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辦完公司的幾項業務,已是夕陽西下。一行人來到一家湖邊餐館,擇一水榭亭臺,開始吃飯。酒杯交錯時,會計的一句話,讓我再無食欲。會計說,快到年底了,滯留在甘肅的六十萬貨款要能及時收回,今年公司的往來賬目就再無拖欠款項了。
想起一年前的甘肅之行,不由得我心生感慨。整整一年過去,那六十萬煤款仍舊滯留在那個偏僻的煤窯上,幾經催促,仍未歸還。我不滿地說:“怎么不早說!東曉,你是忘記了那筆欠款,還是有意隱瞞不報?這事由你分管,并且當初也是你經辦的。”
東曉怯生生看我一眼,而后支吾道:“那礦主一直聯系不上,礦上的化驗員說,老板換號了,我問她新號,可她就是不說。”
東曉所說的化驗員,我也見過,是個長發的嬌小女子。當時她身著工裝,寬大的靛藍色工裝,套在她嬌小的身體上,相比于穿著露背裝或緊身衣的城里女子,倒顯出幾分的神秘,有一種難以言傳的朦朧美。
“你有那化驗員的手機號?”真是見鬼了,我竟忽然間對這個話題來了興致。
“董總,我把化驗員的手機號給你吧?你也認識她。”東曉瞟我一眼。
“我要她手機號干嗎?這是你經辦的事,聯系不上煤礦老板,你就去趟甘肅,無論如何,這筆欠款得盡快收回……”
我的話尚未說完,東曉已面露為難之色,說:“董總,按說是該我去甘肅要賬,可最近我愛人一直胃疼,每頓飯都得我做,就連孩子也得我接。”
且不說東曉的話有沒有水分,去甘肅要賬,確實不是容易的事。去年赴甘肅買煤,真可謂歷經艱辛,礦主之狡黠,煤礦之荒僻,找車之艱難,讓人難以想象。如今去催要欠款,即便我去,能否如數收回,尚未可知,這大約是東曉的忌憚之處。
望著桌上的干炸河蝦,清燉鯽魚,我一時又來了豪情,猛吃一陣后,我大聲說道:“那好吧,你們都專心打理各自業務,明日我去甘肅催要煤款。”
會計一臉驚愕,問:“董總,你去甘肅?”
我說:“我去,別說六十萬,就是六萬,那也是錢吶!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事嘛。東曉,你把那個化驗員的手機號發給我,我就不信找不到礦主!”
大約知道自己不必遠去甘肅,在場的人便放下心,胡吃海喝間話語自然也多了起來……
回到家中,我開始收拾行李,無意間見愛人正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我,問道:“你去甘肅要賬,還要帶上劉德功的畫作?挖煤的人也懂繪畫?”我說:“劉德功大名鼎鼎,百度一下,就會出現一連串他的信息。挖煤的又不是傻子!”愛人嘆了口氣:“唉,要賬也得給人送禮了……”我苦笑道:“現如今欠賬的都是爺,要賬的倒成了孫子。”
次日,我驅車才上高速,便接到老范的電話。老范問我最近忙些什么,我說去甘肅要賬。他說去甘肅途經洛陽,正好聚聚,喝兩杯。我擔心因酒而誤了行程,于是借故推脫。但老范執意要請我吃飯,便答應中午與他相見。老范在洛陽開個洗煤廠,我當初去甘肅買煤就是為他供貨的,錢沒掙到幾個,卻將六十萬資金滯留在甘肅整整一年,如今能否如數追回,還是個未知數。
“要賬的事用得著你親自出馬?”一見面,老范問我。
我說最近公司業務不是很多,閑著無聊,也想借機出來走走;再說了,這一年前的欠款,如數追回指定不是件容易的事,讓年輕人去辦,只怕誤事。
老范瞇眼問我:“這么冷的天,甘肅一定更冷,你獨自出門,連個司機都不帶,不會只是為了要賬的事吧?”
我說:“那還能為啥?難不成我是去會情人?”
老范拿眼瞅著我,笑著說:“就你?過去是有色心沒色膽,現在啊,怕是連色心都沒有了。”
一邊說著,就要開酒。我怕喝酒誤事,堅決不讓他開酒瓶。老范見沒有余地,便不再勉強。
二
經西安,過蘭州,我獨自駕車,翻山越嶺,直奔景泰而去。車窗外一派肅殺,而車內暖意如春,若不是心里惦記著那六十萬貨款,倒也是件愜意的事。
那家欠款的煤礦,位于甘肅景泰西北部一個叫草窩的地方,這里地處騰格里沙漠邊緣,遍地戈壁,黃沙漫漫。這么一個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卻叫草窩,大約是人們期盼草茂地肥的緣故吧,抑或是此地先前是草場,后來才退化成了沙漠?
憑借記憶,循著戈壁上大車碾出的道路,我趕到了那個煤礦。當初是跟東曉一起來的,我只在這里待了兩天便打道回府,余下的業務由東曉打理。但這里的煤太次了,而老范又太過挑剔,嫌煤質灰分太高,這樣,我打給煤礦上的三百萬貨款,才拉走兩百四十萬的煤,老范就不愿接煤了。而恰在這時,環保檢查的力度加大,煤礦產量驟減,到后來只能夜間偷偷生產一點,連質量這么次的煤也斷貨了,我只得讓東曉撤離了煤礦。剩余那六十萬我讓礦上退錢時,礦主高木說資金緊張,讓我等等。這樣的話,高木每個月都重復數次,以至于到后來,他的手機也換號了。
本就不成規模的小煤礦,如今顯得尤為荒涼。我把車子開進煤場時,未見一人,而煤場里僅剩墳堆大小的煤堆,泛白的矸石塊夾雜其間,讓我一陣心涼。看來礦上非但存煤不多,且煤質極差。我來到一間房舍前,剛掀開厚厚的門簾,里面傳來一聲沉悶的問話:“干啥?”我說找你們高老板。那人說老板在城里。我問他能不能把老板的手機號給我,他說他也不知道老板的手機號。說罷,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之后便不再理我。
轉身來到化驗室門前,卻見屋門緊鎖。我撥通了那個叫巧玲的化驗員的電話。電話里,巧玲顯得有些張惶,稍稍平復下來,她說早已不在煤礦上干了,不過她把礦主的手機號給了我,讓我去城里尋找礦主。憑感覺,巧玲的聲音里透著激動與哀傷,這讓我一時心潮難平,我弄不清自己這毫無來由的不安緣于何故。
趕到景泰縣城時,已是暮色蒼茫。我猶豫著是先找酒店住下,還是先聯系礦主。看時間已到飯點,此時聯系礦主顯然不妥,于是找了家酒店住下。
第二天上午,我打通了礦主高木的手機。高木遲疑了一下,馬上極為熱情地說:“噢,想起來了,你是河南的老客戶,歡迎董總大駕光臨!本來該中午陪董總喝幾杯的,可我沒在甘肅,真是抱歉啊。要不你等我回去后,我們好好喝上一場。”我問他什么時候回來,他說半月之后。我忽然一籌莫展,就直截了當地說:“你礦上還欠我公司六十萬煤款,請盡快把煤款返給我們……”高木沒等我說完,驚訝地說:“還欠著你這么多煤款?不會吧?不過,董總你放心,我回去后馬上查賬,等確認后,我不會賴賬的。”我說:“高老板,我哪能在這兒等你半月啊,最好勞煩你電話查詢一下,你會計知道的。”高木滿口答應,讓我等他電話。
我左等右等,眼見已經到了十二點鐘,終于忍耐不住,又打通了高木的電話。
“實在是對不起啊!董總,我暈頭暈腦忙了一上午,忘記給你回話了。礦上確實是欠著你公司煤款,只不過,眼下我賬面沒錢……要不你再等等吧,等過了這陣子,環保檢查過后,煤礦正常生產了,賬上就有錢了。哦,還有一個辦法,你等我回去后給你借,讓董總白跑一趟,我也于心不忍不是?”高木的話似乎無可挑剔,可他明明是在搪塞。
我六神無主地掛斷了電話,在房間踱來踱去。忽然接到巧玲的電話,她問我跟高木聯系上沒有?我把高木的話給她說了。巧玲聽罷我的話,低聲說道:“董總,我知道你是個實誠人。你可別信姓高的話,他說的全是瞎話,我哥說早上還在城里一家拉面館見過他呢。”
一切再明白不過,高木明顯是在躲我,他的話聽起來蠻有誠意,可背地里卻藏著諸多貓膩。這種笑里藏刀的人,是最難對付的。然而,我不能就這么白來一趟吧?那六十萬貨款已經欠了一年,這次若不能追回,鬼知道他的煤礦接下來境況如何!
