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春平身高一米八三,濃眉大眼,體格健壯。遲雪梅身高一米六五,五官端正,身材窈窕,很有女人味兒——這么一對夫妻生下的兒子,應該不會差吧?
所以,兒子出生以后,遲家和李家都很高興。計劃生育年代,只準生一胎,生個男孩兒就像中了頭獎。先是公婆擺了一桌家宴,邀請遲家去吃喝一頓,接著遲家也擺了一桌,招待李家,然后,遲雪梅煮了一大鍋雞蛋,挨個染成紅色,所有鄰居和同事都送了個遍。兒子長得白白胖胖,很可愛。遲雪梅和李春平只要看見孩子,就滿臉是笑,親也親不夠。兩口子給兒子起名叫“李勇”,乳名“小勇”,希望兒子長大后像個勇敢的男子漢。
問題是在小勇三歲時發現的。
三歲的孩子,能吃能睡,但不會說話,只是張著嘴“啊啊”地叫,也站不起來,更不會走路,只能在床上爬。小兩口抱著兒子去看醫生,醫生一番檢查,目光停留在李春平和遲雪梅臉上,讓他們去做進一步檢查,這讓小兩口預感到了不祥。幾天后,檢查結果出來了,李春平的Y染色體有問題,無論和哪個女人結合,只要生男孩,就是癡呆加癱瘓,生女孩才可能正?!浅2恍?,兒子是李春平Y染色體的犧牲品。
這個結果猶如晴天霹靂,一下子把遲雪梅和李春平打懵了。遲雪梅使出了洪荒之力,抬手給了李春平一巴掌,聲嘶力竭地哭喊:
“你是個混蛋!你害了我!害了孩子!”
李春平號啕大哭,說:“我怎么知道會是這樣?我要是早知道,就不會和你結婚了……”
一邊哭,一邊自己又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這一巴掌打得夠狠,嘴角淌出一絲血?!拔疫@就去死,我沒臉活了!”
說罷,轉身要走。
“想得美!你死了,小勇怎么辦?這個孩子是來要債的,你我這輩子要還他的債!”遲雪梅一把拽住了李春平。
李春平呆呆站著,像根木樁。
二
遲雪梅在紡織廠上班,李春平在港務局當搬運工,他們像大部分工薪族一樣,沒上過多少學,也沒太大的理想,他們的最高愿景就是工作穩定,收入穩定,生個孩子,然后,盡心盡力把孩子培養成材,讓孩子過上比他們更好的生活。可面對這么一個兒子,別說成材,就是成人都是天大的難題。
自從知道兒子這種情況,遲雪梅的心就灰了,像即將下雨的陰天。沒辦法,她只能向廠里辭職,專門在家照顧小勇。廠里都知道她的不幸,也都很同情。領導說,你別辭職,就停薪留職吧。你還是廠里的人,工廠給你投保險,只是不發工資,你安心在家照顧孩子,等夠了四十五歲,可以提早辦理退休。
遲雪梅辦了停薪留職手續,便在家照顧小勇。她買了一堆布制的動物玩具,有小熊、小鹿、小狗、小貓,還有一只雪白的小鵝??尚∮潞孟裰粚π※Z很感興趣,目不轉睛地看,傻乎乎地笑,還捧著小鵝往嘴里塞。遲雪梅上前奪下,說:“不許咬,小鵝會疼的。”可她總不能寸步不離啊,幾天后,那只小鵝就被小勇的口水弄得臟兮兮的,遲雪梅只好拿走小鵝,放進了衛生間。
李春平每天還去港區上班,不知道他在外面是什么樣子,但凡回家,就像是戴罪之人進了衙門,小心翼翼地吃飯,小心翼翼地幫著收撿碗筷兒。晚上,他哄著小勇睡覺,小勇睡著后,他再下床把小勇換下的臟衣褲統統洗了。
遲雪梅對李春平說:“把衛生間那只小鵝洗洗吧,讓小勇玩臟了?!?/p>
李春平唯唯諾諾答應著,進了衛生間。
看著丈夫那副窩囊樣子,遲雪梅心里一陣酸楚,說:“要不明天我洗,這么晚了,睡吧。”
有個閨蜜勸遲雪梅和李春平離婚,把傻兒子扔給李春平,理由是他染色體有毛病,為什么隱瞞?遲雪梅搖搖頭說,李春平沒隱瞞,他并不知道自己染色體有毛病。遲雪梅不肯離婚,一來李春平是個好男人,她愛李春平,二來兒子已經生下來了,孩子本來就可憐,再生活在單親家庭里,她不敢想象兒子未來的生活。
閨蜜問她:“就這么過下去?哪年哪月是個頭??!”
“咬著牙過吧,這都是命……”
像他們兩口這種情況,是可以再生一胎的。醫生說過,只要生女孩,就一點問題沒有。遲雪梅動心了,她想再生個女兒,讓這個家庭有一點活絡氣,不然,她和李春平非愁死不可。很多人也勸他們再生個女兒,雙方父母都表示,生下女兒,奶奶姥姥齊上陣,給幫忙照看,如果生活出現困難,雙方老人可以出錢資助。
已經夜里十點多了,李春平背朝著遲雪梅側臥著,一動不動。她知道他沒睡,他不可能睡,他的心事太重了,就像背著一塊大石頭,天天負重而行,累得喘不過氣來。
她輕輕扳他的肩膀:“你睡了?和你說個事兒。”
“什么事兒?說吧。”李春平沒動身子。
“咱們還年輕,可以再生個孩子?!?/p>
李春平嘆了口氣,沒作聲。
“只要生個女兒,就沒有問題?!?/p>
李春平轉過身來,遲雪梅看到丈夫滿臉淚痕。
“雪梅,對不起,我怕,我真的怕……”
遲雪梅緊緊抱住丈夫,說:“不怕,這都是命。我今晚就要你,我想好了,我們再生個女兒……”
竟然很快就懷孕了。
懷孕期間,遲雪梅每周都到醫院孕檢。起初三個月,看不出性別,到了第四個月,醫生給出了答案,說:“應該是個女孩?!?/p>
遲雪梅問:“真是個女孩嗎?”
“以我的經驗看,是個女孩。”醫生說。
遲雪梅有些激動,又問:“您沒看錯吧?”
醫生笑了,說:“哪個醫生都不能百分之百打包票。再過一個月,就可以定論了?!?/p>
“再過一個月……那,萬一是個男孩呢?”
醫生說:“那就拿掉?!?/p>
遲雪梅回家對李春平說了這事兒,李春平認為,醫生都這樣,誰也不敢把話說滿了,他能告訴你是個女孩,應該八九不離十吧。
小勇在床上趴著,看著父母,“呀呀”地叫。遲雪梅從椅子上站起,說:“小勇要拉屎了?!?/p>
李春平把她按下:“我來?!?/p>
李春平抱起小勇去了衛生間,遲雪梅提著一個馬扎跟過去,她把馬扎放在李春平的屁股下,好讓李春平坐著把李勇拉屎。李春平的背很寬厚,把身前三歲半的兒子遮擋得嚴嚴實實。他柔聲柔氣的,像哼著小調:“小勇使勁拉臭臭,小勇使勁拉臭臭……”
遲雪梅的眼窩有些發熱。李春平真是個好男人,自從兒子出生,他痛苦歸痛苦,但對兒子和妻子都關心得十分周到。他心里自責,總覺得對不起兒子,對不起這個家,經常抱著兒子在屋里走來走去,邊走邊說:“爸爸該死,爸爸是個混蛋,讓你出生遭這份罪!”
每逢此時,遲雪梅就心如刀絞,就大聲呵斥:“別說了,你讓我多活兩天吧!”
李春平閉了嘴,但兩行淚刷地就流了下來。
李春平身強力壯,抱著小勇就像抱著一團輕飄飄的棉花。但遲雪梅十分清楚,兒子總是要長大的,總有一天李春平會抱不動他的。到了那時候,兒子要拉屎撒尿怎么辦?她不禁打了個寒戰,不敢再往下想了。現在是過一天算一天,不敢往前想,也無法往后退,唯一盼望的,就是女兒出生,一個健康的小天使來到人間,給這個家帶來新的希望。
不止一個晚上,把小勇哄睡后,遲雪梅和丈夫商量這個家將來的事情。李春平不愿意談這個話題,說天無絕人之路,先管當下,將來怎么樣不去考慮。
遲雪梅說:“你這是鴕鳥心理,把頭埋進沙子就以為自己全藏起來了?”
李春平皺著眉頭,一聲不吭。
“你說話呀?你是男人,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不能什么主意都沒有。”
李春平說:“要是生下女兒,女兒長大了,你就跟女兒過……”
遲雪梅問:“我跟女兒過,你跟誰過?”
李春平說:“我和小勇過?!?/p>
遲雪梅苦笑一下:“小勇能指望?你在說胡話吧?”
李春平嘆口氣說:“提前跟女兒說好,如果咱倆都不在了,把哥哥交給政府,這套房子也給政府,算是養小勇的錢。”
遲雪梅眼圈一紅,別過臉去。
遲雪梅躺在床上,看著身邊熟睡的小勇,心里越發難過。這孩子長得虎頭虎腦,白白胖胖,若不是有病,她和李春平的小日子,該是多么幸福歡樂?。≡撍赖娜旧w!可是……如果婚前做一個檢查,如果提早檢查出來,身邊躺著的孩子會是小勇嗎?不是小勇又會是誰?
又想,醫生說如果生女孩就沒問題,為什么第一胎不是女孩而是個男孩?這不是命中注定又是什么?唉!老天爺這是要她和李春平來還債的……可是,我們到底欠了誰的債?
居委會大姐登門了,她告訴遲雪梅,要盡快去給小勇辦理殘疾證,辦下證來,政府有一項補貼,大約每月有一百多塊錢。另外,遲雪梅為了照顧孩子,停薪留職沒有收入,居委會可以為她辦低保,每月又有六七十元的收入。
遲雪梅聽了心中一亮,對居委會大姐千恩萬謝。
臨走時,居委會大姐還上前逗小勇:“這孩子真可愛,叫阿姨,叫呀,叫阿姨?!?/p>
小勇不哭也不笑,嘴角流下了一線涎水。
居委會大姐看一眼遲雪梅隆起的肚子,問:“幾個月了?”
遲雪梅說:“快六個月了。”
“確定是個女孩?”
