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帆,于泉蛟
唯物史觀,是對整個人類社會及其發展規律的深刻揭示。作為一種社會歷史觀,唯物史觀用科學的視角去探究人類社會的歷史變遷和發展過程,它反映歷史現實,關注人的自身實踐及其發展歷程,揭開了整個社會歷史發展的神秘面紗,破解了存在于人類社會歷史發展中的種種歷史之謎。那么唯物史觀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唯物史觀的形成、建立的前提和邏輯起點是什么?這一問題需要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因為只有對唯物史觀確立的前提、基礎,即邏輯起點,進行深入和正確地探究,我們才能深刻認識和構建科學的歷史理論體系以及正確把握唯物史觀的深刻內涵。
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我國學術界關于唯物史觀的邏輯起點有一定的爭論,并且形成了不同的觀點,主要分為“自然的人”“實踐”“社會存在”“人或者人民群眾”“物質資料生產”“社會分工”“現實的人”這幾類。近年來,又有學者提出了不同的觀點,如:“個人發展是唯物史觀的邏輯起點和價值歸宿”[1]、“‘現實的人’的需要是唯物史觀的邏輯起點”[2]、“現實的人的感性物質勞動是唯物史觀的邏輯起點”[3]等。誠然,“個人發展”“‘現實的人’的需要”“物質生產資料”等這些觀點所指出的唯物史觀的邏輯起點各有側重,但又各有一定的局限性。而“現實的人”則是一個更為豐富和深刻的范疇,更能揭示和體現唯物史觀的科學內涵。正如恩格斯對于歷史唯物主義的定義——“現實的人及其歷史發展的科學”[4]295。
“德國哲學從天國降到人間;和它完全相反,這里我們是從人間升到天國”[5]525。在這里,馬克思明確提出,從事著實際活動的人是我們的出發點,這種觀點是區別于唯心史觀與抽象經驗論的。黑格爾“絕對精神”理念,認為整個物質世界是觀念世界的產物,用觀念與幻想中的生產去代替真正的、現實的生產,這樣純粹的精神是虛無縹緲的,無法落到地面,始終與現實遙遙相望,在理論世界中所解決的矛盾,卻還是真實存在于現實世界,出現了理論和現實的脫節,這樣的理論武器無法做到與現實和解,達不到對現實的改造。費爾巴哈則提出“抽象的人”,這種“抽象的人”更多關注的是理論上的活動,而忽視了人真正的活動。“在感情范圍內承認現實的單個的肉體的人,也就是說除了愛與友情,而且是理想化了的愛與友情以外,他不知道人與人之間還有什么其他的人的關系”[5]530。從這樣“抽象的人”出發,人總是單薄的、片面的,忽視了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緊密聯系,這就使得這樣的“抽象的人”陷入一種僵化,將一切僅僅停留在觀念層面。這種脫離現實的研究,最終使得費爾巴哈將唯物主義與歷史完全割裂開來,成為了“半截子唯物主義”,不能真正闡釋人類社會歷史。
馬克思在猛烈批判德國古典哲學的基礎之上,提出歷史發展的前提是“現實的人”。一方面,人是有血有肉的,是富有生命的,即“有生命的人”。這是一種客觀存在于現實生活中的人,而不是唯心主義者口中的觀念的人。這樣的人存在于這個現實世界,從事著自身的物質生產與社會交往,對于這個世界有著自己的意識和反應,即自身思維的產物,也就是說與唯心論者的觀念、意識決定物質不同,現實的人所表現出來的是通過自身的現實生活及其活動,對整個社會有著自身獨特的認知,即物質決定著意識。另一方面,“有生命的人”也是“現實的人”,人類是真切生活于客觀存在的現實環境中,并不處于幻想的、固定的范圍內。這樣的現實環境是我們通過觀察可以描述出來的,而不是用想象和思考,從頭腦中臆造出來的,它真真切切地存在著。正是從這樣現實的前提出發,人們的活動才具有意義。同時,“現實的人”也是具有社會特質的。單個的人是無法完成物質生產活動的,人從原始時期便以群居的狀態生存在自然界中,“現實的人”在從事實際活動過程中便居于一定的社會關系中。“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的關系下,他才能稱為奴隸”[5]723。在這里馬克思將黑人與奴隸進行比較,黑人代表著人的自然屬性,即人出生是無法選擇自身的膚色的,但是奴隸卻不是黑人自然的選擇,而是社會的選擇,黑人之所以會成為奴隸,是因為在進行社會生產的過程中,人與人之間必定結成一定的社會關系,通過復雜而有序的分工,產生了階級,在這樣的社會關系當中,黑人便成為奴隸。