滿里散發(fā)著奶香，她微微傾了身子，任由三歲的小表弟酣暢地吮吸，臉上帶著一抹不明所以的笑容，迎著歐寧的目光。

高考結束后，有一段無所事事的空窗期。離開學校，歐寧只能待在舅舅家。

街燈次第亮起的時候，舅舅會安排歐寧守在店里。舅媽哄小表弟入睡，舅舅出去打酒，并買些鹵肉回來。夏天的夜晚，風是熱的，出來逛街的人很多，他們對夜晚的到來表現(xiàn)出異樣的興奮，穿著拖鞋，熱褲，或超短裙，一度令街道擁擠，氣味雜陳。歐寧心不在焉地半靠在柜臺上，心里如同秋收后的莊稼地，荒蕪而虛空。

“小歐，不要總發(fā)呆了，招呼顧客啊。”

舅舅在叫她。他嘴里銜著煙，那些讓他陶醉的煙霧，從鼻孔里呼出，在他栗色的皺紋縱橫交錯的臉上繚繞，讓他的面部模糊不清。

歐寧掉過頭不去理會，但她能想象得到，舅舅一定又瞇起眼睛，故作嚴肅地打量她，想弄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其實，他根本無法理解歐寧的心思，似乎也無心去理解別人。前些日子，表姐青荷打來電話，說她離婚了，舅舅也是無所謂的樣子，漫不經心地問，為什么離？青荷輕描淡寫地說，生不出孩子啊。聲音聽不出悲喜。歐寧不太理解青荷對于離婚所表現(xiàn)出的無所謂。明明記得，她剛結婚的最初幾年，和那個身材不高但看起來精壯的姐夫是恩愛無比的，他們回舅舅家也形影不離，出門散步都是手牽著手。大人的感情實在不可理喻，也令人費解。

無數(shù)個不眠的夜晚，總會被舅舅和新舅媽的喘息聲擾亂。歐寧焦灼不安，魂不守舍，心中像長滿了荒草，荒蕪而雜亂，身體里像裝了個定時炸彈，隨時都會被引爆。這讓她的臉上寫滿了憂郁，且越發(fā)沉默。

在那個剛滿十七歲的假期，高考后的一個個日落黃昏，歐寧不愿回家，就在學校的球場上發(fā)狠地打球，以此消耗過剩的精力。隊友們已經習慣了歐寧的倔強和漠然，都當她是同類。有次在三步上籃時，被防守的男生不小心觸碰到她結實的乳房，他詫異地望了她一眼，迅速倒退幾步，不自在地避開她憤怒的視線。那天晚上歐寧輾轉反側，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個男人，形象不明，卻健壯有力，面目混沌，但眼神深情。她想靠近他，在他寬廣的懷里停留，被他愛撫……夢醒了，也不敢再做下去。

然后，青荷表姐就回來了，說讓歐寧去她那里住些日子，陪陪歐寧——或陪陪她。去就去吧，等待大學通知的日子讓人不安，而且無聊。

然后，歐寧就到了頓河邊這個叫西鎮(zhèn)的地方。

二

“小歐，該下船了。”

青荷的聲音把歐寧從回憶中拽出，好像一步就跨進了西鎮(zhèn)。

很干凈的一個小鎮(zhèn)，坐落在頓河邊。樓房不是很高，只有三四層，多半是古香古色的老式建筑，墻壁上一律粉著絨絨的青苔，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藤蔓攀緣其上，葉綠花紅。已經薄暮低垂，一些商戶次第亮起燈光，花花綠綠的彩色服裝，精美的銀飾，誘人的點心果品等等，都帶著南方水鄉(xiāng)的風韻。

青荷提著箱子，她長長的烏發(fā)搭在肩膀一側，腰姿曼妙地搖曳，半高跟鞋子，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fā)出叮叮咚咚的聲音;伴著這聲音，她不時地跟人們打著招呼，話語和腔調也變了，完全是當?shù)氐耐猎挘涇浀模模故菓啊?/p>

青荷的家在鎮(zhèn)子的另一側，依山傍水，一棟三層高的灰色樓房，樓頂是琉璃瓦，瓦的縫隙里有些黃綠色的小草探出腦袋，毛茸茸的，風一吹，左右搖擺。樓房前有一棵大榕樹，密不透風的枝葉，還有些須根從樹上倒垂下來，粗細不一，柔軟地在眼前晃著。

眼前的一切彌漫著神秘，頓河，西鎮(zhèn)，還有青荷。

西鎮(zhèn)，可真是個有趣的名字，明明在頓河的東邊，卻叫西鎮(zhèn)，為什么不叫東鎮(zhèn)或者其他名字？

青荷笑而不語。在這個山水環(huán)繞民風淳樸的古鎮(zhèn)上，她生活得頗為自在，離婚好像對她沒有絲毫影響，反倒讓她更加風情萬種。每天醒來，她會坐在窗前梳妝，細致地描眉，涂口紅，美人如畫。

“青荷，你不化妝就很好看，為什么還要多此一舉呢？”歐寧說。

“小孩子家，你懂什么。”青荷脆聲地笑。

青荷開著一間手工作坊，給城里的工廠組裝電子元件。這種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的工作，鎮(zhèn)上一些婦女都能參與，一起掙些外快。青荷數(shù)錢的時候，臉上浮起愉快的笑容，看得出，她的生意不錯。她不要求歐寧幫忙做工，只要她快樂。說，你到處走走，熟悉一下這里。鎮(zhèn)里中學有個籃球場，你不是愛打球嗎？還有圖書館，你可以隨便看書。

頓河的水碧綠清澈，白天的船只悠然地漂蕩，兩岸的植物將倒影映在水里，爭先恐后的樣子，仿佛只有這樣，才算與頓河親密無間。鎮(zhèn)上的人極少外出，他們祖祖輩輩生于斯長于斯，靠種植稻米、甘蔗和水果養(yǎng)活自己。到了收獲的季節(jié)，河面的船便忙碌起來，一趟一趟地將當?shù)氐奈锂a運出去，換來豐衣足食的生活。近年鎮(zhèn)上搞起了旅游產業(yè)，原生態(tài)的自然風光，純樸的風情民俗，稀奇古怪的食物和服飾，吸引外地游客毫不吝嗇地花錢，讓這個古鎮(zhèn)充滿了生機。

沒事的時候，歐寧會買些當?shù)氐穆槔濒~塊，一個人坐在河邊的石凳上，邊吃邊望著河面胡思亂想。刺激的辣，讓她的味蕾火熱而歡快，也讓她思緒紛亂而飄忽。河水周流不息，它要去哪里？哪里是它的終點？河水是幸福的，因為幸福而波瀾不驚;西鎮(zhèn)是知足的，因為知足而樂此不疲。但這幸福和快樂與歐寧并不相干，卻反襯著她的悲哀和孤獨。青荷的美和對歐寧的呵護，讓她有種距離感，這種距離無須刻意感受，只要青荷彎起嘴角，用手撫弄自己的烏發(fā)，歐寧會馬上敏感地想到自己麥色的皮膚和亂蓬蓬的短發(fā)，讓她感覺自己鄙陋不堪。

很多年，歐寧的同學都當她是男生，都叫她哥兒們。歐寧知道，這個稱謂不是親昵的接受，而是一種拒止。雖然她有時故意穿著略微透明的衣服，透出里面粉色的胸衣，但仍然遭到嘲笑，說歐寧男扮女裝，說她是假小子、男人婆。只有歐寧自己知道，少女的心正在青春期萌動。

