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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即將到來

2021-01-01 00:00:00毛祖華
莽原 2021年3期

下午,在身體的苦痛和未消的怒氣中,手機鈴聲乍起。我專門設置的鈴聲,往日里熟悉而親切,此刻,卻突然有種鈍刀子刮割玻璃的刺耳,某種清晰的預感,不好的預感,我的心瞬間收緊,魔怔似的定了定神,才接起了這個陌生來電。

幾番確認,我一時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這個消息太詭異,我確定它不在我的認知范圍之內,或者說,我從沒有想過它會真實地發生在我的生活中,因此當它抵達我的耳畔,我的大腦像一個有保護裝置的電器一樣自動短路。是的,我拒絕這樣的消息,本能地要把所有的危險排除在身體之外。在電路重新啟動之前,我只能重復地問:“你說的……是什么意思?”

對方意外地好脾氣。通常情況下,一個例行公事的陌生人不必對另一個陌生人客氣,他只需要傳達指定的消息就可以了,但這一次,他沒有不耐煩。電話的那一頭,他似乎調整了一下語氣,仿佛擔心過高的分貝會影響我的情緒,然后說:“是的,車出了事故,他們都在醫院。”

我覺得自己聽錯了,或者對方說錯了。大腦在嚓嚓地冒著火花,短暫連通的一瞬,我突然醒悟過來問:“他們……怎么樣?孩子呢?”

那邊的聲音有點急促,只說:“您趕緊過來,我們在CT室。”

對方掛斷電話。

我模糊地判斷對方的身份:醫生?警察?路人?停頓了兩秒,我慌慌張張地換鞋,又停住,急促地撥打丈夫的手機,鈴聲像往常一樣響起,一聲,兩聲……沒有人接聽。我確定事件已經發生了,它一定發生了。我拿了手提包就要出門,又折回來,把現金、銀行卡、醫保卡都帶上。

往樓下奔跑的時候,姐姐打來電話,她劈頭蓋臉地問我:“我剛接了個詐騙電話,是不是真的?也給你電話了嗎?”

有一剎那我覺得她的話是對的,我們接了一個騙子的電話,但同時我知道另一種可能更加不可辯駁:對方沒有隱瞞地點,沒有跟我要錢,最重要的是,就在今天上午九點半,我的丈夫開車帶著父母、孩子出了門,現在是下午三點,他們還沒有返回。

電話的余音還在我腦腔里轟鳴,我一腳深一腳淺,像是踩在波濤上。我沖著每一輛往來的車揮動手臂,終于一輛出租車泊到我面前。我使勁拽開車門,又使勁關上,嘴巴報出那家醫院的名字,車外的景物混沌起來。

司機看了看我的臉色,一路跑得飛快。他一定不止一次看到過這種臉色,從每個乘客的臉上他能看到各種顯而易見的事實或秘密。一路上我的思維混亂,一個念頭閃過又被另一個念頭覆蓋,每一個念頭都像浮出水面的不明生物飄浮不定。我急于想知道我將要面對的事實:受傷的程度,或者更可怕的程度。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電話彼端那個人對我言語溫和,是一種憐憫,一種因看到不幸油然而生的憐憫。醫生和司機都以憐憫的姿態注視著我,他們知道我即將面對不幸。

我曾多次看到車禍現場。在某條公路上,在旅游途中,在電視里,在新聞事件中,暴烈、血腥、殘破,機械以突破交通規則為代價,生命以肉體殘損為代價。每一起車禍都不是偶然的,它們躲在那些不易覺察的時間或事件的縫隙里。警察僅用測量和現場的痕跡來判斷,我更關注那個瞬間之前,那些驚慌、失控、松懈、無序。它們像一個個蹲在地上的石頭,正等待我們掀開石頭,發現真相。

二樓CT室的走廊上站滿了人,他們全都背對著我,看往CT室的方向。我奔跑的腳步聲驚動了他們,他們齊刷刷地回頭向我張望。我的神色大約十分可怕,他們臉上瞬間就露出探究或疑惑的表情。我聽到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說了一句,家屬來了。他們目光一致地盯著我,仿佛試圖在我身上找到某種真相或答案。我讀懂了他們,這是無數車禍現場都會出現的表情,他們需要知道詳細過程來表達他們的觀點或同情。他們都是圍觀者。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走廊的座椅上站起來,用一種委屈的、可憐巴巴的目光看著我。我陡然松了一口氣,奔過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問:“你怎么樣?”