遲雪梅點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居委會大姐說,“打起精神,日子還是要過的,要相信政府?!?/p>
遲雪梅說:“謝謝大姐,我和他爸都相信政府?!?/p>
晚上,李春平加班回來已經八點多了。自從遲雪梅又一次懷孕,李春平每天都要加班多干三個小時,為的是多掙些加班費。遲雪梅問他怎么能天天加班?李春平說搬運工是出大力的工種,本地人干的少,主要靠農民工。但農民工事多,今天回家割麥子,明天回家收苞米,要不就是回家蓋房子,搬運隊總是缺人手,領導巴不得有人主動加班。反正農民工是干一天結一天的工錢,不干就沒錢,誰替工就把錢給誰。
李春平每天加班,一個月能增加一百多塊錢的收入。這讓家里經濟上寬裕了不少。
遲雪梅從鍋里把留給他的飯菜端上桌,說了居委會大姐到家里來的事情,并建議丈夫不用再加班了,有了殘疾人補貼和低保兩項收入,家里的經濟壓力會減輕很多。
李春平搖搖頭:“趁我現在年輕力壯,多掙些錢,給小勇留下。我欠這個孩子的?!?/p>
“是我們欠兒子的。”遲雪梅說。
“不,你不欠,是我欠!”
三
在小勇滿四歲那年春天,遲雪梅順利產下一個女兒。經過各種檢查,醫生向遲雪梅和李春平報喜:這個女孩很健康。
李春平俯下身子親吻了女兒,又親吻妻子,淚水滴在了遲雪梅的臉上。躺在床上的遲雪梅也哭了——四年來,小兩口照看癡呆癱瘓的兒子,心里積攢的憋屈,似乎隨著女兒的出生都煙消云散了。
回家坐月子,小勇動不動就爬到遲雪梅跟前,看著媽媽身邊的嬰兒,嘴里嗚嗚嚕嚕亂叫。遲雪梅用兩個枕頭把小勇和女兒隔開,對小勇說:“這是妹妹,你不能靠近她。將來妹妹長大了,掙錢給你買好吃的?!?/p>
由于隔著兩個枕頭,小勇抬手夠不著妹妹,竟然哇哇哭了。遲雪梅抓著小勇一只手,讓他輕輕觸摸妹妹的一只手,觸了一下又觸一下。小勇止住哭聲,咧開嘴笑了。遲雪梅突然想起了那只玩具小鵝——好幾樣玩具,小勇都不喜歡,唯獨喜歡那只小白鵝,難道他有預感,早就知道家里要落下一個像白天鵝般可愛的小妹妹?
李春平給女兒起名叫李飛,乳名小飛。遲雪梅覺得這有點像男孩名。李春平解釋說:
“兒子就這樣了,我就希望女兒將來要像鳥兒一樣飛翔,飛上天空,飛得越遠越好?!?/p>
“飛得越遠越好?不管她哥哥了?”
李春平說:“這個家,不值得女兒留戀,有我們倆頂著就行了?!?/p>
“總有一天我們會老的……”
李春平搖搖頭:“先不管將來,過一天算一天,車到山前必有路,絕不能讓小勇成為小飛的負擔?!?/p>
添了女兒以后,遲雪梅忙得不可開交。李春平上班,她既要照看兒子,又要哺乳女兒,有時累得連晚飯都懶得做。于是,兩家老人輪換來幫忙,婆婆一個星期,母親一個星期。兩位老人負責買菜做飯收拾衛生,遲雪梅專門照看兩個孩子。母親心疼她,時不時,趁小飛睡著了,就讓遲雪梅出門轉轉,說老這么在家憋著,別悶出病來。
自打兒子出生,遲雪梅從沒出門閑逛過。她想,母親就是母親,和婆婆不一樣。婆婆也很好,疼愛她,疼愛小勇和小飛,但婆婆就想不到讓她出門散心,真是隔一層差一層啊。
遲雪梅洗了臉,簡單化了淡妝,換身衣服,走出家門。已經是仲春了,戶外陽光柔和,空氣清新,人行道上的法國梧桐,枝條上已經冒出黃豆大的嫩芽。
遲雪梅不想去商場超市,一來家中日常所需,都是兩個老人去買,不用她操心,二來經濟上不寬裕,也不敢亂花錢。小勇有殘疾人補貼,她也享受低保,但畢竟是有限的。李春平為了這個家天天加班,這加班費讓她消費起來一點也不理直氣壯。唉!將就著吧,有了女兒,得盡量節省,將來讓小飛穿得好一些吧。
剛結婚那會兒,李春平是鼓勵她打扮的,每次陪她逛街,李春平都領她進商場,勸她看上什么衣服就買,說,年輕時候不打扮,老了再打扮就沒人看了。有一次,她看上一雙七十五塊錢的皮鞋,一翻錢包,錢沒帶足,李春平二話不說,掏出錢就給了售貨員。出了商場,遲雪梅問,你還有私房錢?。坷畲浩叫χf,單位評了我優秀員工,昨天發了一百塊獎金,今天就用上了。遲雪梅心里一熱,親昵地挽起李春平的胳膊……
遲雪梅沿著家門口的馬路向右走,過了一個“丁”字路口,是一條通往貯水山的小道。貯水山是老市區的一個山頭公園,海拔只有幾十米,卻可以看到遠處的大海,和海面上星星點點的白帆。
遲雪梅坐在一個石凳上,享受著溫暖的陽光和徐徐的春風。已經有鳥兒了,不是麻雀,是一些羽毛好看的鳥兒。這些鳥兒落在黑松的枝丫上,蹦來蹦去,歡快地鳴叫著。有一些年輕男女,牽手搭背,成雙成對從遲雪梅面前走過,朝山上的黑松林走去。
跟李春平談戀愛的時候,他們也經常來這里鉆樹林,遲雪梅知道幽靜偏僻的松林,是年輕人親熱的地方,是愛的伊甸園??涩F在,想起來就覺得那是一個遙遠的夢。
不遠處是一個兒童樂園,有滑梯、旋轉木馬、蹦蹦床等。正值周末,許多家長領著孩子在那里玩耍。那些和遲雪梅年齡相仿的媽媽們,都滿眼幸福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時不時喊話叮囑:
“小心點兒,別摔著?!?/p>
“慢一點兒,不跑?!?/p>
“出汗了,過來,媽媽給擦一下。”
……
遲雪梅滿眼都是羨慕。那些孩子差不多都是四五歲的年齡,天真爛漫,爭先恐后地爬滑梯、壓蹺蹺板,興奮得亂喊亂叫。可是她的兒子小勇,一天到晚只能待在床上,從這頭翻滾到那頭,再從那頭翻滾到這頭,坐都坐不起來。床單得天天換,稍不注意,小勇就會尿在床上拉在床上。這孩子,自打從娘胎里出來,就決定了他苦難而毫無意義的一生。
遲雪梅又想到了李春平,她心愛的男人,為什么儀表堂堂偏偏染色體就畸形了呢?畸形的染色體,不影響李春平的日常生活,卻給這個家帶來無法挽回的災難,把他們的小家庭拖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這黑暗猝不及防,漫長得無邊無際……
遲雪梅并沒受過太高的教育,她高中畢業后就進了工廠,平時遇到什么事也不去多想,但自從生下兒子,她時不時就會審視自己的人生價值和生活前景,她體會到了什么叫生存艱難,這種艱難不是窮困潦倒,不是地位卑賤,而是一種絕望,如同嚴冬的夜晚,恐怖而寒冷。
小勇注定是個廢人,如果他少活些年,當爹娘的可能會傷心,但可以獲得徹底解脫。如果他長壽呢?那就是一個漫長的噩夢——作為妹妹,小飛將來可以不管哥哥,可作為父母,能不管親生兒子嗎?如果她和李春平老了呢?如果他倆先小勇過世了呢?遲雪梅不敢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一頭撞死的心都有。
實際上,小勇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們的生活。家里的歡聲笑語沒有了,夫妻倆甚至連話都很少,說來說去,都是煩心事,也就懶得說了,而且,他們對夫妻性生活已經失去了興趣。她和李春平都不到四十歲,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齡,但他們的“如狼似虎”隨著小勇的出生,很快就失去了“野性”。有時候,他們剛剛燃起激情,小勇卻屙了尿了,不得不趕緊分開,去給小勇收拾。后來,李春平好像有意回避,讓小勇隔在中間,盡量不跟她有肌膚之親。她知道丈夫體累心乏,也就不再勉強。可她畢竟是個正常女人,也渴望得到男人的滋潤,只是李春平就像一臺缺油的機器,這臺機器總是打不著火,好不容易發動起來,旋轉不了幾下,就熄火了。再后來,他們做愛的時間就越隔越長,一個月,幾個月也難得一次……
遲雪梅在公園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該給女兒喂奶了,便趕忙起身,往家里走去。
四
小飛一天天長大,乖巧可愛,聰明伶俐。小勇也一天天長大,卻越來越不堪,七八歲了,還是光著屁股在床上翻滾。小飛已經上幼兒園了,有時候會問:“媽媽,哥哥為什么不穿衣服?”
遲雪梅意識到問題嚴重,便和李春平商定,讓李春平和兒子住在主臥,她帶著女兒住小臥室。小臥室地方小,便買了一張雙層床,小飛睡下鋪,她睡上鋪。平時,決不讓小飛進主臥,能不讓小勇出去就不讓他出,遲雪梅給小勇收拾大小便,都把主臥的門從里面鎖死,防止小飛闖進來。
李春平對遲雪梅說:“不行啊,得讓小勇出門曬曬太陽,呼吸點新鮮空氣,一年到頭關屋里,孩子的身體就垮了。”
李春平最后一句“孩子的身體就垮了”,讓遲雪梅愣了一會兒,說:“那就買一輛輪椅,推著他出門?!?/p>
李春平說:“不用買,我打聽了,到區殘聯登記申請,可以免費領一輛?!?/p>
“能免費更好,一輛輪椅也不便宜,得二三百塊錢。”遲雪梅去了主臥,對小勇說:
“爸爸去給你搞輛輪椅,可以推著你出去吹吹風,曬曬太陽?!?/p>
小勇躺在床上,朝她伸出雙手,“哇哇”叫著,小雞雞一豎,一股尿液泚出來。遲雪梅迅速抓起床沿上一個小塑料盆,上前接尿,但床單還是濕了一片。
李春平過來了,沖著小勇呵斥:“再尿床,就打屁股!”
說著,抬手在小勇的屁股上不輕不重打了兩下。
小勇長大了,多少知道一點好歹,挨了父親的打,咧著嘴哭了,一邊哭,一邊朝遲雪梅伸出手。遲雪梅握著兒子的手,說:“別哭別
哭,媽媽親你。以后再尿尿,表示一下好嗎?”
