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聲炸響,雷聲貼著鐵皮屋頂滾動,雨點敲打在鐵皮上,“噼噼啪啪”地響著,我的頭皮都發麻了。這樣的鬼天氣,卡薩布蘭卡已經持續三個月了。
這里是赤道附近的雷暴區。
跟雷暴相比,更糟糕的是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昨天被電焊弧光灼傷了,腫得跟杧果似的,用手一摸,針刺一樣疼。有人笑著說,沒事,過幾天就好了,也有人說我的眼睛要瞎了。
老板讓我今天去營地的衛生隊治療眼病。營地在盧巴,離這里差不多有半小時車程。
我在宿舍等了許久,沒有汽車來送我。班長說,車都派出去了。
我說,沒有車送,我不去。
班長說,又不遠,艾蓮娜會扶著你去。
我說,這么大的雨怎么去?
班長說,當然走著去,還想有人抬你去?
我聽到班長的腳步聲遠了。
我罵道,該死的!這一天我要少掙幾百塊錢。我怨恨班長,要不是他要我去學什么鬼電焊,我的眼睛也不會變成這樣!
班長讓我燒電焊,我說,我不會。他說,不會就學。可是我學的時候,他又來不停地煩我,一會兒說手勢不對,一會兒又說要戴面罩。誰他媽不知道戴面罩,可戴了面罩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我火大,干脆把面罩扔一邊,睜大眼睛盯著連接點,這樣倒是能點出火花了,連接點也焊住了。可第二天清晨,我的眼睛就睜不開了,像被膠布粘住了一樣。班長又來說,你昨天焊接的都要返工。我知道所有人都盯著我。我笑著說,返工就返工唄!我笑的時候,臉很燙,臉皮一動就疼,像我的臉皮被人用手撕下來一樣。
我不甘心,用手掰開眼皮,眼睛只有一條細縫。突然一道白光像刀片似的朝我刺來,劃破了我的眼睛,眼淚不停地流下來。臉皮干燥得很,被淚水一蜇,更疼了。
我想用水洗臉,滋潤一下。可我什么也看不到,眼睛只有一條縫隙。我只能閉著眼睛,用手摸著走路。
我沒有辦法弄到水,聽到屋頂的雨滴聲,就摸到門口,把手伸到屋外。冰涼的雨水滴落在我的手心,弄得我手心癢癢的。我把雨水敷在臉上,就像水潑在烙鐵上一樣,隱隱聽到臉上發出“滋滋”的聲音,臉皮在不停地跳動,像被針扎一樣,撕心裂肺地疼。過了一會兒,我的臉變得滋潤了。
外面的雨更大了,雷聲不斷。我想早點去營地的衛生隊,可是沒有車。以前患瘧疾的時候我去過那里,要經過一個山坡,沿著卡拉哈河走很久才到。我們營地的車總是不夠用。可是現在,我眼睛壞了,什么也看不到,不能走。
雨水緩解不了眼睛的疼痛和臉上的灼燒感。我只好慢慢地轉身,用腳尖試探著往回走,想躺到床上。試著走了幾步,我的膝蓋骨撞上了一個堅硬的東西,發出“哐”的一聲。
我突然記起來了,我的面前還有一個小型的220V的電焊機。
我摔倒了,但我不想再站起來了。我用拳頭敲打著鐵皮屋墻壁,“嘭嘭嘭”,整個屋子都在震動,像天空的雷聲一樣。我的手就像被石頭敲打一樣疼痛。
Amigos,Amigos!(西語:朋友) 我聽到一個女孩叫聲。
我知道是班長說的艾蓮娜,一個黑人女孩,卡薩布蘭卡當地人。我沒有理睬她。我閉著眼,靠在鐵皮屋的墻壁上,背部傳來一陣冷涼。
腳步聲在雨里“啪啪啪”地跳躍著。我想起身關門,躲開那個叫作艾蓮娜的黑人女孩,可是我做不到。
Amigos……女孩輕聲地叫著。
我抬起頭,看著她。其實我根本看不到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知道她離我很近,她的聲音很清晰。