歐寧深切地想念父親，她是他的女兒，他曾經那么用心地為她梳理頭發(fā)，為她扎蝴蝶結，給她買漂亮的衣裙;她也想念母親，雖然她并不喜歡歐寧，但她知道歐寧是個女孩，不然怎么會冒著丟掉公職的危險，一定要生下弟弟呢？可是，分別太久，見面太少，他們不敢把歐寧帶到身邊，怕被人發(fā)現(xiàn)他們超生。多少次，歐寧看到同學和他們的家人一起散步，那種親熱，那種盈滿臉頰的幸福，看得她心酸。歐寧知道她是個多余的人，是個可憐的存在。

從五歲離開家，離開父母，歐寧跟著舅舅生活，在無數(shù)個孤獨的白天和漫長的夜晚，走過了壓抑的童年，走進了少女時代的郁寂，無人傾訴，也無人注意到她微妙的變化。她日漸自閉和沉默，用裝出來的孤傲和自尊，對抗內心的脆弱，對抗外來的欺凌和嘲弄。時間長了，竟由內至外結出一副堅硬的盔甲，這讓她看上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老成與世故，與性別不同的冷酷與不恭——青春期的叛逆已經顯山露水。這不能歸咎于舅舅，起初他忙著掙錢，沒日沒夜地忙著進貨，出貨，靠買賣積累的富足讓他挺直脊梁，后來，他住上了體面的樓房，穿上了體面的西裝，娶了漂亮年輕的新舅媽，生了可愛的兒子，一門心思也都在他的新生活上了。

歐寧時常夢見一條河流，奔流浩蕩，無邊無際，她在河面上隨波逐流。突然掀起軒然大波，她被浪頭打進水底，耳邊是水聲的轟鳴，眼前是恐怖的邪魅，快要窒息時才掙扎著醒來，然后伴著急速的心跳，睜大眼睛盼望天明……

三

頓河不是夢中那條河，它碧綠蕩漾，被風情萬種的鳳尾竹簇擁著，深水靜流，只有船經過時，才會起些漣漪和波瀾。歐寧很想下去試探一下，看它是否如她想象中的溫柔。

河邊有幾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樹，樹冠放肆地鋪張開來，靠水的一側幾乎全是它們的影子，濃得化不開的綠蔭生出森森涼意。

榕樹下有石凳桌，一個賣杧果的阿婆，慈眉善目的樣子，用一個白色的手帕細細地擦拭竹籃里的杧果。杧果橙黃透亮，似乎有太陽的味道，撲鼻而來。見歐寧扭頭打量那些杧果，阿婆馬上熱心地介紹：“很甜呢，好吃，嘗一下吧。”

歐寧笑了笑，亮出手里的麻辣魚塊。魚塊的麻辣，讓她額頭冒汗。相對于生活中的甜膩，她更喜歡麻辣的味道，似乎這鞭笞一般的刺激，才能讓她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阿婆見歐寧無意照顧她的生意，便轉過頭去，繼續(xù)擦拭杧果。

河邊較淺的水域，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泡在水里，把水撩在自己身上，也互相潑向同伴，不時發(fā)出開懷的大笑，撩撥著歐寧的耳膜。她心里盤算著如何打發(fā)在西鎮(zhèn)小住的日子，打發(fā)這百無聊賴的時光。

河流在不遠的彎處休憩，夕陽西照，一半幽綠，一半金黃，迷人地蕩漾著，連河邊那些翠竹綠樹也變得毛茸茸的，柔和起來。河灣里有兩柱青山，峻峭的山峰被斜陽鍍上一層亮色。兩山之間，就是鎮(zhèn)上那所中學，隔著鐵柵欄，能看見學校的籃球場，有幾個人在那里打球，人不多，他們在打半場。

歐寧走了過去，好像也沒打招呼，就加入了其中的一方。不一會兒工夫，汗水就濕了她的衣服，T恤粘在身上。

一個皮膚黝黑的男孩驚訝地大叫：“啊，你是個女人唉……”

他這么一喊，其他男孩都紛紛扭過頭，詫異地打量歐寧。她仿佛被扒光了衣服，無地自容。

“還以為是個男孩呢，男人婆啊……”皮膚黝黑的家伙做了個鬼臉。

一時間，起哄聲，口哨聲，在球場響起。

這樣的情景以前也經常發(fā)生，歐寧最痛恨的，就是“男人婆”這個標簽。尖銳的疼痛感，像一面大鏡子，清晰地照見她的狼狽。她怒火中燒，沖上去和那個皮膚黝黑的家伙扭打起來。

這時候，老凱出現(xiàn)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身形高大健壯，穿著白色襯衣，牛仔長褲，頭發(fā)有些凌亂。他沖到亂成一團糟的球場，沙啞著嗓子大聲說：

“阿毛，你住手！”

阿毛不屑地皺著鼻子，說：“老凱，管你什么事哦？混血種！”

“這么多人欺負一個女孩，算什么英雄！”老凱走上前來，把歐寧護在了身后。

歐寧從側面看這個名叫老凱的男人，他深目高鼻，皮膚白皙，果然是個混血兒，卻說著一口流利的當?shù)胤窖浴?/p>

眾男孩聒噪起來：“混血種，男人婆，撲通撲通掉下河……”

老凱并不理會他們，拉起歐寧，走向一幢二層小樓。身后是阿毛他們的笑聲，口哨聲。

在走進樓房之前，歐寧怎么都不會想到，這就是青荷說的那個圖書館，更不會想到管理這個圖書館的，竟是一個操著當?shù)乜谝舻幕煅腥恕?/p>

圖書館并不大，也就是一個籃球場的面積，但樓頂很高，四面都有通風的窗子，每個窗子都裝著小風扇，想必是為了排放屋子里的濕氣;地上是老式的條木地板，打了蠟，一塵不染;四五排書架依次并列，每個書架的邊框架都有標識，文學，哲學，自然科學，古今中外，一目了然;靠窗處有幾張書桌，顯然是供人閱讀的地方;墻邊擺著幾盆盛開的茉莉，淡淡的香氣彌散其間，醒腦提神;空調開著，涼爽宜人，但沒有一個讀者。

“不必跟他們計較，看書吧，書里有美好的世界。”老凱說。

歐寧隨意地翻著圖書，一本又一本，時間在她茫然的翻閱中一點一滴消弭。

老凱徜徉在書架間，把讀者閱后隨意丟放的圖書撿起來，歸置到它們該放的地方;有些卷了邊角的圖書，他用手細細地撫展壓平，再讓它得其所在。老凱對待那些圖書，像對待老朋友一樣，那雙如頓河般幽綠的眼睛里充滿了愛意，他白皙的手背上有長長的汗毛，頎長的手指在書脊上劃過，如同彈在琴鍵上。他專心地做著這些，完全無視歐寧的存在。

“怎么借書？”歐寧看著老凱，目光有些挑釁的意味。

老凱這才抬起頭，用那雙幽綠的眼睛快速地看了歐寧一眼：“門口有借書規(guī)則，你自己看吧。”

隨即低頭繼續(xù)擺弄那些書。

歐寧挑了一本張愛玲的 《傾城之戀》，交了二十元押金，走了出去。

籃球場上，早已沒了阿毛那幫男孩的身影，她站在這里，回望著圖書館，愣了好一會兒神，心中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為什么會對老凱有種異樣的感覺。這個四十來歲的混血男人，好像早就在歐寧的夢里出現(xiàn)過，第一次看到他，她就有種莫名的心跳，卻又說不出是什么感覺，這感覺讓她煩躁。

無論如何，老凱就以這種方式出現(xiàn)在了歐寧的生活里。他的出現(xiàn)，讓歐寧在十七歲的那個暑假，從懵懂莽撞過渡到明白和穩(wěn)重，自此，她開始告別叛逆。