七歲的兒子眼里含著淚水,他竭力控制,不讓它們落下來。他穿著早上出門時那件藍色棉服,身上沒有血跡和污漬,但他一直歪著頭,腦袋與肩膀之間成詭異的30度角。那顯示著肩頸的某個部位剛剛遭受一種劇烈的撞擊,正是這種撞擊讓他的腦袋動彈不得。我輕輕地抱著他,他疼得直皺眉,又指了指CT室:“爸爸在里面……”

CT室大門緊閉。我立即給通知我的那個人打電話,一會兒,一位年輕的醫生拿著手機走出來,他二十多歲,嘴唇上泛著毛茸茸的胡須,眼睛里有那個年齡特有的溫和與光亮。他快速地打量我,說,您搭把手,把他推出來。

丈夫躺在推車上,雙眼緊閉,鼾聲如雷,衣服稍顯凌亂,外套像往常一樣搭在一旁。我向他大聲呼喊,他茫然睜開眼睛,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不是那么回事……”然后,又打著巨大的鼾聲沉沉睡去。他的身上沒有血,沒有明顯的傷口,那劇烈而起伏的聲響似乎顯示他正處于一個深度的睡眠,或者在做一個夢,只是身下的床由家轉移到了醫院。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恐懼,然而那恐懼抵達之前只是一片空白,仿佛一架急速俯沖的飛機,周圍的一切都全部靜止,虛位以待。人聲漸漸響起來,如同千萬只嚶嚶飛舞的蒼蠅,聲音越來越大,忽地,像水一樣潑在我身上。

我急促地問醫生:“他怎么樣?嚴重嗎?”

醫生遲疑了一下,似乎糾結著措辭,然后說:“不樂觀,要馬上住院治療。”

我又下意識地問了幾個問題,年輕的醫生都無法解答,只是嚴肅而同情地看著我。他還沒有學會冷漠,沒有習慣以虛假來代替真實,因此他一路默默地同我一起將推車推到電梯里,上樓,拐彎,沿途遭遇各種打量或探究的目光,最后來到住院部的外科。

外科的走廊上人聲嘈雜,父親和母親各躺在走廊的一張病床上,病床歪斜,兩個病床之間隔著往來的病人和護士。父親像丈夫一樣,沉沉昏睡。我試圖將他喚醒,但失敗了。母親還醒著,她臉色蒼白,左手腕高高腫起,胳膊像面條一樣軟軟地垂在一旁,床下方的垃圾桶內裝著她剛嘔吐的穢物……

我來回在他們之間奔走,大聲地提問,不知道該停留在哪個方向。

在我到達醫院之前,父母已經先做了CT檢查,他們是老人,在遭遇變故時可能面臨更大的危險。然后是丈夫,最后是兒子。當我上下樓梯、慌亂奔跑時,兒子默不作聲亦步亦趨地跟著我。他受傷的部位應該很疼,但他本能地保持安靜,像小動物面臨災難時收斂自己的氣息,最后在醫生的提示下,我才想起必須給他也做一次徹底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丈夫和父親顱內出血,母親左手骨折,孩子頸部挫傷,母親和孩子同時伴有腦震蕩,問題不是很大。但主治醫生告訴我,丈夫和父親的病情都不容樂觀,且父親隨時有生命危險。

親戚朋友不斷地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不停地向我詢問事故的原因,用高低不同的聲音表達擔憂和焦慮。他們相互打聽,彼此猜測,試圖以掌握的線索找到蛛絲馬跡。但此時,我仍不知道這起事故的真相是什么。

父親和丈夫一直昏迷,孩子對事情的經過茫然不知,母親只反復說一句話:我早知道就要出事,大過年的,哪會有人攔車?