再次撥打高木的手機,對方卻始終不接。于是,我尋思著怎么去見一下巧玲,一是我既然來了,應該見一下她的,畢竟人家當初幫過我,是她私下告知礦上的化驗指標存有誤差,讓我不要相信化驗室的化驗報告;二是想讓她支下招,看如何能順利要回欠款;這第三嘛,就有點莫名其妙了——初見這個嬌小的女人時,她單薄的身子,卻穿著寬大的工裝,那樣的裝束,還有她姣好的面容,都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遲疑再三,我撥通了巧玲的手機。她說明日要來城里看她哥,正好可以見上一面。這個消息讓我一時間忘了要賬的事,心中不免多了種種聯想。
已是午夜時分,我卻難以入睡。掀開窗幔,站窗前舉目遠眺。小城靜謐,路燈安詳,我居高臨下,看星星燈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如夜的眼睛。街道上不見人影,只有偶然馳過的車子,在轉彎處留下黃色的眩光……
清早起來我去餐廳用餐,巧玲的手機打了進來,說她跟她哥一會兒就到我住的酒店。我抬腕看表,才八點一刻,心想,巧玲家住戈壁邊緣,距離煤礦不是很遠,距縣城至少有四十公里,真不知道這女子是如何這么早就趕到縣城的。非親非故,僅是一面之緣,人家并沒從我這里得到過什么好處,卻樂意幫我,實在讓人感動。
我趕忙下樓,將這兄妹倆領進了房間。寒暄過后,一時竟有些拘謹,我忙將他們讓到沙發上,倒了茶水,把茶杯放在他們跟前。倒是巧玲的哥哥最先開口,他說感謝老板在他妹妹困難時給予幫助。我尋思好久,也沒能想起我幫助過巧玲什么。他說:“都說貴人多忘事,您都把心思用在做好事上了,做過的好事多了,也就記不住了。”
“老弟這話讓我費解,我什么時候幫助過你妹妹?真的是沒有一點印象。”我說。
巧玲依舊沒有說話,兩只手不停地扯著衣襟。
他哥激動地說著:“要不是您安排人送去那五百塊錢,她公公走的時候,恐怕只能用草席卷著了,她公公能睡進棺材里,那都是老板的恩德啊……”
我終于想起來了。去年我離開煤礦后,只留下東曉在礦上打理煤炭發運的事。一日,東曉打來電話,說礦上那個化驗員的公公去世了,請示我該不該送些挽禮。我說當然得送,許多事情,既然遇上了,便是緣分,這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曾想到的是,巧玲家竟貧困至此,五百元的挽禮竟也讓人感恩戴德!
我說:“區區薄禮,真的不值一提,真的。”
巧玲她哥說:“當初她公公得了不治之
癥,花光了家里所有積蓄,到頭來人也沒能留住。巧玲命苦,她公公走后,婆婆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哥,你說這做啥?趕緊說說要賬的事吧。”巧玲打斷她哥的話,說完,又將頭埋下。
我一時不清楚她為何不敢看我。
巧玲她哥輕咳一聲說:“姓高的就在城
里,他說在外地,那是耍賴。他最近迷上了打牌,上午在家睡覺,下午開始玩牌,常常打通宵,他在哪兒打牌我都一清二楚。十年前我就認識他,這人跟泥鰍一樣滑……”
巧玲說:“哥,你少說幾句,趕快帶董總去找他吧。”
巧玲她哥答應帶我去找高木,又說他是不能同去茶社的,只能將高木打牌的那家茶社指給我。我思慮再三,感覺這樣貿然去茶社找高木似乎不妥。我說:“咱不急,這不還沒到下午嘛。他既然說在外地,半個月后才回來,我這么貿然去茶社見他,怕他難堪。跟他一起打牌的人,都是他的朋友,知道他這么明目張膽地撒謊,日后他何以為人?”
巧玲終于抬起頭,輕聲說道:“你真是太善良了,大老遠從河南跑來,他忍心讓你在酒店干等,你卻給他留面子……你這樣等下去,得花多少錢呀!你替他想,他怎么就不替你想想?”
一時間,我被巧玲的話深深感動。我正要開口,卻聽巧玲她哥說:“俗話說,道理不順,氣死旁人。我才不怕他呢,他的老底我一清二楚,惹惱我了,我全給他捅出去。”
我忙說為這點錢不值得與人結仇,況且人家也沒說不退錢,只是讓等等。我忽然感覺眼前這看似簡單的問題,其實一點不簡單,我必須得給高木一個臺階下,不然的話,要賬的事就無法向下展開。于是,我示意兄妹倆不要作聲,拿起手機撥通了高木的電話。我說:“高老板呀,我家里有事,實在不能在這里耽擱太久,你礦上欠我的煤款看能否先給一半,免得我白跑一趟。你要是今天能趕回來,我還想跟你談談合作的事,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想在你這里建個洗煤廠,我投資,你經營,你看咋樣?”我試探著做些讓步的同時,順勢拋出了一個誘餌。
手機里傳來高木清晰的聲音:“董總啊,日后合作不合作的,再說;欠賬還錢,那是天經地義的事。看在董總老遠跑來的份上,那我就放棄這邊的事,大不了改日再來一趟,我今天就趕回縣城。讓董總久等,真是不好意思!”
我知道這是誘餌起的作用,隨即暗笑一聲。很多時候,并非我不會使心眼,只不過是不愿意罷了。
高木答應今天回來見我,這事總算是有了眉目,巧玲長出一口氣,說她要趕回家侍奉婆婆。我心里過意不去,可也不便挽留他們共用午餐。見她執意要乘班車返回,我堅持開車送她回去。這大冷的天,讓她頭頂星辰趕到縣城,再讓她冒著風寒等車、擠車,實在是于心不忍。
巧玲跟她哥告別后,我們一起上車。
道路兩側的茫茫戈壁,在嚴寒里不見些許綠色,而寒風掃過沙土上那零星的荊棘,黢黑的枝條在黃沙上瑟瑟發抖。放眼望去,一派蒼涼。
“巧玲,你不在礦上干了?”見巧玲一直無語,我沒話找話道。
“早就不干了。”巧玲撥弄著紐扣輕聲說。
“為了侍奉婆婆,是吧?”
“也不全是。”
“工資發不下來?”
“也不是。”
“那好吧,我不問了。”
“他不是好人!”
“誰?”
“姓高的。”
“高木對你有歪心?”
