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竹
內容摘要:《洗澡》是楊絳的長篇小說,描寫了新中國成立后知識分子第一次經受思想改造,本文從諷刺世界、清淡繪浮生、反思與責任三個方面,對小說的獨特風格、豐富內涵、精神價值進行探討,體悟楊絳對社會、知識分子群體及人生的深層思考。
關鍵詞:楊絳 《洗澡》 知識分子 風格 內涵
《洗澡》是楊絳1988年創作的長篇小說,敘寫了建國初至“三反”運動中從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在新社會的現實處境和思想變遷。楊絳以知識分子的視角,評析建國后知識分子經歷的第一次思想改造,用看似平淡的筆觸,將日常瑣事、人物形象生動展現,文風溫潤卻不失思想鋒芒,陰晴藏于其中,彰顯著巨大的內涵力。
一.《洗澡》的諷刺世界
楊絳的諷刺風格在眾作家中是不多見的,寬容與超然的心胸使其諷刺呈現出含蓄、冷靜、細膩、溫情的特征,詼諧輕巧且不過火,使人不覺于耳。小說文本中存在語言反諷與情景反諷兩種諷刺類型。
楊絳的語言反諷是通過風趣橫生、富有質地的言語或精彩絕妙的修辭來達到婉諷妙喻的目的效果,在平樸的對話、不卑不亢的敘述中,讓讀者細細品味諷刺的鋒芒。小說中,丁寶桂“洗澡”時,對主席所謂的“幫助”很有見地,以為幫助就是圍攻、罵,他明明抵觸不滿,卻又怒不敢言,“像一頭待宰的豬,抖索索地等待開刀”;他檢討時說自己顧慮重重,“好比一個千金小姐,叫她當眾脫褲子,她只好上吊啊!”檢討通過后終于如釋重負,“好像中了狀元又被千金小姐打中了繡球,如夢非夢,似醒非醒,一路回家好像是浮著飄著的。”一波三折的諷刺寄托在一波三折的情感起伏中,鮮活貼切,引人入勝。
楊絳的情景反諷是使人物的行動與人物的愿望朝相反的方向發展,其中的計劃與企盼轉而化為泡影。小說故事情節的鋪陳頻繁使用突轉手法,使原本的軌跡被打破。“洗澡”過程中,朱千里深挖內心靈魂,表白肺腑之言,奈何群眾不買賬,遲遲不能過關;而善于鉆營的余楠經過居心叵測的謀劃,不僅蒙混過關,更成為新體制中最得意的人,文學社只有他“加添了一百多斤小米”,之后還依然記恨姜敏、善保揭發自己。運動目的和運動效果產生很大程度的背離,構成了對運動的反諷。
不管是對于作者,還是對于讀者,反諷產生的結果是獨特的,“伴隨作品的創作和閱讀的往往不是機智的笑聲,而是一種難以解決反諷作品中的矛盾的痛苦和困惑。”這不僅是一種形式手法,更是認識世界、認識人生的方式。楊絳看到人的淺薄與可笑,忍不住諷刺,又不忍太尖刻,于是諷刺變得含蓄,這既是對傳統的傳承,又是對人性的尊重。機智的諷刺中閃爍著理解與同情,盡管喜感變弱,但這種“會心的笑、含淚的笑、思索的笑”同樣豐富著諷刺文學的內容。
二.清淡繪浮生
楊絳出身于書香門第,較多接觸知識分子,書中的知識分子貼近世事,具體真實。她憑借在“三反”運動中的親身經歷和女性特有的敏銳纖細,記錄瑣碎生活片段,生動拼接人物形象,展開一幅幅復雜的人性畫卷。一個解放后組建的西洋文學研究社濃縮著形形色色的知識分子處境以及他們在社會中扮演的各種角色,大致可分為兩個對立陣營,一方以余楠為代表,一方以姚宓為代表。
余楠是典型的投機人物,不滿足于封建包辦婚姻,又在庸俗小氣的算盤中被胡小姐拋棄,轉頭卻對妻子說:“有些事是不能做交易的!我討飯也不能扔了你呀!”見風使舵、道貌岸然、虛情假意、自私自利躍然紙上。對于此種人格不足,楊絳并沒有表示喜惡,只是客觀呈現那些生活于復雜社會關系中的知識分子通過投機以獲得所需利益。他們是在掙扎的時代選擇存活的方式,非真正意義上的壞人,由此人性的缺陷被給予寬容諒解。
姚宓幼時本是父母掌上明珠,家庭變故后失去庇護,過早領略人生世相的她遂將嬌嫩純真的小女孩隱藏起來,不得已改扮成老成持重的大人,躲在迷霧中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生活的艱難造就了其性格的堅韌與頑強、內心的細膩與含蓄。楊絳有一篇《隱身衣》的文章,表達了一種人世艱難又無可奈何的隱身式生存智慧。姚宓的灰布服裝即為一件隱身衣,面對不和諧環境,不做反抗,也不隨波逐流,掩蓋住光芒,以求安然自保。她是楊絳著力塑造的完美形象,沉穩超脫,處事不驚,獨立果敢,懂得最適合在社會上的生存方式,是楊絳所希望女子該有的智慧。悲劇就在于姚宓不得不穿上隱身衣,一個美麗女性在人海中的被迫消失,楊絳對此表達了對美的逝去的惋惜與哀悼。
