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 毅,熊 雙,孫 科
(1.廣東科技學院 體育教研室,廣東 東莞 523083;2.北京教育學院 體育與藝術教育學院,北京 100010)
盧梭在《社會契約論》中將社會契約描述為,我們每個人都以其自身及其全部的力量共同置于公意的最高指導之下,而且我們在共同體中接納每一個成員作為全體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種社會成員的結合行為隨即帶來的不是一個個獨立的訂約者,而是產生了一個抽象的集體,這個集體就是現在的國家或政治體[1]。由此,社會契約成為現代社會成員的聯結紐帶。現代體育是社會化程度極高的宏大場景,契約也密布其間,成為支撐現代體育大廈的鋼筋架構。體育契約精神是指一種存在于體育世界中的契約自由理念及由此派生的契約關系與內在原則[2],被認為是現代體育五大主流精神之一。現代社會中,在日趨復雜的利益沖擊下,體育契約精神也備受挑戰,出現了諸如俄羅斯體壇系統性使用禁藥、中超廣州恒大隊違約更換球衣廣告等不良事件。這提示我們,需要對體育契約精神進行深入認知,挖掘其在現代體育以及社會生活中的價值和意義,使其在新時代熠熠生輝。
“contractus”作為西方的一種社會倫理思想,其漢譯名為“契約”,指幾個人(至少兩人)或幾個方面(至少兩方)之間簽訂或達成的一項協議,意在做什么或產生什么。契約的理念可以追溯到伊壁鳩魯等古希臘智者閃耀智慧光芒的時代,他們都有把法解釋為一種契約的傾向,以契約來解釋法的起源。在西方,契約概念最早系統地以法律形式固定下來是在羅馬法中,這屬于經濟法律范疇的契約。另外還有宗教神學、社會政治以及道德哲學等方面的契約理念,這些都是契約概念與社會倫理歷史結合的產物[3]。不同概念的出現反映著不同的文化選擇,在中國,契約概念更多用于經濟領域。契約精神伴生于以契約為普遍形式的社會關系網絡,是維持這種關系秩序的精神基礎,屬于一種穩定、內化的精神文化類型。
19世紀英國著名的法律史學家梅因在其著作《古代法》中表示:“所有進步社會的運動,到此處為止,是一個‘從身份到契約’的運動。” 并認為社會的構建基于許許多多的契約性約定所形成的約束力[4]。這種約束力即是契約的外化物,是社會主體參與社會交往的最基本的形式。游戲是體育的重要起源之一,從中可以探尋體育的文化基因。約翰·赫伊津哈認為,游戲創造秩序,且就是秩序本身,并且這種秩序是至高無上的有序形式,它令游戲的方方面面都充滿了活力[5]。這種有序形式的生成很好地詮釋了契約精神的指向。現代體育的演進經歷了武力的儀式化階段,并且形成了無等級抽象的個人身份,各個參賽者在某一時間內消除其社會屬性,實現人人平等的參賽[6]。契約精神孕育了人的誠信理念、規則觀念及平等自由的主體意識,其影響力滲透到現代體育的每一個角落,逐漸成為主流精神之一。契約精神在現代體育語境中表現為對體育規則的維護及對體育世界內在秩序的遵從,同時也具有一定的獨特性,是一種蘊含教育意義、緊密融入生活、生動的精神類型,是現代體育法治的基本精神,具有廣泛、深遠的規訓價值[7]。
第一,體育契約精神廣泛存在且主體、形式多樣。當前,體育已經融入到每一個人的生活中,成為人們享受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渠道。體育契約精神是獲得體育活動參與資格的思想基礎,伴隨著現代體育的發展,體育契約精神的存在場域不斷拓寬。另外,體育活動的規模、層次千差萬別,也對應著不同的主體,因此體育契約精神的構建主體存在著明顯的多樣性。同時體育契約精神外化的形式也多種多樣,相同的精神內涵可以體現在不同主體的行為中。總而言之,體育契約精神屬于更為廣泛、多樣化的契約文明。
第二,體育契約精神與體育倫理道德在價值取向上高度相關。體育契約精神的理想是實現自由、平等的體育參與,體育倫理道德的核心是公平競賽精神,兩者都體現了人們對公平、正義的追求。同時,契約精神作為法治精神的起源,雖然在約束力和作用邊界方面與體育倫理道德存在差異,但目標高度一致,都約束和規訓著人們的體育行為,共同為建設有序文明的體育秩序發揮作用。可見,體育契約精神和體育倫理道德都符合人性自由、平等的價值訴求,兩者在本質內涵、價值目標等方面具有高度相關性。