天色暗了下來，鎮(zhèn)上的燈光開始次第亮起。

經過阿修豬雜粉老店時，歐寧被一股濃烈的麻辣豬雜香味吸引，便踅了進去，找一處空位坐下，叫了巨辣的一碗。正吃得滿頭大汗，卻聽到“嗨”的一聲，見阿毛坐到了對面。他沒再叫歐寧“男人婆”，那“嗨”的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歐寧回了他一個淺淺的笑。

“其實你笑起來挺好看的，一點也不像男人婆。”阿毛說。

歐寧本來還想對他笑一下，卻忍住了。她向來這樣，別人越說什么好，她就越抵觸什么。

“對不起啊，下午……”阿毛又說。“我們做朋友吧，以后可以經常一起打球。”

“你怎么不吃啊？”歐寧敲了下碗沿兒，“很好吃的。”

“天天吃，都吃膩了。”阿毛說。“你喜歡豬雜粉？我天天請你吃，給你免單。”

“你給我免單？財大氣粗啊。”歐寧揶揄道，撇了下嘴。

“小意思哦，阿修，我老爸，我家的店。”阿毛說。

歐寧又回了他一個淺淺的笑。“下午，你們叫老凱混血種，這里怎么會有老凱這樣的人？”

“他啊……”阿毛一臉鄙夷，跟歐寧說起了老凱。

老凱沒有爸爸，他媽早些年和親戚去香港做生意，認識了一個英國人，好上了，后來又被拋棄了。回來后大著肚子，然后就生了老凱。老凱土生土長，卻有一半英國血統(tǒng)，但他不會講英語，平時話也很少，后來考了個不知名的大學。畢業(yè)后被他舅舅安排在鎮(zhèn)上的圖書館工作，雖然是公職人員，但沒有誰家女子肯嫁給他，他跟他老媽一起生活;后來，他老媽去世，他就一個人生活。

“一個英國雜種，卻不會講英語，可笑得很。”阿毛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四

《傾城之戀》不愧是張愛玲的名作，歐寧被書里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所吸引，陷進其中不能自拔。

青荷撇了下嘴，說張愛玲的故事都是小兒科，輕浮，只能賺你們這些中學生的眼淚。歐寧問她誰的小說不是小兒科。青荷說，瑪格麗特的 《飄》，納博科夫的 《洛麗塔》，讀了你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愛，什么才叫深沉，博大。

歐寧知道青荷不是信口開河，她有文學情結，高中時也做過文學夢，整日泡在小說里，結果高考時除了語文，其他各科都沒及格。但歐寧還是放不下張愛玲，廢寢忘食地把《傾城之戀》 讀完，就迫不及待地想擁抱瑪格麗特和納博科夫了。

還書那天，看到青荷竟也在圖書館。她穿著一件墨藍色紗裙，讓她婀娜多姿的身材顯得很飄逸，烏黑的長發(fā)隨意地扎成一束，發(fā)梢別出心裁地戴了只白玉蝴蝶發(fā)夾，樣子文藝而慵懶。就那么在書架前走著，好像要找哪本書，又好像什么也不找。

隔著書架，老凱在另一邊整理著圖書。總有些潦草的讀者，看完書隨意亂放，老凱就總有做不完的事。陽光從天窗照進來，照在老凱身上，絨絨的，他的睫毛上似乎也沾染了早晨的陽光，有種絨絨的感覺，像一圈樹林，圍著兩汪幽深的綠色的眼睛。

他們輕聲說著什么，不時笑出聲來，很默契，很用心。歐寧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他們竟沒有發(fā)現(xiàn)。

歐寧莫名其妙地有些生氣，故意把書扔在桌子上，弄出很大的聲響。

老凱扭過頭來，問：“還書嗎？這么快就看完了？”

“張愛玲有什么看頭，”青荷向歐寧招手，“喏，我給你找到了，《洛麗塔》。”

“一大早就跑過來，不會是專門給我找書的吧？”歐寧壞壞地沖他們笑。

“那還能為什么？”青荷有些奇怪。

是啊，那還能為什么呢？歐寧朝老凱擠了一下眼睛，接了青荷手里的書，轉身跑出了圖書館。

身后傳來老凱和青荷的笑聲。

青荷說得沒錯，與亨伯利和安娜貝兒的戀情相比，白流蘇和范柳原所謂的傾城之戀，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歐寧沉浸在這部傳世佳作里，任時間在身邊無聲地流過……

青荷中午沒有回來吃飯。實際上，她總是很忙，常常東一頓西一頓的，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常常是歐寧一個人吃或一個人不吃。

到了傍晚，青荷才回來，而歐寧已經把《洛麗塔》 看了一半了。

“湊那么近，你不要眼睛了？”青荷叫道。“呀呀，午飯也沒吃，拿別人的愛情填自己的肚子啊！”

歐寧這才感到有些餓了。忽然想起阿修豬雜粉，腸胃便咕咕歡叫著，表示同意。

原以為會遇到阿毛，想向他打聽更多的關于老凱的事。老凱就像一個謎，他由內至外散發(fā)著一股神秘的引力，讓歐寧渴望接近，渴望探究。可是，阿毛不在。當?shù)啬泻⒆樱隙ㄓ泻芏嗯笥眩灿泻芏嗫勺龅氖虑椋南袼@個無所事事的外地人呢。

阿毛老爸，那個叫阿修的男人把一碗豬雜粉端了上來，歐寧道謝，付款，兀自吃起來。許是餓了一天，也顧不上麻辣燙嘴了，風掃殘云的，不一會兒就見了碗底。

陷在山里的緣故吧，西鎮(zhèn)的夜總是來得特別早，西邊的斜陽照著東邊的山頭，明晃晃的，像一頂頂嶄新的草帽，而鎮(zhèn)上的燈光都如星星般璀璨著亮起來。燈一亮，每一家店鋪的生意也似乎好了很多，顧客進進出出，買什么或什么也不買，人氣很旺。

鎮(zhèn)上燈光投進頓河，一條大河也被星星點點地照亮了。白天繁忙的船只都泊在岸邊，偶爾有風吹過，也是溽熱的。一些船工陸陸續(xù)續(xù)地光著膀子下水，弄出許多濕漉漉的聲音。

中學籃球場還亮著燈，一個人穿著紅色背心和短褲，正獨自打球。他動作優(yōu)美極了，三步上籃、投球麻利而準確。歐寧快步走過去，近了，發(fā)現(xiàn)竟是老凱。

“歐寧，”老凱叫道，聲音依然喑啞。“過來打球噢。”

奇怪，他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歐寧心想。哦，應該是我在借書卡上寫了姓名吧。

“小歐，過來一起啊。”見歐寧待著沒動，老凱又叫了一聲。

歐寧這才反應過來，快步跑過去，跟老凱一起打了起來。他傳球給她，她接球上籃，他防守;然后他上籃，她防守……樂此不疲。歐寧到底不是老凱的對手，老凱防不勝防，十投九中，歐寧卻幾無還手之力，十投九空。但歐寧很高興，因為她近距離地接近了老凱。

終于有些累了，他們并排坐在球場邊的條凳上，第一次開始了正式交流。

“小歐，通知等到了沒？”老凱用手抹去腦門的汗水，笑著問。

歐寧搖了搖頭，回了他一個無所謂的笑。

“耐心些，該來的總會來的。”老凱說著，從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煙，猶豫了一下，又裝了回去。

“那不該來的呢？”歐寧故意擰著反問。

“怎么會呢，你這么聰明……”老凱轉過頭看了歐寧一眼，又沉默了片刻，說，“你看起來好像心事重重的，這與你的年齡可不相符，開朗些嘛。”