李春平抱起兒子,遲雪梅動作麻利地換床單。褥子也濕了,她取來一摞衛生紙墊在床單下,說:“有了輪椅,就可以把小勇放在上
面,白天就不用在床上滾了?!?/p>
李春平說:“我明天請一上午假,去殘聯辦這事?!?/p>
遲雪梅收拾好床,說:“今晚睡覺給他墊上尿不濕吧,別心疼那點錢了。”
家里有尿不濕,可李春平不舍得給小勇用,一天二十四小時,省著用也得兩包,兩包尿不濕十幾塊錢,一個月下來也不是小數。李春平說他勤看著點,晚飯后不多給小勇喝水,臨睡前,再誘導他尿一泡,夜里就不會尿床。白天好說,床邊準備一個塑料盆,看到小勇要尿,馬上用盆接住??烧l也不可能寸步不離啊,剛才要不是遲雪梅動作迅速,一泡尿就全尿在床上了。
李春平去區殘聯登記后,當天就把輪椅帶回來了。
小勇坐上去感到很新奇,左看看,右看看,咧著嘴笑。遲雪梅給小勇穿了上衣,下身墊上一片尿不濕,再蓋上毛毯遮擋一下,李春平便推著輪椅出門了。他們家住二樓,是那種沒有電梯的房子。李春平不用遲雪梅幫忙,雙手握住輪椅兩邊的把手,“嗨”的一聲,自個兒就把輪椅搬下了樓。
遲雪梅站在家門口,望著丈夫寬闊結實的后背,心想:再過些年,他還能搬得動輪椅嗎?
兒子和女兒漸漸長大,麻煩也一個接著一個來了。
小飛已經上了小學,知道羞恥,每次放學回家,她都低著頭不敢看輪椅上光著屁股的哥哥,快步走進臥室,再也不出來了,吃飯都得讓媽媽把飯菜端進臥室單獨吃。遲雪梅和李春平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但誰也沒說出口。去買了成年人用的紙尿褲給小勇穿上,再套上一條褲子。這樣做,體面是體面了,但處理小勇的屎尿就費事得多。遲雪梅每天在家做家務,得拿出半天時間干這件事。家中永遠彌漫著一股屎臭和尿臊味兒,就是大冬天,也得開著窗戶透氣。
有時候累了,遲雪梅就搬個椅子坐在輪椅旁,目不轉睛端詳著小勇。女兒小飛長得像爸爸,小勇像媽媽。橢圓臉,眼睛細長,鼻梁高且直,嘴稍大,嘴唇薄薄的,牙齒很整齊。小勇的皮膚也像她,很白,瓷一樣發亮。遲雪梅想,如果小勇是個正常人,應該是挺帥一個小伙子。
小勇看到媽媽在跟前,興奮起來,滿臉是笑,流著口水哇哇叫著,朝著她伸出兩只胳膊。遲雪梅輕輕把小勇的胳膊按下,說:“大小伙了,還讓媽媽抱啊……”
如果是婆婆看到這種場景,會深深嘆口氣,轉身走開,或進廚房或進衛生間,沒活也找點活干;如果是母親在,母親會說:“你不會離小勇遠點兒?坐在那里看,能把孩子看好了?”母親這樣說,遲雪梅就起身離開輪椅。她一離開,小勇就會不高興,嗚嗚叫著,像哭,又像發怒。她心里難受,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
小勇這種樣子,遲雪梅總覺得她和丈夫是罪人。為什么讓兒子來到世間?為什么讓他遭受這樣的苦難?當初不懷孕或懷了孕馬上流掉,不就平安無事了嗎?李春平啊李春平,你那該死的染色體害了我們的兒子!
遲雪梅憤恨之極,突然喊了一聲:“去死吧!”
那天是婆婆在家,被嚇了一跳,問:“誰?誰去死???”
遲雪梅面紅耳赤,掩飾說:“我是說自己。累了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覺得活著沒意思……”
婆婆勸她:“別再這樣了。想開點,要保重身體,不是還有小飛嗎?多可愛的閨女啊,懂事早,學習又好,將來你們兩口子會跟著小飛享福的?!?/p>
“那小勇怎么辦?”她低聲說。
婆婆說:“不管那么多了。也許小勇命短,活不過你們,真要是有那么一天,也算小勇的福氣,不用遭罪了。如果小勇命長,還有國家兜著,到時候把這房子給國家,國家不是開辦了福利院嘛,還能不管他?”
遲雪梅不接婆婆的話,便進了廚房。
她一進廚房,婆婆就提過馬扎,坐在輪椅旁哄孫子:“小勇啊小勇,你媽今晚給你做好吃的了,聽話,拉屎尿尿和奶奶說啊,真是奶奶的好孫子。”
遲雪梅在廚房里聽了婆婆的話,不由得又一陣心酸。人人都說隔輩親,如果小勇是個健康孩子,奶奶那得多親、多疼愛啊……
五
長年累月加班,李春平勞累過度,原本筆直的腰板,現在已經彎了。要知道,港務局搬運工屬于重體力勞動,雖說機械化程度有了一定的提高,但船艙里的散裝貨物,還得人工搬運到吊車的大網兜里才可以起吊上岸。遲雪梅幾次勸他不要這么拼了,家里的經濟條件不是很緊張,小勇是個殘疾人,除了吃飯吃藥,基本不花什么錢。小飛是學生,吃飽穿暖就行,也不需額外花銷,雙方父母不但不要他們的錢,還出人出錢幫他們。
李春平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地搖頭。也許是累的,李春平的話越來越少了,大多時候下班回家,吃了飯就去照看李勇,洗澡洗腳洗衣服,什么都搶著干。在干活的過程中,一句話也不說。如果遲雪梅問他什么,他也只簡單地回答一兩個字,“好”或者“知道”。到了睡覺的點,就一聲不吭把輪椅推進臥室,門一關,什么也不用遲雪梅管,直到第二天早晨再把輪椅推出來,吃了飯出門上班。
自從各帶一個孩子分了臥室住,已經好幾年了,遲雪梅再也沒和李春平在一起過。沒有機會在一起,也沒心情在一起,兩個人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孩子身上。
有一天,李春平正點下班回來了。遲雪梅感到很稀奇,問他:“今天沒加班?”
李春平皺下眉頭,說從今往后不用加班了。
“為什么?”遲雪梅問。
李春平說,港務局出臺了新政策,農民工如果表現好,可以吸收為正式職工,享受和李春平他們一樣的待遇,甚至可以參加福利分房。新政一出,農民工們歡呼雀躍,沒有人再回老家干農活了。所以,搬運隊不缺人了。
遲雪梅覺得這是好事,以后老公可以正點上下班了。少掙錢沒關系,家里又不是揭不開鍋,便說:“這樣好,加班加了好幾年了,也實在太累了,你看看,你的腰都彎了?!?/p>
李春平盯著小勇看了一會兒,沒作聲。
有個閨蜜到家里探望,遲雪梅向她描述了丈夫李春平的狀態。閨蜜尋思了一會兒,說:“你老公心理壓力太大了,他有一種深深的原罪感。”
遲雪梅不明白:“什么是原罪?”
閨蜜說:“原罪就是一出生就帶著罪?!?/p>
遲雪梅說:“怎么會?李春平出生有什么罪?他這個人很老實很真誠也很善良啊,我和他結婚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
閨蜜說:“染色體呢?這就是他的原罪!”
遲雪梅恍然大悟,閨蜜說得有道理,李春平怪異的染色體是與生俱來的,這才是李勇出生后他天天都在自責的根本原因。
閨蜜說:“李春平是個好男人,你沒看走眼。如果沒有染色體的毛病,你肯定是我們班女同學里婚姻最幸福的人。”
遲雪梅心里五味雜陳,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用加班,李春平就可以正點下班回家了,這對遲雪梅來說,心理體力都是解放。
李春平對遲雪梅說:“我不加班了,晚飯后,我收拾碗筷,照顧小勇,你出門溜達,散散心?!?/p>
遲雪梅看他一眼,順口說:“天都黑了,我去哪溜達?”
李春平說:“有夜市,可熱鬧了,還有公
園,那么多人跳廣場舞,你也可以學著跳嘛。”
遲雪梅笑了一聲,說,“又不買東西,我逛什么夜市?跳廣場舞的凈是些大叔大媽,我才四十歲出頭,你就叫我去跳廣場舞?”
李春平說:“管他多大年紀,只要心里痛快就行。這些年你在家里受累了,該輪到我了,你只管出去散心,愛干什么就干什么?!?/p>
遲雪梅說:“你也不輕松,小勇這些年不都是跟著你睡嘛,他的衣服也大多是你洗……”
“我是應該的。”
遲雪梅心里一顫,輕輕說:“什么你應該,我是他媽,就不應該了?”
這些年,小勇一直跟李春平在一張床睡覺,一把屎一把尿的,李春平都無怨無悔,他這個爸爸當得太合格了。小飛也適應了哥哥的存在,她已經上初中一年級了,每天放學回家就進臥室學習,吃飯也在臥室里。吃了飯,自己把碗筷端進廚房洗干凈,然后再進臥室學習,一直到熄燈睡覺。關于小勇和小飛的兄妹關系,李春平心里很清楚,他故意在兩個孩子之間制造距離,凡是小勇的事,一律不讓小飛插手,甚至都不讓小飛靠近小勇。
家里就一套房,如果有兩套房,李春平真能和遲雪梅分開住,自己和兒子住一套,讓她帶著女兒住一套,兒子的事不用她和女兒操一點心。李春平曾經和她說過,他是港務局的搬運工,屬于特殊工種,可以五十五歲退休。他恨不能第二天就滿五十五歲,然后辦理退休,回家照顧小勇。
晚飯后,李春平又催遲雪梅出去散心,遲雪梅沒再說什么,換了衣服,洗了把臉,便出門了。她聽到門里小勇“哇哇”叫,聽到李春平說:“媽媽去散步,一會兒就回來,爸爸在家,你叫什么叫?坐好了,爸爸去刷碗……”
遲雪梅想,她這是第一次晚上出門,小勇還不習慣,過幾天就好了。
遲雪梅不想去什么夜市,她沒有東西可買,便向貯水山走去。沒有想到貯水山到了晚上還這么熱鬧,老遠就聽到音響播放的曲子。通往山頂的小路上,成群結隊的大叔大媽往前走,也有年輕人在跑步,還有小孩子在父母的看護下,騎著童車、滑板車玩耍著往前走。路燈很亮,照得小路和白晝一樣,三三兩兩的戀人,相互依偎著慢慢地走……遲雪梅想,當年她和李春平談戀愛時,也這么浪漫過。
廣場上,男男女女在跳交誼舞,音響放得很大,是前蘇聯的歌曲,像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紡織女工》《山楂樹》 等等。遲雪梅看到有一撥男女還都穿著綠色的蘇軍制服,頭戴船形軍帽,腳蹬半高腰皮靴,腰扎武裝皮帶……乍一看,還真以為是前蘇軍官兵呢。
遲雪梅被深深感染了,這些人活得多自在啊,而且他們都比她年齡大。誰敢說這些歡樂的中老年人就一切都安好呢?老話說,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人這一輩子,沒有遠慮,必有近憂,關鍵是用什么樣的心態去對付一本本“難念的經”。這些在音響中縱情的舞者,仿佛一縷細細的陽光,悄悄鉆進遲雪梅長久陰暗的內心,讓她感覺到了人生的些許溫馨……
遲雪梅回到家里,已經九點多了。李春平和兒子在大臥室已經上床,女兒在小臥室也上床了,但還沒睡。遲雪梅和女兒睡的是雙層床,女兒小的時候,遲雪梅睡上鋪,女兒在下鋪,小學六年級時,女兒主動提出來讓媽媽睡下鋪,她睡上鋪。女兒很懂事,說媽媽上年齡了,腿腳不靈便,爬上爬下不合適。
過去李春平加班時,遲雪梅忙碌一天,累得夠嗆,上床就睡著了?,F在李春平不加班了,吃了晚飯一切都不用她管,還可以出門遛一圈兒,遲雪梅感到精神上很放松,上了床,一時半會也睡不著,便和女兒說話。
“小飛,作業都寫完了嗎?”