第三,體育契約精神具有廣泛的示范與規訓價值。體育契約精神表現為對體育活動規則和傳統的認同,無論主體是國家、體育組織或個人,都需要在這個框架下活動。作為先在性的預設規范,體育契約精神代表了對這種規范的認可,一旦否定其權威性,就表示放棄參與資格。當現代體育迎來全球化發展時代,有學者試圖探討一種新的法秩序——“全球體育法”的存在,并認為“全球體育法”是跨國家的自治法律秩序,屬于一種契約性的秩序,它的效力也主要來源于體育實踐中的各種契約[8]。因此,體育契約精神是構成現代體育法治的基石,具有極為廣泛的示范和規訓作用。
《奧林匹克憲章》認為現代奧林匹克是增強人的體質、意志和精神并使之全面均衡發展的生活哲學。體育本身就是一種教育方式,體育鍛煉能夠讓人獲得健康體魄并擁有健全人格。作為一種教育方式,體育對個體人格塑造的隱性價值值得深入挖掘。體育起源于游戲的規則化過程,規則的不斷完善,逐漸將體育從單純的游戲中剝離出來,因此,嚴密、系統的規則性是體育區別于游戲的重要特征。體育契約精神代表著人們對規則的敬畏及對自由的選擇,通過對其的培育完善獨立人格。體育契約精神分布廣泛、與人們的日常生活聯系密切的特點,使其更容易被人們接納和養成,因此,深蘊體育契約精神的體育就成了塑造健全人格的良好教育手段。
西方“人性自由”觀點認為,人類自然本性的原發性活動是人類存在的本質和終極價值,即人類情感、欲望與意志的自生自發活動,其本質就是自由[9]。體育參與具有很大的選擇性和靈活度,是否參與取決于個人意愿,參與各方也能自由、隨意地組合,體育契約的締結也就有了濃厚的自由基因色彩。因此,體育契約精神就預示著一種自由意志的表達,參與自由、選擇自由使人類體會到了本質力量的釋放,人的價值訴求也能得到很好的滿足,這種自由意志的表達就成了完善人格的外顯內容。
體育契約精神的內核是對預先約定的規則、制度的認可和遵從,當人們自愿參與體育活動時,就表示已經接受了該活動預設的權利和義務,參與各方由此形成了一致的默契和認同。人們對體育契約精神的維護及對既定規則、權利和義務的遵守,折射出了人性中誠信的光輝。在運動會前,運動員和裁判員都會進行莊嚴宣誓。參與各方對誓言的踐行就是體育契約精神的表現形式,是人類社會交往中最本質、最重要的誠信品質的展現。總而言之,體育契約精神的培育維護了人性自由和誠信品質,對于完善人格的塑造極具教育意義。
體育契約精神屬于契約文明發展的產物,蘊含于體育事業的方方面面,旨在營造一種自由、平等的體育氛圍。體育契約精神同樣是人們自覺遵守運動中所商定規則的心理文化動因,規訓了人們在體育活動中的行為,使體育活動得以正常有序進行[10]。因此,體育契約精神對于體育事業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尤其體現在體育產業和體育法治兩個維度上。
隨著我國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和市場經濟的繁榮,體育產業也得到了長足發展,其價值和意義逐步凸顯。體育契約精神屬于體育世界中的精神文化部分,對于體育產業中異化行為的規訓及各方社會關系的維持具有明顯的作用[11]。體育契約精神屬于一種內生的自覺力量,規范了體育產業中各方的行為,調節了各方的利益,進而保證了體育產業內部各組織、系統的協調有序發展。因此,體育契約精神可視為體育產業發展的精神動力來源。
改革開放40多年來,伴隨我國市場經濟發展、民主政治實踐以及精神文化建設,法治建設和依法治國方略的實施成為當前的核心任務。體育法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中已經成為了一個重要的行業法和跨部門領域法,已經得到了基本法《憲法》文本的堅實支撐,體育法治也得到了頂層設計的日益重視[12]。契約文明是西方法治文明的起源,體育契約精神與法治精神具有內在的同源性,在許多目標和價值維度上都是一致的。在未來我國體育法治建設過程中,需要加強精神文化建設,大力培育體育契約精神和法治理念,共同推動體育法治的完善。