成家的許彥成與單身的姚宓氣質相似、志趣相投,許彥成喜歡姚宓的聰敏好學、安靜美麗,姚宓也為許彥成的率真、正直、厚道所打動,他們心有靈犀、惺惺相惜。但許彥成姚宓的愛情事關乎婚外戀與傳統道德,楊絳對此處理得很是謹慎。兩人的愛情始終是含蓄蘊藉,濃烈而節制,纏綿而克己,堅守柏拉圖之戀,發乎情,止乎禮,經過內心掙扎與道德自律,“恒不相逢未嫁時”的精神熱戀最后是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個體感情在政治運動的浪潮中淹沒,愛情、政治、道德的天平終于平衡。
三.反思與責任
“洗澡”象征著知識分子改造,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在“三反”運動中,面對政治壓力,知識分子們紛紛陷入戰戰兢兢、惶恐不安、無所適從的精神困境。他們有的往自己身上涂滿污泥,丑化自己,以為越臭越香,一會痛哭流涕,一會高翹尾巴,如余楠;有的為了反省而反省,套模板,列提綱,照葫蘆畫瓢,揭露隱私,把自己弄成落水狗,如朱千里;有的仔細對待,順利通過,如杜麗琳;有的認識超脫、思想深遠,如姚宓、許彥成。
許彥成是知識分子改造中少數有堅守、有追求的,真誠的他將洗澡作為精神洗禮看待,并進行了認真嚴苛地精神叩問,對于其他參與者而言,這是難以企及、難以想象的。他賦予了洗澡真正的含義——知識分子的道德自省與理性反思。而他最終也被洗傷了元氣,洗掉了自信,洗走了狂妄,他只能選擇遠離文學是非,轉去教授語法,從積極進取到悄然隱退,理想的失落與精神的劇變成為他的心靈創傷和無奈痛楚,淡然中的執著顯現著他知識者的境界和品格。處在政治功利化的歷史情境之中,當自己的思想無法與時代達成共識,隱身未必不失為一種理智的選擇。
楊絳作為改造運動的親歷者,卻站在歷史之外,冷靜客觀地描述知識分子的精神革命與探險。她在前言中自述,“本書第一部分寫新中國不拘一格收羅人才,人物一一出場。第二部分寫這些人確實需要洗澡。第三部分寫運動中這群人各自不同的表現。洗澡沒有得到預期的效果,原因是誰都沒有自覺自愿。”其寫作目的無意批判,而意于重建,揭示知識分子改造的復雜性。一方面,楊絳將他們家庭生活及人際交往中的弊病和軟肋暴露無遺,包括他們的算計、虛偽、丑聞,“從何改起”是對改造合理性和必要性的認同。另一方面,改造的結果并未使他們變得更純潔、進步,反而把人的尊嚴、獨立精神、自由思想、批判意識洗掉了,徒增了怯懦、諂媚、屈從的惡習以及對政治的惶恐,彼此分離,產生隔閡,人格萎縮。“知識分子不改造,中國就沒有希望”,“逼出來的是自覺自愿嗎?”暴風驟雨的改造多是政治角斗,而非真理的追求,更不存在內心的情感共鳴,運動也只能成為形式而已,只有自覺自愿發掘自身不足,才能自主自由,只有勇于自我完善,才能完成真正的改造。楊絳說,“《洗澡》寫的就是現在的知識分子,假裝是過去”,知識分子的缺陷始終存在,讓眾多知識分子在書中人物身上找到自己身上潛在的尾巴,以達到更大范圍的洗澡目的,這是她對知識分子所應有的責任擔當所進行的多維度審視,對探求凈化知識分子心靈道路所進行的努力。姚宓與許彥成約定,“要一同往上攀登,絕不往下滑。”這理應成為所有知識分子共同的追求。大浪淘沙,只有永葆初心,才能日益堅韌,不被磨滅,生活會讓我們成長,我們更要勇敢面對。
楊絳是學者型女作家,對世態有獨特的體察觀照,文學記錄著她思想情感的浪花,是她思考人生、表現人生的途徑,其精神氣質更偏向于理性,知識文化遠在情感體驗之上。她的文字不是抒情,也未嘗不重情,她是用情感透過理智來映照社會,在淡淡情境中承載情感波動,于欲說還休中顯現諷喻反思,以理智調節情感,將情感壓縮成深沉,這成為楊絳的話語方式。豐盈的情感流淌在理念與智慧的字里行間,字外之意與文外之韻共同構成了文本的“意境”,耐人咀嚼,引人深思。小說《洗澡》冷靜超脫,理智從容,更自然親近,這種感染力恰恰源自于她熱愛人生的激情和堅守信念的深情,過去經歷所獲取的情感慰藉滋潤著她的思想,構架著她的創作,也養護著閱讀者的心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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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北京市順義區社區教育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