“嗯,動手動腳的,惡心人,后來我就不去了……”
我瞟一眼巧玲,見她側目望向窗外,眼角依稀淌下一串淚珠。
三
次日中午,高木將午餐安排在一家拉面館的單間里,而這極為大眾的拉面館,在甘肅的縣城里比比皆是。我倒并不挑剔用餐環境和飯菜質量,遠道而來,是為那六十萬欠款,即便高木不盡地主之誼,對我來說,也是無所謂的事。
一見面,高木便握緊我的手不住搖晃。我看見他的山羊胡頻頻跳躍,致歉的話像機槍一樣,讓我周身發顫。他說真是不好意思,讓我在縣城坐等了兩天,還埋怨我來甘肅之前,也不事先通知他一聲,那樣的話他就不去外地要賬了,最后他說:“讓董總在這樣的地方用餐,真是對不住。可又有什么法子?有頭發誰也不愿裝禿子,要說眼下我吃了上頓沒下頓,那是蒙人,可要說我擺不起一場像樣的宴席,那是千真萬確的事。說真的,我長這么大,日子從來沒有過得像現在這么苦寒,說一千道一萬,不就是錢緊嗎?縣里的人天天去煤礦檢查,不是讓關停,就是讓整改,總之,就是不讓出煤,按照他們的說法,我這煤礦沒有一項是合格的……”
他這一通叫苦,倒讓我一時無法接話,他明明知道我來這里所為何事,卻將自己的境況說得跟吃了黃連一般。可我千里迢迢跑來,總不能連口都不開吧?于是我說:“都難,誰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啊。你的煤礦不是在夜間偷偷出煤嗎?高老板,這煤,不就是錢嗎?”
高木警覺起來,翻著眼皮問我:“偷偷出煤?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說:“我先去了你的煤礦,煤場有出煤的痕跡。你我都是圈內人,這一點我還是能夠看出來的。”
高木嘆息一聲,無奈地說:“是啊,不偷偷出點煤,我沒法打發附近的村民啊。你有所不知,我的礦在人家的地盤上,處處都得花錢,沒有錢,人家就糾集起村子里一幫老人,天天來礦上找事,這些老人一個個站都站不穩,碰一下就得出事。實在沒法子,只得瞞著縣里,后半夜偷偷出點煤,天亮前得趕緊拉走。”
我忽然感覺要錢無望,于是順著高木的話說:“高老板,既然你說沒有現錢還我,看來那我也得拉煤,是吧?”
高木趕忙說道:“不是,不是。出煤太少,連煤都沒的給你啊。”
我一時來了脾氣,說:“高老板,你的意思是你既沒有能力還錢,又沒有煤給我?”
高木忙道:“董總啊,你別生氣,我沒說不給你煤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得先讓人家把他們該拉的煤拉完,免得那幫老人天天堵門。”
看高木的態度不再強硬,我接著說:“我看了你礦上出的煤,煤矸石含量太大,估計煤的灰分不會小于五十,我拉回一車煤,實際上只能洗出半車精煤,這等于我拉了半車矸石回去,還得支付司機這半車矸石的運費,我這么說沒錯吧?”
高木直勾勾望著我說:“洗煤廠的事我不是很懂,不過,你說的好像有道理。董總啊,最近出的煤確實渣多灰大,這我知道的,可我實在沒有法子,礦井淺,井下煤層就這樣。”
我盯著高木說:“其實你完全可以在煤礦旁邊建個洗煤廠,這樣一來,你將矸石含量過大的煤就地洗了,然后出售精煤,指定能賣個好價錢,效益也必定翻翻。”
高木的眼里驀然閃出亮光來,如同獵人忽然間發現了獵物。
我順勢再燒一把火:“我愿意投資洗煤行業。這樣一來,也免得我擔風險給洗煤廠送煤。咋樣?合作一把?”
大約是受到我的話感染,高木顯得異常興奮,說:“要建就建個手續齊全的場子,免得天天跟孫子一樣,見誰都得低三下四,一看見有小車來礦上,我就膽戰心寒。手續齊全,看哪個鱉孫敢天天找事!”
眼見火候已到,于是話歸正題。我接著說道:“明年春上,我帶人來這里實地考察,及早落實籌建洗煤廠的相關事宜。我看你眼下確實沒錢,這樣吧,從明天開始,你夜間出的煤都給我留著,等積攢夠了,我開始派車。也就六十萬的煤,用不了幾天就能出夠。”
高木支支吾吾道:“那,那好吧,我今晚讓礦上多出點煤,把那幫難纏的主兒打發了。不過,我礦上可沒法存煤,夜里出的煤,天亮前有多少你都得拉走,免得縣里的人看見后找事。”
我暗自慶幸。不能退款,以貨物相抵,本就是商業圈內的常事。可接下來的問題又讓我們的矛盾驟然升級。高木說那六十萬的煤款既然是去年所欠,就得按去年的價格折算。我說去年煤價高,而今年的煤價直線向下,如今像他這樣的煤,四百元一噸都沒人要的。而高木執意要按去年每噸五百的價格折算。我說你去年的煤灰分不到四十,而現在的灰分則不會低于五十,像這樣兩頭相擠,我指定是翻倍吃虧……
爭得面紅耳赤時,我看見拉面館的伙計在門口窺視,大約是急于下班的緣故。看看腕表,時針已指向午后兩點;再看桌上,飯菜幾乎沒有怎么吃。我一時間失去耐心,煩躁不安。
無奈之下,我最終做出讓步,答應了高木提出的苛刻條件。最后,我反復警告高木,井下出煤時,一定不能夾帶過多的矸石,不然的話,我會讓相關部門出面協調爭議。高木滿口應下,并再三承諾,一定把焦煤的灰分控制在五十以下。
走出拉面館,我無意間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在我車前溜達,我卻并未在意,回到下榻的酒店,我馬上撥通了物流信息部的電話,讓他們幫我聯系返回河南的長途貨車。不料信息部并不像去年那樣有求必應,反復盤問我有多少煤?是臨時發運還是長期發運?煤炭現在存放哪里?并執意要去現場查看。我將煤炭即將出井的話如實說了,并極為認真地說,礦上夜間才有煤,并且天亮前務必全部裝走。信息部的人聽了我的話,說:“你是說你的煤還在礦井底下?孩子還在肚子里,你就急著去報戶口,這不是開玩笑嘛?你還是另找他人吧。”
這時,我接到了高木的電話。高木說:“董老板,我們的生意已經談妥,晚上我想請你好好吃個飯。你遠道而來,中午連酒都沒喝,我回家后越想越過意不去,晚上我們一醉方休……”
我先是謝過高木的盛情,然后說:“晚上我想好好睡一覺,這兩天都沒有睡好。”我差一點說你不是囊中羞澀嗎?你哭窮時可沒說起過要請我喝酒的話,在談判之初,你高木連酒瓶都沒敢拿出來。
辭掉高木的邀請,我草草用罷晚飯,便早早睡了。剛剛入睡,床頭的座機忽然響個沒完。拿起話筒,里面嬌滴滴的聲音讓我瞬間將話筒擱下。縣城不大,且地處戈壁邊緣,蕭條得遠不及南方一個鄉鎮,可就在這荒僻之地,竟也不乏這種特殊服務?一邊心里納悶,卻不合時宜地想起巧玲來……
四
因惦記礦井出煤的質量,我老早便起床趕往礦上。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必須在煤礦附近找到個臨時存煤的地方,你讓長途貨車老遠趕來,卻不能保證這礦上一定有煤,這是司機極難接受的事。很多時候,你只為自己著想,而忽視了對方的利益,是不可取的。
遠遠地,見一只老鷹在礦區上空盤桓。真不知道這兇悍的老鷹不在戈壁上尋找地鼠,而來礦區所為何事!它要叼煤回去取暖不成?就在我把視線從老鷹身上移開后,無意間看見一棟藍色大棚孤零零在煤礦的不遠處,于是,將車子開向大棚那里。