“一小時前就寫完了?!?/p>
“一定要好好學習,一定要考上大學。”
“媽媽,你和爸爸都不容易,我們家太累了?!?/p>
“這都不關你事,你好好學習,將來要有出息?!?/p>
“我有了出息,就不管這個家了嗎?”
“不用你管,有我和你爸?!?/p>
“將來怎么辦?”
“只要我和你爸活著,就我們管,我和你爸不在了,有國家管。”
“他是我哥。”
“不能因為你哥,耽誤了你的前途和人生?!?/p>
六
此后,遲雪梅每天晚飯后都會去貯水山遛一圈兒,一般是七點左右出門,九點回來。她與孫勝重逢,就是在貯水山上。
那天晚上,遲雪梅上了山,看厭了大叔大媽跳舞,便沿著山路往荷花灣那邊走去。荷花灣不大,灣里的水也不深,夏天時開滿荷花,很好看。灣畔有幾塊小場地,園林部門在此處安裝了健身器材,供人們鍛煉身體。遠遠地,有幾個人圍在一起觀看著什么,走近一看,竟然是一只白鵝。白鵝被人們圍著,一點也不害怕,高昂著長脖子,頭扭來扭去,邁著四方步,往前走幾步,又后退幾步,一副目中無人高傲的樣子。
遲雪梅感到十分好奇,怎么還有人養鵝當寵物的?不知為什么,她想起家里那只玩具鵝,想起小勇把鵝往嘴里塞的樣子。
幾個人議論著這只白鵝:
“嗬,挺肥的嘛,殺了能燉一鍋好肉?!?/p>
“就你?也配吃天鵝肉?”
“好你個孫勝,罵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俊?/p>
眾人哄笑起來。
孫勝?這名字好耳熟。遲雪梅抬頭看了一眼白鵝主人,發現孫勝竟是她的高中同學。
遲雪梅比孫勝高一級,本來不熟悉,但孫勝是學校的名人,每次開運動會,他都是跳遠冠軍。遲雪梅不是運動員,她做服務工作,就是在跳遠的沙坑邊,手握一柄木刮子,等運動員跳過后,把沙坑里的沙子刮平。當年的孫勝高高瘦瘦,清爽帥氣,遲雪梅婀娜多姿,也是知名的美少女。她和孫勝就這樣認識了。高三那年春季運動會,孫勝把遲雪梅叫到一旁,神神秘秘地塞給她一個本子,囑咐她千萬別外借,看完就還。遲雪梅回家偷偷看了,是一部手抄本小說,名字叫 《塔里的女人》,那些男女親熱的情節看得她面紅耳赤,心旌搖蕩……也僅僅如此。畢業后,遲雪梅走出校門,就再也沒見著孫勝,偶爾看電視里的體育頻道,還能想起孫勝,但也是轉瞬即逝。二十多年過去了,沒想到在這里見著了。
“遲雪梅?你怎么會在這兒???”孫勝也看見了遲雪梅。
“我家就住在附近。你呢?怎么在這兒?”遲雪梅反問道。
“哎呀,沒想到在這兒遇著老同學啦。多少年不見了?”孫勝顯得有些激動。
“二十多年了。”遲雪梅說。
“真快啊!眨眨眼的工夫?!睂O勝感慨說。
眾人見孫勝遇到了老同學,紛紛散去,只留下孫勝和遲雪梅,還有那只白鵝。
“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怎么在這兒?”
“我嘛,遛鵝呢?!睂O勝說。
“遛鵝啊……”遲雪梅笑了起來,“聽說過遛狗遛鳥,沒聽說遛鵝的……”
“哦,朋友送的,當初只有巴掌大,挺好玩兒的,就養下了?!睂O勝說。“鵝和狗一樣,能看門,生人進門,它就追著啄。”
“你呀,可真有閑心,有這工夫也不陪陪老婆孩子?!边t雪梅說。
“我倒是想呢,可老婆沒生孩兒就跟我離婚了?!睂O勝苦笑了一下。
“為什么?”遲雪梅大吃一驚。
“還不是嫌咱窮唄?!睂O勝說。“結婚第二年,企業垮了,我下崗了,也不想連累人家?!?/p>
遲雪梅心里沉了下,就岔開了話題:“還跳遠嗎?”
“哈,早沒那心思了。天天開出租車,一坐十幾個小時,交了車只想往床上躺。”孫勝說著,扭了扭身腰。
“你開出租車?”遲雪梅好奇地問。
“原來在廠里開貨車,沒別的本事,下崗了,就跟人合租了一輛車,我開夜班,七點半接車。”說著,拍了下腦袋,“瞧,見了你只顧高興,時間都忘了,我該接班了?!?/p>
“那你快去吧,別耽誤正事?!边t雪梅說。又問,“你的鵝……”
“夜班寂寞,正好有它陪著?!睂O勝笑笑,領著白鵝朝山下走去。
回家路上,遲雪梅一直感到好奇,她無法理解孫勝為什么養一只鵝當寵物,而且帶著它遛圈兒,讓它陪著出車。
回到家里,她把這事和李春平說了,李春平也感到新奇,說:“養鵝當寵物?第一次聽說,有點意思。哎,你不是說小勇喜歡鵝嗎,要不讓你這個老同學也給咱弄一只,哄小勇玩兒?!?/p>
遲雪梅搖頭:“人還伺候不過來呢,哪來那么多閑心思?”
李春平笑道:“黃蓮樹下拉胡琴,苦中作樂嘛?!?/p>
遲雪梅看李春平一眼,發現他又瘦了,臉色也不好,便說:“要不給小勇買張單人床吧,你和他分開睡?”
“不用,睡在一張大床上挺好,又不是睡不開。”李春平說。
“你能休息好?”遲雪梅有些心疼。
“能,”李春平說,“就是下半夜得起來一次,拿小盆給他接尿?!?/p>
李春平下半夜起來給小勇接尿,遲雪梅知道。兩個臥室一墻之隔,夜晚又特別靜,那邊有什么動靜,遲雪梅聽得清清楚楚?!靶∮滦研眩蚰驀D,醒醒,尿尿嘍……”不一會兒,就聽到嘩啦嘩啦的撒尿聲。小勇已經是少年了,尿水比小時候多了很多,嘩啦嘩啦尿好長時間,讓遲雪梅擔心那個小塑料盆裝不下。
夜里,遲雪梅夢到那只白鵝了。好像在貯水山上的一條小路上,是白天,遲雪梅沿著小路往山上走,那只白鵝一搖一擺,跟在她身后。沒有孫勝,就一只白鵝,遲雪梅停住腳步,白鵝也停下了,昂著長脖子,瞪著一對小眼看她。遲雪梅再走,白鵝一搖一擺又跟上了。
她回頭看著白鵝,脫口問:“孫勝呢?”
沒想到白鵝還會說人話:“他沒來?!?/p>
遲雪梅嚇了一跳,旋即感到好玩兒,又問:“那你來干什么?”
“他叫我來的?!?/p>
“叫你干什么?”
“叫我來跟著你?!?/p>
遲雪梅笑出了聲:“跟著我干什么?”
白鵝說:“你一個人在山上走,不安全,孫勝讓我來保護你。”
這時,一只流浪貓迎面躥來,白鵝搖搖擺擺幾步沖在遲雪梅前面,低下頭,伸長脖子,沖著貓“嘎嘎”叫了兩聲。那貓先是停住腳步,盯著白鵝看,幾秒鐘后轉身就逃,鉆進了路邊的灌木叢里。
就在此時,遲雪梅醒了。她聽到隔壁李春平的聲音:“小勇醒醒,尿尿嘍……”
女兒在上鋪翻了個身。
遲雪梅又回到現實。昨天晚上,婆婆吃了飯就回去了,今天一早,自己的母親就會來。母親起得早,她會去早市買菜,順便把早餐也買了,油條茶蛋和豆漿。李春平和女兒先吃,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母親要喂小勇吃,最后才是自己吃飯。
唉,她這個家,害得兩位長輩到了晚年也不能安寧,什么時候才是個頭?。?/p>
七
女兒考上了一所重點高中,李春平和遲雪梅非常高興。這所高中的升學率幾乎是百分之百,以女兒的成績,將來上一所好的大學應該沒有問題。
李春平與遲雪梅商量:“小飛從小就沒出過遠門,這個暑假,你是不是領她出去玩玩兒?”
“去哪兒?”遲雪梅問。
李春平想了想,說:“北京、上海、杭州蘇州都行?!?/p>
遲雪梅搖搖頭:“我哪兒也不能去,我走了,小勇怎么辦?”
“有我呀,”李春平說,“我可以休年假,這些年,因為小勇,你和小飛都受委屈了,出去散散心吧。”
“可是……”
李春平擺擺手:“別想那么多了,你帶著小飛去北京吧,南方太熱。北京古跡多,讓小飛看看,也長見識,對了,還要去看清華,看北大?!?/p>
遲雪梅也覺得應該讓女兒外出旅游一趟了。小飛自從懂事起,殘疾哥哥的陰影就籠罩了她的心靈。盡管女兒從未在她面前表現出一絲對哥哥的嫌厭,但她是母親,她懂女兒?,F在家里更是不堪了,小勇已經十八歲了,還赤裸著身子坐在輪椅上,要么就在床上翻滾,已經成為少女的小飛,整天進出家門,心里能好受嗎?好在上高中就住校了,一周只需回家一次,將來考上大學到了外地,更是眼不見心不煩。對,趁著這次外出旅游,要囑咐女兒,高考一定要考外地的,大學畢業后能留在外地就留在外地,不要回來。
“去北京吧,來回一周時間就夠了?!边t雪梅問丈夫,“你的年假幾天?”
