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跟蹤誰

說起我的職業(yè)也許有些為人所不齒，不過旁人的白眼我早就不在乎了。

和其他從事同樣職業(yè)的人不一樣，我們的辦公地點可不在鬧市，起碼我的不是。我在城郊尋芳城小區(qū)租了辦公室，可能這里原先是墳場的緣故，我租的這個小區(qū)不太景氣，都蓋好兩三年了，樓還沒賣完，這在當(dāng)下熱鬧的房產(chǎn)市場也算罕見的了。不過我倒是挺高興，起碼在這兒租房子不會很貴，而且還氣派——樓上住，樓下辦公，一個月的租金才一千五百元。

我才不在乎什么蓋在墳場上的樓盤這樣的名聲呢。

那個自稱陳女士的女人已經(jīng)在我這兒哭了快半個小時了，抽抽嗒嗒還沒說到重點。我當(dāng)初跟著他白手起家，多難啊，沒錢沒人，現(xiàn)在有錢了……

這樣的臺詞我?guī)缀醵紩沉恕Ｎ以谒媲皝砘刈咧睦锔秸{(diào)一致地說著詞，一句都不會錯，我是真服自己這記性。看她哭得差不多了，我舉起手里的扇子指了指她，示意她可以停下了。

她似乎也很懂規(guī)矩般止住哭聲。看著我，臉上竟沒一點難受的神色，和剛才傷心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也是真服這些女人，說完臺詞馬上就能換上一副面孔，仿佛川劇變臉一般干脆利索。

陳女士，我收費是每天五百，從早跟到晚，如果夜里也要跟價格要翻番。

陳女士眉毛一挑，就不能打個折？現(xiàn)在商場還總做活動呢，你們活泛點嘛。

我可以活泛點，不過如果你老公的事我少說點，不知您介不介意？

好了，好了，你們這些人啊，就是賺我們這些可憐人的黑心錢。

我笑笑沒說話，從抽屜里拿出事先打印好的合同。我只有一種合同，里面的條條框框是我一個學(xué)法律的同學(xué)幫我弄的，具體條款是我說他打的，就為這點事，我還請他吃了兩次劉一手火鍋。

陳女士麻利地簽了字走出去，一點寒暄也沒有，看起來她一刻也不想在我這兒多待。我回到樓上給自己下碗面，早上還沒睡醒就被這個女人吵起來忙到現(xiàn)在。

我也吃面。一個干巴巴的聲音傳過來，小薔披散著頭發(fā)從房間里走出來。

好。我也干巴巴地回應(yīng)著，順手又抓了點掛面放進鍋里。

面條還沒熟，我打開一袋榨菜，順手又從冰箱里掏出倆咸鴨蛋。她從后面摟著我的腰，頭在我背上蹭來蹭去，我轉(zhuǎn)身親了親她額頭。

小薔以前是我的客戶，她來找我時可不是現(xiàn)在這么自在的。第一次坐在我辦公室的小薔很清瘦，一副大墨鏡也沒遮住她眼邊的淤青。

你能幫我找到證據(jù)離婚嗎？她幾乎帶著哭腔說。

白天五百，晚上要翻番。我邊說邊點起一根煙。

錢我會給你的，只是現(xiàn)在我沒有，可以等等嗎？

這也要賒賬啊？不行，你上別家去吧。我不耐煩地開始轟人。

不過，現(xiàn)在我也忘了當(dāng)時怎么答應(yīng)她賒賬的，甚至忘了是怎么開始同居的。其實也不是很久的事情，也許是我故意模糊了這段記憶。有些事何必記得那么清楚呢？

可我卻清楚記得她男人。

他從體型上比我壯得多，我懷疑他兩條蟹鉗一樣的胳膊是打小薔練出來的。好在小薔后來不但要回了房子，還成功離了婚。房子是父母留給她的，可當(dāng)時那個讓她養(yǎng)了兩年多的男人說房子是他的，還威脅要殺了她。