問過看門人,弄清了這大棚竟是一家棄用的工廠。從門縫看去,里面有個儲存煤炭的大場地。我問里面的煤場能否讓我臨時借用一下,當然,我愿意出高價。看門人望一眼我的寶馬車,接過我遞去的紙煙,想了一會兒說:“你等一下,我問問我老表再說。”說罷,他掏出手機,對著手機說:“表哥呀,廠里來了個河南老板,想臨時用一下我們大棚里的煤場……不就是倒騰一下煤嘛,他愿意出高價租用幾天,你看中不中?這棚子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賴好弄倆就夠我的工資了……”
大約是對方同意了看門人的建議,看門人掛斷電話,一絲笑意順眼角舒緩而下。
“你是河南人?”聽他口音十分熟悉,我一時激動不已,有種他鄉遇故知的親切。
“是啊,我老表也是河南人,他年初來這里辦廠,廠子弄好了,就試著生產了三天,縣里來人了,讓立即停產,說是先得搞環評,這一評不當緊,一年快過去了。”看門人說。
我一邊感慨著出門在外干事不易,一邊進了棚子。棚子很大,足能存放兩千噸煤,而我那六十萬欠款,也僅能折合一千二百噸煤。
看過場地,談好使用價格后,我隨即將該付的費用交給了看門人,然后問道:“老鄉,你每月工資多少?”他說三千。我二話沒說,又拿出三千元現金遞過去,感激地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有勞老鄉替我接收一下西邊那個煤礦送來的煤。”
場地費高低都無關緊要,這六十萬的煤炭拉回去指定賠錢,反正都是賠,多賠點又能如何,盡快了結此事,才是我的首選,眼看到年底了,萬一遇到大雪封路,我被擱置在這里,那才是要命的事。
辭別看門人,我便匆匆奔煤礦去了。等我趕到煤礦時,一種無以言狀的失望讓我連抽三支煙。煤礦昨晚出的煤還沒有全部拉走,留下的煤堆實在慘不忍睹——這哪是煤呀,分明就是清理巷道的煤渣,煤中細碎的矸石,以及夾矸的煤塊占了大半,這樣的煤灰分該在五十五以上!我的耐心正被一點點耗盡,很想扔掉這六十萬欠款即刻返鄉。
恰在這時,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他問我最近忙些什么,我隨即將遇到的煩心事一一說了。這朋友姓郭,我叫他老郭。老郭提醒我說,這樣的煤千萬不能拉回河南,最好在本地找家洗煤廠,洗成精煤后再拉回去,眼下運費貴得嚇人,不然的話,會賠得更多。我贊成他的看法,拉精煤回去,肯定比拉回原煤劃算。我問老郭在哪兒,他說他也在甘肅,在距離我這里不足兩百公里的炭山嶺發煤;又說他認識當地一個洗煤廠老板,讓我抽空去那里看看再說。我一口答應盡快去炭山嶺找他。
兩百公里雖說遠了點,可無須使用長途貨車,用當地的自卸車就行,運費不會很高。再說了,將煤送往老郭那里,有老郭一幫人照應著,我也省心。于是我跟高木談好,今晚就開始將他礦上生產的煤直接送到方才看過的大棚里,我可以適當加點運費。
把這一切布置停當,我站立車前,接連抽了兩支煙。望著淡藍色煙霧裊裊升起,一時感到通身舒坦。
五
回到酒店,我忽然覺得身心疲憊。當初一時興起,便為這點欠款,冒著風寒,千里迢迢趕來甘肅,卻在偏遠之地歷經艱辛,這到底圖的什么呀!想起東曉那神秘的眼神,想起老范那詭譎的話語,似乎他們早已窺視到了我心底的隱秘。可我真的是為巧玲而來?似乎又不是。僅僅是一面之緣,僅僅是她好心給了我提醒,我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而來啊。
我踱步到窗前,看著窗外一排排低矮的房舍,不知何時刮起的風沙已將這一片區域攪拌得迷離恍惚。臨近春節,本是中原大地熱鬧的時候,在這騰格里沙漠的邊緣地帶,卻是一派凄迷荒涼。
我開始收拾行裝,打算等午飯后便驅車去老郭那里。忽然覺得離開縣城,是該給巧玲說上一聲的,便撥通了巧玲的手機。巧玲說她就在城里,是一大早來的。我問她進城怎么不告知我一聲,她說進城是看她哥的,她哥昨晚被磚頭砸傷了頭部,并說她嫂子懷疑她哥是被人暗算了,執意要去派出所報案,可她哥哥不讓。最后說她哥的傷勢不要緊,讓我不用擔心。
遭人暗算?不會是因我而起吧?就算他們來過我住的酒店,并告知我高木就在城里,可這至于被人暗算嗎?我們之間的接觸外人是怎么知道的?這一點讓人匪夷所思。無論如何,我得去看看巧玲她哥,于是,問清具體位置,我懷揣一萬塊錢,匆匆下樓去了。
我趕到一個深巷的路口,遠遠地見巧玲穿一件寬大的棉衣,孤零零站在那里,大風揚起的沙土在她身邊打旋。她把手搭在額頭,用以遮擋風沙,專注地望著路口。走近巧玲時,見她清瘦的面頰蒼白枯干,眼神里透出一絲淡淡的哀傷,小手被凍得發紅,凌亂的秀發在風中飄揚。忽有一種莫名的憐惜,讓我很想上前為她理順亂發,最終卻沒有做,只用一種說不清的眼神望著她。
巧玲領我走進院落時,屋內傳來一個女人的責怪聲:“我早給你說過,好閑事不如賴不管,你死活都聽不進去!你招惹那些地痞干什么?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外地人賣命,腦子里進水了你?人家欠錢是人家的事,要出來能裝你兜里?”
“你少說兩句能憋死呀?”是巧玲她哥的聲音。
“憋不死也得被你氣死!有本事別讓我伺候你!”女人的聲音異常尖利。
我側目看一眼巧玲,見巧玲的臉上掛滿尷尬,說:“我嫂子……”
一邊故意咳嗽兩聲,等屋內安靜下來后,才領我走進屋內。
進門是一間不大的客廳,站在客廳正中,能看見里屋的木床,巧玲她哥背靠床頭坐著,一床印花被子搭住下身,頭部纏著繃帶。巧玲她哥見我過來看他,便急著下床。我趕忙進去把他攔在床上。巧玲嫂子站立一側,扭頭望著窗外凄迷的風沙。
我關心地說:“怎么弄成這樣?我送你去醫院吧,查一下有沒有內傷……”
巧玲她哥忙說:“不用,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個磚塊從路邊在建的樓上落下,能有多大勁?”
“落下的?那是有人故意砸你的,我每天都從那兒路過,它怎么就不落我頭上啊?”巧玲嫂子的話聽來似乎不無道理,可這得拿到證據啊,不然的話,硬說是遭人陷害而前去報案,未免顯得勉強草率。
我問道:“路口有監控嗎?有必要的話我們去查查監控……”
巧玲嫂子說:“這鳥都不拉屎的地方哪有監控?再說了,那磚頭是從工地樓上砸下來的,就是有監控,能監控到云彩眼里?”
這潑辣女人的話讓我一時無所適從。沒有證據的事,僅憑猜測又有何用?于是,我從衣兜里掏出一沓錢,輕輕放在床頭,說:“最好去醫院檢查一下,再買點補品什么的,總之,身體要緊。老弟你多保重,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罷,轉身走出屋子。
巧玲她哥大聲催促:“巧玲,你快把錢送給人家,非親非故的,咱憑什么拿人家這么多錢?”
卻聽巧玲嫂子說:“人家那么大的老板,錢見得多了,以為人家會跟你一樣小氣?再說了,既然人家誠心給你的,怎么好意思再拿走?”