老凱說著讓歐寧開朗些的話，自己卻嘆了口氣。燈光柔和地照過來，側面看去，那張臉有一種雕塑的美，鼻子高高地挺起來，嘴角緊緊地收進去，這讓他顯得冷峻而憂郁。

榕樹在周圍靜止不動，天空的星星在閃爍，球場邊上的草叢里有不知名的小蟲在呢喃。多么迷人的夜晚，這是許久以來，最令歐寧開心的時光。她有些莫名的興奮，這興奮里有一種強烈的期待，期待和老凱靠近。

突然就想起了《洛麗塔》，想起了亨伯利和少女安娜貝兒的戀情，那是年齡相差幾十歲的老少戀情啊！

這個近在咫尺的男人，身上散發(fā)著汗液和荷爾蒙的混合味道，他正把眼光投向河流的方向，若有所思的樣子。他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思，我是不是要大膽一些？歐寧這樣想著，不由得手心冒汗，喉嚨發(fā)干，心跳急劇地加速，呼吸都幾乎要停止了。她為自己這樣的念頭感到羞恥，同時，卻有種隱隱的快意……

“小歐，我聽你表姐提及過你的身世。你比我幸福多了，起碼，你有人疼愛啊。”老凱的聲音仿佛從天際飄過來。

歐寧愣了一下，有些失望。她不想說這個煞風景的話題。關于她的家庭，似乎已經很遙遠了。父親的溫暖和母親的冰冷，都模糊了溫度，而弟弟，更記不起他的樣子了。他們，恐怕也早就忘記我了吧？歐寧心想。至于舅舅，他應該是疼我的，管我吃喝，給我錢，可這是真正的關愛嗎？他知道我第一次來例假時的驚慌失措嗎？他知道我在學校被人欺負時的孤獨無助嗎？一瞬間，帶著痛楚的怨氣郁滿了歐寧的心間。

歐寧對老凱搖了搖頭，堅決地搖了搖頭。

老凱并不看她，自顧自地說：“小歐，你知道我的身世嗎？我生下來就沒見過我的父親，我母親幾年前也離開了人世。鎮(zhèn)上的人沒有幾個愿意理我，我從小就被他們取笑，說我是野生的，是雜種……我的樣子在他們眼里就是個異類，是個可笑的存在。”

他說著，眼睛里竟浮起了一層水霧。歐寧的心倏地疼了一下，想用手擦拭那雙眼睛，但還是克制了自己的沖動。

五

那天晚上之后，歐寧覺得和老凱親近了許多，至少，他們已經是朋友了。

早上醒來，歐寧腦海里第一個念頭，便是去圖書館。她飛快地穿好衣服，洗過臉，來到青荷的臥室門前，喊：“開門，青荷，起來啊。”

青荷睡眼惺忪地開門，披著頭發(fā)，睡衣松松垮垮地貼在身上，乳房有些下垂，卻飽滿地在睡衣上印出輪廓。

“干嗎呀這么早？”

歐寧望著她梳妝臺上的玫瑰色口紅，有點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我想……用一下。”

“用唄。”青荷笑了笑，“小歐長大了，知道美了。”

“就你知道臭美，我不可以？”歐寧從她身邊擠進去。

青荷用手摸了摸歐寧的短發(fā)：“再長一些，就更好看了。小歐，留長發(fā)吧，你是女孩。”

歐寧不說話，拿起口紅涂了嘴唇。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發(fā)光，嘴唇柔嫩地紅著，像含苞欲放的花朵。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也有美麗的時候。

她對青荷說：“我不吃早餐了，我要去圖書館。”

青荷睜大眼睛看著歐寧笑：“傻啊，你忘了圖書館下午才開門……”

而歐寧已經跑了出去。

“老凱，開門吶，我來了。”站在圖書館門前，歐寧沖樓上喊。

里面響起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很快，門開了，老凱溫暖的笑臉出現(xiàn)在門口。那是一種舒緩的笑，先從他清澈幽綠的眼睛開始，然后傳到他那有型的薄唇，嘴唇張開，露出一口潔白勻稱的牙齒。他的笑容如陽光般燦爛，讓歐寧的心也快樂明媚起來。

上午的時光是屬于他們兩個人的。

老凱穿著一件白色T恤，坐在一個深紅色的木桌前，在一個本子上寫著大段的文字。不知道他為什么不用電腦，而總是喜歡這么書寫;也不知道他在寫什么，似乎整天在寫。歐寧在書架前徜徉，挑了自以為喜歡的書，坐在老凱對面看，卻看不進去;丟下這本，再換一本，還是看不進去;有時，她會故意拿著書本向老凱求教，說書上哪個字不認識，哪個詞語不甚理解，老凱頭都不抬，詞典、辭海，自己去查。他聲音喑啞著打發(fā)她。

歐寧才懶得去查，便瞇起眼睛偷偷地觀察老凱。他眼睛深邃，鼻梁挺拔，嘴唇薄薄地抿著，呼吸拂在胳臂上，那些茂密的汗毛就如同風過叢林，一波一波地涌動。她忽然想到寫信時的溫莎公爵，想到寫作時的莎士比亞，或某一個英國紳士。

好幾個上午都是這么過去的。

到了中午，他們一般是叫外賣;很多時候，青荷也會把午飯送到圖書館來，這個表姐真的不錯。她發(fā)現(xiàn)歐寧漸漸開朗起來，而且喜歡泡在圖書館用功，好像很有成就感，干脆就再接再厲起來。午飯裝在一個手提食盒里，五層，五菜一湯，兩葷三素或三葷兩素，剛好滿足他們三個人的食量。

吃過午飯，青荷會在圖書館逗留一會兒，跟老凱天上地下地閑扯，都是當?shù)氐囊恍┤撕褪隆＿@時候，歐寧就感到受了冷落，會感到自慚形穢。跟青荷比起來，她就像一個丑小鴨，皮膚不白，嘴唇略厚，眼睛大，眼圈周圍卻有淺淡的雀斑，頭發(fā)短而硬，就連阿毛他們都當她是男人婆。青荷多美啊，難怪老凱見了她總是有說有笑。

好在這段時間不長，青荷有她的生意，不可能把工夫都泡在這里。

到了下午，圖書館就會有讀者，或找老凱還書借書，或在閱覽區(qū)閱讀，總歸是他們的二人世界就成了公共場所。老凱不再寫作，除了給人辦理借閱手續(xù)，就是整理被讀者隨意亂放的圖書。這時候，歐寧會有些淘氣地跟在他身旁，裝模作樣地幫他整理，實際上，不是放錯了位置，就是折了書頁。老凱總是無奈地嘆口氣，額頭那幾道深刻的皺紋就疊在一起。那些皺紋給老凱增加了可愛，或許還有些性感。性感，歐寧想到這個詞的時候，臉頰悄悄地紅了。她忽然想用手去撫摸老凱那些皺紋，她為自己這個想法緊張了好一會兒……

就這樣在圖書館待到天黑，然后歐寧求老凱帶她去鎮(zhèn)上，吃阿修家的豬雜粉。說是求他，是因為老凱從來不吃豬雜，難道這也是遺傳的力量？好像英國人是不吃動物內臟的。但歐寧太喜歡阿修家的豬雜粉了，喜歡那軟彈的粉，喜歡那激烈的麻辣，甚至喜歡豬雜殘留的異味。老凱總是遷就歐寧，像大哥哥，像父親。

西鎮(zhèn)是個悠然舒慢的小鎮(zhèn)。幾條街幾乎是平行的，從一條街的尾部出來，拐個彎，便進入下一條街，青石鋪成的路面干凈整潔，走上去，會發(fā)出空空的聲音。歐寧和老凱的足音是不同的，歐寧的涼鞋敲上去，像指尖彈在八音琴上，清脆而悠揚;老凱的皮鞋踩上去，像鼓槌打在架子鼓上，鏗鏘有力。他們走在街道上，他高大的個子和混血的臉龐，她嬌小的身材和稚氣的面孔，會引來許多好奇的目光，但歐寧全然不顧，她就喜歡讓老凱陪著，目空一切地走過青石街，走過霓虹燈，走進阿修豬雜粉店。