李春平說:“年假十五天,用不了,我先休一周?!?/p>
遲雪梅說:“那就辛苦你了,我和小飛走了,媽還是按照排班的順序來咱家幫忙?!?/p>
“不用不用,”李春平說,“讓小飛姥姥也休息一周,我媽在這里就行。你和小飛走了,我媽晚上就不回去了,住在這里。”
遲雪梅欲言又止,最后說:“你照顧好老太太,別累著她?!?/p>
聽說媽媽要帶著自己去北京旅游,小飛非常高興。她很快就從手機上訂了來回的動車票,只等兩天后啟程。
晚上睡覺前,小飛找出遲雪梅和自己的旅游鞋,去衛生間洗刷,又找出一大一小兩個雙肩包,她讓遲雪梅背小的,自己背大的。遲雪梅笑了,說:“咱倆一個包就行了,夏天,又沒多少衣服。”
小飛說:“大包裝換洗衣服,小包裝吃的喝的?!?/p>
遲雪梅說:“帶瓶水而已,吃飯要去飯店的?!?/p>
小飛說:“能不去飯店就不去,省著花錢,家里還有哥哥呢?!?/p>
遲雪梅心里咯噔一下,眼睛剎那間熱了。
出發那天一早,李春平去送遲雪梅娘兒倆。剛出門,遲雪梅又返回去了。她來到兒子的輪椅旁,俯下身子說:“小勇,在家聽話,媽媽過幾天就回來了,給你帶好吃的?!?/p>
小勇哇哇叫著,向她伸出雙手。她握住兒子的手,搖了兩下,轉身走了。
八
有種奇怪的感覺,令遲雪梅無比驚訝——當她登上列車,對號坐在座位上時,突然間感到輕盈起來。這種輕盈是從外到里、從身體到心情的輕盈,車還沒動,她就覺得自己動了,像一縷煙,始終飄在空中。原先的記憶、牽掛、掙也掙不脫的負擔和煩惱,剎那間全都沒了,此時此刻,她心里只有陌生而新鮮的遠方,急切盼望列車開動,向北京駛去。
自從生了孩子,遲雪梅就沒出過遠門,連家門口的貯水山能夠天天去都是奢侈。若不是母親和丈夫體諒,她哪有機會放下殘疾兒子,出門上貯水山遛遛?這一次,去的可不是貯水山,而是遙遠的北京!兩條鐵軌一下子切斷了她和這座城市的所有聯系,她覺得渾身上下像被水洗過一樣,脫胎換骨了。
“媽媽,你的眼睛發亮呢?!弊谂赃叺男★w說。
遲雪梅回過神來,說:“沒有吧?眼睛怎么會發亮呢?”
“是興奮吧?媽媽也沒去過北京是不是?”
“和你爸爸結婚時,本來是想去北京旅行的,后來我想去南方,便選擇了上海,從上海又去了蘇杭?!?/p>
“媽媽,到了北京我們住賓館嗎?”
“當然住賓館了,難道還要睡馬路上?”
“不是這個意思,”小飛說,“我們可以不住賓館,住小旅館,還省錢?!?/p>
“不用省錢,就住賓館。你上了重點高中,學習會更緊張,高考前根本沒時間出門。就住賓館,花多少錢媽媽也愿意!”
“媽媽,我哥他……”小飛欲言又止。
遲雪梅知道女兒想問什么,過去女兒也問過,她都是說哥哥小時候得過一場病,發高燒,燒退后,就成這樣了。她還囑咐親朋好友,誰也不準在女兒面前說出真相。
她沒有馬上回答女兒,歪頭看窗外,列車已經駛出了市區,車窗外,是一片綠色的田野,田野的盡頭,有紅瓦灰墻的村莊,一群不知名的鳥兒在田野上空盤旋,鄉道上,一輛拖拉機在行駛,一條黃狗在拖拉機的后面跑著,它跑跑停停,停下后便回頭朝列車方向看。
她突然有種幻覺,跟在拖拉機后面的,不是黃狗而是白鵝,白鵝搖搖擺擺地走,又停下,扭轉長長的脖子朝列車方向看;那個開拖拉機的人是孫勝,孫勝也扭過頭,朝列車方向眺望……
“你哥呀,”遲雪梅轉過頭看著女兒,心想女兒已經長大了,將來也要走進婚姻的,紙里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女兒會知道真相的,與其讓別人說,不如自己說,現在她和女兒等于用某種方式“遠走高飛”,正是推心置腹的時機。
“你哥是先天的,原因在你爸爸身上?!?/p>
“爸爸怎么了?”小飛瞪大了眼睛。
于是,遲雪梅便把李春平的染色體問題和生男不宜生女正常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最后,嘆了口氣,說:“現在你都知道了,我心里的一塊石頭也落地了?!?/p>
小飛驚得半天沒緩過神來,說:“這,太可怕了……”
遲雪梅說:“所以,將來你要找對象,雙方一定要去醫院做檢查,哪怕有一點毛病也不行?!?/p>
小飛搖搖頭,眼里含著淚:“媽,你太不容易了……”
“爸爸也不容易啊……”
“是的,爸爸也不容易?!毙★w抬手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扭頭看向車窗外。車窗外,田野里有一處池塘,一群鴨子在池塘邊上忽扇著翅膀。“媽媽你看,池塘里有好多白鵝!”
遲雪梅朝窗外看了,說:“傻丫頭,那是鴨子,不是白鵝?!?/p>
但小飛好像沒有聽見,隨口背了首古詩,“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遲雪梅看著女兒,心中柔情四溢:“小飛,你從丑小鴨變成白天鵝了,媽媽打心眼里高興啊……”
在北京那幾天,遲雪梅和女兒去了故宮、長城、頤和園、圓明園等名勝古跡,還專門去了北大和清華。小飛當起了導游,每到一處,就講解給媽媽聽。遲雪梅很驚訝,女兒肚子里知識真不少啊。
小飛說:“我知道的僅僅是皮毛,這些知識,初中歷史課都學過。”
遲雪梅說:“我連皮毛都不知道呢,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強啊?!?/p>
“媽媽,這次出來,我覺得就像從空氣稀薄的高原上下來了,喘氣順了,精神也放松了,渾身都輕快了。”
遲雪梅沒作聲,她理解女兒這種感受。家里因為有小勇,她和李春平再怎么努力,再怎么調劑,整個氣氛也是壓抑的。她何嘗不是女兒這種感覺?李春平送她們母女進站,轉身離開時,她都不敢看丈夫的背影,仿佛一看就又會被拖回家中。
好大一會兒,遲雪梅才說:“好好讀書,將來上北大,上清華,做一個有學問的人……”
后半句話她沒有說,那就是考出來就再也別回去了。
“媽媽,我和你說實話,我學習好,并不是我聰明,是因為我一進家門什么都不敢想,一想就覺得可怕,只有埋頭學習打發時間。每天晚上一上床,就恨不能天快點亮,快點背著書包去學校……”
遲雪梅說:“我知道,知道,你是個可憐的孩子,這個家對不住你啊……”
那天晚上,遲雪梅領著女兒去吃了一頓正宗的北京烤鴨,兩個人要了半只鴨,花了三百多元。小飛心疼錢,怪媽媽花多了。遲雪梅近乎悲壯地說:“別說三百,就是六百也要吃!咱們家日子本來就夠憋屈的了,再這里心疼錢那里心疼錢,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小飛說:“爸爸和哥哥還沒吃過正宗的北京烤鴨呢。”
“買!”遲雪梅說,“等走的時候,買一只帶回去,讓全家都嘗嘗。”
一周后,她們回到家中,李春平看著碩大的一只烤鴨,問:“花了多少錢?”
“你別管多少錢,”遲雪梅說,“打電話,叫奶奶姥姥都過來,今晚在咱家吃飯?!?/p>
說著,端出一盒北京宮廷糕點來到輪椅旁,打開盒子,拿出一塊喂進兒子嘴里,說:
“好吃吧?媽媽從北京帶回來的,誰也不給吃,都是你的。”
小勇咀嚼著,哇哇叫著,流下了口水。
開學后,小飛住校了,是遲雪梅送女兒去學校的。學生宿舍四人一間,兩個上下床,四張小桌子,有獨立衛生間。遲雪梅對女兒說:“住校了,你也解放了,一定要好好學習?!?/p>
小飛一把抱住媽媽,哽咽著說:“媽媽你太苦了,我一定好好學習,一定要考上大學!”
遲雪梅拍拍女兒的背,說:“多虧生了你,我和你爸爸這一輩子活得還有些光亮……”
遲雪梅回到家中,長長舒出一口氣。李春平遞給她一杯水,說:“小飛解脫了,咱倆還得慢慢往前熬?!?/p>
“熬吧,熬到哪天算哪天……”遲雪梅說。
那天晚上,小勇睡著了,李春平悄悄進了遲雪梅的臥室。夫妻倆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卻很多年沒做愛,遲雪梅已經感覺可有可無的了。李春平擺弄了半天才勃起,上身后又匆匆了事。他穿上內褲,離開時重重地嘆了口氣,說:“我完了,完了……”
遲雪梅蜷縮在床上,默默流淚。
九
吃罷晚飯,遲雪梅去了貯水山。孫勝和他的白鵝已經在那里了。
見遲雪梅走過來,孫勝眉開眼笑,說:“好幾天沒看見你了。”
那只白鵝也看見了她,伸長脖子嘎嘎叫了兩聲。
孫勝說:“你看你看,鵝都想你了?!?/p>
遲雪梅說:“領女兒去北京玩了幾天。”
“女兒多大了?”孫勝問。
“剛上高一。”遲雪梅向孫勝簡單介紹了女兒的情況。
“你真攤上了好女兒。”孫勝豎起大拇指。
“嗯,是個好孩子?!边t雪梅猶豫了一下,又說,“我還有個兒子呢。”
“兒子?”孫勝有些懵,“不都是……獨生子女嗎?”
“兒子是殘疾人,我們又生了二胎?!?/p>
孫勝懵了,愣怔了半天才問:“怎么回事……哪里殘疾?”
遲雪梅便把兒子的情況也如實說了。
孫勝搖搖頭,深深嘆了口氣,說:“剛強不如攤上,你要想開些。”
遲雪梅凄然一笑:“我早就想開了,不然,會天天晚上來這里看你這只鵝?”