腳步聲更近了,我的屁股能感覺到震動,能聞到一縷縷的香水味道,很濃烈。在卡薩布蘭卡的街市隨處可以聞到這樣的香水味。
香水味像一塊幕布遮蓋在宿舍里,遮蓋在我的臉上和鼻尖上。我感受到一絲絲的溫暖向我襲來。
Amigos!女孩在呼喊,聲音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鼻子呼吸很強烈的氣息。幾根手指像繩子一樣纏繞在我的手臂上,越來越緊,我的胳膊都被勒疼了。
她在使勁拉我起來。我故意把身子往下墜。
她的力氣還真不小。我的屁股一點點離開地面了。我用腳尖四處探著,突然勾住了電焊機。電焊機慢慢地開始移動了,耳邊傳來電焊機摩擦地面的吱吱聲。
NO,NO!我甩開艾蓮娜的手,又坐回原地了。
Amigos,盧巴。艾蓮娜松開手,輕聲說。她的語氣很柔,還帶著笑意。我聽出來了。
我的粗暴沒能讓她生氣,也沒能讓她理解我的意思,甚至無法讓她感受到我對她的討厭。
我依然坐在地上,靠在鐵皮屋的墻壁上,緩緩地搖著頭。我的睫毛能感受到從鐵皮屋破洞闖進來的風,眼睛也舒服一些了。
艾蓮娜站著沒有動。
這時,我的膝蓋開始痛起來。我用手摸了摸,一絲涼涼的液體沾在手上,黏糊糊的。我用鼻子一聞,有些腥味,果然流血了。
Amigos!艾蓮娜急切地呼喊。
我沒有理睬她。她想讓我冒雨走著去盧巴,這是不可能的!
沙沙沙……艾蓮娜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遠去了,最終和嘩嘩的雨聲融在一起。
雷聲停住了。風卻有點大,鐵皮門框被風吹得咯吱咯吱地響。我的褲子膝蓋處破了一大塊,很涼快。我沒動,我希望冷風一吹,能把我的血液凝固住。
沙沙沙……外面又有了腳步聲,踩著院子里的石子,聲音糯糯的。
腳步聲到了我宿舍,變成了“咚咚咚”。宿舍的地面鋪著木板,下面是隔空的。
我聽到一個金屬臉盆放在地上的聲音,還有“嘀嘀嗒嗒”的水聲,落在臉盆里,清脆而尖銳。一陣香水氣味涌來。
一股熱流澆在我的膝蓋上。水很燙,膝蓋猛然一陣疼痛。我暴怒地蹬直了腿,“哐當”一聲,臉盆被我踢翻了。我的屁股一震,感覺到一個身體重重地摔在我身邊,一只手牢牢地抓住我的左肩膀。燙水灑在我的腿上,我趕緊爬起來。
你滾!我吼道。
Sorry……
我聽到艾蓮娜怯怯的聲音。她好像被嚇壞了,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
耳邊斷斷續續地傳來了用筷子和勺子敲打飯盒的“鐺鐺”聲。估計要吃午飯了。
我的肚子餓了,可是我沒辦法去打飯。我坐在床沿,想起還有餅干。因為老鼠和蟑螂,我只好把餅干藏在密碼箱里。我起身摸索著,用食指摸著帶有凹槽的數字,試圖找到密碼,可是每次都不對。
“啪啪啪……”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到了門口,停下了。
我叫你滾,別來煩我!我丟下密碼箱,轉身吼道。
媽的,敢罵老子,你個小雜種!一個人突然沖上來,騎在我的身上,揪住我的頭發,把我的頭往鐵皮屋的墻上撞。“哐哐”,我的身體跟著整個屋子一起搖晃,耳朵和頭皮都震得生疼。我伸手在那個人的身上胡亂地抓著,身體左右搖晃,試圖把他從我身上摔下去。可是那人很沉,我的肚子都貼到地板了。他按住我的手腕,喊道,狗日的瘋子,你告饒吧!