歐寧要了一大碗豬雜粉，再放上青的小蔥和紅的剁椒，吃得汗流浹背，心滿意足。老凱不吃豬雜湯粉，他給自己一杯奶茶，一邊小口啜著，一邊看歐寧狼吞虎咽地吃。那眼神溫柔極了，像主人看著自己精心豢養(yǎng)的小動物，讓歐寧一次次怦然心動。

“呀，歐寧！”

阿毛不知什么時候來到跟前，他穿著黑色的圓領衫，熱褲，腦門一綹頭發(fā)搭在眼睛上，看到歐寧和老凱面對面坐在湯粉店，有些驚訝地大叫：“歐寧唉，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歐寧有些生氣，狠狠地瞪了阿毛一眼：

“我們?yōu)槭裁床荒茉谝黄穑俊?/p>

“他，一個混血種！”阿毛完全是旁若無人的樣子。

老凱卻好像一點也不在意，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語氣和態(tài)度，他溫和地看著阿毛，微笑著說：“這孩子……”

歐寧扔下碗筷，起身徑直出了店門。

老凱在后邊跟了出來。

從湯粉店出來，右拐三十米，便是頓河了。歐寧放慢了腳步，老凱很快就跟了上來。河邊的路燈照著他的臉，他的嘴角挑了一下，有些笑意。

歐寧說：“你還笑，有什么好笑的……”

老凱說：“我笑你生氣的樣子。”

“你不生氣？他那么罵你？”歐寧有些奇怪。

“沒有啊，阿毛只是說我混血種，別人還罵我雜種呢。我要是生氣，早就氣死了。”老凱攤了下手。“我從記事起，就活在別人的閑言碎語里，人家都罵我是雜種，是野種，是婊子養(yǎng)的。從生物學上說，我的確是雜種，但我不是野種，更不是婊子養(yǎng)的……”

歐寧和老凱走在河邊，頓河在他們身旁靜靜地淌著，偶爾聽到有水鳥劃過水面的聲音，間或有人洗澡發(fā)出大聲的笑。她扭過頭看老凱，他表情淡定，聲音平緩，好像在講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那次在球場上，歐寧聽到阿毛他們罵老凱野種的時候，還未曾有任何感覺，而這一刻，這個沉默而內斂的男人，再次吐出這幾個詞語時，她的心竟微微地疼痛了。

歐寧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她的童年和少年。在舅舅家的小鎮(zhèn)上，在學校，在同伴之間，總會有一些話語刺激她，比如沒有爹娘的孩子，比如野生的小羔子……她變得脆弱而敏感，稍有點風吹草動，馬上刺猬般地乍起渾身的利刺。而眼前的老凱，居然如此泰然處之，可以說是有些麻木不仁。

“我母親不是婊子，她是一個好女人，她潔身自好，忠于愛情，即使我父親拋棄了她，她也沒有移情別戀，一個人把我撫養(yǎng)成人。”老凱不緊不慢地講述著。

“你可以想見一位單身母親的艱難。她一個人做幾份工，只是為了讓我生活得不比別人差。我睡到半夜醒來，看到她還在燈下做手工，只要能賺錢，再瑣碎再苦再累的活兒她都接。經常一熬一個通宵，困極了，就靠在椅子上打個盹。有一次，打瞌睡時額頭碰在桌子上，碰破了。此后，那里就醒目地印了一道疤痕。我說，媽媽，我來幫你一起干活吧。她堅決地搖頭，她只要我好好學習，長大成為有用的人……”老凱的眼睛里涌出了清亮的淚。

“我在學校被人欺負，被人罵野種，說我是沒有爸爸的孩子，說我長得跟他們不一樣，是雜種。我哭著回家問母親，我說媽媽，我有爸爸嗎？我是野種、是雜種嗎？母親一把抱過我，把我抱在懷里，凱，你不是野種，你有爸爸，你的爸爸在英國。我委屈地說，爸爸是壞蛋，他不要我們了……母親卻訓斥我，不許這樣說你爸爸，他是因為有事才回國的。他是一個紳士，一定會回來找我們的。可直到母親得病去世，我父親也沒有出現(xiàn)。母親太苦了，太癡情了。臨死前，她身體疼痛蜷縮成一團，她本來就瘦小，那時候，我把她抱在懷里，那么輕，輕得像一團棉絮，很不真實……”

老凱陷入沉痛的回憶中，淚水不停地滑落，滑落到唇邊，又順著嘴角流進嘴里。那一刻，頓河的水似乎也陷入悲傷，在河灣處靜靜地停留。沿河的燈光灑下來，撫摸著它的悲傷。

“我連聲叫著媽媽，她費力地張開眼睛，看著我，想說什么，卻說不動了，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就那樣看著我，看著我，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她那么不甘心，她舍不下我，她還在等我的英國父親。”

老凱用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好像突然醒悟過來，說：“我怎么說起這些了？說這些干嗎呢……”

這時候，歐寧鼻子發(fā)酸，早已是淚流滿面了。她看著老凱，他抿起的薄唇，他幽深的眼眸，有一種上前擁抱他的沖動。

“老凱，我也是野孩子，我愿意跟你一起做野孩子……”歐寧聽見自己的聲音里有義無反顧的決絕。

“傻話呢。”老凱破涕為笑了。“水有源，樹有根，每個人都有父母，我們也有。你父母在城里，我爸爸在英國，他們只是有不得已的難處，不能跟我們守在一起。原諒他們吧，誰沒有不得已的時候呢？”

夜幕正在如火如荼地拉開，天空的星星閃爍不定。西鎮(zhèn)和頓河在夜的海洋之上，要蕩漾起來了，歐寧感覺到自己的腳步和身體，也要飄起來了。

六

歐寧對老凱越來越依戀了。

這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他沉默的個性和淡淡的憂郁都對歐寧充滿了吸引力。晚上睡覺時，她會關上燈，細細地想一遍他的樣子——他站在書架前整理圖書，那修長的手指撫過書頁，像蠶寶寶爬過桑葉;他低頭書寫的樣子，微風吹過他胳臂上濃密的汗毛，如森林般起伏;他在球場上跳躍騰挪，如一頭矯健的豹子;他講起悲慘的過往，像孩子一樣縱情流淚……歐寧幾乎要瘋狂了。這瘋狂里藏著強烈的渴望，渴望里又有些許羞澀和膽怯，就像圖書館里擺放的那些茉莉，將開未開的，若有若無的，讓人迷醉卻又捉摸不透。

歐寧不知道這是不是共情，但知道他們都是被拋棄的、與世隔離的人。她被父母拋棄給舅舅，只能跟自己玩耍，同學們都與她保持著距離;老凱被父親拋棄在西鎮(zhèn)，所有人都視他為異類，四十歲了還孑然一身，終日與青燈黃卷相伴;他們自言自語，堅守孤獨，但他們豐盈而充實，冷傲而高貴。

“我們是兩個野孩子，我愿意跟他一起做野孩子。”歐寧就是這么想的。

意外卻來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歐寧接到了舅舅的電話，他興奮地告訴她：“小歐，你報的那所大學，通知書寄到了……”

青荷不在家，歐寧也來不及找她，就匆匆忙忙出了家門，朝圖書館跑去——她要把這個消息第一時間告訴老凱，與他分享她的快樂。一路上，歐寧想象著老凱得知這個消息時的樣子，他一定會為她開心吧，他一定會挑起嘴角，先從眼睛開始，讓那迷人的笑慢慢地散開，燦爛在整個臉龐。