那只白鵝原地轉著圈兒,嘎嘎叫起來。
孫勝說:“你要是喜歡,我把它送給你。”
“你舍得?。俊边t雪梅問。
“有什么不舍得,只要你喜歡,就讓它陪著你。”孫勝一臉真誠。
“我倒真的喜歡,只是家里房子小,還有那么個兒子,照顧不了它……”遲雪梅苦笑道。
“哦,那倒也是。”孫勝說?!翱磥?,我得把它送到鄉下老家了?!?/p>
“怎么?你真不想養了?”
“朋友要去南方工作,把出租車交給我了,我白班連夜班,也沒空養它了?!?/p>
“它不是天天陪你跑車嗎?”
“跑夜班帶它是不得已,白天可不行,哪有跑出租帶著一只鵝的?”
“哦,也是呢?!边t雪梅笑了。又問,“送鄉下老家,哪兒???”
“我姥姥家在嶗山,有個老舅,把鵝送老舅家養著?!?/p>
“嶗山啊,倒也不遠。多少年沒去了……”
“明天周日,要不咱一起去吧?去嶗山看風景?!?/p>
“行,跟你出去散散心,我提前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了。”
周日一早,遲雪梅精心打扮了一番,背起雙肩包出了門。老遠,就看見孫勝的車等在貯水山下。隔著車窗,還能看見后座上那只白鵝。
見遲雪梅走來,孫勝下車,給她打開了副駕車門。
遲雪梅說:“我坐后邊,跟白鵝坐一起,往后再見它就難了。”
說著,打開后車門,跟白鵝坐到了一起。
白鵝嘎嘎叫了兩聲,當遲雪梅把白鵝抱在懷里,它又不叫了,安靜得像個孩子。
孫勝說:“哈,還真是跟你有緣呢?!?/p>
遲雪梅說:“可不是,要是我家里方便,還真就領養了它?!?/p>
孫勝發動車子,踩下油門,就上了路。
嶗山是著名的旅游景點,離市區五十多公里,遲雪梅上中學時曾經去過,二十多年了,再也沒機會去。正是金秋十月,嶗山的景色一定很美,如若不是孫勝邀請她一塊送鵝,她還不知猴年馬月能去嶗山一趟呢。
想起中學生活,就想起了孫勝跳遠的樣子。遲雪梅問:“孫勝,你只比我小一歲吧?”
“是,你比我高一屆。”孫勝說。
“抓緊時間找個媳婦結婚吧,別老單著?!边t雪梅說。
“緣分不到。我看上的,人家看不上我,人家看上我的,我又沒看上人家。”
“你個開出租車的,條件還挺高啊。差不多就行了,別挑了,挑來挑去就老了?!?/p>
“開出租車的怎么了?自由,錢也不少掙。我一個月的收入,不比公務員少。”
“掙錢多更得結婚呀?!?/p>
“不是說緣分不到嘛,”孫勝說著,從后視鏡看向遲雪梅。
遲雪梅察覺到了,臉一熱,趕緊低下頭。心想,她和李春平應該是有緣分的,但即使有緣分,老天也沒放過他們,給了他們這么一個兒子,算什么緣分?孽緣?
跑了近兩個小時,十點多一點,就到了孫勝老舅家那個村莊。
遲雪梅下車一看,真是太美了——小村三面環山,郁郁蔥蔥,一條小河從山上流下,橫穿過村子,河水潺潺,清澈見底。村子里到處都是果樹,最多的是櫻桃樹和杏樹。孫勝的老舅家在一處山坡上,宅子挺大,院子也寬敞,院里有一棵無花果樹,碗口粗,傘狀的樹冠遮了半個院子,果實已經成熟了,雞蛋一樣大,有的還裂開口,露出里面紅色的果肉。沿著院墻根下,種了黃瓜、西紅柿、辣椒、扁豆。還有幾盆花正開著。雞鳴狗叫,好不熱鬧。
孫勝抱著白鵝進了老舅家,把鵝放在院子里。白鵝來到一個新地方,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原地轉圈,嘎嘎地叫。兩只鴨子和三只雞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和新伙伴隔開一段距離,觀察著。一只土狗也過來了,它不敢正面挨近白鵝,轉到后面,又蹦又跳。
孫勝的老舅是個壯實的老漢,他看到遲雪梅,問孫勝:“這是你女朋友?”
遲雪梅的臉紅了,連忙說:“不是不是,我是孫勝的同學,搭他車出來玩的……”
老舅說:“就說嘛,他找不到這么好的媳婦,多俊??!”
孫勝笑了:“老舅,我在您老人家眼里就那么差?”
老舅說:“差不差的,反正你找不到這么俊的媳婦。”
說著,上前摸白鵝的脖子。說來也怪,那只白鵝老老實實地讓他摸,一點也不發威。
遲雪梅說:“老舅,白鵝跟你親呢?!?/p>
孫勝說:“老舅一輩子侍弄雞鴨,身上有味兒,鵝一聞,就知道是自己人?!?/p>
老舅說:“行,鵝就放這里吧,明天我趕它和鴨子一塊兒,去河里撒個歡,幾天就熟悉了?!?/p>
舅媽從房里出來,說:“小勝子來了?哦,還帶著客人呢。我去菜園里摘點菜,都是自家種的,沒污染,還新鮮。中午給你們做農家宴?!?/p>
遲雪梅說:“謝謝舅媽。我跟你一起摘菜去。”
舅媽說:“不用了。讓小勝子陪你上山玩吧?!?/p>
孫勝說:“走吧,我們上山。二十年沒來
了,嶗山變化可大了?!?/p>
跟孫勝上山的路上,遲雪梅說:“老舅可真有意思,我都老太婆了,還說我長得俊呢。”
孫勝歪頭看看她,說:“你長得特別,讓人看了舒服?!?/p>
“是嗎?”遲雪梅頑皮一笑。
“是啊。從第一次見你,就覺得舒服?!睂O勝說。“運動會時,你在那兒平沙坑,我就偷偷地看你……”
“壞死你了……”遲雪梅感到臉熱心跳,忽又嘆了口氣,說:“都過去二十年了,現在成老太婆了,人見人煩?!?/p>
“你才比我大一歲,怎么就成老太婆了?”
遲雪梅說:“大一歲也是大,還比你高一屆呢,是你學姐。”
“嗯,你那時還真有學姐范兒,關心人,還給我手絹擦汗呢?!?/p>
遲雪梅笑了,說:“是嗎?我怎么不記得了?”
“是啊,那次跳第二跳,我眼睛都被汗水蒙住了,你把自己的手絹給了我……我,我都忘了還給你了……”
“哦,你一說我倒想起來了。”遲雪梅說?!罢f,是忘記還了?還是故意不還?”
“是……開始是忘記了,后來就不想還了?!睂O勝嘿嘿笑了兩聲。“不過,后來我用書跟你交換了嘛?!?/p>
遲雪梅想起了那本手抄本 《塔里的女人》,說:“當年你就心思不正吧?”
孫勝笑說:“你是師姐,我哪敢心思不正?就是覺得這個小說挺有意思的,讓你看看?!?/p>
一邊說,一邊走,風景沒看什么,只顧說學生時代的事了。直到老舅打電話催他們吃飯,兩個人才折身往村里返回。
鄉下真是白鵝生活的理想之地。才一會兒工夫,白鵝跟家里的狗和兩只鴨子就混熟了,擠擠挨挨,玩得可歡了。
回城的路上,孫勝感嘆不已,對遲雪梅說:“人也好,動物也好,不在于窮富,要想活得滋潤,就得找對地方找對人。像那只白鵝,在我家等于獨生子女,冬天怕凍著,夏天怕熱著,吃的絕對比鄉下好,還有個很講究的木頭房住著,但就是不歡實。你看看現在,這家伙活得多自在?!?/p>
遲雪梅沒接話,心里琢磨:自己算找對地方找對人了嗎?找了李春平,到底算找對了還是找錯了?如果是找對了,老天為什么這樣殘酷無情?如果是找錯了,生下兒子這代價也太大了,大得就像整整一座嶗山壓在頭頂上……
“哎,你想什么呢?”孫勝問。
遲雪梅搖搖頭:“沒想什么,好好開你的車?!?/p>
十
高考分數出來了,小飛的成績沒能進入北大、清華,倒也進了上海的一所重點大學。遲雪梅和李春平高興得手舞足蹈,兩口子讓奶奶姥姥來家照顧小勇,帶女兒到一家飯店慶賀。
小飛問:“我不用回家看看哥哥?”
李春平說:“不用不用,回了家,哥哥也不知你是誰。”
遲雪梅說:“就在奶奶家住著吧,回頭再去姥姥家住一段時間,都說好了,開學了就去上海?!?/p>
小飛不作聲了,挑了幾樣菜打包,說等會兒給哥哥帶回去。
李春平說:“去了上海,你不用想家里的事,生活學習就全靠自己了?!?/p>
小飛點點頭。
遲雪梅又給女兒夾了一只蝦,說:“多吃點兒,進了大學,食堂里就沒有這么新鮮的海捕蝦了?!?/p>
小飛突然落了淚,說:“要是哥哥是正常人,該多好。”
李春平的臉唰地白了,仰面看向天花板,兩片嘴唇哆嗦著。
遲雪梅起身關了包間的門,說:“今天是個高興的日子,都別提煩心事,好嗎?”
李春平長吁一口氣,恢復了常態,強擠出笑容說:“小飛,都是我不好,對不起你媽,也對不起你……”
端起啤酒杯,一飲而盡。兒子就這樣了,幸虧女兒很爭氣,人長得漂亮,也上了所好大學,將來肯定前途光明,這也是做父母的自豪和驕傲……
十一
李春平老了,體力已經大不如前。以前,小勇坐在輪椅上,李春平一人就可以搬起輪椅走下樓梯,現在小勇已經二十多歲了,又高又胖,坐在輪椅上,就是遲雪梅搭手兩個人也抬不動。所以,平時就基本不下樓??删团律。看稳メt院,遲雪梅都得叫鄰居幫忙,四個人抬著輪椅才能下樓。好在醫院離著家近,不用乘交通工具,推著輪椅走十幾分鐘就到了。
因為兒子殘疾,遲雪梅吃低保,他們家算是貧困戶,居委會每年春節前都登門送慰問品,無非是花生油、大米、面粉和雞蛋。熟悉了,說話也就不用藏著掖著。居委會大姐就跟遲雪梅和李春平商量,是不是可以考慮把小勇送進福利院。
李春平說:“現在可以考慮了,我和他媽都年齡大了,照顧他有些吃力?!?/p>
遲雪梅卻不同意,她對居委會大姐說:
“只要我活著,小勇就不能離開這個家?!?/p>
居委會大姐說,現在不送福利院也可以,但將來還是要走這條路。她建議遲雪梅兩口子,把現在的住房抵押給政府,為將來打好基礎。說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一是將來父母不在了,國家可以養著小勇,二是住房抵押了,他們就屬于無房戶,可以申請一套廉租房,廉租房每月只交幾十元的房租,很劃算。
遲雪梅不為所動,倒是李春平眼睛亮了。他問:“如果我和遲雪梅離了婚,她是不是也能分到一套廉租房?”