巧玲嫂子將我送至大門外,再三表示感謝,我看見笑意正在她臉上燦爛開放。她站在門口大聲說:“巧玲啊,你不用擔心你哥的傷勢,家里有我呢,你早點回去照顧你婆婆吧。這么遠的路,等車也難,要不就讓老板送你回家吧。”又說,“老板呀,我就不遠送了,我們家巧玲就交給你了,謝謝啊。”
我自然樂意將巧玲送回家去,可聽了她嫂子的話,怎么品都覺得怪怪的,卻又說不清有什么怪味。
我見巧玲皺著眉頭猶豫,便好言相勸一番,最終說服了巧玲,隨我一道走出這窄小的院落。
巧玲坐在車上一言不發。我將車開到酒店門口,說:“巧玲啊,你在車里等我一會兒,我上去拿上東西就下來,送你到家后,我還要去趟炭山嶺。”
巧玲沒說話,卻隨我一同下車,并肩走向大堂里的電梯。我見巧玲攏一下額前秀發,一改之前的拘謹,步履從容,與我走得很近。
進了房間,她見我的旅行箱已經放在了門口里側,就站在行李箱前,雙手捂臉,有淚水正順著她的指縫一點點溢出。
我大惑不解,正要問她怎么了,卻見她用衣袖擦擦眼,黯然一笑說:“走吧,我來推箱子。”
說著,徑自推著行李箱走向門外。
這個女子,始終像本天書一樣讓我難以讀懂。
到了村外一棵老樹下,巧玲便不讓車子再往前行,下車后,她低頭走向村子。
我望著巧玲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發黃的村舍里,之后,調頭趕赴炭山嶺。
六
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為那六十萬元的欠款,我險些把小命丟在瑪雅山上,這個無雨無雪的晴日,差點成為我的祭日。
瑪雅山海拔四千多米,我之前曾去過那里,自認為輕車熟路,因而雖然已是日暮,我依然義無反顧地進山了。老郭電話里說,接風宴已為我備好,除卻牦牛肉,還有上好的老酒。我依著路標,沒到天祝時便下了國道,向南走出十多公里,竟發覺不是我先前所走的路。逢人便問這條路能否通往炭山嶺,都說能。我想,再往前走,這條路必定會與我之前走過的那條路交匯。這種思維上的偏差,加之天生膽大,讓我在盲目自信中一直前行。路旁一位放牧的老者看我的眼神里似乎帶著疑問,我卻并未在意。
進山時已是暮色蒼茫,才走出半個小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高低不平的石子路跌宕起伏,車子依山勢蛇一樣盤旋而上,大小彎道比比皆是。好在我車技還行,偏又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道路越險我越是興奮。就這樣,我的車子在僅有一車寬的盤山路上跌跌撞撞向山頂攀去。好在天黑,我看不見一側的懸崖有多高,也看不見另一側的深澗有多深,只能看見車燈照到的前邊那小小區域,故而談不上害怕。
忽見前方白色茫茫,借著車燈細看,卻是皚皚白雪。自從我來到甘肅,這地方一直沒有下雪,這厚實的雪莫不是經年積雪?抑或是在我來到甘肅前,這里下過一場大雪?不由地心里就緊張起來。我的車子是全時四驅,本來是不怕雪路的,可這里的雪在白天融化后,又迅速結成冰凌,路面竟跟冰面一般,且正在爬山,斜坡之上,四驅又能如何?我加大了油門,車子卻只在原地打旋,生生不肯前行半步。
多年的開車經驗告訴我,此刻必須去找些柴草之類的東西墊在車輪底部,不然的話,油門加得再大也是徒勞。我正要打開車門時,無意間從后視鏡里看到兩團幽幽綠光,起初并未看清,當扭頭望向車后的時候,驀然間毛骨悚然——憑借車子尾燈,我看見一頭碩大的灰狼就站在車后不遠處!接下來,我猛摁喇叭,試圖嚇跑灰狼。那頭灰狼先是一驚,身子驟然一縮,之后它見并無險情,便很快恢復常態,定定地望著車子,不肯后撤半步。我別無選擇,只能再摁喇叭,灰狼干脆一屁股蹲在雪地上,依舊直勾勾地望著車子,任由喇叭聲響個沒完。
我黔驢技窮,眼見油表的指針一點點下移,而手機又沒有信號,一時間心跳加速。恰在這時,我看見后座上扔著幾本我寫的書,于是伸手拿過來,將書本撕開,用打火機將書頁點燃,打開車窗,將點燃的書頁扔到車外,并不時將書頁扔向車下的火苗里。回頭看時,那灰狼已不見蹤跡。我暗自慶幸自己身上帶著火機,慶幸車子里放著我的書。很多時候,你不知道哪塊云彩有雨,試想,如果我不會抽煙,怎么會帶火機?如果我沒有出書,車上指定也不會帶著書。
我又點燃了一本書,手捧燃燒的書頁下車,迅速跑向路邊,像狗一樣扒開雪層,終于找到一些干草荊棘之類的東西,急匆匆將這些東西墊在車輪底部,而后返回車內,將車子先往后退一下,隨即猛加油門,車下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終于挪動了。我穩住油門,大氣不敢出,生怕出氣時,車子會再次打滑。就這樣,在極短的時間內,我的車終于爬上了山頂,這才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下山時,我不敢猛踩剎車,只能低檔慢行。可這樣蝸牛似的爬行,眼看著燃油正一點點消耗殆盡,這讓我心生恐懼。看遠處漆黑一片,下山的道路漸漸變寬,急彎也少了,不自覺地提高了車速,而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始料未及——
車速稍微加快,方向盤便不聽使喚,車子搖擺時,我下意識地踩住剎車,車子突然失控,在坡道上醉漢似的左閃右擺,橫沖直撞,我徹底失去了對車的控制,剎那間出了一身冷汗。眼見車子就要沖下懸崖,我下意識地打了一把方向,而后閉上眼睛……
或許是冥冥之中有種神秘力量在暗中護佑,或許是我命不該絕,在我睜開眼睛時,車子居然橫在極窄的山道上。即便是路上沒雪的青天白日,即便是車技高超的老練司機,想在這窄窄的坡道將車子橫在路的中央,都是不可能的事,而此時此刻,我的車子竟這么橫著停在路中央,車頭的下方是深澗,緊挨車尾是陡崖。我雙手合十,默默感恩拯救我的神秘力量。
情緒安定下來后,我渾身發軟,再也不敢挪動車子,仰望夜空,不覺喟然長嘆。而恰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老郭的電話,他問為何我的手機一直打不通?我說山上沒有信號。他問我為何會走這么長時間?我說山上有雪。他說你肯定走錯路了,為什么不找人打聽一下,我說山上連只鳥都沒有,哪會有人?我只遇到一個活物,卻是狼。他問我現在哪里,我說不知道。他好久沒有言語,最后讓我繼續往前走,隨便走到哪里,只要遇到人,問清楚地名,他馬上帶向導趕來。
我只好把車子扔在原地,徒步朝山下走去。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遠遠地,終于看見山下有一點燈火。近了,看見路旁有家飯店,那小店不大的窗子上,透出久違了的溫馨的光亮,這光亮一直暖在我心里,直至今日。
我走進飯店,望著熱情迎來的店主,打通了老郭的電話,隨之將手機遞給店主。當店主將我所在位置告知老郭后,我才點了一支煙,一邊抽,一邊等著老郭。
七
老郭為我擺酒壓驚,我也沒有過多談起路上遇到的危險,心里關心的自然是洗煤廠的事,是如何盡快將我那六十萬的原煤轉化成精煤。老郭說明日一早便帶我實地去看,他說在這里洗煤,最大的好處是長途車好找,炭山嶺這里煤礦多,長途貨車也多,不像景泰那戈壁灘里,荒無人煙,外地司機誰會愿去?那里運費很高也在情理之中。
酒足飯飽,老郭安排我去賓館住下,可能是旅途勞頓,一覺就睡到了天明。
晨光映亮窗臺,我聽見小樓下的馬路上,有拉煤的貨車轟隆隆駛過。我拉開窗簾,見霞光已照徹院落,小院內,我的車已經停在了樓下,顯然是老郭讓人開下山的;一只黃狗邁著慵懶的步子,在橙黃色晨光里隨意走著;一只麻雀悄然落在黃狗背上,這黃狗竟也不理不睬,任由那暗灰色麻雀在背上蹦跶。
老郭一早趕來,陪我用了早餐,然后我坐上他的車子去了那家洗煤廠。
這家洗煤廠很簡陋,借山下巴掌大一塊平地,搭建起一個簡易工棚,工棚四處漏風,且精煤場沒有設在棚子里面,在極低的氣溫下,池子里的洗煤用水早已結成厚厚的冰層。洗煤廠老板趕來后,說:“洗是能洗,把冰層搗破就能洗煤,關鍵是我這洗煤設備沒有附帶離心機,沒法把煤里過多的水分甩掉,這樣洗出來的煤,一個晚上就凍成了冰球,你把這樣的精煤拉回家后,水分含量肯定超標,你多付運費不說,接收單位還得扣掉水分,這樣你兩頭受損,得不償失。最好是等到開春后再洗,這樣精煤的質量有保證,干活的工人也不遭罪。”
洗煤廠老板長著厚厚的嘴唇,黑紅的臉膛上隆著高高的鼻梁,一看就是個實在人。他的話也句句中肯,可我無論如何不愿等到明年。我在極度失望中不免暗自叫苦,深夜翻越瑪雅山,還險些把小命擱在山上,到頭來看到的卻是這樣的廠子。早知道這樣,我何苦老遠跑來?不過,老郭不懂洗煤,雖然他的草率讓我苦不堪言,可人家也是好意,我還能說些什么?