在母親的敘述里,當車從鄉間小道開往公路時,有一男一女在路旁向他們招手,試圖攔車。“大過年的,他們像突然冒出來一樣,一定撞著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了……”

母親固執地將這個意外歸結于那不可捉摸的事物,歸結于魔障和譫妄。在她看來,一切原因不明的事件都能在這里找到答案,并成為命中注定的注腳。

“他們搭了我們的車?”我覺得十分詭異。

“沒有,我們的車子也坐不下那么多人,就往前開走了,后來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出了事……”

一天之后,我找到那位通知我的年輕醫生。他說那天他們接到一個急救電話,趕到現場,只看到一輛側翻的灰色小轎車和倒在地上的四個人,沒有看到其他車輛。

“不是兩輛車相撞嗎?”我急急地問。

“從現場看,應該不是。”年輕的醫生說,“交警當時也去了,應該有勘察記錄,您的電話也是從您老公的手機上查到的。”

年輕醫生一直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對我瑣碎的提問沒有任何厭煩。突如其來的不幸讓我語無倫次、邏輯混亂,他知道我需要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來抵抗傷痛,并將這種傷痛轉化為憤怒,猛烈地抨擊那個給我和我的家人造成如此傷害的人。

最后他將那個打急救電話人的手機號碼告訴了我。

我打電話過去,卻沒有任何收獲。對方只是一個路人,看到路邊發生交通事故,便撥打了120急救電話。

“有沒有看到其他的車?”

“沒有,打完電話我也離開了。”

我堅持認定有另一輛車的存在。丈夫有二十年的駕駛經驗,行駛的公路筆直而沒有障礙。無論如何我也不能相信,車會突然在某個瞬間失控并撞到橋欄。

我找到處理事故的交警,交警告訴我,根據他們的勘察,現場沒有與其他車輛碰撞的跡象,應該是駕駛人自己的原因。丈夫的手機也從交警隊拿回,手機完好無損,在它身上絲毫找不到一場車禍的痕跡。我無法還原當時的場景,無法讓它們像電影一樣回放,更無法找到隱匿的肇事者。交警的勘察結果也證實了這樣的一個事實:這是一起單方面的交通事故。換而言之,引發這場事故的不是別人,而是我的丈夫,或者我們自己。

我不愿相信這個結論。丈夫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但他不能吐出一個字。

父親在入院的第三天醒來,但他意識混亂,精神萎靡,在睜開眼睛不久又沉沉睡去。醫生說這樣的狀態如果持續一周,病情發展將不可逆轉。

接著醒來的是我丈夫,他目光躲閃,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為什么不跟我們一起去?你去了,車禍就不會發生……

是的,丈夫也在尋找答案,他的思維向時間的反向縱深,試圖找到最初的根源。他將這起車禍歸結于某個鏈條的斷裂,如同多米諾骨牌,推倒一個,余下的就像水流推動水流,全部倒塌。倒下去的是對他至關重要的三個人,他不敢承認也接受不了這個結果帶來的打擊,因此將最終的錯誤指向了我。

現在,我必須要將這次出行的經過完整敘述了——

春節的正月初六上午,父母和我、丈夫、孩子,我們將前往老家探親。這是每年這個時候都必須有的一次隆重的拜訪,它聯系著家族之間的血脈和情誼。從這個意義來說,我應該且必須加入這個行列。正常情況下,當天坐在車上的人應該是五個而不是四個。

然而,就在出門的頭一天晚上,我腹痛,低燒,整夜無眠。于是我向丈夫提出,由他帶我父母和兒子三個人出門,我留在家里。丈夫堅決反對。他認定我的病無關大礙,不該因為這樣的小病,打破多少年來探親的慣例,五口之家,我如果不去,空出來的,將會是山谷一樣的一個缺口,他該如何去用一個又一個借口去搪塞親友們的疑問?于是,我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有那么嚴重嗎?”

“病在我身上。”

“可去的是你家。”

“你不愿去我家?”

“你更應該回你家。”

“我不舒服……”

“你不在,我更不舒服。”

“你忍一忍……”

“你為什么不忍一忍?”

“我嬌氣行了吧?”

“不但嬌氣,還矯情!”