可是，圖書館的門卻緊閉著。

“老凱，開門吶。”歐寧站在圖書館門前，沖著樓上喊。

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更沒有看到老凱燦爛的笑臉。歐寧使勁拍打著圖書館的門，門依然緊閉著，好像故意拒收她的喜訊。回身看了看籃球場，只看到阿毛他們正興致勃勃地打球，并沒有老凱的身影。

阿毛看到歐寧，大聲喊：“歐寧，來啊，一起打球。”

她沒有理會阿毛，悶悶不樂地轉身離開，一個人坐到河邊的石凳上，望著河水發(fā)呆。

晚霞灑在頓河里，眼前的河水是靜的，像凝固的胭脂，遠處的河水是動的，像跳蕩的火苗。河面上有幾只竹排，上面坐著游客，船工撐起了竹篙，竹排順流而下，游客們發(fā)出歡快的笑聲。恍惚間，歐寧覺得自己也坐在竹排上，漂向山外，離西鎮(zhèn)越來越遠。心念一動，一下子意識到就要離開這里，離開老凱了，剎那間淚流滿面。

就這么離開了嗎？就這么失去了嗎？歐寧感到自己再一次被世界拋棄。

回到表姐家，院子里靜悄悄的。青荷還沒回來？正要走回自己的房間，卻發(fā)現(xiàn)青荷臥室的窗子半掩著，里面?zhèn)鞒鲆恍┢婀值穆曇簦b遠而貼近，熟悉而陌生。這是什么聲音？歐寧有些心驚肉跳，更有種不好的預感，忍不住走到青荷的窗前，從縫隙望去——

青荷赤裸著身體躺在床上，同樣赤裸的老凱在青荷身上，他背部的線條緊繃，眼睛微閉，抿緊了唇，好像在用力辦一件什么事情，動作粗暴而猛烈，還不時地低下頭親吻身下的青荷。青荷的雙腿架在老凱肩上，那張漂亮的面孔扭曲著，發(fā)出含混不清的聲音，說不清是痛苦還是陶醉……

天！歐寧明白了什么，好像被抽去了筋骨，渾身無力，幾欲癱軟，大腦里一片空白。她用牙齒狠狠地咬著嘴唇，嘴里彌散著濃重的血腥味，勉強回到自己的房間門口，一下子坐到臺階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從房間出來。青荷看到了歐寧，叫道：“小歐，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歐寧沒有理她，扭臉看著老凱。他避開了她的眼睛，匆匆走出了院子。歐寧心想，一定是她眼睛里有憤怒的火苗，讓他不敢直視。青荷下意識地拉了下衣襟，卻更突出了她豐滿的胸部。她用手攏了攏散開的長發(fā)，走近前來，摸摸歐寧的腦門，說：“小歐，你沒事吧？”

歐寧甩開青荷的手，起身進了自己房間。天氣悶熱，她卻感到渾身冰涼。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望著天上一朵孤獨的云，仿佛沉入深淵，憤怒而憂傷……

她感覺自己被所有人拋棄了，被整個世界拋棄了，同時，她也拋棄了所有人，拋棄了整個世界。她想放開嗓子大喊，想發(fā)泄心中的憤懣，卻又壓抑著自己。她不明白為什么有這種奇怪的念頭，她對人們，所有熟悉和不熟悉的人，對他們所謂的愛，所有的親密，都嗤之以鼻，充滿了鄙視和厭煩。她為此格外憂傷，痛苦不堪，用牙齒咬著枕頭的一角，拼命克制著不發(fā)出聲音。

青荷在外面敲門：“小歐，晚飯都涼了，還不吃？”

歐寧沒有回應。青荷又叫了兩次，歐寧依然不說話。

那是個漫長而孤獨的夜，歐寧沉在黑暗的谷底。眼前是老凱迷人的笑容，是他和青荷糾纏在一起的肉體，耳邊是他們弄出的奇奇怪怪的聲音。歐寧開始反胃，好像有滔天巨浪洶涌欲出……

天終于開始亮了。歐寧望著鏡子里自己腫脹的嘴唇，腫脹的雙眼，不知所以。

經過青荷臥室的時候，她正對著梳妝臺打扮自己，依然嫵媚而俏麗，溫柔而魅惑。她看到歐寧往外走，問：“小歐，這么早要去哪里？”

歐寧冷冷地瞟了她一眼，不想多說一句話。

太陽如常升起，陽光如常照著頓河和周圍的群山，一個嶄新的日子如期而至。

清晨的頓河像羞澀的少女，被一層乳白色的輕霧籠罩著，看不清楚它是否在流動。早起的船工正將貨物一件件搬上船去，初升的太陽灑在河面，灑在船工們的臉上。青山連成排，在水里倒映出逶迤的線條。

歐寧在頓河邊漫無目的地走著，大腦空空如洗。

這時聽見有人叫：“小歐，散步啊？”

不遠處站著老凱。歐寧停下來望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不安，抑或些許的羞愧。但她錯了，老凱已沒有了昨天傍晚的慌亂，他那么鎮(zhèn)定，仿佛什么事都不曾發(fā)生過。他甚至還將微笑拋過來：“走，我們一起打球去。”

歐寧這才看見老凱右手托著一個籃球，拋了一下，用指頭頂住，任籃球在指尖上快速地旋轉。她為他的鎮(zhèn)定再次憤怒起來，轉過頭，不去看他。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突然涌起了一個惡作劇的念頭，用英語罵了一聲：hybrid！

她罵的是——雜種。

身后沒有任何反應。果然如阿毛所說，這個英國種，竟然聽不懂英語。活該。歐寧心里泛起一股快意，加快了腳步，揚長而去。

快樂并沒有持續(xù)多久，便重又陷入了憂傷。歐寧不再去圖書館，也不想見到老凱。但分明是欲蓋彌彰，越是躲避，越是難過，越是疏遠，越是想念。她有些后悔不該那么罵他。

南方的夏季似乎格外長，歐寧的身心像在蒸籠熬煎，每一天都百無聊賴，便又跟阿毛他們混在了一起。盡管她并不喜歡他們嬉皮笑臉的無賴樣，可除了去球場上和他們打球，幾乎無事可做，她等著青荷做完手頭的那批貨，就回舅舅家。

那天傍晚，歐寧和阿毛他們打完球，居然冒出一個念頭，去河里洗澡。她繞開他們幾個，獨自去了個比較隱蔽的地方。月光在云層里若隱若現(xiàn)，岸上的鳳尾竹輕輕拂動，榕樹靜靜地垂著長須。歐寧悄悄地脫了衣服，正準備下水，阿毛他們不知從哪里突然躥出來：“小歐，一起洗澡啊！”

歐寧嚇了一跳，趕緊蹲下身子，雙手下意識地抱在胸前。

這時，另外一個聲音出現(xiàn)了：“滾開，看誰敢過去！”

阿毛他們尖叫著，哄笑著，四散而去。

那聲音如獅虎咆哮，卻又那么熟悉，是老凱，他怎么會在這里？難道他一直跟著我？抑或在暗中保護我？歐寧低下頭，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頭。

歐寧很想知道老凱此刻的表情，也很想知道今晚的月光有什么不同。她蹲在地上，微微仰起頭，月光像輕紗，像過濾了的牛奶，灑在河面上，灑在鳳尾竹的葉片上，灑在榕樹長長垂下的須根上，當然，也灑在她的身上。她已經脫得一絲不掛，她的皮膚應該也像在牛奶里浸泡過一樣，光滑，白皙，散發(fā)著若有若無的香。