陳女士老公最近承包了一個工程，雖然對承包工程行業(yè)不熟悉，可我覺得這是個能賺到錢的職業(yè)。

現(xiàn)在，那個穿著灰色西裝，頭戴安全帽的男人就站在離我不到五十米的一處建筑工地上。這里是一處高檔小區(qū)的在建工地，進度還沒進行到一半。

他一邊打電話一邊用袖口擦著汗，不知是恐懼還是什么原因，臉上的肉都緊張地擠在一起。離得有點遠，我只能從望遠鏡里看他的表情，猜測他在跟誰通話。不過看他掛完電話松了口氣的樣子，不像是給一個女人打的。

這鬼地方，連棵遮陽的樹都沒有，我嘟囔著靠在一個冷飲柜上。賣冷飲的男人五十多歲，坐在大遮陽傘下，用一種慣有的膽怯眼神打量著我。

讓開，讓開。我的腰被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抵住了。回頭一看，一個一米五左右的瘦小男人正用獨輪車頂著我。

哥們，看著點啊，怎么還往人身上撞呢？站在這兒擋我干事還有理了，躲開躲開，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我拍了拍身后的灰，沒理他。事實上他也沒再跟我啰唆，推著獨輪車一溜煙跑到工地上去了。

初夏的陽光肆意地照在我墨綠色的格子襯衫上，太熱了。我不由地提起衣襟扇了起來，可我并不打算買冷飲。賣冷飲的男人看我完全不想照顧他生意，索性轉(zhuǎn)過身來，和我一起朝著工地的方向看過去。

超過十二點，那個男人還不知疲倦地在工地上忙碌，他似乎沒吃午飯，即便有一會兒他鉆進了附近的簡易指揮部，可他出來時，肚子看上去還是癟癟的，不，他整個人都像個泄氣的氣球般癟著，毫無生氣。

我猜不出他在忙什么，我想賣冷飲的男人也不能，即便他是和我一起看著這個方向的。不過他倒是把飯吃了。

他從一個干凈的布袋子里拿出兩個飯盒，我看著他安靜地把在超市加熱的飯菜吃下去，一點也沒有讓我吃一口的意思，就像我不照顧他的生意一樣冷漠。

我再次拿起望遠鏡時，那個男人趁著身邊的人離開的空隙，沖到近處的水龍頭下洗了把臉，還順手把安全帽摘下來，頭也伸到了水里。

洗完頭的男人像剛從水里鉆出來的水獺。

稀疏的白發(fā)順從地趴在他頭上，讓他看起來比剛才起碼大了十歲，真搞不懂他老婆干嗎擔(dān)心一個糟老頭子。

陳女士打來電話，似乎在吃水果，嘴巴里發(fā)出清脆的聲音。

我老公在干嗎呢？

在忙，看起來還真是不容易呢。

你可別替他說話，我才不信他天天抱怨的。

我沒再說什么就掛了電話。電話那頭咯吱咯吱的聲音讓我厭煩，尤其是想起她那張蒼白又腫脹的臉。

下午一點一刻左右，有個女人來到了他身邊。這個畫面讓我馬上興奮起來，也許很快就有發(fā)現(xiàn)了。

拿起望遠鏡的我有點失望。女人的皮膚是經(jīng)年累月在陽光下曬出來的那種顏色，不是黑，應(yīng)該算醬鹵肉那種紅色，尤其看到她手上端著一盆飯菜，我判斷她應(yīng)該是這個工地做飯的廚娘。

男人似乎很高興她的到來，笑得臉上褶子層層疊疊堆起來。

吃下滿滿一盆飯菜，男人滿足地擦著嘴，女人拿下他嘴邊的飯粒。如果我不認識他老婆，看過她渾身上下的奢侈品牌，眼前這兩個人看起來就像其他民工夫婦一樣，沒什么可留意的。

喂，我才想起晚上的排骨湯不要放鹽了，一點都不要放。好的，我知道，早點回去，總要六點鐘以后哎。啰唆，賣冷飲的男人嗔怪著掛了電話。

我看了他一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女人好煩，上次那個湯有點咸了，囑咐一下，沒有我，她啥也干不好。說完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雖然我不知道這些話是不是說給我聽的，可我還是應(yīng)道，小日子不錯嘛，老哥。