最后,丈夫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去。

我們常常這樣,對一件事情的理解不同,就像一棵樹的分杈,本來同枝連根,伸出去卻是完全相反的兩個方向,以致忘記了根本。很多日子里,我們每天一同睡覺,一同起床、一同吃飯,卻各自在自己的內心世界里掙扎,接近而疏遠,擁擠而冷漠。

熟悉或陌生,仿佛不是我們可以丈量或界定的。

丈夫和孩子離開后,我心神不寧地在家來回走著。因為這場不大不小的爭執,我涌起一種莫名的負疚感。我吃了兩顆藥,仍然不能讓自己平靜。也許丈夫是對的,畢竟要去的是我的老家,畢竟同去的是我的父母,何況,這點小病真的無關緊要,我完全可以像從前那樣,克制、忍耐,聽從他的建議,然后開始無可奈何的一天。我過于嬌氣、矯情了,過于在乎自己的感受了,這不該是一個主婦應有的品質。

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怎么也睡不著,開始想象他們此時的情景。如果一切正常,或者說,如果我能克服病痛的話,那么此時我正和父母、丈夫、兒子行進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

跟父母約定的集合時間是上午九點,那么按照以往的慣例,我們會在八點出發,丈夫必定會一邊開車,一邊讓我電話通知他們下樓。八點五十左右,我們會到達父母樓下,父母通常會晚個十來分鐘,因為母親要整理著裝,父親總要絮叨幾聲,因為嫌母親過于講究。然后,父母下樓,上車,依照生活應有的秩序,每個人都會自行找到屬于自己的座位——父親暈車,所以他會選擇坐在前排,坐在后面的應該是母親、孩子和我。上車之后,父母照例會問兒子的考試成績,兒子與他們一問一答,并不樂意過多討論。然后父親會談論天氣,母親會就某些熱點話題發表評論,我負責在其間穿插打諢,調節氣氛。丈夫則默不作聲地開車,偶爾打開車窗,點一支煙緩解他駕駛的疲勞……

然而,我并不在出行之列,這個按部就班的流程因此被打亂,他們之間的對話就不能流暢地進行。父母必定要問為什么我沒有來,丈夫會怎么說?說我生病了?或說我嬌氣、矯情?口氣必定是抱怨的那種。父母會為我辯解,但這種辯解又會加重丈夫心中的不悅。最后,車里的氣氛會變得沉悶、壓抑,一次本該輕松愉快的出行,會充滿尷尬……我病得實在不合時宜。沒有我,仿佛鏈條出現一環斷裂,他們無法自動連接。

從城里到鄉下老家,大約是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整個上午我沒有接到他們任何人的電話,我也沒有向丈夫詢問他們是否安全抵達。因為爭執,我們都缺乏主動問候的愿望。

中午,我草草地吃了點東西,仍然有些心神不寧。按照往年的經驗,他們會有一頓豐盛的午餐,老家人會殷勤地勸酒,當然丈夫會推辭,說自己開車不便喝酒,經不住主人的熱情,最多會端起酒杯,象征性地表示一下。中國的習俗一向如此,主人必定要殷勤勸酒才算熱情周到,客人必定要入鄉隨俗才稱得上一家人。總之,席間必定賓主盡歡,皆大歡喜……因為我不在場,丈夫難免有些拘謹,父母就不會玩得太久,吃罷午飯,稍做歇息,便會驅車返回。路程不遠,那么,他們到家的時間應是傍晚五點至六點之間。

然而我依舊心神難安,午睡也不能入眠。看看時間是下午兩點五十分,我打開手機,猶豫著是否給丈夫打個電話。就在這時,接到了那個陌生電話——全家人出了車禍……

丈夫將引發車禍的根源歸結于我,那就意味著,我對維持正常的秩序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我第一次發現,我在他的生活中不可或缺,我要承擔因缺位而發生車禍的責任。他沒有尋找其他的原因,譬如攔車的路人、與他交錯的另一輛車、難以預料的路況、一切可能造成失誤的微小事件,這表示所有的一切在他心里都無關緊要,全都可以忽略,只有我,是這次事故的罪魁禍首。

我陷入巨大的痛苦和委屈之中,針鋒相對的話語幾欲脫口而出,但我忍住了。丈夫的說法表明我先前的猜測是錯誤的,車禍沒有其他責任人,只是因我的缺席導致一切失序。不僅如此,他還一直保留著那天早晨以來對我的抱怨,假如我要質疑他的話,我們之間勢必舊事重提,爆發一場激烈的、相互推諉的爭吵。然而,倘若他的結論完全正確,那么最關鍵的裂痕從哪兒開始的呢?