在營地,別人都叫我瘋子。我不知道誰給我起的臭名。不過,我喜歡這個外號。
我說,等老子眼睛好了,我打死你!
打死我?那人說著,在我頭上狠狠敲了一下。
老王,算了,別跟小孩子鬧!是班長的聲音。
那個人住了手,起身走到一邊。
我沒有作聲。爬起身,用手到處亂抓,身體到處亂撞。我想,要是不抓下你一塊肉來,老子就不叫瘋子!
吆呵,瘋子,脾氣夠大的么。再不去營地衛生隊,今天就來不及了。班長說。來,老王,把這個電焊機抬走,下午把瘋子焊的活兒全部返工。
媽的,干什么都不行,還跟老子狂……老王聲音低沉地罵。
我沒有再作聲。
宿舍里,一陣凌亂的腳步聲,一會兒,安靜了。
來,艾蓮娜,你把Amigos送到營地衛生隊,5000FCFA。班長說。
OK!是艾蓮娜的聲音。聽到錢,她的語氣里充滿了歡樂。
我想,艾蓮娜肯定去告我的狀了,為了掙那5000FCFA。我很不爽,要不是艾蓮娜,我剛才也不會被老王羞辱。我不會讓她輕易拿走這5000FCFA的。
我憤怒地用腳踢著墻壁。艾蓮娜嚇得在一邊不敢吱聲。
我的眼淚下來了。我不想干了,我要離開非洲,我要回家。我坐在床沿,不停地用拳頭砸著床,大口大口地喘。空氣里都是水分,我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起身摸到門口,想聽聽班長他們走遠沒有,可我只聽到呼呼的風聲。
艾蓮娜又過來攙扶我。我身體一偏,她的手臂落了空,身體失去平衡,“哐”的一聲,撞到了鐵門上。我心里一陣狂喜。
我扶著門框,倔強地走到了屋外。
雨已經停了,熱辣辣的陽光照射在我的臉上,有些疼。我趕緊低下頭。腳下是堅硬的石子,踩在上面,發出“咯嘣咯嘣”的聲響。走了一段,腳下變成了軟滑的泥巴。我感覺離開院子了,似乎走在黑夜里的懸崖邊。
Amigos。艾蓮娜在喊我。
我回頭,尋著聲音看艾蓮娜。她把一只手伸過來拉我。我甩脫了。她固執地再伸來,我又奮力甩脫。
過了一會兒,艾蓮娜把一根木棍塞到我手里。我摸到了艾蓮娜的手背,暖暖的,肌膚很細膩。我無法知道艾蓮娜多大,但是班長叫她女孩,應該跟我差不多大吧。
艾蓮娜在前面,用樹棍牽著我。這樣的鬼天氣,讓我跟著她去盧巴營地,有病!
我把棍子從艾蓮娜的手里抽出來當拐杖拄著,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濘的路上走,不時陷入深坑。鞋子早就被泥漿打濕了。
太陽很厲害,我的臉被曬得很疼。走一段,我就蹲下來,摸著臉。我想用水敷在臉上,可腳下肯定都是泥漿。
艾蓮娜突然拉住我,讓我坐在一個石頭上。她嘩嘩地踩著泥漿,窸窸窣窣鉆進了草叢。過了不久,我聽到草叢里傳來的斷裂聲,然后是嘩啦啦的聲音。艾蓮娜拖著什么過來了,一片巨大的蔭涼遮在我頭頂,我的臉被什么擋住了,強烈的太陽光消退了。艾蓮娜用手引導我,示意我扶著——原來是一片香蕉葉子。香蕉葉子擋住午后灼熱的陽光,我的臉沒那么刺痛了,我聞到香蕉葉子汁液的清香。
艾蓮娜大概從香蕉葉上弄了些積水,一點點地撒在我的眼上、臉上。我捂著臉,不想再走。
Sorry,Amigos!艾蓮娜害怕了,不停地拍著我的后背。
腳下已經沒有泥漿了,我們走的是上坡路,我的腳和膝蓋能感覺出來。我悄悄地調整走路姿勢,上身盡量前傾。
離工地有些遠了。
我突然有種惡作劇的念頭,就屏住呼吸,辨別艾蓮娜的位置,突然把棍子一甩,狠狠地抽到了她的身上。
艾蓮娜尖叫一聲。
我假裝四處摸索著,說,Sorry,Sorry。
I’m fine……艾蓮娜抽著涼氣,用英語說。