也就過過小日子。男人有點得意地回我。

你認識對面工地的人嗎？我隨口問賣冷飲的男人。

你盯著看的那個我就認識。他整理著剛送來的雪糕，頭也不抬地說。

呵呵，那他是誰呢？老兄。我再次坐到他對面的板凳上。

陳總唄，這片工地開工也三四個月了，我天天在這兒賣東西怎么能不認識。男人打量著我。可你是干啥的呀？小伙子？我陪你看了一上午了。他一笑露出歪歪扭扭的牙。

我是警察，有個案子跟他有點關(guān)系，注意保密。我把墨鏡向上推了推。

你真是警察？他再次露出那口讓人惱火的牙。

不然我吃飽了撐的？曬死老子了。

看我有點惱火，他不再追問，而是從冰柜里撿了個小一點的雪糕遞給我。

我沒拿他遞過來的雪糕。老哥，能跟我說說這陳總的事嗎？我掏出五塊錢，給我拿個冰激凌，對，就那個巧克力火炬的。

他有啥說的，你想知道啥？遞給我兩塊錢，我覺得他對我態(tài)度似乎親近了些。

這人怎么樣？比如說人品。

你們警察還管人品？

當(dāng)然了，人品不好犯罪概率就大啊。我故弄玄虛道。

他人品沒得說，工人對他都是服氣的，所以你看工程進展很順利，跟他人品也是有關(guān)的。

你知道的還真多啊，老哥。不過你咋知道工程進展順利呢？

沒人故意找他麻煩，工人賣力干活，這我還看不出？剛才撞你那小個子，他可不好惹，還不是在乖乖干活嗎？說句托大的話，這方圓幾里地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呢。他喝了一口茶，瞇起眼睛看著我。

哦，這么厲害啊。那你知道剛才那女人是誰嗎？

你說的是桃子吧？她是工地廚娘。

她跟陳總關(guān)系不錯啊，我看好像很熟。我沖他使了個眼色。

別胡說啊，陳總這人正派，桃子也是好人。看我不信，他又說，桃子是個可憐人，工地上的兄弟都照顧她，不只是陳總。

我沒再接眼前這個絮叨男人的話，專心舔著冰激凌包裝紙上最后一點巧克力。陽光已經(jīng)不像上午那么灼熱了，現(xiàn)在坐在這里對我來說也不是件苦差事，甚至有些愜意。

人就是這樣，總會被情緒所左右，但主要還是一些事讓我們開心或焦慮。

整個下午我都有些無所事事，不再死盯著對面看個沒完。不過也確實沒啥新意，一個勤勉的建筑工地負責(zé)人在人群中忙碌有啥看的呢。

賣冷飲的男人則顯得有些焦慮，他已經(jīng)好一會兒沒賣出一根雪糕了。他四下張望著，似乎在找潛在的顧客，可讓他失望的是沒人走向這個攤子，他只得拿起小抹布，一遍遍擦著冰柜玻璃，仿佛這樣就能引起人的注意了。

小薔打來電話說晚上不給我送飯了，閨蜜約她逛街。可在我記憶里她在這座城市并沒什么閨蜜，難道她還認識一些我不知道的人嗎？

男人離開工地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

他沿著工地前方的銀山路向前走，那里是一片香樟樹林。他順著樹林邊緣的一道窄門向深處走去。我有點興奮，預(yù)感到會解開什么，像解開一個謎一樣。我躲在一棵樹后，用力嗅著空氣里香樟樹的香氣，這讓我覺得沁涼。

樹林里有座小房子，不是童話故事里的那種。事實上就是一個簡易工棚，白色的質(zhì)地在綠樹環(huán)繞下讓它看起來像一個神秘所在。

他熟練地打開房門，仿佛那就是他的家。

他進門以后，我就看不到了。其實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我只需告訴雇主他在哪兒逗留多久就行。我看了一下表，現(xiàn)在七點剛過。