或許是看出了我的不快,老郭笑呵呵說道:“洗煤的事實在不行就算了。不過,你這趟也不算白來,我們弟兄好久沒有見面,中午我讓你嫂子做手搟面,我們再小酌幾杯,敘敘舊,合計一下來年有沒有合作機會。老董啊,你一到炭山嶺我就覺得你很急躁,做生意這事,是急不得的,很多生意都是磨出來的,說不準你我多聊聊,會聊出新的合作機會,你說是吧?既然來了,就在炭山嶺多住幾天,下午我帶你去看冰山。”
我苦笑道:“老郭呀,你以為我沒有見過冰山?昨晚我看得還少嗎?”
說罷,我倆大笑不止。
我一點不想在此多待,我那六十萬的煤還在工棚里趴著,快到年底了,我得速速趕回河南。
洗煤廠老板忽然問我:“你的煤在哪里?”。
我說:“在景泰。”
他說:“我一個親戚在景泰開了個洗煤廠,你的煤在他那里洗不是更劃算?不過,他那里環保檢查得嚴,不知道他現在敢不敢接活……”
我忙說:“那就有勞老板幫忙問問,如果他那里能洗,我就不用再將原煤從景泰拉到這里了。”
老板隨即打通他親戚的電話,我聽他們用方言反反復復交涉了很久,最后他掛斷電話說:“談好了,他的洗煤廠閑置半年了,我好說歹說,才答應夜間偷偷給你洗煤,只是沒說哪天洗。他姓張,我把他的手機號給你,你回到景泰直接跟他聯系。”
再三致謝后,我說:“老板辛苦了,請你喝上幾杯吧?”
其實,我的本意無非是虛讓一下,并非我舍不得一個飯局,只是急于趕回景泰,去處置我那六十萬的煤。沒想到這個老板過于實誠,張口就說:“行啊,去哪?”
老郭說:“我找地方,把房間定好,再把房間號發給你,謝老板賞光!”
我們剛剛回到賓館,老郭老婆便打來電話,說她已經做好了手工面。我想這樣也好,如果中午請洗煤廠老板吃飯,我肯定得喝上幾杯,下午就沒法開車了;那就晚上請他吧,只是得白等一個下午。我多說那句話不當緊,又要浪費我一天時間。
老郭笑道:“也不知道你急個啥,你那煤又不是菜,放放就壞了?你這么急著回景泰,不會是那邊有啥好事在等著你吧?”
我說:“我巴不得有好事呢,可老天爺不睜眼啊……”
老郭說:“也許這就有好事呢。我正尋思著,明年把炭山嶺礦上出的煤,買出來送到他的洗煤廠,然后再把精煤拉回河南銷售,這樣能增加一個新的渠道。可我的資金有限,我們能合作是最好不過了,你琢磨琢磨。下午我帶你去礦上見見礦長,跟他談談明年的合同,談起生意,你就不著急了,我了解你。”
俗話說:既來之,則安之。事已至此,只能按老郭的意思辦。至于老郭說的合作,我暫時還沒主意。
慮及次日我得趕路,晚上的宴請我自然不敢多喝,倒是老郭招架到底,到最后我攙扶著他回到家里。一見老郭這副模樣,他老婆嘮叨道:“你們倆對付不了那老板一個呀?真是兩個草包!”
次日一早,我離開炭山嶺。臨行前,老郭反復叮囑,必須走直通天祝縣城那條大路,再暈也不能走小道圖捷徑。我連連稱是。辭別老郭,驅車返回景泰縣。
八
路過天祝城時,遠遠地看見一家牦牛肉鋪。想到我的煤還得仰仗儲煤場那個老鄉費心,他一個人守在廠里實屬不易,就停車買了些牦牛肉,又順便為他捎了兩瓶白酒。
自從跟礦主高木談妥之后,兩個夜晚過去了,我那六十萬的煤應該如數送到河南老鄉的大棚里了。等我驗收后,去找洗煤廠老板談洗煤的事,這點煤估摸著兩天就能洗完,然后聯系長途貨車,繼而我就可以了卻此事,打道回府了。想到此,我將音響打開,在美妙的音樂聲中,順著戈壁灘的寬敞大路,駛向那蔚藍的工棚。
我來到儲煤廠,把那包牦牛肉捧給看門的老鄉,問:“老鄉辛苦!我的煤送夠了吧?”
河南老鄉面帶驚慌,著急地說:“沒,沒有啊,一點都沒送來!這兩天我左等右等,就是不見煤車來,不是我的煤,我也沒法去礦上問人家啊……”
一瞬間,我的興致被老鄉的話一掃而去。明明是定下來的事,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個高木,不能如期兌現承諾,也該事先告知對方一聲吧?于是,我帶著情緒打通了高木的電話。
“真是對不住啊,董總,本來是要給你送煤的,可這兩天出煤量很少……人家說得早,咱得講究個先來后到不是?”高木在電話里辯解。
我實在抑制不住心中的火氣,憤然說道:“高老板,高木,你是說我加塞?要論起先來后到,我的煤款是你去年欠下的,整整一年了,還有誰比我早?再說,我已經再三做了讓步,本來你該退還我現款的,可你一再推諉,說是沒錢,想用煤來抵賬,還要以現價折算,六十萬的現款,我已經白白損失掉十二萬元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步,你卻是得寸進尺,有這樣做生意的嗎?”
高木聽完我的話,連連道歉,他說我的話很有道理,還說今晚他就開始給我送煤,并再三承諾,今明兩天一定把我的煤悉數送到我指定的地方。
等高木把話講完,我沒再回復半句,就掛斷了電話。我知道高木滑得跟泥鰍一樣,你多說什么都沒用,我這么慷慨陳詞,不過是借機發泄一下郁悶的情緒,至于他能否聽得進去,只有鬼知道。但愿他能兌現最后的承諾。我決定暫時不去酒店,就在這里等到天黑,看這家伙會否再次糊弄我。
忽然間我的手機響了,是巧玲打來的。電話接通后,她起初一言不發,我反復喊她的名字之后,才隱隱聽見她的啜泣聲。過了好大一會兒,手機里傳來巧玲虛弱的聲音:“你的煤……要到手沒有?”