我摸索著從地上找到棍子,撿起來,又扔掉了。棍子上滿是泥水,我手上也滿是泥水。我用手試探著,抓住了艾蓮娜的衣服。我想,這下她的衣服肯定都是泥漿了。我以為艾蓮娜又會叫喚,可是她沒有。沒有了棍子,她只好默默地牽著我的手腕,拉著我往前走。
我很累,肚子又餓。我抬起頭拍著肚子說,我餓了。
艾蓮娜沒有理睬我。我除了用手勢,沒辦法表達。我只會簡單的西語和英語,而她也不會中文。
又開始下雨了,雨滴敲打在我頭頂的香蕉葉上,嘀嘀嗒嗒地響著。身上有些冷,熱氣像風一樣,被吹走了。
Agua。(西語:雨水)。我說。
Si。(西語:是的)艾蓮娜拉走我,加快了腳步。
我有些趕不上,但還是很努力地往前走。我聽說卡薩布蘭卡的雨水里有傷寒病毒。
這條路我走過,知道前面有一間破房子。那個房子在卡拉哈河邊上,我們在河里釣魚,然后就找些枯枝干葉,在那里燒烤。那個房子不是廢棄的,是還沒有建好,在卡薩布蘭卡小鎮,建一座房子沒有幾年建不成。
Mira Mira!(西語:看看) 我看看艾蓮娜,朝前指了指。
OK。艾蓮娜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居然知道我的意思。她在我身邊,身上的香味在風里飄忽不定。
“轟隆”,雷聲在我的頭頂響起。雨點越來越大。香蕉葉上的雨水滑到我的脖子里了。風也大起來,我的手已經控制不住巨大的香蕉葉子了。艾蓮娜拉著我朝山坡爬去。我的腳下打滑,幾乎是被她拖著往前走的。
Amigas,Amigas!(西語:朋友,特指女性) 我喊著艾蓮娜,想讓她趕緊找個地方躲雨,我的身上已經被淋濕了。我不想眼睛還沒好再弄個傷寒,那樣不死也要丟掉半條命。
OK,OK!艾蓮娜在風里答應著,聲音也飄飄忽忽的。
忽然,我頭上的香蕉葉沒有雨滴了。艾蓮娜拉著我的手,讓我摸到了一堵墻。她松開手,我就摸著墻壁一步步探著往前移動。我們進入了那座破房子,艾蓮娜扶著我慢慢坐下。我把香蕉樹葉扔到一邊,想把濕衣服脫掉,可是又怕艾蓮娜看到,只好一點點地摸索著擠干衣服的邊角。
雷聲從遠處的天空滾過。這里的框架結構的房子,不像工地上的集裝箱鐵皮屋,這種房子更隔音,它把雷暴聲疏散了一些。
我知道,這里是山坡,離我們宿舍并不算太遠。這該死的雨不知道還要下多久,我想回去了,再不想往前走了。
艾蓮娜……不知道我的發音對不對。
Que?(西語:什么) 艾蓮娜問。
Go home。我不會說更多的西語,但是我希望她能聽懂英語。
NO,NO!艾蓮娜很果斷地說。
其實,我知道她不會答應讓我回去的,那樣她的5000FCFA就沒有了。
啊!我尖叫著捂著臉,低下頭。
Amigos,Amigos !艾蓮娜突然跑過來摸著我的臉,不停地用嘴吹著風。濃重的香水氣撲到我的臉上,還有隱秘的奶香味。是不是艾蓮娜衣服也濕透了,她把衣服脫光了,露出赤裸的身體?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身上起滿了雞皮疙瘩。
我慌慌張張地扭過頭。其實我什么也看不見。
NO ,NO!艾蓮娜慌慌張張地說。我感覺到她的一只手不停地拍著我的肩膀,似乎在安撫我。我把艾蓮娜的身體和那只手臂粗暴地往外推。
我臉上的香水味沒有了,身邊的奶香氣也消散了。
艾蓮娜!我喊道。
我聽到艾蓮娜啪啦啪啦的腳步聲一點點遠了。我的心往下一沉,她不會把我一個人扔在這里吧?我很后悔不該把她惹火了。如果她喜歡吹著我的臉,就讓她吹唄,干嗎要把她推開呢。
艾蓮娜,艾蓮娜!我大聲地呼喊著。