我爬上了一棵樹的枝丫，這樣我能休息一會兒。

這棵樹很矮，估計七八歲的孩子就能爬上來，不知道是不是經(jīng)常有人爬上來玩，樹皮很光滑，我想也許在白天它就是孩子們的玩具，也許，這個工棚里還有個孩子。

我打住了繼續(xù)想下去的念頭，我有些疲倦，而有沒有孩子在這兒，我并不感興趣。

就在我昏昏欲睡時，被爭吵聲吵醒了。

難道我在家吵得還不夠多？要在這兒找吵架的感覺？我很累了，你讓我歇歇。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工棚里傳出來。除此再沒其他聲音，也就是說沒有人回應(yīng)他。

工棚里的燈亮著，我坐在黑暗里。他在跟誰說話呢？想到這兒，我好奇地向前探了探脖子，可這是徒勞的，我什么也沒聽見。

我目前的位置是安全的，他不會發(fā)現(xiàn)我，如果我被好奇心驅(qū)使，向前走走，也許會發(fā)現(xiàn)點什么，但我完全沒必要冒這個險。

可好奇心還是讓我悄悄滑下樹，它還真是滑溜得跟滑梯似的。如果我身后還有人，那他一定覺得我弓著腰往前走的樣子像個狡猾的山貓。

我躡手躡腳地來到房前。

我不是那個意思？都跟你解釋了，你別生氣了。一個女人小聲哀求著。

那你是什么意思？都拿多少錢給他了，還不知足，你就不能下狠心跟他離婚？男人的吼聲讓我差點坐到地上。說到離婚兩個字時，他嗓子發(fā)出聲音分叉后的咝咝聲，像只受傷的猛獸。

還不是為了孩子嗎？他說離婚就把孩子帶走，孩子可是我的命根子啊，求求你這是最后一次了，他保證過了。

保證管用，他就不會成了喝老婆血的人渣了，這話你也信？

伯伯，別生氣了。我爸爸會改的，你和媽媽好好說話，我出去就是。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突然推開門。

他看到了貼在墻板邊的我。和他對視時，我感覺汗毛都豎起來了。萬一他喊叫，我這單生意就完了，而且還有可能惹出其他麻煩。我腦子快速旋轉(zhuǎn)著該怎么應(yīng)對可能發(fā)生的狀況。

奇怪的是，他沒喊人，只是認真地打量著我，臉上一點恐懼也沒有。

屋子里的人沒出來看孩子，而是把燈熄了。

燈關(guān)掉后，樹林變得明亮起來。男孩很瘦，他抿著厚厚的嘴唇向我走過來。我轉(zhuǎn)身想走，他快步走過來拉住我，向那棵樹走去。是的，我沒猜錯，這棵樹平時就是孩子玩的地方。

看他不怕我，我也不著急走了。還沒等他上樹，我先爬上去了，然后把手伸給他。他拍了我一下，才不要你拉呢，我比你熟悉這棵樹。

是啊，我猜到了，這是你的滑梯吧？

不是滑梯，這是我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是干什么用的？

秘密基地就是一個人待的地方。有時伯伯來了，媽媽就讓我出來玩一會兒。

這棵樹有什么特別的？

它很矮，又夠?qū)挘姨稍谏厦娑伎梢浴Ｄ阍囘^躺在這上面嗎？可以透過樹葉看到星星，這和直接看到星星不一樣，是透過一層層枝丫和樹葉看到的，就像燈你知道嗎？大人總喜歡關(guān)燈，而我喜歡有光的東西。除了太陽，應(yīng)該就是星星了。

你不怕我嗎？我問出這句時自己都感覺怪怪的，畢竟我除了跟蹤人這樣的事，也沒做過什么更大膽的事，連打架都很少。

你有我爸爸可怕嗎？除了他以外我覺得誰也不可怕。男孩看著星空說。

你爸爸那么嚇人嗎？這個話題讓我來了興趣。

我媽說他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人。

男孩叫小山子，和他分別時我喊他來我的住處玩，并給他留下了地址。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也許有時候人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便事后回想一下會后悔，不過這一般都是有了某種可怕的后果。

我并沒急著把昨天的跟蹤情況告訴陳女士。我已經(jīng)不是初次跟蹤別人，一有事就告訴雇主，會讓事情進入混亂的狀態(tài)。等他們冷靜下來，會把這種混亂賴在我頭上，說我辦事不力，這可會直接影響我在業(yè)界的名聲。

