嗆人的煙草味兒,彌漫在逼仄密閉的房間里。幾個男人圍桌坐在一起,他們手里各自拿著一疊撲克牌,嘴里叼著長長短短的紙煙,煙霧一股一股噴出來,在昏黃的吊燈下裊裊婷婷,模糊了他們的影子。
桃子推門進去,感到厚厚的煙霧像破抹布一樣,堵住了她的口鼻,不禁窒息了幾秒鐘。
崔老九把目光從手中的撲克牌上抽回來,瞟了桃子一眼:“過來。”
桃子聽話地走過去,站在崔老九的身后,雙手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崔老九吐掉嘴里的口香糖,向對面的男人說:“你他媽快點出,又不是和女人打炮,磨蹭個球。”
對面男人咧了一下嘴,瘦長的刀條臉顯出幾道折痕,像一只終年蟄伏的田鼠。他的綠豆眼在桃子的胸上滾了滾,嘿嘿笑出了聲:
“耽誤不了你干活,急什么。”
幾個男人笑起來。
桃子也笑了。
崔老九騰出手在桃子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桃子哼嚀了一聲,俯下身子,用前胸輕輕碰觸他的脊背。
崔老九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桃子立刻直起身,拿起水壺,給崔老九的杯子續滿水,又抽出身子,伸手把其余的茶杯從三個男人的縫隙中取出來,一一添滿,輕輕地放在他們面前。
房間里靜下來,只聽見紙牌甩在桌面上的聲音,間或一陣沉思后的“過”或者“不要”。
桃子回到崔老九的身后,纖細的手指輕輕按揉著他的頸肩。崔老九向后突起的頸部鼓起一圈圈肥肉,在燈光下閃著油膩的光。一顆蠶豆大小的肉瘤在桃子的指間滑來滑去,每次都被桃子恰到好處地躲開,隨著手指的力度在贅肉的波浪上翻滾。
刀條臉終于熬不住了。他用手指量了量面前的一沓鈔票,說:“不玩了。媽的,今晚又輸了十幾萬,背得很。”
崔老九拉開面前的小抽屜,整理了一下,把剩余的錢塞進錢包,對右邊的男人說:“老李,今晚你一個人贏,拿出來兩千,撒個喜面。”
右邊的男人從一沓厚厚的鈔票里抽出一小沓,用手一劃拉,不動聲色地快速數了數,“刷”地合上,丟在崔老九的面前。
崔老九拿起來,遞給桃子。
桃子照例作樣推辭了一下。
“拿上。”崔老九說。
桃子就接了過來。
每次,桃子或多或少都能從男人的激戰中拿到一些小費。
崔老九走出房間,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桃子跟在他的后面,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印花地毯上,無聲無息。
賓館走廊的天花板看上去總是格外低,仿佛一踮腳就會觸到頂,叫人感到無端的壓抑和曖昧。走廊的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房門背后是各色人等,但上演的劇情都差不多一樣吧。
房門與房門之間的墻壁上,掛著一些字畫,落款都是當地書畫界的名人,看得出,這個賓館的老板有些身份。桃子無意識地瀏覽這些字畫,但從不駐足欣賞。在這樣的場合,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欣賞這些字畫。
崔老九在一幅丹頂鶴前停下來,掏出房卡,刷了一下。“滴”的一聲,房門打開了。這是他在朝陽賓館長年包住的房間,用來接待生意上的朋友,和那些與桃子一樣對他有所求的女人。
桃子想起她第一次被崔老九帶進這個房間的情形。
已經有兩年了。
當時,崔老九仰面躺在一張雙人床上,只穿了一件浴衣。桃子從腳底爬過去,吻他的小腿,大腿。這個男人很白,虛胖的白。臥在床上,像一攤晃動的涼粉。桃子分明聽到他體內脂肪流動的聲音。