這個例子生動地說明了人之所以能成為人最根本的原因,即“現實的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地質、山川、水文、氣候等自然環境要素是整個人類社會存在和得以發展的基礎,人們一開始所需要的生活資料和生產資料都來源于自然界。為了滿足“活下去”的需要,人們必須通過物質生產實踐活動向自然界索取生存資料和生活資料。自然界一方面擁有自身得天獨厚的資源和條件為人類的存在和發展提供了一個先天的環境和基礎,另一方面也制約著人類的生活和生產活動及其方式。不同的自然環境對于社會生產也會產生不同的影響。恩格斯指出:“資產階級文明沿著海岸,順著江河傳播開來。內地,特別是貧瘠而交通堵塞的山區就成了野蠻和封建的避難所”[6]517。古代四大文明古國無一例外都是沿著大河流域發展起來的,究其原因,是因為在水源充足的地方土壤也相應肥沃,人類所生產和獲得的生活資料也越為豐富,人類社會的發展也就較為發達,這突出顯示了優渥的自然環境對于人類社會發展的積極促進作用。相反,在一些貧瘠的山區,自然環境條件較差,人們生存所必需的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相當匱乏,人類社會發展速度也較緩慢。自然環境為人類社會發展提供了基礎并且制約著其發展,在人與自然之間也存在著一種平衡,即人類的各種物質生產實踐活動應在一定的合理范圍內進行,只有這樣,人類社會才能平穩、健康地發展。而那些逾越了自然的邊界,以破壞自然環境為代價的發展,最終將受到大自然的懲罰。因此,自然地理環境作為人類存在和發展的前提和基礎,是我們不容忽視的人類社會發展的前提。
與此同時,人口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也制約著人類社會的發展和進步。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提到了四種主要的歷史關系,即“物質的生產”“由新的需要驅動的再生產”“人類自身的生產”和“社會關系的生產”。在這種情況下,人類自身的生產,即人類的種的繁衍,是通過生育的方式來生產其他生命,這是人類種的延續。在人類自身的生產活動過程中,會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特殊的社會關系,即婚姻關系、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系,進而產生家庭。有了人口,人類社會才有了發展的主體性存在,任何活動都必須有一定的人口量才能進行下去,并且人口的數量多少和質量高低對于人類社會的發展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人口數量多、質量高可以加速人類社會的進步和發展,與之相反,人口數量少、質量低則會阻礙社會的進步和發展。從人口主體性地位的意義上來說,人口因素在人類社會的產生和發展歷程中占據著重要的地位,是唯物史觀審視人類社會的一個重要前提。
人存在于自然界中,自然環境是人得以存在的重要前提,但是地質、山川、水文、氣候等是純物質性的東西,不帶有人的痕跡,它是人類社會發展所需要的重要的環境,卻不是人類社會的最根本所在。人口因素,也就是人的數量和質量,這里的人口是人類社會的主體,但只是單單把焦點放在人的肉體本身,并不能形成人類社會的歷史。這也就是說,地理環境提供了人類社會的廣闊空間,人口因素提供了人類社會的主體,但僅僅從這兩個方面出發,我們看到的是抽象的、靜止的因素,無法看到人類社會歷史的動態的發展過程。
所以說,除自然地理因素和人口因素外,“現實的人”所依賴的物質生活條件還包含著他們通過自身的活動所創造出來的物質生活條件。“任何一個民族,如果停止勞動,不用說一年,就是幾個星期也要滅亡”[7]289。人們為了能夠在社會中生存下去而必須去生產自己所必需的生活資料,這種生產生活資料的過程是人們再創造自身物質條件的過程。這種物質資料的生產及其方式是人類生存下去所依賴的必要手段,它同時也影響和制約著其他一切政治、經濟、文化、精神活動。此外,隨著生產方式的變化與發展,人類社會形態也發生更替。伴隨著生產力的提高,人們的物質生產方式發生了變化,而當物質生產方式發生變化時,人們的社會關系也會相應發生變化,正如“手推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5]812。