我忙說:“高木正安排人給我送呢,我在煤礦附近找了個臨時貨場。”
巧玲不解地問:“你把煤存到貨場里干什么?為啥不直接拉回去呀?”
我將這兩天發生的事給她一一說了。她在手機里發出一聲嘆息后,輕聲說道:“哦,那就先把煤要過來,別的事慢慢再說,你以后再也別跟他來往了,他不是好人。”
我說:“看來你也了解他。”
巧玲說:“你忘了?我以前就在他那里上班,后來發現他對我不安好心,就再也不去他礦上了。上個月他還給我打電話,我沒接。”
“不去就不去吧,跟他這樣的人在一起,不定哪一天就得吃虧。”我說。“巧玲,你剛才是怎么了?”
巧玲又沉默了一下,說:“我,我婆婆昨天去世了……”
我驚訝地問她:“你婆婆去世了?安葬了沒有?”
巧玲囁嚅道:“明天一早下葬。”
我忙說:“我去為老人送個行吧,方便嗎?”
巧玲說:“那你就早點來吧,你把車開到我家大門口,進了村子就看見我家了,我家大門口有吹嗩吶的……”
把車開到她家門口?前兩次可都是停在村頭的啊?我忽覺一陣詫異,不清楚巧玲這么安排是何用意。心里正在盤算,又聽她細聲說道:“你把車停好以后,你給門口管事的兩百塊錢,就說你是我的朋友,管事的會記下你的挽禮……”
我趕忙說:“兩百太少了,拿不出手,要不兩千吧?”
“就兩百,你聽我的。”巧玲的口氣不容爭辯。
于是,我沒再堅持己見。最后再三安慰巧玲,說人都有生老病死,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說你為婆婆已經盡心盡力了,自己也要多多保重……我聽見巧玲嗯嗯應著。這個謹小慎微、性情溫良、言語不多的女人實在讓人心生憐惜。
掛斷電話,我一時心亂如麻。眼見天色漸黑,不遠處的煤礦上已亮起燈火,卻還是不見送煤的車開來,這讓我對高木的話產生懷疑。夜間的戈壁灘極其寒冷,這種徹骨的寒冷,讓我覺得臉上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同時扎來。烏蒙蒙的天上閃著清冷的星光,身旁的一棵大樹上,黝黑的樹杈張牙舞爪。大樹頂端的樹杈之上,有個鳥窩,在風中擺來蕩去。這鳥窩讓我想到了酒店,我此時很想趕回酒店,洗個澡,一頭鉆入暖和的被窩。可我的煤呢?我連一粒煤都還沒有見著呢!
我決定先跟河南老鄉打個招呼,然后去礦上看看情況。我來到簡易房門口時,見河南老鄉已將我帶給他的那包牦牛肉打開,正在開啟酒瓶。
“弄兩口吧,這天太冷了。”老鄉招呼我坐下。
“你喝吧,我開著車呢。”我說。
“沒事,這鳥都見不著的地方,沒人查車。”老鄉好心勸我。
“不管查不查,喝了酒是不能開車的。你喝吧,我去煤礦看看。”說罷,我轉身出屋。
轉身時,不經意間看見正前方有車燈閃爍,由遠而近,我煩躁的心剎那間安靜許多,仿佛這晃動的車燈正一點點暖熱我本已冰冷的身體,氣溫像是驟然間升高不少,好像聽到了春暖花開的聲音。
一輛自卸車進了院子,我看見它的后面又有車燈在茫茫戈壁上駛來,這讓我徹底放下心來。我站在原地開始抽煙,在淡藍色煙霧中,我看到河南老鄉忙碌的身影,他忽而去磅房為煤車過磅,忽而跑進大棚,指揮車輛卸煤。自卸車的作用此時發揮得淋漓盡致,一車煤卸完僅僅用了兩分多鐘,這輛車才出大棚,緊隨而來的另一輛車便進入大棚。
望著這久違的卸煤場景,我倍感親切。沒等煤車走完我便告別河南老鄉,匆匆趕往縣城。
九
無風的晴日,茫茫戈壁倒也顯出幾分恬靜,初升的朝陽將曙紅一覽無余地灑遍大地,而戈壁的遠方與藍天相連,紅黃與蔚藍交匯,美輪美奐。我的心情如放飛的鳥兒一般舒暢。
我把車子緩緩開進巧玲的村莊,停在正賣力鼓吹的嗩吶班旁邊。在我打開車門的瞬間,器樂聲突如其來地灌進我的耳朵。吹嗩吶的人腮幫子隆起老高,臉憋得通紅,一邊賣力吹著嗩吶,一邊扭臉看我的車子。在場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我的寶馬車,這車子驟然間出盡了風頭。
我在人們的矚目中走向一個方桌,掏出兩百元錢遞給管事者。管事者問:“你是誰的朋友?”我說是巧玲的朋友,聽說巧玲家里老人過世了,前來憑吊。管事的接過錢,提筆在本子上寫下:巧玲的朋友。我在被人領向靈堂時,聽見身后傳來議論聲。
“巧玲的朋友真大方啊!”
“巧玲心善,交的朋友也都是好人……”
我忽覺一陣熨帖,更為巧玲高興,因為我竟無形中為巧玲帶來了名譽,盡管我做得微不足道。緩步走進靈堂,見里邊跪滿了披麻戴孝的人,一時并沒有看見巧玲。我在逝者的靈前行了三個鞠躬禮,便與領我進來的人一同走出靈堂。轉身的當兒,我的目光與巧玲的目光相遇,我看見巧玲的眼里透出暖暖的謝意。我清楚她此時不便起身,便出了靈堂,告別管事者,開車離開了這里。
我將車子停在村頭一棵大樹下,悠然地坐在車上,遠遠地望著巧玲家門口的人們忙來忙去。我看見有人將一輛牛車趕到靈棚外,幾個人抬著黝黑的棺木出來,放到了牛車上。后面跟著披麻戴孝的人,五顏六色的挽聯、挽幛、花圈夾在其中。
鼓樂開路,鞭炮齊鳴,紙錢紛飛,哭聲漫天。牛車緩緩走在樂班之后,孝子賢孫伴著牛車而行。看熱鬧的人望著送葬隊伍緩緩出了村口,就四下散了。方才熙熙攘攘的門口,這會兒異常安靜。這讓我想到人生,喧囂只是一時,安靜才是永遠。飛黃騰達也好,黯然卑微也罷,到頭來都得歸于一個字:靜。
送葬的隊伍漸行漸遠,走向戈壁的深處。我啟動汽車,蝸牛般緩緩尾隨其后。戈壁的南面是蒼涼的低山,送葬的人奔著那山而去,黃色的戈壁灘上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人們凌亂的腳印散亂于車轍周遭。聽不見哭聲,偶爾凌空響起的一兩聲鞭炮,在這空寂的戈壁灘里顯得突兀異常。
跟著送葬的隊伍接近山腳時,我的車卻拋錨了。戈壁上本就沒有道路可循,人牛過后,又將沙土踩松,以至于我的車舉步維艱,最后陷在松軟的沙土里。我反復后退,前行,試圖擺脫那極為松散的沙土,車輪卻越陷越深。我猛踩油門,四輪揚起一人多高的漫漫黃沙,在陽光照射之下,閃現出晶瑩的光澤。
努力多次之后,我熄滅了火,坐等送葬的人返回這里。想想我這全時四驅的大功率車,竟不比一頭黃牛管用,那牛車在戈壁灘行走自如,而我的車卻舉步維艱,不由暗自苦笑。
送葬的人們返回了,遠遠地我看見巧玲走在人群的最前方。她慌慌張張趕到我的車旁,眼里閃著淚光。
趕車人扯下一根小臂粗的麻繩,將麻繩的一頭拴在汽車的牽引鉤上,又將繩子的另外一頭系在牛車的尾部,他手中的鞭子當空一揚,那黃牛稍一用力,我的車便隨著牛車緩緩出了沙坑。黃牛卻不打算就此停下,竟自順著來時的路向遠處的村子走去。我的車不用啟動,木船一般漂在茫茫戈壁上。這是一道風景,也是一樁笑談,不知日后村里人回想起這事,會是怎樣的神情。
車子被黃牛拉上柏油路時,管事的執意要我一道進村。眼見已是中午,留飯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我一點不想在此多待,就辭別管事者,驅車離開了這里。當我回頭看時,遠遠地,一個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村頭的馬路上,正午的陽光將那身影濃縮成一個不大的黑點。
十
來到河南老鄉的大棚,地上零星地散布著一些煤沫。我問老鄉,昨晚拉來多少煤?他說五百多噸。我問怎么就這么點?他說那煤礦只在夜間偷偷出煤,本來也就出不了多少。于是,我打通高木的電話,讓他務必今晚將剩余的煤全部送夠;還說據天氣預報,下周要大幅降溫,如果趕上暴風雪,我恐怕要被擱在這里。高木聽罷,滿口應下。自從我來到甘肅,每次跟高木交涉,這個像泥鰍一樣滑的人總是言語隨和,從不與我發生爭執,這一點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我一些不快。
次日,我來到大棚時,見我的煤終于如數送到。望著黑黑的煤堆,我百感交集,就這點兒煤,就這點兒事,卻使我在戈壁灘上滯留數日,值得?還是不值得?