片刻,桃子就嘗到了那種腥咸的味道。她一陣作嘔,但強忍著,閉上嘴巴,慢慢移動身子,把嘴巴對準床頭的垃圾桶。然后,她走進衛生間,漱了口。抬起頭,鏡子里是一張漠然的臉,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晃動。
崔老九看著她從衛生間里走出來,扯掉她身上的浴袍,把她攬在懷里,躺在床上,用指頭捏著她,摩挲了一陣,很快就發出震耳的呼嚕聲。
桃子怔怔地看著天花板。暖氣吹在她裸露的皮膚上,一股賓館特有的味道鉆進她的胃里,彌散到她全身的神經。
厚重的郁金色窗簾把整個房間包裹起來,恍若隔世。
桃子嘆了口氣,再次跟著崔老九,進了房間。
她乖巧地為崔老九脫去外衣,用衣撐撐了,掛在門后的衣帽鉤上。
漱洗之后,崔老九坐在窗臺上,背對著窗戶。
桃子走過去,在他膝前跪了下來。
窗簾沒有拉上,桃子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了外面星星點點的霓虹和閃閃爍爍的車燈,它們映在窗戶玻璃上,拉長,斷裂,擴散,如同癌細胞。
不知從什么時候,她和崔老九之間有了一種默契,不用身體。這似乎給桃子留了最后一點尊嚴。很可笑,很可憐。
桃子這樣想的時候,就會對崔老九笑得更嫵媚,似乎這樣一來,所有的一切就會罩上一層華美的外衣。
“還有幾年?”崔老九問。
“一年。”桃子說。
“真快。”崔老九感慨道。
是啊,真快。仿佛一眨眼,曉軍就已經進去三年了。可是真的是一眨眼嗎?只有桃子知道。
判決書下來的時候,桃子走進了看守所。經過三道哨卡,隔著一道鐵門,桃子見到了曉軍。還是剛進來時穿的那件深咖色的外套,襯衣的一只衣領掖在了里面。
一張強顏歡笑的臉。曉軍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桃子顯得很冷靜,她輕輕地說:“家里一切還好,你放心,我等你回來。”
她若無其事地叮囑他,千萬要注意身體,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時給獄警說。
她說,沒事了就看看書,寫寫日記。
她說,要遵守紀律,凡事讓著別人。
她說,千萬不要在潮濕的地方待太久,你有風濕病。
她說,我隔段時間就會來看你。
她說了很多。
她說一句,曉軍就點下頭;她等曉軍點了頭,再說下一句。
要走的時候,曉軍終于說了一句話:“我對不起你。”
說完后,他就哭了。
桃子沒有哭。在看守的注視下,她用力地抱了抱曉軍,微笑著安慰他。走出看守所大門,她的眼淚才決堤而下。
她一直沒有對他說過,在他肇事逃逸之后,她是怎樣到處找關系,到處求人,為他減刑。直到經人介紹,認識了崔老九——當地的一個手眼通天的人物。
或許曉軍什么都能想到吧,只是他一句話都不問。
想到這些,桃子的心里又涌起那種仿佛被吊在空中的感覺,無著無落,無依無靠。三年了,這種感覺如影隨形,總是在不經意間突襲她,防不勝防。
那次,她走進飯店推銷酒。幾個客人起哄,要她唱歌,說聽了她的歌,就喝她的酒。她也不扭捏,就唱起來:你我好比鴛鴦鳥,比翼雙飛把家還……老掉牙的黃梅戲。其實,她會唱很多新歌,但她知道這群老男人喜歡聽老歌,喜歡情呀愛的跟她調逗。果然,老男人們就跟她對唱起來,他們把自己當成了董永。
他們把自己當董永,卻沒把她當七仙女。唱了歌,又要她喝酒,要她猜拳行令。這些她早就練熟了,張口就是一串:
日出江花紅勝火,
祝君生意更紅火。
天藍藍,海藍藍,
一杯一杯往下傳。
領導在上我在下,
你說幾下就幾下。