Amigos,Amigos!艾蓮娜在遠處回應著我。我把頭探到門外。
風一陣一陣的,嗚嗚地響著。飄在我臉上,打得生疼。我只好縮回頭,摸著墻壁,一點點回到原位,坐下來。我脫下衣服和褲子,把它們擰干。可是穿在身上比沒穿衣服更冷。
“轟隆隆,轟隆隆”,雷聲很大,閃電肯定也很犀利。我的眼睛雖然看不到,但我知道雷公電母是兩口子。
等了許久,艾蓮娜還沒回來,可能也不會來了。我掏出手機,想給班長打電話。可我看不見,只能用手在液晶屏上來回撫摸,根本找不了他的電話號碼。
媽的,我現在跟一個瞎子沒有什么區別!我不停地敲打著墻壁,可是除了撞擊水泥墻的沉悶聲,一點也沒有作用。
我低著頭,不停地安撫自己。沒事的,艾蓮娜不會扔下我的。她不管我,她的5000FCFA就沒有了。這對她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收入。這些錢會讓她對我逆來順受,而且也會繼續忍受我。再說,到了晚上,班長找不到我,肯定會去找她的。她的家應該就在附近。
我餓得實在吃不消了,使勁按著肚子,我的雙手都能按住前后的肋骨了。
突然想起,這里曾經是我們享受美食的地方,就更加餓了。去年旱季的時候,這里的房子才剛剛起了一層,沒有封頂。我和班長,還有一個埃塞俄比亞姑娘在卡拉哈河釣魚,這條河里非洲尖嘴鱸很多,用椰果肉都能釣起來……
突然聽到一串腳步聲。我怕遇到壞人,站起身,摸著往里屋退。
Amigos!是艾蓮娜的聲音。
艾蓮娜!聽到她的聲音,我突然鼻子一酸,心里流淌過一股暖流。
我扶著墻壁,跌跌撞撞地出來了。
Amigos。艾蓮娜遞給我一個碗。碗很輕,不知是什么材質,里面也不像是飯菜。我很失落,準備扔掉。
NO ,NO!艾蓮娜緊張地喊道,奪回了碗。
一陣濃烈的香水氣罩住了我。艾蓮娜的手指在我的眼睛上來回地撫摸著,一股帶著腥氣的液體在我的眼皮上滾動,滑落到臉頰,一直流到嘴角。我動了動嘴唇,一絲絲甘甜的液體涌上我的舌尖。
Que?我問。
Milk。艾蓮娜用英語說。
我不知道艾蓮娜從哪里搞來的奶。眼睛用奶一敷,緩解了疼痛,感覺好多了。我突然對艾蓮娜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Amigos,comer。(西語:吃)艾蓮娜喊著,拉起我的手,把一個干面包塞到我的手上。
我聞了聞,有一股發酵后酸酸的氣息。
雖然只有一個面包,但我的胃開始發熱,沒有了空落落的感覺。
艾蓮娜……我不知道為什么喊她。
Que?艾蓮娜問。
在我漆黑的世界,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么。
雨好像又停了,我們繼續向前走去。有一段路很滑,我幾次險些摔倒,黑暗里,胡亂地抓著。突然抓到一只空袖子——難道,艾蓮娜只有一只手臂?我悄悄地摸了摸,不錯,是空的。我心里疑問,卻不知道該怎么問她。
在剩下的路程中,我沒有跟她作對。我知道,5000FCFA,對她來說很重要。接下來的下坡路,更加濕滑,我們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走著。好在,過了山坡,沿著卡拉哈河再走一段,就是大路了,瀝青路。我使勁踩著,很平坦。我不需要艾蓮娜攙扶就可以走了,只是,比平時要慢很多。
艾蓮娜很有耐心,一句也沒有抱怨。
我也再沒有為難她。
到了盧巴營地衛生隊,艾蓮娜就回去了。
醫生小許認得我,說,瘋子,那個黑妞長得不錯,你的女人呀?