之前我已經講了出發的過程。丈夫是帶著怒氣走的,早上的一番爭執,造成了他的心理損傷,因此也損害了他的駕駛技術。他可能心不在焉,忽視了路上可能產生的意外,但他們能夠順利抵達,表明這種傷害并沒有產生實質性的后果。那么也就是說,誘因應該產生在他們到達之后。

他開著車呢,沒有人強讓他喝。母親首先否認我丈夫喝了酒。后來又承認只是“表示了一下”。親戚們后來也證明,丈夫確實只是端起酒杯沾了沾嘴唇。母親和親戚們的話可能都需要打折扣,因為依照舊俗,丈母娘對女婿從不過分干涉,親戚也一向把勸酒視為待客之道,在喝與不喝之間,他們的話都值得懷疑。如果丈夫喝了酒,那就意味著他們沒有打算午飯后馬上離開,他知道按照鄉村的習俗,通常還要留客人吃過晚飯才能算待客周到。鄉下人的熱情是不容逆拂的,即使我在場,也沒有理由過分阻攔。但到了晚飯時,親戚們如果仍要勸酒,我必定會出面阻攔,不再妥協。

那么,在午飯和晚飯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讓丈夫和父母改變了原來的計劃呢?

母親說,因為要拜訪的親戚多,他們在午飯后休息片刻,就驅車前往一公里之外的表姐家,沒有料到表姐全家外出,大門緊鎖。表姐是眾多親戚的最后一站,再轉回去已于理不合,于是,他們臨時決定即刻回家。

一切都表明,正是這個偶然事件導致了某種可能,事情的突然變化,讓本來因我缺位而失序的鏈條進一步被打亂,之后的諸多意外便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酒后的不清醒、午后的疲憊、攔車的路人……一切與原有程序不匹配的事物都急不可待地形成合力,讓事件往失控的方向發展。

即使我在場,似乎也缺少改變其走向的能力。我可能擔心丈夫在如此狀態下是否能夠開車,提醒或建議返回親戚家讓丈夫得到足夠的休息。我應該想到,在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我因病痛不能入眠,進而也影響到丈夫休息。但是我缺位了,無法復制自己在場的反應。可即使我在又能如何?每個人的話通常要受到周圍環境的影響,可能產生共鳴,也可能遭到反駁,語境的細微偏差會導致說出的話千差萬別。我們有時說話過多,有時集體失語,在原則不被尊重的情況下,我們常常選擇動搖或妥協。

現在,我模擬一個場景,跟隨他們,在正月初六的那個下午兩點或兩點半,坐上了從老家返回縣城的轎車,前提是我不能發聲。

初春的天氣依然寒冷,多云漸陰,偏北風三到四級,鄉野籠罩在一片蕭瑟的空曠中。這不是一次完美的省親,充滿了意想不到的凋敝和失望。我們穿著厚厚的棉襖,車內開著空調,以抵御現實寒冷的侵襲。與之前預想的一樣,父親因暈車坐在前排,母親、孩子坐在后排。丈夫明顯精神不濟,父親和母親情緒低落,孩子說了幾句話,見無人理會,也在搖搖晃晃中漸漸困去。

車像往常一樣從鄉間小道駛上公路,大家一路無語。公路上車輛不多,兩旁的樹木在冷風中簌簌作響,如同一篇小說的開頭,平淡而暗藏玄機。突然一對男女從路邊冒出來,他們大聲呼喊,熱切地向我們揮手,好像要將我們的車攔下。丈夫在遲疑的一剎那,猛地一拐彎,震得我們所有人往一邊倒去。

哪里冒出來的兩個人?真鬼氣。母親說。

我擔心地看了一下丈夫,他的反應過于強烈,表明他剛才可能正在走神,或者剛經歷了一次手忙腳亂的僥幸體驗。我又回頭看了看,在我們的車后,正尾隨著一輛中巴客車。如果我沒有猜錯,那一對男女的目標應該是那輛中巴客車。而從母親的方向看,他們顯然成了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

大過年的,哪有這樣攔車的?母親又說。

丈夫沒有作聲,我看到他頭上冒出了幾顆冷汗,又不自覺地拍了拍頭。這是一種信號,表示他已陷入無法控制的焦躁之中。通常這種情況下,我會建議他在路旁停一停,休息片刻再走——但我不能說話。