她喝多了,不小心把酒灑到了一個男人的身上。男人不依不饒,要她喝酒賠罪。十六杯。她把十六只高腳杯一溜排開,咕咕咚咚倒滿。一句話也沒說,一杯杯仰頭喝下,喝到最后,她站立不穩,倒在一起銷酒的姐妹懷里。
酒醒的時候,已是深夜,她騎上車子往家回。走到一個巷子,腹內翻江倒海。她扶住墻壁,蹲下去,拼命嘔吐,感覺要把胃里的血都吐出來了,眼淚和嘔吐物弄臟了她的臉。她坐在地上,抬頭看天。夜空晴朗,星星促狹地眨著眼,好像要把眼淚擠出來。這樣,她就有了那種感覺,整個人被吊在半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崔老九披上衣服,點燃了一支煙。招呼她坐在他的大腿上,撫摸著她的頭發。桃子用手指輕輕在他的胸前劃著圓圈,說:“九哥,要不是你,曉軍他至少得判十年。”
崔老九“嗨”了一聲:“那事兒確實不好
辦。要是曉軍沒有逃逸,頂多也就三年。”
“他膽子本來就小,看到死了人,就傻了。”桃子說。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咱倆也睡不到一起,對不?”崔老九笑起來。
桃子莫名地覺得很不舒服,只是尷尬地笑了笑。
大中華的煙霧從崔老九的鼻孔里噴出來,在桃子面前升騰,翻滾,糾纏,又徐徐散開。白色的床單,棗紅色的柜面,深褐色的沙發,宛若花瓣的純木衣架,都浸淫在這令人昏昏欲睡的煙霧里,桃子慢慢地睡著了……
崔老九還沉在夢中的時候,桃子醒了。她茫然地睜開眼,急忙去找手機。凌晨一點了。
她匆忙套上衣服,躡手躡腳地拎著鞋子,悄悄打開房門。
地下車庫里,她的電動車躲在一個暗淡的角落里。旁邊就是崔老九的奔馳,三個九的車牌,她認識。
騎上車子,出了車庫,向右一拐,就到了跨河大橋。涼風吹在身上,雖是夏夜,也有些莫名的涼意,她不自主地打了個冷戰。橋墩下和白河兩岸掛滿了彩燈,倒映在河水里,流光溢彩。很絢爛的夜晚。
真該死。桃子暗暗地罵自己,她從來沒有這么晚回去過。峰峰和萍萍一定睡著了。這兩個孩子,早就吵著要吃廣場夜市的老楊家烤肉串,她本打算從崔老九那里回去的時候給孩子們買上幾串的。
她加快了速度。電動車通過跨河大橋,駛上濱河大道,拐過菊潭公園,經過老府衙大門口的那對石獅子,穿過十字街的紅綠燈,前面就是夜市的小吃街。
她驚喜地發現,“老楊家烤肉串”幾個大字在靜謐的夜幕下熠熠生輝。
水。都是水。漫山遍野,朝桃子涌過來。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曉軍的手,卻怎么也抓不到。一個巨浪,曉軍不見了。
桃子驚恐地睜大眼睛。在那兒,就在那兒。曉軍在水中央,只能看到他的臉。他揮舞著雙手,叫著桃子的名字。桃子拼命地向那邊游,卻怎么也游不動。有人攥住了她的雙腳,她無法動彈,眼睜睜地看著曉軍的臉漸漸下沉。桃子急得要瘋掉了。終于,曉軍的臉不見了,眼前只有深不見底的水面……
桃子大叫一聲,從噩夢中醒來,發現渾身已經被汗水濕透。
她披上棉衣,曲起雙腿,坐在棗紅色印花棉被里。把被子朝身下扒了扒,想暖和一些,磨得發毛的邊角就露了出來。這個被面,還是她結婚時的嫁妝,兩只鴛鴦交頸相吻,金黃的邊線已經斷斷續續,在一只鴛鴦的喙下豁開了一道口子。她曾經拿針線縫過了的,總是不如原來的好看,后來就索性不管了。
十五瓦的白熾燈看上去并不明亮,在斑斑駁駁的墻壁上映出一個暗影。側耳聽了一下,隔壁悄無聲息,兩個孩子睡得正香。
桃子閉上眼睛,心跳慢慢趨于平緩。她用力搖了搖頭,想要把夢中的景象從記憶中甩掉,卻發現無濟于事。睜開眼,再也無法入睡。
又到了探監的日子。
桃子早上起來,就開始收拾。她把煎餅裝進了保溫桶里,又套了一個塑料袋,系緊,這樣,三百多公里的路程,到了地方也不會涼。曉軍愛吃煎餅,以前她在廚房忙活的時候,曉軍就愛在她身邊磨蹭。她把攤好的煎餅放在盤子里,在電餅鐺里澆上一勺雞蛋蔥花面汁,剛用鏟子抹勻,轉過身一看,盤子里的煎餅就不見了。