我說,你不要瞎講!
小許扶著我,給我上藥。他的動作很重,我的眼睛不停地眨著,說,你輕點,很疼的。
你的臉上有一層白色的膜,還很腥,是什么東西?小許停下來問。
我說,是奶水,牛奶。你還別說,這個敷在眼睛上,好了很多。艾蓮娜給我敷的。
哪個艾蓮娜?小許問。
就是剛才送我來的那個。我想說女孩,在他面前卻說不出口。
不像是牛奶,這里也沒人養奶牛,根本就沒有牛奶。肯定是人奶。說著,小許噴出一股熱氣,在我的臉上漂浮。
瞎說,哪里會有人奶?我覺得很難堪。
那個女人的奶子很大,一定是她的奶水。小許壞壞地笑。
你這牲口!我操起一個泡沫盒子朝他砸去。“呼啦”一下,盒子撞到墻壁,落在地上。
我在盧巴睡了一夜,眼睛的疼痛感減輕了很多。
第二天,眼睛能睜開一點點,能看到光線,也不再刺痛了。到了下午,我就能重新看見人了。我在外面到處張望,看見比奧科火山上的云朵,看見遠處幾內亞海灣停泊的輪船和在天空飛翔的鷗鳥。
小許抽著煙,說,瘋子,你好得這么快,沒有道理啊……
我從他的煙盒抽出一支煙,點起來,吐著煙圈,說,我身體強壯唄。
小許瞥我一眼,說,拿人煙招呼都不打,囂張得很么。
我說,我從來都這么囂張,就是太囂張才被學校開除的。
小許說,在非洲,你最好不要囂張,對我沒事,我們是朋友,要是別人,嘿嘿,會被人打死的!
我突然一驚,說,你這里有沒有家伙?
小許一驚,什么家伙?
這都不懂,你混個屁呀。我說,就是打架的家伙,匕首、砍刀、鋼筋棍……都可以。
瘋子,你干什么?小許緊張地問。
當然去打架,難道撓癢癢不成?我不想讓小許知道我被老王欺辱的事情。
防身吧?你只要不那么囂張,用不著的。不過,他還是給了我一根彈簧棍。又說,這是我鍛煉身體的,不能打架哦。
天空陰沉著,但沒有下雨。再過幾天,雨季就該結束了。
回到了工地,我找到班長,問,姓王的在哪兒?
班長說,找他有事?
我晃了晃手里的彈簧棍,說,老子饒不了他!
你消停些吧。班長沒有告訴我老王的消息,轉身走了。
我從樓上找到樓下,都沒有找到老王。回到宿舍,憤怒也漸漸消退了。
可這時候,我看到了老王,他手里拿著一把砍刀,一米多長,開了刃,是非洲土著到熱帶雨林砍香蕉或者捕獵蟒蛇用的,不知道他怎么會有這種家伙。
小鬼,你找我?老王走近了,瞪著我。
我說,你他媽的,趁我眼睛有病,欺負我,算什么東西?
老子就看你不順眼,不服?老王又朝我走了幾步。
他的三角眼不大,眼神卻像電焊的光芒,有些燙人,也很囂張。藍色工作服的肩膀上有許多銹斑,硬邦邦的,像結了一層殼,胸口和袖子上燙滿了密密麻麻的破洞,破洞大大小小,很不規則。他的臉正在脫皮,一塊焦黑,一塊嫩白,斑斑點點的,看上去很臟。
我退了一步,說,你想干嗎?