“現實的人”的活動,一方面是人與自然之間的互動,即生產力。人自身所產生的需要從根本上來說全部源于自然界,需要從自然界中去獲得,但是自然界并不會自行地滿足人所產生的這種需要,這就造成了人與自然之間的矛盾。這種矛盾,人們必須通過物質生產活動來解決,即通過人自身的活動從自然界獲得自身所需要的生活和生產資料,而這種改造、控制自然的能力就是生產力。在物質生產活動中,“一邊是人及其勞動,另一邊是自然及其物質”[8]209,人們通過自身的體力和智力活動來進行物質資料的生產,在實現“自然人化”的同時也實現著“人化自然”,正是這種雙向的互動和發展,促使生產力變為現實的生產力。人們通過現實的生產力改造著自然界,同時積累了生產生活資料,在此基礎上又進行新一輪的生產,現實的生產力也隨之發展,在生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時出現交換、分配、消費等行為,同時相應形成一定的家庭、組織、社會制度等。現實的生產力成為之后人類精神、政治生活的基礎和決定性力量。
生產力是推動社會歷史發展的物質力量和變革力量。蒲魯東的唯心史觀也看到了社會歷史的變化,但是他把這種變化的前提歸結于理性和上帝的力量,認為如果沒有這個假設,他們的討論將無法進行,更無法為人所了解。這種觀點是無法站住腳的,馬克思正是在批判蒲魯東唯心史觀的基礎上,站在唯物的角度對生產力進一步闡述。生產力不是依據觀念等虛無縹緲的前提存在的,而是從人與自然的矛盾斗爭中產生的,因而是一種物質的力量,是人們在現實物質生產活動和實踐的結果。因此,人類社會歷史不是觀念史、思想史,而是物質生產史。對生產力客觀性的解釋,也從根本上擺脫了唯心主義的歷史觀,從而確立唯物史觀。此外,在生產力概念剛出現時,經濟學家們單單把生產力作為物質財富積累的原因,而馬克思卻看到了生產力在社會歷史發展中的變革性力量。人與自然之間的矛盾運動正是人改造自然的過程,人控制和改造自然能力增強的同時也帶動了社會發展水平的提高,從而促使社會形態向前發展。正如馬克思所說:“人們所達到的生產力的總和決定著社會狀況,因而,始終必須把‘人類的歷史’同工業和交換的歷史聯系起來研究和探討”[5]533。
現實的生產力是人們在實踐活動中產生的。生產力從產生時起就已經深深地打上了人自身的烙印,有主觀的一面,也有客觀的一面。客觀生產力是人直接改造自然的力量,而主觀生產力則是指精神生產力,是一種知識形態,必須物化為生產工具才能轉化為現實的改造自然的力量。人通過自身的實踐活動孕育了現實的生產力,這完完全全體現著人的本質力量,人自身力量的進步促使著現實的生產力的進步。生產力,作為一種既得的物質力量,是前一代人進行實踐活動的產物,因此是不能自行選擇的,這種不斷利用前一代所獲得的生產資料再一次進行新的生產活動,獲得新的生產資料的過程,環環相扣,組成了人類社會歷史向前發展的鏈條,形成了一個完整性的社會歷史發展進程。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是物質生產的歷史,而不是精神活動或什么其他活動發展的歷史。因而,從生產力這個角度出發,我們可以更深入地抓住人類社會發展的根本和實質,更深入地探索和剖析人類社會發展的秘密。
另一方面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即生產關系。生產力是人們用于解決人與自然之間矛盾的能力。當人們開展物質資料生產活動時,為了生產活動能夠順利開展和進行,除了要與自然界發生聯系,同時也必定與其他人之間發生關系,這種在生產活動中人與人之間發生的關系,便是生產關系。物質生產方式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有機統一,我們在談生產力的同時,必須重視生產關系,二者是密不可分、缺一不可的。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把生產關系稱為“交往關系”,認為“生產本身又是以個人彼此之間的交往為前提的”[5]520。這是因為,一旦進入物質生產的環節,人與人之間必然要結成一定的分工、協作等關系,孤零零的單個人是無法完成整個物質生產活動的。物質生產勢必是在一定交往關系中開展,在這種物質生產活動中,人與人之間所形成的關系,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卻是真實、必然、穩定地存在著的,這也就體現了生產關系的客觀實在性。