居委會大姐想了想,說:“理論上是這樣的,可你們為什么要離婚呢?”
李春平說:“隨便說說,開個玩笑?!?/p>
遲雪梅看看丈夫,輕輕哼了一聲。
小飛大四畢業前,來了電話,說她已經找到了工作,上海一家大企業要她,還可以提供一室一廳的宿舍,不過她正在猶豫,不知道應該馬上工作,還是考研究生。李春平說,還是工作吧,早工作早踏入社會。現在競爭這么激烈,這么好的企業能要你真是個機遇,不要錯過。
小飛讓媽媽接電話,李春平就把手機遞給遲雪梅。
“媽媽,我……我戀愛了……”小飛低聲說。
“是上海人嗎?”遲雪梅問。
“是我大學學兄,上海人?!?/p>
“家里有房子嗎?”
“市區內有套兩室一廳房,郊外有一套聯排別墅?!毙★w說。“兩室一廳房是父母給他買的,別墅是父母的,五百多平方米呢……”
“他家挺有錢的啊,怎么看上你了?”
“我們是在學校實驗室認識的,他追的我。人嘛……長相還可以,個頭一米八,稍胖點兒,他爸原來是一家國有企業的廠長,后來企業改制,成了董事長,母親是兒科醫生?!?/p>
“他知道咱家的情況嗎?”
“我沒和他說,以后找機會說吧?!?/p>
“別說!千萬千萬別說!”遲雪梅幾乎是喊了。
“媽媽,你這是怎么了?”
“你等著,我和你爸去上海見你一面……”
放下電話,遲雪梅和李春平犯了愁。小勇的事,絕對不能讓小飛的男朋友知道。不是小勇殘疾的問題,而是怕人家懷疑:都是一個爹娘生的,哥哥那樣了,妹妹能保險嗎?
李春平想了一會兒,一口否定:“不行,不能讓人家知道,就說小飛是獨生子女!”
遲雪梅說:“這怎么能瞞過去?將來小飛結婚了,肯定要領丈夫回娘家的?!?/p>
李春平說:“你讓我想想,得好好想想……”
遲雪梅看著坐在輪椅上的李勇,李勇也看著媽媽咧著嘴傻笑,嘴角淌下口水。
兩天后,李春平把想好的辦法告訴了遲雪梅。他的辦法竟然是要和遲雪梅離婚,兒子歸他撫養,女兒跟遲雪梅。把房子交給國家,給兒子留足后路,然后再申請兩套廉租房,他和兒子住一套,遲雪梅住一套。還說上海他不去了,讓遲雪梅自己去,見了女兒就告訴她爸爸的想法,讓女兒將來和男朋友說父母離異了,她跟媽媽過。
遲雪梅冷冷一笑,說:“你早就想這樣了吧?你以為我忘了?那天你和居委會大姐就這么說過。”
李春平突然暴怒:“早想好了怎么樣?你哪有這么多廢話!這婚離也得離,不離也得離,沒得商量!”
遲雪梅嚇了一跳,她從未見過李春平如此暴怒,兒子出生前,李春平對她溫柔有加,兒子出生后,李春平在她面前唯唯諾諾,今天像變了一個人,根本不是過去的李春平了。
“我,我受夠了,早就受夠了,我要離婚!”李春平吼了起來,稍后,又流著眼淚央求遲雪梅,“答應吧,我們離婚吧,就算是為女兒著想……”
遲雪梅沉默了好一會兒,嘆口氣說:“離了吧……”
說完,猛一揮臂,把李春平推了個趔趄,轉身走出家門。
遲雪梅走出家門,來到了貯水山公園,不知不覺,走到了她第一次遇見孫勝的地方,鬼使神差般,她給孫勝打了個電話,說想去鄉下看看那只白鵝。
正是隆冬季節,去山村的路上一片蕭條,四周的山光禿禿的,老遠就看見裸露的山石。一群一群的寒鴉呱呱叫著從天空飛過,天是冷青色的,白云像一堆一堆的雪。一路上,遲雪梅滿臉倦色,一言不發。孫勝看出她有些不對頭,但沒問,只是目不轉睛地開著車。
快到老舅家了,孫勝慢慢把車停在路邊,問:“你今天怎么了?”
終于忍不住了,遲雪梅捂著臉大哭起來。孫勝嚇了一跳,接二連三地問她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遲雪梅不回答,只是哭。哭了好長時間,她才止住哭聲,抬起頭來,說:
“李春平要和我離婚……”
“為什么?”孫勝大吃一驚。
遲雪梅說:“李春平要放我一條生路。”
“什么?離婚……是放你一條生路?”
“是的,”遲雪梅點點頭說,“因為他的原因,小勇出生后才成了這個樣子。這么多年了,作為母親,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都看在眼里?,F在他退休了,沒有什么顧慮了,他想贖罪,要自己照顧小勇。女兒已經離開這個家了,他也讓我離開,去過一段沒有壓力的自由生活……”
孫勝不作聲,兩眼直直地看著車窗外。
遲雪梅又說:“我們把房子已經給政府了,將來我們不在了,政府可以照顧小勇。又申請了兩套廉租房,他一套我一套,在同一座樓上,方便我過去幫著他照顧小勇。”
孫勝說:“大哥是條漢子!”
“漢子有什么用?也改變不了現狀?!边t雪梅搖了搖頭。
“唉!你……你們也太難了……”孫勝說?!靶★w知道這件事嗎?”
“我想去趟上海,跟女兒商量一下,畢竟是大姑娘了。”遲雪梅嘆了口氣?!皼]想到,年過半百后,我竟然要單身了……”
“這樣好不好……你……你……如果……”孫勝欲言又止。
遲雪梅似乎已有心理準備,眼睛看著車窗外,等孫勝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如果……你不嫌棄,我想……”孫勝猶豫了一下,“我想和你一塊兒過……”
遲雪梅平靜地說:“你在可憐我嗎?”
“不是,我這個樣子,哪有資格可憐別人?!睂O勝說?!按浩酱蟾缡莻€好人,你也是個好人???,好人怎么就沒有好報呢……”
“可我,放不下小勇?!边t雪梅搖了搖頭。
“其實,春平大哥這么做,也不是沒有道理?!睂O勝說?!拔覀兌紩系模∮碌囊簧傄袀€安排?!?/p>
“我心里亂得很,你讓我好好想想。”遲雪梅說?!盎厝グ?,不看白鵝了。”
“已經到了,還是過去看看吧?!?/p>
“我這個樣子,怎么見老舅和舅媽?”
孫勝調轉車子,往回開,兩人一路上還是沒說話,遲雪梅臉上有了熱乎乎的感覺,像剛喝了一杯酒。
十二
遲雪梅去了上海,當天晚上,就把李春平要跟她離婚的事說給女兒聽了。
小飛流淚了,說:“你們這樣,不是自欺欺人嗎?”
遲雪梅也控制不住,哭了起來:“小飛,原諒爸媽,我們也是沒辦法才這樣做的,你的人生不能因為這個家庭毀了。”
“可是,你們這樣,我沒了爸爸,哥哥也沒了媽媽啊……”小飛有些不知所措。
“眼下只能這樣,才能保住你的婚戀……”遲雪梅說,“你不要擔心,我和爸爸分開了,你還是我們的女兒,哥哥也還是我們的兒子?!?/p>
硬纏軟磨了大半夜,小飛終于認同了爸媽的選擇,同意對外宣稱自己是獨生女,在男朋友面前也不提哥哥的事。
第二天,小飛和男朋友一起來賓館見了遲雪梅。遲雪梅感覺小伙子長得不錯,國字臉,高個子,身材稍胖,但并不過分。家境也如小飛所說的那樣,算個富二代吧。
小伙子問:“叔叔沒來?”
遲雪梅說:“小飛奶奶家有點事,脫不開身。”
“太遺憾了。以為你會跟叔叔一起來呢?!毙』镒诱f。“這樣,等小飛的工作安排順了,我們專門去一趟青島,去看望叔叔、奶奶?!?/p>
“不急,你們年輕人事業為重,以后有的是機會。”遲雪梅推辭。
晚上,小伙子請遲雪梅去了小紹興大酒店吃白斬雞。遲雪梅和李春平結婚那年來上海吃過小紹興,那時候的小紹興是一片小平房,眼下已經是高樓大廈了。
……
從上?;貋砗螅畲浩睫k了退休。港務局搬運工屬于特殊職業,可以提前退休,但退休金會少領近千元。遲雪梅勸他到年齡再退,李春平搖搖頭:“不,就現在退,不能再等了,我要全身心照顧小勇?!?/p>
李春平說這話時,表情冷峻,像大義凜然的烈士。
遲雪梅想到了小飛,想到了小飛的男朋友,似乎也看到了他們未來美好的生活,也就咬著牙同意了李春平離婚的想法。
辦完退休,然后是離婚手續和申請廉租房的手續,一切都很順利,街道辦和居委會盡最大可能給他們開了綠燈。
李春平當然要和小勇一起住,遲雪梅提出每月給一千元的撫養費,李春平堅決不要,說:“我的退休金五千,小勇還有幾百塊錢的殘疾補助,足夠了?!?/p>
遲雪梅說:“我畢竟是他母親啊!”
李春平說:“你也是小飛的母親呀,咱倆分工,我管小勇,你管小飛?!?/p>
遲雪梅說:“小飛條件那么好,還用管嗎?”
“將來她結婚,生孩子,當媽的還能不表示嗎?”李春平說,“不光你表示,我也要表示。”
遲雪梅嘆口氣,不再和李春平爭了。
廉租房沒下來,遲雪梅還要住在家里。離婚的事,沒有告訴雙方老人,這是他們商量好了的。一三五,二四六,奶奶和姥姥照樣輪班來家里照料小勇,遲雪梅一樣笑臉相迎。她心里憋屈,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不是眷戀婚姻,也不是眷戀李春平,而是對她這個家庭的前途感到絕望。就因為這個誰也搞不明白的染色體,她兒子生不如死,李春平生不如死,她自己也生不如死。
半年后,廉租房批下來了。兩套一室一廳的房子,在一座樓上,都是一樓,只是不在一個單元,李春平在東頭,遲雪梅在西頭。
搬完家,遲雪梅在李春平家做了一頓飯,四個菜,有魚有蝦。遲雪梅先喂小勇,她把煎熟的黃花魚剝開,仔仔細細地把大小魚刺挑出,然后把雪白的魚肉喂進小勇的嘴里,問:“媽媽煎的魚香吧?”