老王說,你在學校是混混,老師管不了你,你老子也管不了你,我來教你做人。
我不要你教……又退了一步。
媽的,以前跟我打架的人,墳頭的草都比你高了……老王說著,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把我推搡到地上。
“哐啷”一聲,我的頭撞到鐵皮屋的墻壁上。摸了摸,還好沒流血。
這時候,班長匆匆忙忙來了。他拉住老王,說,你都這么大年紀了。何苦呢?
說著,搶下了老王手里的砍刀。
瘋子,艾蓮娜是殘疾人,你干嗎欺負人家?班長拉著老王,又對我說。
我問,艾蓮娜只有一個手臂?
班長皺了下眉頭,不然呢?
我站起來,看了老王一眼,突然不想打架了。
她人呢?我輕輕地問班長。
干嗎?班長盯著我問。
老王也瞪了我一眼,朝遠處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指著我說,你以后給我小心點!
我什么也沒說,悄悄回到了宿舍。
晚上,雨還在下,但雷暴已經過去了。
班長送來晚飯,說,艾蓮娜挺可憐的,她一個殘疾人帶著小孩……
老王和艾蓮娜是不是有一腿?我還是想不通。
說什么呢?艾蓮娜是他找來的,他只是看不慣你欺侮她。班長說。可是,你為什么要欺侮她呢?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其實,我不是有意欺侮艾蓮娜,我只是想攆她走,沒有她送我去營地,班長就得給我派車,我就不用跑路了。
那5000FCFA,你給艾蓮娜了嗎?我問。
班長說,給了啊,當日結算,這是當地的規矩。
我沒有吃班長送來的晚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我想起艾蓮娜給我的散發著酸奶氣息的干面包,想起艾蓮娜給我敷臉的奶水,它們在我的心里發酵著,酸酸的……
我的眼睛很快就好了,又能上班掙錢了,也能奔跑了。我獨自去看卡拉哈河,還去那個沒有建好的房子。
雷暴暫時消退了,我坐在房子門口,吹著風,香蕉葉子在風里緩慢地搖晃,散發出清新的氣息。我抬頭望著白云繚繞的天空,望著天空下細浪粼粼的卡拉哈河,不時有尖嘴鱸躍出水面,閃爍著白光落入水里。可是我怎么也快活不起來。
我找到了老王。他正在燒電焊,拿下面罩問,還想打架?
你為什么要幫艾蓮娜?是不是想欺侮她?我盯著他的眼睛。
瘋子,你小子想多了。你他媽的欺侮艾蓮娜,還好意思說我?老王瞪著我。有個蛇頭要介紹她去做妓女,我是冒了風險才幫她的。
艾蓮娜人呢?我問。
老王沒理我,低下頭干活了。
我本想托老王給艾蓮娜一些錢,見他這樣,只好作罷,想悄悄找到艾蓮娜,親自給她,又怕別人說閑話……此后,心里便一直隱隱替艾蓮娜擔憂,即使老王幫了她這一次,即使我也幫她一次,可以后呢?
那天,我在工地干活,看到一個細瘦的女人背著一個孩子,從門口經過,一個空空蕩蕩的袖子在風里飄動。
會不會是艾蓮娜?
我飛快地跑到門口,來到路上,跟在女人的背后。那個女人好像發現了什么,回頭看看,朝我笑了一下,一陣香水味在風里若隱若現。
我沒見過艾蓮娜的樣子,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她,只是傻傻地站著。
一轉眼,那個細瘦的女人背著孩子,拐了個彎,消失了。
不久,總部要人,我提出了調離申請。離開時,我給了班長30000FCFA,讓他轉給艾蓮娜。班長瞪著我,吼,你早干嗎呢?艾蓮娜已經去了南方!
我坐著皮卡離開了卡薩布蘭卡小鎮。雨季過去了,香蕉開花了,遠處的綠色里,一片一片紫色和黃色的花在我眼前一晃而過。我想,總部也在南方,也許,在那里會遇到艾蓮娜吧。
責任編輯 曉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