并且,這種生產關系是人與人之間通過分工、協作等方式結成的,生產關系包含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四個部分,其中占據主導性地位的是生產,即生產決定和制約著分配、交換和消費。但同時,分配、交換和消費的方式、范圍和程度又會反作用于生產,制約著再生產的開始和延續。因此,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共同組成了生產關系,生產的環節在生產關系中占據主導和決定性作用。人們運用一定的生產工具,通過人與人之間的合作與分工,最終順利完成物質生產活動,創造出物質財富,這使得人們徹底區分于動物,超越了自然界,并深深地打上人的烙印,成為人類,從而構建了人類社會。
此外,生產關系不是靜止不變的,是運動、變化、發展的,由于生產工具的發展,人與人之間的分工、協作關系由簡單變得復雜。從農業到手工業再到機器大工業,伴隨著生產力的進步,生產關系也在不斷升級、發展。有什么樣的生產力,就決定著有什么樣的生產關系,生產關系的發展推動著歷史的發展與進步。所以,生產關系的發展一方面反映出生產力的進步,另一方面也體現了人類物質生產活動及方式的發展和人類社會各個歷史階段的特征。
生產關系在整個人類社會的各種紛繁復雜的關系中起到了基礎性和奠基性的作用,有了生產關系,才有了與之相聯系的經濟活動的各種規范和制度。生產關系作為一種最為基礎性的關系,決定和見證著人類社會歷史的形成與發展。
總的來說,與費爾巴哈、布·鮑威爾和施蒂納等為代表的德國哲學家們空洞喊口號式的“變革”不同,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了一種嶄新的歷史觀,即唯物史觀,主張從“現實的人”出發來審視整個人類社會。這種“現實的人”區別于“抽象的人”,它是真正落在地面上,在真實的環境中對人類這個主體性存在進行考察。“現實的人”并不是單薄的,而是擁有豐富的理論內涵,這表現在其生命性、現實性與社會性上。透過“現實的人”所依存的物質生活條件和活動,可以更深層次把握人類社會歷史運動、變化與發展的奧秘。并且,厘清“現實的人”的內涵以及明確其作為唯物史觀的邏輯起點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
從其理論意義來說,“現實的人”是我們審視人類社會歷史的邏輯起點,是保證唯物史觀科學性與邏輯性的一把鑰匙。只有從“現實的人”的邏輯起點出發,沿著正確的邏輯軌跡,才能更好地理解唯物史觀基本原理的內容,更深層面地把握人類社會及其歷史發展的內在邏輯和規律,進而運用更正確的思維、更深層次的角度去洞察和分析人類社會發展變化的根本動因以及人類社會未來的發展趨勢。
從其現實意義來說,深刻理解和把握“現實的人”的內涵對新時代我國社會的發展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實則就是“現實的人”及其發展的歷史。首先,人始終是歷史發展的主體,一切人類的社會歷史活動都是圍繞著人及人的需求所展開的。沒有人這個主體的存在,一切發展將成為空談。這就要求我們在新時代始終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關注人民群眾的主體性地位,發揮人民群眾的創造性作用。其次,“現實的人”是依存于一定的地理環境而存在的,這也就說明地理環境對于人的生存和發展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而在生產力進步和經濟發展的過程中,由于人類對自然資源不合理的開發和利用,造成了一定的環境破壞,而對大自然肆無忌憚的破壞必將遭到大自然的懲罰。因此,為了人類自身及可持續發展,必須在保護環境的前提下進行物質生產活動,堅持綠色發展理念,努力形成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新局面。最后,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即社會關系的產生和發展是“現實的人”的活動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現實的人”不是以原子式單獨存在的,而總是以一種群居的方式存在,這也是形成人類社會的重要原因。為了滿足自身生存和發展的需要,人與人之間必然會進行交往,并且這種交往關系會持久、穩定地存在著。在全球化發展的今天,人與人之間、國與國之間的交往關系更為密切,形成了普遍的世界交往態勢。在新時代,加強世界交往對于國家和個人的發展都有著重要的意義,這要求我們努力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進一步促進世界交往,為人類美好的生活而不懈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