老凱，他應該也是。

那晚和老凱在球場上打球時，月光也一樣，他的皮膚在月光下一樣是光滑的，結實的肌肉蘊含著力量，那些密集的汗珠在月光下閃爍，像天空無數(shù)顆星星。歐寧被他混著汗液的體味所迷醉，目光渙散，不小心打了個趔趄，向后倒去，卻被他一把扶住。她身體失重，想順勢撲向他，撲在他懷里。可是，他卻輕輕推開了她。歐寧心想，若此刻情景再現(xiàn)，我一定不會讓他推開，一定要緊緊地擁抱他。她曾經在幻想中無數(shù)次偎在他懷里，他的懷抱寬闊而溫熱，讓人感到踏實。但今晚，老凱出現(xiàn)在這里，在這樣的場面，這樣的情景下，我卻感到憤恨而難過——眼前浮現(xiàn)出他和青荷那個糾纏的傍晚，他結實的背，他抒情而有力的沖撞，以及，青荷夢囈般的呻吟……

一股無名之火從心頭升起，歐寧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轉過身，面向老凱，充滿快意且邪惡地沖老凱大喊：“看啊，我也是個女人，我的身體一點不比青荷差，我比她更年輕，更結實，更有活力！”

老凱明顯受到了驚嚇，面部有些扭曲，眉頭攢在一起，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歐寧，聲音喑啞地說：“小歐，你不要這樣，快把衣服穿上……”

歐寧用英文罵了他一句：hybrid！

隨即縱身一躍，跳進水里，將頭埋了進去。河水是溫的，河底的沙子柔柔地在腳面上起落，茂盛的水草酥酥地劃過肌膚。歐寧閉上眼睛，好像兒時躺在父親的懷抱，父親的懷抱是搖籃，她在搖籃里沉入夢鄉(xiāng)，做著甜甜的夢。父親也是一個夢，那個夢離她太遠了，她無法將他定格在她的生命里，只能任他順水漂流，她正在被他忘卻，她是多余的小歐……

不知過了多久，歐寧才慢吞吞地從河里出來。老凱還在，他背對河流而坐，明明滅滅地抽煙。她沒有理他，穿好衣服回去。

青荷房間的燈還亮著，聽到動靜，她開門走了出來，帶著一股檀香的味道。

“小歐，去哪兒了，這么晚才回來？”她用手理了理歐寧濕漉漉的頭發(fā)，“趕緊去吹干，小心著涼。”

一月有余，歐寧的頭發(fā)竟掩住了她的手指。想起有意無意蓄起的頭發(fā)，歐寧突然覺得多余，決定明天就去剪短。歐寧垂著眼皮，不想正眼看青荷。天知道她此刻有多討厭她，這個虛偽放浪的女人，漂亮的眼睛充滿了情欲，搖曳的身姿充滿了挑逗，不然，沉悶而無趣的老凱怎么會被她勾引？

歐寧甚至連這個地方一起討厭了，恨不能馬上逃離。

七

剪刀貼著頭皮嘁嘁喳喳歡叫，一邊的頭發(fā)在迅速變短，每一根短發(fā)都奓起來，像隨時都會發(fā)怒的刺猬;另一邊還有半拃長，似乎不甘心喪失最后的溫柔。

我真他媽太自作多情了。歐寧暗暗罵自己。如果她對老凱的這種感情還稱為情的話。以前歐寧可不是這樣，她從沒有對異性動過心，甚至不會多看一眼。她刻意模糊自己的性別，刻意忘記自己是個女孩，以至于被別人看作假小子、男人婆。可自從遇見老凱，就完全變了個人，她開始留長發(fā)，開始打扮自己，她學會了涂口紅，學會了把溫柔的眼神停留在他臉上。天知道，這溫柔是從哪里來的。她渴望見到他，渴望得到他的關注，就像一個走在寒夜里的人遇見了光明，遇見了火把。誰知道這只是歐寧一廂情愿，他居然和青荷茍且！她不想對他們使用這惡毒的詞，可孤男寡女，非婚非嫁，不是茍且又是什么？

發(fā)廊小哥的剪刀停了。歐寧看了看鏡子，心里充滿了快感。過去那個假小子重生了，颯愣橫沖，一副天王老子都管不著的生猛勁兒。

“二十。”發(fā)廊小哥收拾起剪刀。

“給你，哥兒們，不用找了。”歐寧拍出一張五十元紙幣，抱起腳下的籃球，氣宇軒昂地出了發(fā)廊。

“謝謝哦……”發(fā)廊小哥在身后說。又說，“傻逼，男人婆！”

歐寧聽見了，但無所謂。西鎮(zhèn)，和這里的所有人，已統(tǒng)統(tǒng)與她無關了。這是一個無聊且頹廢的小鎮(zhèn)，頓河波瀾不驚，死水一潭，船只從此岸到彼岸，單調重復，賣水果的阿婆，賣豬雜湯粉的阿修，這個發(fā)廊小哥，和所有買賣人，無不奸詐勢利，還有這里奇怪的本地土話，聒噪?yún)s不知所云。

天陰得很重，大有黑云壓城的意思。球場上空無一人。歐寧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到這頭，一次次把籃球狠狠地砸向籃板。不大一會兒，衣服就濕透了。她揮汗如雨地在球場上奔跑，仿佛又回到了中學的運動場上，十個隊員，九個都是純種男生，但她搶球，護球，進攻，防守，一點都不露怯。場外的觀眾發(fā)出陣陣口哨聲，尖叫聲，“假小子，男人婆！男人婆，假小子！”去你媽的，哥兒們就是假小子那又如何，老娘就是男人婆那又如何！

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圖書館的落地窗，一個邪惡的念頭不可遏止，歐寧掄起籃球朝窗子砸去。嘩啦，一聲脆響，窗玻璃碎了，碎片落了一地。當然，這只是她心里的念頭，球場四周有鐵絲網攔著，好像他們早就有所提防，何況，圖書館離球場有一百多米，她也沒有那么大的臂力。

但確實有嘩啦一聲脆響——是天空的一聲炸雷。跟著，銅錢大的雨滴就噼里啪啦砸了下來。炙熱的地面被雨水一激，騰起陣陣白煙，泥土的味道混合著河里的腥味，彌漫開來，榕樹痛快地立在雨中，貪婪地汲取著滋潤，仿佛要把多日的干涸填滿。

歐寧真的揮汗如雨了，分不清哪是汗水，哪是雨水，抑或還有淚水。衣服完全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山山水水都顯露出來。

“小歐，快進來避雨啊。”老凱站在圖書館門口大叫。

管得著嗎你！老子就喜歡淋雨，就喜歡這大自然的狂歡。歐寧全然不顧老凱的呼喚，在大雨如注的球場上奔跑。

“小歐，你想干嗎？會感冒的啊！”老凱跳腳揮手。

哈哈，老凱你個雜種，瞧見了嗎？瞧這修長的腿，瞧這豐滿的胸，瞧這性感的臀，老娘不是假小子男人婆，老娘也是女人，是一匹純種的牝馬！

突然雨停了，雨一下子就停了。雖然雷聲還在，雨聲還在，但頭頂卻一滴雨水也沒有了——老凱沖進了球場，一把傘撐在了歐寧的頭頂，她抱著籃球站在傘下。

“快，進圖書館，看你淋成這樣……”老凱說。

歐寧站著沒動。

“要不，快回家，回家換衣服……”老凱又說。

歐寧還是站著沒動。

老凱不說話了，他們就那么沉默著站在傘下。雨還在下，傘蓋把雨水集中起來，又順著邊沿流下，形成一個圓形的水簾。歐寧和老凱并肩站著，能感覺到他的體溫，能聽到他的呼吸和心跳。