小薔昨晚沒回來睡，微信也沒回。我定位了一下她的手機，手機就在我們床頭柜抽屜里。

我苦笑了一下，反跟蹤能力見長啊。可現(xiàn)在我除了等待什么也不能做，一個人不想讓你知道她在哪，那就別找，想回來時自然會回來的。

午飯時間小薔才給我回電話，我并不意外。

她在電話那頭解釋了好一會兒，大概是說去了最近交的朋友家里，正好朋友需要她幫忙就留了下來。我什么也沒說，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如果一個人存心要跟你撒謊，就別再追問了，因為你是問不出真相的。

陳女士的老公吃完午飯就出去了。

他沒開車，騎著公共自行車的樣子有些笨拙。我騎著電瓶車慢慢跟著他，他先是進入了一處大廈。吳廣建筑公司幾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也許因為是午休時間，進出的人很多。他們衣著光鮮，仔細看卻疲憊不堪，感覺陽光也不能給他們補充什么營養(yǎng)。

我在2號門后躲著，雖然曬不著，可汗水還是慢慢從我的黑T恤滲出來。我拿出手機，看到小薔更新了一條朋友圈：也許是歸途，也許是末路。

我不懂這是啥意思，也不想問。女人的想法我不是很了解。她們有時對我很親近，多半是有求于我，就像小薔最開始那樣，我就像她的救命稻草，她死死抓著我，臉上都是將要被生活溺死的表情。可只要她們喘上一口氣，就不再是這樣的姿態(tài)了。她們知道如何應(yīng)對你，讓你覺得自己虧欠了她們什么一樣。

男人從大廈出來后并沒直接回工地，而是拐到隔壁街道的春天商場。

我跟著他走進商場，看著他仔細挑選，從服務(wù)員手里接過一條藏藍色的連衣裙。買過裙子他并沒急著離開，而是在一樓玩具區(qū)轉(zhuǎn)了兩圈，買了一個彈弓。那是個皮質(zhì)的彈弓，看起來很精致，他還試了一下，感覺很滿意，才讓服務(wù)員包起來。

買完這些，他似乎心情很好，嘴里哼著一首我很陌生的小調(diào)。

賣冷飲的男人看我來了，主動遞過來板凳。

陳總?cè)藳]問題對吧？他試探著問。

和你沒關(guān)系的事不要瞎問。我不耐煩地說道。

給我拿個巧克力冰激凌，昨天那樣的。我拿出手機掃了三塊錢給他。

他似乎被我鎮(zhèn)住了，好一會兒沒再說話，坐在冰柜后的臉像一張裱在相框里的照片。

傍晚，我隨著男人再次走向那片香樟樹林。天氣很好，落日的余暉大片大片涂抹著天空，像一幅巨大的寫意畫。

一個瘦削的男人從我面前跑過，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臉，就沒影了。陳女士的老公沒太留意這個匆匆而過的人，他還沉浸在自己的好心情里，這讓他腳步輕快，心無旁騖。

天還沒黑，我躲在一棵能擋住我身體的樹后觀望著。

沒幾分鐘就看到男人從簡易房里跑出來，慌張的神色竟然和剛才跑走的男人很像。有那么一刻，他停了下來，四下張望著掏出了手機，但很快又合上，匆匆離開了。

職業(yè)的敏感讓我似乎嗅到了什么，我不想再逗留，想趕快轉(zhuǎn)身。可我突然想起那個男孩，他像星星一樣的眼睛在我面前眨動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向前走去，應(yīng)該并不完全是對男孩的擔(dān)心，也有好奇和想驗證自己想法的蠢念頭。

簡易房的門大開著，不用進去我就能看到床的一側(cè)了。和我猜想的結(jié)果差不多，女人躺在地上，男孩躺在離母親不遠的床上，上半身蒙著被子，他們身上都沒有血，可我卻似乎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不能報警，這不是一個私家偵探該做的事，會有人發(fā)現(xiàn)他們的。我又看了一下男孩耷拉在床邊的腳，我還記得那兩只靈巧的腳怎么快速爬上那棵樹的，可現(xiàn)在它們毫無生命跡象，它們死去了，和它們的主人一起。