小勇咧著嘴笑,嘴角流著口水。
遲雪梅說:“愿意吃,媽媽天天煎魚給你吃?!?/p>
李春平說:“我來喂吧?!?/p>
遲雪梅說:“你把蝦皮剝了,把燒雞的骨頭挑出來,我喂?!?/p>
喂飽了小勇,兩人才開始吃飯。李春平還打開了一瓶白酒,自己倒了一杯,給遲雪梅也倒了一杯。遲雪梅從未喝過白酒,一小口下去就滿臉通紅。她提醒李春平別喝多了,喝多了晚上睡得沉,小勇萬一有個什么事也醒不了。李春平說放心,只喝二兩,多一滴也不喝。
喝了兩杯酒,李春平放下杯子,說:“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說,又不知道該不該說。現在,咱倆也分開了,我想,還是跟你說說……”
遲雪梅說:“有話你就說吧?!?/p>
“就是你那個同學,孫勝……”李春平頓了一下,接著說,“我打聽過了,仗義,實在,挺不錯的?!?/p>
遲雪梅心里咯噔一下,問:“你怎么想起去打聽人家?”
李春平笑了笑,說:“不錯,真的,挺不錯的。”
“什么不錯啊?”遲雪梅說。
“人不錯啊,你們又是老同學,都不錯的?!崩畲浩接纸o自己添了酒。“你們真能走到一起,我也就放心了?!?/p>
“你想哪兒去了,我都年過半百,是老女人了,哪還有心想這些事?”遲雪梅說。
“是啊,都年過半百了,你的青春都在這個家里耗凈了……”李春平說?!翱梢舱沁@樣,你年老了,才更應該過幾天舒服日子?!?/p>
“你真這樣想?我跟別人過你真的不在乎?”遲雪梅問。
“真不在乎,”李春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只要他對你好?!?/p>
“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你伺候小勇睡覺,我回去收拾一下?!边t雪梅說著,站了起來。
李春平說:“走吧,好好休息,要保重身體。”
遲雪梅心頭一熱,眼睛濕了。
十三
跟李春平分開后,遲雪梅時不時也過去那邊,幫著照顧一下小勇。原以為一個大老爺兒們,做家務肯定不行,沒想到李春平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連小勇的臟衣服都沒有。遲雪梅去了,也無非是哄一下小勇,幫著做頓飯。只是飯做好了,她伺候小勇吃完,就離開了,自己卻從不曾留下一同吃飯。小勇呢,卻好像明事了,每當遲雪梅離開時,就伸開雙臂,哇哇地叫,比以前更加留戀的樣子。遲雪梅的心就一下一下地揪。后來,就過去得次數少了。
孫勝倒是經常到遲雪梅家里來,每次來,都說是開車路過,順便來這看看,卻每次都不空手,今天帶一袋米,明天送一壺油,要不就是蔬菜水果。來了,也并不久坐,喝一杯茶,聊些電視新聞或道聽途說,想著法子逗遲雪梅開心。
這天,孫勝來電話,說白鵝有后代了,孵了三只小鵝,問遲雪梅想不想去看看。遲雪梅想都沒想,立馬答應了。天天在家無所事事,實在是太悶得慌了。
已經是深秋季節,天有些涼了。孫勝說鄉下比城里冷,讓遲雪梅多穿點兒。遲雪梅就加了件外套,順手把一個紙包塞進了挎包里。
不大一會兒,孫勝就到了。遲雪梅上車,就朝郊外開去。
碰上了一個好天氣,艷陽高照,沒有一絲風。遲雪梅穿了件厚外套感到有些熱,便將車窗搖下一半兒。汽車行駛在鄉間的柏油路上,路兩邊的山嶺上,茂密的樹木五彩繽紛,有的葉子是紅的,有的葉子是黃的,有的葉子是綠的,紅黃綠相交,層層疊疊,像一幅美麗的油畫。
孫勝也把車窗搖下一半兒,說:“要說好風景,還得是大自然。嶗山這地方,賽過人間仙境,怪不得我那只白鵝還能老年得子。”
遲雪梅問他:“那你還不趕緊找個對象結婚?”
孫勝說:“什么時候碰上你這樣的女人,我什么時候就結婚?!?/p>
遲雪梅聽了,有些小得意,笑著說:“你這人可就怪了,我哪里好?十個女人里面,至少有八個比我好?!?/p>
孫勝說:“你不懂。”
遲雪梅又笑出了聲:“我都生兩個孩子了我不懂?”
孫勝沒接遲雪梅的話,抬手指著前方:
“到了,你看咱是先進山里玩,還是先看白鵝?”
遲雪梅說:“先去老舅家,我有點想那只白鵝了?!?/p>
一踏進老舅家的院子,就看見那只白鵝身后跟著三只小不點兒,白鵝走到哪里,小不點兒就跟到哪里。見有人進來,便嘎嘎叫著迎上來,想攻擊孫勝。
孫勝大喝一聲:“干什么!不認識你爹了?”
遲雪梅大笑起來。
孫勝抬起一條腿,伸到鵝頭邊,說:“咬
吧,我看你敢咬!”
白鵝嗅了嗅孫勝,把長長的頸勾了過去,勾住了孫勝的腿,輕輕地摩擦。
老舅說:“鵝和狗一樣,記事兒。誰養過
它,忘不了。”
孫勝問:“老舅,這只鵝在你這里七八年了吧?”
老舅說:“八年半了?!?/p>
遲雪梅心想,時間過得真快啊,送這只鵝過來時,女兒剛考上高中,現在都大學畢業工作了。
“老舅,鵝能活多少年?”孫勝又問。
“鵝呀,在家禽里面是高級品種,活三十年沒問題。”
孫勝轉頭對遲雪梅說:“剛才在路上說錯了,以為白鵝是老年得子,鬧了半天人家還是小青年?!?/p>
“老舅不說,我還真不知道鵝能活這么大歲數?!边t雪梅說,又對孫勝笑道:“孫勝,白鵝都成家了,比你強呢。”
老舅也笑了,說:“這閨女說得對,鵝都有媳婦了,你個大老爺們兒還不快點兒?!?/p>
孫勝嘴里嘀嘀咕咕,聽不清他說了些什么。最后突然提高了聲調:“舅媽,中午吃什么?”
舅媽在屋里回應:“大蔥炒鵝蛋,山蘑菇燉雞,干炸小黃魚……”
遲雪梅蹲下來看那三只小鵝,真可愛,像三個小毛線團,吱吱叫著,搖搖擺擺跟在母親身后。母親吃地下的菜葉子,它們也吃,只是還不熟練。母親去瓦盆里喝水,它們也喝,模仿著母親的樣子,低頭含一口水,仰頭再咽下去,既笨拙又滑稽。遲雪梅心想,不管什么動物,小時候都可愛,兒子小時候也是這樣,胖乎乎的,肉滾滾的,眼睛又黑又亮,每次抱著他喂奶,遲雪梅的心都酥軟得像蜜糖一樣。可是現在再看看小勇,簡直就是人見人懼的怪物……
在老舅家吃了午飯,遲雪梅和孫勝上了嶗山。他們把嶗山的幾個景點看了個遍。下山返城時,天已經快黑了,也有些冷了。
孫勝問:“冷嗎?”
這么問著,他自己倒打了個噴嚏。
“還囑咐我多穿衣服,你自己卻穿得這么單薄……”遲雪梅嗔怪說,一邊說著,從挎包里掏出那個紙包,遞給孫勝,“你試試,看合不合適?!?/p>
“什么?”孫勝打開紙包,是一件新毛衣?!懊掳?,給我的?”
“閑著沒事,就買了點毛線,給你織了件毛衣,不知道你喜不喜歡?!边t雪梅說。
“喜歡喜歡,你親手織的,我咋會不喜歡?”孫勝忙不迭地把毛衣往身上套。
“外套先脫了啊,連衣服也不會穿了?”遲雪梅笑道。
孫勝脫了外套,遲雪梅幫他穿上毛衣,前后抻抻,左右看看,除了袖子稍稍有些短,很合身。
“先穿著,回去我把袖子加長一些?!?/p>
“不用了,開車呢,袖子太長不利索,這樣挺好。”
回到市區,遲雪梅讓孫勝隨她回家吃飯,孫勝卻說想去飯店吃。遲雪梅說,都到家門口了,中午又吃得飽,晚上隨便做點吃就算了。孫勝還是不同意,說今兒心里高興,想喝酒。遲雪梅拗不過他,只好答應了。
把車停到遲雪梅家樓下,兩個人就在附近找了一個小飯店。剛坐下,遲雪梅的手機突然響了,她一看號碼,是李春平,心想可能是小勇出事了,連忙接聽。手機里傳出李春平痛苦的呻吟。遲雪梅問:“怎么了?你怎么了?”
李春平說:“快打……120,我……我……胸……疼……”
遲雪梅告訴孫勝,兩人迅速起身,沖出飯店,來到李春平家。遲雪梅掏出鑰匙,打開了李春平的房門,一眼就看到李春平穿著內衣,趴在地下一動不動,床上的小勇還在熟睡。遲雪梅快步上前,蹲下身子,雙手托起李春平的頭,輕輕呼喚:“醒醒,這是怎么了?春平,你醒醒……”
一邊對孫勝說:“快,背他上車,送醫院……”
孫勝說:“慢,有些病不能隨便折騰,還是打120吧?!?/p>
就掏出手機叫救護車。
不到十分鐘,救護車來了。醫生告訴她,是突發心梗,隨即進行了一番急救,用擔架抬上車送往醫院。遲雪梅讓孫勝在家照看小勇,自己跟著上了車。她腦子里一片空白,感覺身子灌滿了鉛,連抬腿的勁都沒有了。
天快亮時,遲雪梅臉色慘白地從醫院回來了,孫勝還在那里照看著小勇。
“怎么樣?”孫勝急切地問。
遲雪梅搖搖頭,有氣無力地說:“不在了。”
孫勝頓時變成了雕像,立在那里一動不動。
這時,小勇醒了,在床上翻了個身,哇哇叫了兩聲。
遲雪梅撲過去,緊緊地摟住了兒子……
辦完李春平的喪事,遲雪梅把小勇接到了她那套房子。她后悔不該同意跟李春平離婚,不然,李春平也許不會突發心?!?/p>
中午的時候,孫勝來了,帶著兩個大提包,輕輕地說:“對不起,我沒跟你商量,就把東西搬過來了。我想跟你一起生活,一起照顧小勇……”
責任編輯 曉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