“我要吃豬雜粉……”她突然仰起臉對老凱說。

阿修豬雜粉店里，沒有一個吃粉的人。老凱給歐寧要了一大碗豬雜粉，又拿過桌子上的剁椒醬，挖了一勺，看著歐寧，猶豫著是不是全放進去。歐寧摁了一下他的手腕，連同勺子一起浸到碗里，不管不顧地開吃。麻辣的熱烈像電流一樣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她的體內，很快，身子熱起來，頭上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老凱坐在對面看著歐寧吃，他習慣性地摸出一支煙，猶豫了片刻，沒有點火，就那么在手里拿著。歐寧低頭喝著湯，沒有說話，卻在等他說。

雨還在下，雨水把石板街洗得干干凈凈，連街上的人都洗凈了。

老凱抿了抿薄唇，挑了一下眉毛，那雙幽綠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歐，你不該這樣，小小年紀不該有這么重的心事。”

歐寧撇了下嘴，露出你懂什么的表情。

“我知道，你承受了這個年齡本不該承受的痛苦，你被父母拋棄，被別人歧視，嘲笑，所以你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敵意……”老凱說。

這話他前些日子曾經說過，那時歐寧感到的是共情，而此時她卻有種被人窺視的慍怒，便捧起了大碗，將整個臉都埋了進去。

“你知道，我從小就被人歧視，被人孤立，被人罵，從小到大，我生活得多么壓抑。別人罵我是沒有爸爸的野種，我做夢都想得到父愛，一次又一次向母親追問我爸爸的下落。母親說，你有爸爸，你的爸爸在英國;母親還說，你有父愛，有很多很多的父愛。終于在一場大病之后，我有了一百個爸爸……”說到這里，老凱笑了，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用它們輕輕咬了咬薄薄的唇。

歐寧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百個爸爸？難道老凱的母親真的是妓女？

“小學那會兒，有一段時間，我總是生病，吃藥打針都不見好，母親就去找一個巫婆給我禳災。巫婆說我命里缺少父愛，要有一百個爸爸保護才可以活命。一百個爸爸，我就一個爸爸還不知下落，哪里找一百個爸爸？巫婆就給指了一條路。”

難道巫婆要老凱的母親賣身？歐寧的心揪了起來。

“你別想歪了。”老凱說。“巫婆的辦法是去山上找一棵柏樹，讓我認柏樹做干爸。柏樹，百樹，我有了一百個爸爸。”

歐寧的心放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

“后來，別人再罵我野種時，我就說我也有爸爸，我爸爸就是山上那棵老柏樹。雖然別人都嘲笑我，但說來真是神奇，我的病好了，身體也漸漸強壯起來。我對那棵柏樹充滿了感恩，每天上學路過那里，總要對柏樹拜上幾拜，一邊還念念有詞，爸，兒子來給您磕頭了……”老凱又笑了，那笑容先從眼睛開始，再到嘴角，洋溢著迷人的波紋。然后抿了抿嘴唇，接著說。“那棵柏樹已經很老了，可又看不出它有多老。樹冠很大，風過處，先從一邊動起，慢慢才動到另一邊。樹上有各種鳥，還有松鼠和蛇。大自然多么練達而博愛啊，它們包容所有可以包容的，庇護了一切生靈。”

歐寧問：“那棵柏樹還在嗎？”

“不在了。”老凱看著店外，好像目光能越過街區(qū)的房屋，抵達那個山坡。“我上大一那個假期回來，去山坡上拜我的干爸，發(fā)現(xiàn)它被人伐走了。我站在那個樹墩前，難過了許久。我對它已經有了感情，也許是我對父親的愛，移情給了它吧。我一點也不恨我的父親了，雖然他拋棄了母親和我，但他畢竟給了我生命。所有給予我生命、給予我愛的，我都一樣愛著他們。”

歐寧突然鼻子有些發(fā)酸。對面的老凱，和她的父親年紀相仿，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愫，為什么他那么吸引她？為什么看到他和青荷相愛又那么妒忌、那么憤恨呢？

八

第二天，雨停了，天邊的云彩，紅彤彤的，被火點燃了一樣。

歐寧和青荷背著行李，踏上泊在岸邊的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整個船上就她們兩個人，顯得空空蕩蕩的，好像專為她們而開。青荷坐在歐寧旁邊，用手隨意地撥弄了一下她的短發(fā)，惋惜地說：“剛剛留長一點，又剪了……”

窗外的山上披了一層紅色的紗，安靜而羞澀地美麗著。水的波紋一圈圈漾開，由深紅過度為淺粉。鎮(zhèn)上傳來清脆的絲竹一樣的樂聲，綿延不絕。歐寧回望了一眼西鎮(zhèn)，思緒如身邊的頓河，浩浩蕩蕩，發(fā)生的事、認識的人，從心頭流過。

就要離開了嗎？就這樣離開了嗎？

船正要起錨，一個聲音傳了過來：“等一等，等一等啊……”

在機船沉悶的轟鳴聲里，歐寧一下子辨出是老凱的聲音。老凱滿臉汗水，一邊跑，一邊向她們招手。一股熱流忽地自心底涌上來，歐寧對老凱的恨意倏然消退。兩個半月，仿若走過了漫長的歲月，步步驚心，步步銷魂。她望著他，微笑著望著他。

“小歐，得知你要走了，沒有什么可以送的，送你一本書吧，你一直想看的瑪格麗特的《飄》，我譯的，剛剛出版。”老凱氣喘吁吁，聲音依然喑啞。

“謝謝你，老凱。”歐寧看了看手里的書，嶄新的，散發(fā)著淡淡的墨香。封面上是四個燙金的大字：《乘風而去》。

“不是 《飄》 嗎？”

“哦，Gone with the wind，原著名。”老凱笑著說。“不過，我更喜歡 《乘風而去》。”

天，老凱是懂英文的，而且能譯這么厚的小說！那么，她用英語罵他雜種，他都是知道的。歐寧的臉一下子紅了。“對不起，老凱……”

“沒關系。We are two wild children， I would like to be a wild child with you，I love you！”老凱笑著說。

我們是兩個野孩子，我愿意跟你一起做野孩子——這是歐寧對老凱說過的話，現(xiàn)在，他用英語回應了她。剎那間，歐寧淚流滿面。

船開了，歐寧任憑眼淚恣意流淌，沖著岸上越來越遠的老凱大喊：“我也愛你，老凱！”

就在那一瞬間，歐寧明白了她對老凱所有的感情，不過是一個極度缺乏父愛的孩子，在尋找寄托和依戀，迷幻而執(zhí)著……

幾天后，歐寧回到了省城。

當歐寧走出車站，看到前來接她的父親時，周身的血液一下子熱流滾滾，多年的疏離倏然拉近，沉積的怨恨瞬間冰釋。她撲過去，抱住已經有些滄桑的父親，叫了聲：“爸爸……”

父親抖動著嘴唇，淚水大顆地滑落：“對不起，小歐，爸媽對不住你……”

“沒有，爸爸，我很好，真的，你看，我已經長大了，已經是大學生了……”歐寧仰臉看著父親，露出少女的笑，也是女兒對父親的笑。

歐寧知道，她與這個世界冰釋前嫌，與所有的不快握手言和，都源于那個假期，源于不期而遇的老凱——那個在她生命中出現(xiàn)，使她從叛逆回歸正常，給過她溫暖的人。

大一上學期，歐寧得到了老凱跟青荷結婚的消息，因為學業(yè)緊張，她沒能去參加他們的婚禮。她站在地圖前尋找著頓河和西鎮(zhèn)，可始終難覓其蹤。或者這名字根本就不存在，是青荷信口胡謅？還是那段迷亂的青春期顛覆了她的記憶，抹去了所有痕跡？

不過，都已經不重要了。頓河，跟歐寧的青春一樣，有過短暫的波折和停頓，終歸要浩蕩而去，攔不住，只能回味。回味里有光，這已然足夠。

責任編輯 申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