“三個餓死鬼。”桃子嗔怪道。
曉軍和兩個孩子咧開油乎乎的嘴巴笑。
想到這里,桃子的臉上浮上了笑容。
孩子們已經托給學校門口的托教。兩天時間,老板只收了她五十塊錢。都是老熟人了,桃子每次去看曉軍都要麻煩人家,所以也不好意思討價還價。
她換上一件月白色的半長風衣,脖子上系了一條水綠色的圍巾,湊在鏡子前,用手指按了按眼角的魚尾紋,直起身,端詳了一會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長途客車在城內繞來繞去載客,到了高速口,又磨蹭了將近兩個小時,等乘客差不多滿了,才正式出發。下次要是不帶需要趁熱吃的東西,就不到車站外邊坐車了。雖說能省二十元,可實在太慢,還是車站內的班車正規,準點發,還不繞路。桃子心想。
桃子走進監獄時,已是下午兩點,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她在登記處填了登記表,出示了證件,審查后,被獄警帶到會見室。
還是那個瘦瘦的警察,雖然仍是板著臉,但眼睛里透出來的光明顯和藹多了。他跟桃子打了聲招呼:“又兩個月了。”
他對這個每隔一個月都要來一次的女人已經不再陌生,看著她在椅子上坐下來,居然對她笑了笑。
桃子的心狂跳了一下。她暗暗攥了攥手指,感覺手心在出汗。
玻璃對面的門開了,曉軍穿著深褐色的囚服,在獄警的陪同下走進來,看見桃子,他笑了笑。
桃子的臉貼近玻璃,拿起掛在墻壁上的電話,輕輕地說:“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曉軍表情復雜地看了看她,點點頭。
一小時后,桃子被帶到一個沒有任何標志的房間門口。帶她來的獄警低聲說:“抓緊時間,只有兩個小時。”
她推開門,房間很暗,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很小的燈泡,發出微弱的昏黃的光。一張單人床,擺在最里邊,右邊是一張木紋色的桌子,兩把同樣顏色的椅子,一左一右擺放。房間里站著一個穿囚服的男人,是曉軍。
看見桃子走進來,曉軍遲疑了幾秒鐘,徑直走到門口,反鎖了門,又使勁晃了晃門柄,才轉過身。
桃子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的舉動。兩個人對望了一眼,同時向前走了幾步,然后,緊緊地抱在一起……
桃子坐上了返程班車。隨身攜帶的皮包,去的時候鼓鼓的,回來的時候癟癟的。她一遍一遍地回憶在監獄里的情景,就像做夢一樣,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實。
他們愛了一遍又一遍。只是,她從曉軍的喘息聲里覺察到了異樣的東西。曉軍不像在家時那樣瘋狂,每次都把她弄疼,他的動作很輕,很輕,仿佛她是泥做的,不小心就會弄壞。
“你只管自己好了,不用管我。”桃子在他的耳邊柔聲說。
曉軍沒有說話,只是在黑暗里溫柔地吻她。
鐵床有些窄,曉軍只能側著身子,用自己的衣服蓋住桃子的身體。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桃子感覺到鐵床輕微地顫,她心里一動,反手摸了摸曉軍的眼睛,濕漉漉的。
桃子的內心涌起了一股難言的柔情和感傷,轉過身,把曉軍的頭攬在懷里。
曉軍趴在桃子的胸前,眼淚越來越多,幾乎抑制不住。
“就剩一年了,很快的。”桃子吻著他的頭發,“越是到最后越是不要著急。聽人家的話,知道嗎?”