父親和母親也沒有給出建議,甚至沒有提醒,只稍稍發了幾句議論。他們很少有外出的經驗,不知道此時周圍正聚集著危險,只是臉上略有擔憂。丈夫似乎也在猶豫是否提出短暫歇息的想法,但多年來一直保持著良好的行車記錄,這讓他過于自信而心存僥幸。他們都沒有說話。也許一個半小時的路程很近,他們迫切地希望早點回到家中,也許因為我的缺位,最終讓他們選擇省略了這個步驟。

汽車調整姿態,重新進發。車上的每個人都心緒不寧、充滿疲憊,所以集體保持沉默。孩子在驚醒后又沉沉睡去,洶涌而來的危機沒有妨礙他做一個好夢。

這時候需要一個人打破沉默,不是為了調節氣氛,而是讓丈夫振作精神,保持警惕。按照慣例,充當這個角色的人,應該是我,而我在這重要的時刻卻缺位了。

過去的歲月里,每一次突如其來的災禍抵達之前都有重要的事物缺位,比如尊重、信任、包容,比如關愛、耐心、溝通,它們經常不受重視,或被有意無意地丟棄,像一架大機器里連接關鍵點的軸承,在整個機器停擺之前,磨損和缺失都不值一提。小小的缺憾算什么呢?失意、沮喪、焦慮、憤怒,一天疊著一天,一天擠著一天,我們來不及,也沒有精力去一一修補。當粗糙被視為正常,扭曲被當作現實,那些重要事物即被龐大的結果掩飾、篡改,然后被明目張膽地埋葬。

我想起五年前的一場車禍,那個距我不足十米的地方倒下的陌生女人。那不是一次偶然事件,在那個十字路口,每年都有人死于莫名其妙的車禍。而那天早上,又一個闖紅燈的女人被急速行駛的卡車撞倒。她三十多歲,穿著深藍色工裝,是某廠下夜班的女工,她和她騎的電動車同時摔倒在地,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血跡。在屢屢被打破的交通規則背后,隱藏著不易覺察、不被看重的心理和情感真相:冷漠、焦躁、視而不見、司空見慣。時代的大潮向前奔涌,每天都有重要的大事發生,就連那個女人也把早一刻回家作為當務之急,直到她的死成為她家庭的重大事件。

車子載著四個人向既定的結果奔去。這是一場必定到來的車禍,如同電影里即將呈現的一幕悲劇,充滿了隱秘而詭譎的前兆——風雨或烏云,沉默或不安,各種失序而模糊不辨的事物,在人們茫然不知的情況下,隱忍地發出恐怖的尖叫——但是,沒有一個人聽到。

一輛小型貨車從旁邊的車道斜插過來,它在我們的右前方。此時我們正經過一座石橋,道路筆直而通暢。這是一個慣常的路況,丈夫曾無數次輕巧地與對方擦身而過,就在那一天,丈夫也會像從前一樣敏捷地繞過一個又一個障礙,然后再姿態優美地匯入正常車道。然而,我分明看到他混沌的雙目,那是一個在清醒和昏睡之間交替掙扎的陷阱。我竭盡全力地向他大聲呼喊,注意!注意!但他置若罔聞。

我們的車照常向前行駛,車內的人無知無覺。就在兩輛車將要貼上的一瞬,丈夫突然醒悟過來,他拼命地撥動方向盤,試圖避免與對方相撞。急速的車輪突然轉向,往另一個方向慌不擇路地奔逃。路面與輪胎之間發出尖銳的聲音,像刀片一樣刺入空氣,然后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我們的車撞向左側堅硬的橋欄,又被巨大的強力反彈回來,翻倒在地。鋼鐵和玻璃的碎裂聲,孩子的哭聲和尖叫聲。貨車在混亂的空隙中迅速逃離……

母親的左手至今沒有恢復。兒子住院兩個月,他的頸部被強制固定,無法動彈。父親和丈夫出院后的三個月里,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修復他們的思維能力,也許從此以后,在某些尋常或顯而易見的事物里,他們的記憶也會常常缺失。

是什么讓他們與車禍有了聯系?是什么讓我與車禍有了聯系?不知道。許多人以自我為中心不斷聚攏,每一天都在上演這樣的人間悲劇,原因很多,但說不清。

多年以后,我仍會記得,那個冬日的上午,九點鐘,丈夫怒氣沖沖地出門,一場車禍即將到來。

責任編輯 丁 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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