我謝過看門的老鄉,準備去找老郭朋友說的那家洗煤廠。我試著撥了張老板的手機,連著兩次,對方始終沒有接。看門的老鄉說:“你想找張老板的洗煤廠?那邊,看見了吧?那個大院就是。”
河南老鄉居然知道這個洗煤廠,而且近在眼前,可真是騎著驢找驢。
來到洗煤廠,見大門虛掩著,就咳嗽幾聲后,走進院子。大院里闃無人聲,一只棗紅色公雞遠遠望著我。
辦公室倒也像模像樣,兩排棕色沙發之間是個寬大茶幾,茶幾上擺放著時下流行的那種實木茶臺和精致茶具;寬大的老板桌背后有個木色書柜,桌前端坐一位梳著背頭的中年人,此人面色紅暈,濃眉大眼,寬寬的額頭上閃出光亮。他紋絲不動,自顧看著一本厚書。
我走上前去,拍了一下桌子。那人猛一機靈,顯然是看書看得過于投入了。見那人站起身來,我沒等他讓座,便自行走向沙發坐下。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磨蹭著燒水。我卻是急不可待,將在炭山嶺遇到的那個洗煤廠老板的事說了,并說是那位老板讓我來找他的。那人笑呵呵地頻頻點頭。大約此人不愛說話,我也沒太在意,就直截了當地說:“炭山嶺那個老板已經電話里給你說了,我就一千多噸煤,有勞張老板費心。至于洗煤費用,你說了算。”
那人仍是滿臉堆笑,不住地點頭,這讓我感到一絲安慰。于是我起身要去他的廠房里看看,他也不阻攔,只笑呵呵望著我走向洗煤車間。
這個洗煤廠的確不錯,除了沉淀池外,所有的洗煤設備全在密封的廠房內,而廠房的一側有個很大的火爐,大約是便于冬季洗煤,為防止洗煤水結冰而準備的。我想若是把這個大火爐用上,車間里一定不會結冰,我的煤本來就不多,像這樣的設備,一天一夜就能把我的煤全部洗完。即便燒我的煤,它又能燒去多少!
走出廠房,我滿意地對那人說:“你的洗煤廠不錯,我想趕在暴風雪來臨之前把煤洗完,你看行嗎?”
見他微笑著不住點頭,我接著說道:“那我今晚就開始送煤,有勞您抓緊安排工人開始洗煤,行吧?”
那人又點了點頭。
在我的煤裝上自卸車送往洗煤廠后,我打通了物流信息部的電話,委托他們聯系去河南的長途貨車。信息部的人說想來看看煤,我爽快答應他明日來看。之后,我美滋滋點上煙,暗自揣摩著在離開前是否該見見巧玲。
見大棚里的煤底被鏟車清理干凈,我謝過河南老鄉,又趕回洗煤廠。
一輛奔馳越野車停在洗煤廠大院,車前站著一人,正望著最后一輛開出大門的自卸車大發雷霆,而那個梳著背頭的人則低頭站立一邊。見我開車進來,車前站著的那人指著我問:“你是干什么的?”
我不解地問:“怎么了?。”
那人氣急敗壞地說:“這煤是你的吧?你這是胡鬧!誰讓你把煤送來的?這里是你家后院嗎?”
我一時莫名其妙,望著那個大背頭,說:“是這位老板答應我送煤的,哦,是炭山嶺一個洗煤廠老板介紹的……”
那人聽罷我的話,像是瞬間明白了一切。他拍拍腦門,走到大背頭跟前咆哮道:“明天你就給我滾蛋!看個大門都看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然后又轉過身,對我說話的聲音明顯緩和許多,他說他姓張,是這里的老板,炭山嶺那個親戚給他說過此事,可沒有說今日就洗。他的洗煤設備早就壞了,考慮到環保,他一直沒修,想到明年開春后再修。
我忽然感到一陣昏厥,忙活到這個時候,可如今竟是這樣的境況,這讓我一籌莫展。我不解地說:“既然你這里不能洗煤,干嗎不早說?干嗎答應我把煤送到廠里?”
“是他同意你送煤的吧?”張老板苦笑道。“他是個聾子,又是個啞巴。”
聽了這話,我也哭笑不得了。當即打通了巧玲的電話,我讓她立刻趕到洗煤廠,并把洗煤廠的位置告訴了她。
巧玲問:“你怎么了?什么事呀這么急?”
“電話說不清楚,你趕快過來!”我說,隨之掛斷電話。
巧玲騎著自行車趕來時,已經滿頭是汗。我指著巧玲說:“張老板,我的煤從現在起就是她的了,別問為什么,你們如何處置這煤,那是你們的事。”
說罷,我望了一眼巧玲,說:“這點煤我就送給你了,你賣幾個錢是幾個錢吧,多少也能貼補一下家用。”
巧玲一下子愣住了,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我沒等她說話,就一頭鉆進車子,打火開車,向著河南方向疾馳而去……
十一
開了將近一宿的車,天色將亮時,我實在堅持不住了,就在高速服務區停下,把靠背放平,車不熄火,平躺著很快便安然睡去。
一覺醒來,竟是日照當空。我下車洗漱了一番,然后用了早餐。等我回到車內后,看到手機屏上一條短信躍然而出——是公司會計發來的,說那六十萬煤款已經到賬。
這讓我一頭霧水。疑惑間,我的手機響了,高木得意的聲音異常清晰:“董老板,我把你的六十萬煤款打你賬上了。巧玲對你可真好!”
我馬上警覺起來,厲聲問道:“巧玲?這跟巧玲有什么相干?”
高木拉著長腔說:“是巧玲主動找我的,這可不是我高木逼迫她。我把你的煤收回來了,欠你的錢一分不少打你賬戶上了,現在你我兩清。”
掛斷電話后,我急忙打通巧玲的手機。巧玲平靜地說道:“我把你的煤賣給高木了,還賣了個好價錢,我是親眼看著高木給你打款的……”
我知道事情不會這么簡單,問:“到底怎么回事?你答應了他什么條件?”
“你不要問了,今后也不要再跟我聯系了,這個手機號我不用了,你心里記住我就行……”
沒等我說話,巧玲就把手機掛斷了。我重又撥打時,她的手機已是關機狀態。
責任編輯 申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