曉軍艱難地止住了抽泣,說:“我知
道……就是,心里難受……”
“這都是命。命來了,誰都擋不住。我都給你說過了,不管你是啥命,都是我們兩個的命。我陪著你。”桃子安慰道。
曉軍緊緊地摟著桃子,把頭深深地埋進她的味道里……
想到這里,桃子嘆了口氣,轉過頭望著車窗外。
疾駛的汽車掠過高速公路兩側鋪展開來的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一種花特別好看,單株的枝丫上是大朵大朵玫紅色的花,像月季,又不太像。桃子第一次有了欣賞這些景物的興致。她看著它們,一簇一簇向她撲來,又一簇一簇離她而去。
她也是在陪崔老九打牌的時候,聽他們說起監獄里有這種超常規接見,就動了心。做這種事,需要有人,還需要有錢。崔老九能幫她找人,錢她得自己攢。
她推銷酒,陪崔老九上床,給崔老九的牌友端茶倒水,把上床和不上床的男人們都伺候得舒舒服服。
每一個能掙錢的機會她都不放過,就為了這兩小時。但她覺得一切都值得。
起風了。黃昏的街道上到處都是法國梧桐手掌似的黃葉,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打著旋兒。
桃子急匆匆地走在路上,手里拎著幾根粗壯的油條和兩杯豆漿。兩個孩子要吃,她從朝陽賓館回來的時候,拐到家門口賣油條的胡老頭那里。
“這幾根不夠你們娘兒仨吃吧?”胡老頭邊往塑料袋里裝油條,邊說。
“夠吃了。我這兩天上火,不敢吃這個。”她把三塊錢遞給胡老頭。
“曉軍快回來了吧?”
“后天。”桃子笑著回答。
幾個鄰居坐在店門口的長條凳上聊天,他們用一種莫可名狀的眼神看了桃子幾眼,又互相瞅了瞅,陰陽怪氣地說:“曉軍回來就好了。”
對于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說話語氣,桃子早就適應了。也許是一年前,也許是兩年前,從曉軍進去以后,別人看她的眼神就是這個樣子。她也聽到過別人的議論,但這一切,又與她何干呢?
沒有人能替她活著。
沒有誰能替別人活著。
就在今天下午,她照常走進了崔老九的房間。
從衛生間里出來后,桃子沒有像往常那樣赤裸著身子繼續躺在他的旁邊。她穿好衣服,把電視柜前的椅子挪到崔老九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說:“九哥,以后我就不再來了。”
崔老九看著她的眼睛,沉默著,似乎是在玩味她的話。良久,他說:“曉軍要回來了?”
“是的。”桃子說。
崔老九點點頭。他拿過床頭的遙控器,按了一下,電視里傳來女演員嗲嗲的聲音。他又胡亂按了幾個臺,調低了音量。
桃子站起身,走到崔老九的背后,把手放在他的頸部,說:“九哥,我再給你按一次吧。”
崔老九閉上眼睛,聽憑桃子的雙手在他的頸肩用力。電視里王菲正在幽幽地唱:“生活是個復雜的劇本,不改變我們生命的單純。我心中開著一扇門,一直等待永遠青春的歸人……”
桃子離開房間的時候,聽到崔老九在身后說:“你是個好女人。”
在縣城最繁華的地段,桃子和曉軍開了一間手工餃子店。
每個走進店里的客人,都能看到女主人笑盈盈的臉,和那雙從不停歇的手。一張張餃子皮在她的手里上下翻飛,眨眼間,一個個體態豐滿的水餃就整齊有序地擺在面前的不銹鋼盤子里。男主人不是在后廚房剁餡,就是把垃圾桶和泔水桶往外面拎。
客人們不止一次看到,曉軍在經過桃子身邊的時候,總是會騰出一只手,撫摸一下桃子的臉或是頭發。
“他真是個傻瓜。”有人低聲說。
“他可一點都不傻。”有人馬上反駁。
“帽子把腦門都染綠了,還不傻?”似乎還要辯解。
終于被曉軍聽到了,沒承想這個平時綿得像羊一樣的男人把菜刀“哐當”一聲直接砍進案板,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抓著那人的領子一直從餃子店拖到街上:“操雞巴閑心,老子的老婆輪得著你說?你雞下巴吃多了是吧?信不信爺把它砍下來!”
整條街都屏住了呼吸,從此再沒人敢說桃子半個不字。
有人說,曾看到崔老九的奔馳從店門口經過的時候,放慢了速度。
有人說,曉軍看見奔馳車的時候,臉上變了顏色。但是轉過頭,仍是一臉寵溺地對著桃子笑。
責任編輯 劉鈺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