我匆匆看完，什么也沒碰，轉(zhuǎn)身就離開了。

警察找我了解情況時，我并沒覺得驚訝，我早就做好了配合調(diào)查的準(zhǔn)備。

張薔最近跟你來往密切嗎？警察拿著筆記本問。

啊，她怎么了？我們住在一起，她是我女朋友。我驚訝的是他竟然問我小薔的事。

她前夫今年四月在鄰市參與團伙系列盜竊被通緝。警察面無表情地說。

他們離婚了，她不知道前夫的事，再說那男人曾經(jīng)虐待她，她躲還來不及呢。

可據(jù)我們所知，她不但跟他接觸密切，警察說到這時抬頭看了我一眼，還為他提供了藏匿場所，住在自己房子里。

不可能。我說這句話時頭開始嗡嗡響，仿佛誰突然把一個馬蜂窩丟進我腦子里。

沒有證據(jù)我們不會調(diào)查她的，今早，她已經(jīng)被我們拘留了。

我趕快掏出手機，撥打了小薔的電話，可她的電話關(guān)機了。我癱坐在沙發(fā)上，像突然陷入泥潭般不能動彈。

如果你還知道什么，隨時向我們說明，今天就到這里吧。

陳女士來時，我還坐在沙發(fā)里。

我清晰記起了當(dāng)時答應(yīng)小薔可以賒賬后再摸她，她就沒反抗了。不過她的表情很麻木，就像剛從一個坑爬出來又被推下去的絕望。

我來結(jié)賬，肖先生，還有一半款項沒打給你。陳女士的嗓子有些嘶啞，戴著墨鏡。

合同簽的是一周，還沒到期呢。我無精打采回道。

不用跟蹤了，他已經(jīng)都跟我說了。她邊說邊擦著墨鏡后的眼睛。

警察也找你談話了吧？我試探著問。

警察？出軌還需要動用警察嗎？她苦笑了一下。

哦，沒其他事讓警察找到你們嗎？

你這個人真是的，我都這么慘了，你還咒警察找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是不是鐵做的。趕快結(jié)賬，這鬼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待。不，剛開始我就不應(yīng)該來找你，倒霉死了。

我丟給她一個付款碼，看著她飽滿得像蟈蟈一樣的身體從我眼前消失。

我去拘留所看小薔，想問她為什么要這樣做。可她沒見我。

我翻著本市的幾個微信公眾號。

往常本市那些家長里短的消息我都是這樣知道的，尤其是殺了兩個人這樣大的刑事案件，肯定會很快成為人們的飯后談資。

奇怪的是公眾號里沒有我想看到的，其它渠道也沒有，比如本市的電視臺;我還買了兩份報紙，這些散著油墨味的小報也沒告訴我什么。

后來我實在沉不住氣，再次騎車來到了那片香樟樹林。

現(xiàn)在是白天，陽光穿透枝葉直射在地面上，比傍晚來時光線好多了。野花們在樹下隨意地開著，鳥兒們嘰嘰喳喳地在枝干間跳躍，我突然覺得它們比我活得自在。

我想先找到那棵能當(dāng)滑梯的樹。可找了好久也沒找到，不但那棵樹消失了，簡易房也不見了，它們一點痕跡也沒留下，就像從沒存在過一樣。我轉(zhuǎn)了幾圈也沒找到這片樹林的邊緣，以前沒覺得這里這么大，此刻卻仿佛海一樣沒有盡頭。

可當(dāng)我想離開，我就看到了出口，那里停著我的電瓶車。

現(xiàn)在，我只要騎上它就可以離開這里，然后再也記不得那個躺在樹干上看星星的男孩和他有著醬肉膚色的母親，還有他們生活在這兒的所有痕跡。

以后我會繼續(xù)像個菜販子一樣，在迷茫的人們面前神秘兮兮地兜售業(yè)務(wù)，等著他們告訴我想要跟蹤誰。

責(zé)任編輯 劉鈺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