國家的社會治理是在法律與道德兩駕馬車的牽引下進行的,兩者幾乎覆蓋了社會治理的全部,起著很好的示范和約束作用。體育契約精神的本質內涵與社會法治、道德是一致的,都代表著人類對自由、平等、人權的極致追求,以及對美好生活秩序的強烈向往,是人類在歷史長河中積淀和弘揚的精神文化精髓。體育契約精神代表了一種內在規訓力量的傳遞,通過體育參與中契約精神的培育,人們在社會交往中能更加自覺自愿地接受其他規則和制度的約束,也更為注重誠信品質的養成,這都跟社會治理與和諧社會建設密切相關。
法律是治國重器,具有很強的規范性、強制性,是現代社會生活中最強大的秩序維護力量。契約精神是商品經濟中交換關系所派生出的一種民主精神,是現代法治的靈魂。體育契約精神常表現為對體育規則、制度的遵守,對其維護的程度反映了現代體育的健康狀況,這就如同法治是國家社會治理的命脈。走出體育領域,體育契約精神依然表達著一種對現代社會“游戲規則”的認可[13],基于契約精神與國家治理的內在聯系,體育契約精神必然在中國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道路上發揮重要的精神引領作用。
道德具有極寬的約束廣度,特別在中國這個具有長期“人治”歷史的國度,道德的規訓價值被發揮得淋漓盡致,其在社會治理方面所形成的無形而廣泛的約束力,依然在現代社會治理中占據重要地位。體育契約精神自由、平等、人權的民主精神內核,以及其誠實守信、恪守規則等外顯形式,都與道德的價值追求高度一致。社會治理是一項系統而龐大的工程,精神文化建設屬于其中深層次的內容,具有數量級放大效能。體育契約精神很好地契合了法治與德治的內在需求,是現代社會治理中應大力倡導的精神文化類型。
體育契約精神是現代體育成長語境中的精神財富,它的存在讓現代體育蘊含深刻的教化意義,亟待大力倡導頌揚,助力現代體育健康、可持續發展。
體育契約精神作為現代體育的主流精神,常常外化為人們對既定規則、制度的服從,以及對契約精神自由、平等內涵的追求與主體意識的發揮。在人們的潛意識中,體育契約精神逐漸固化為一種內在的價值導向和外在的行為準則。回歸到現代體育的現實場景中,背離體育契約精神的行為令人痛心疾首,單純指望輿論譴責、民眾指責、司法介入來解決是不切實際的。契約精神屬于一種需要固化和引導的價值取向和行為規范,正面事件的宣揚往往能起到更好的效果,尤其是那些知名運動員的正面報道,常常能十分順暢地轉化成青少年群體以及社會大眾的行為準則。2019年1月斯諾克大師賽1/4決賽中,丁俊暉對陣比利時的盧卡·布雷切爾,在比賽打到第7局的時候,丁俊暉運桿時桿頭不小心碰到母球,當時裁判、對手和現場觀眾都沒有發現犯規,此時,丁俊暉主動放棄了擊球,并向裁判示意自己犯規,丁俊暉的這一舉動贏得了現場觀眾長達20秒的掌聲。隨后2月的德國大師賽首輪比賽中,丁俊暉再次主動承認自己在解紅球時先碰到了綠球的犯規行為,贏得了全場的贊賞和尊敬。世界斯諾克聯合會將丁俊暉承認犯規的視頻以《誠實》為名發布在網絡平臺上,《中國日報》《人民日報》《新華視點》和新浪體育等主流媒體也都進行了轉載報道,丁俊暉也因此上了微博熱搜[14]。丁俊暉維護體育契約精神的舉動在各大網絡社交平臺快速發酵,各大媒體的解讀迅速傳播,產生了十分積極的行為示范意義。
體育契約精神要想成為人們體育參與過程中內在的行為規范,前提是人們對體育契約精神充分的認知,尤其對于體育契約精神的表現和價值的認知。因此,可以從三方面加強體育契約精神的價值認知。一是各級體育行政部門與相關單位明確體育契約精神的價值與意義,重視體育契約精神的培育與宣揚[15];二是利用大眾媒體的議程設置功能,不斷突出體育契約精神這一社會議題的“顯著性”,提升公眾的關注與認知水平;三是以典型人物、典型事件(如丁俊暉)為載體大力弘揚體育契約精神,不斷加深人們的理解與認知。
體育契約精神屬于一種“自律型”道德規范和行為準則,在現代體育實踐中,“自律型”規范的強制力和約束力都明顯不足,這就需要發揮“他律型”規則和制度的作用。“他律”力量主要來自行業自治、道德和社會輿論、司法等方面。為了防范整個體系的污名化危機,維護現代體育的公信力和美譽度[16],有必要對體育賽場中的異化行為進行嚴厲打擊。首先,明確體育行為的邊界,加大對違反體育契約精神行為的監管與查處力度;其次,完善對違反體育契約精神行為的懲罰措施,做到有據可依、有規可循;最后,健全教育機制,引導異化行為的修正與重塑。
體育賽事是體育契約精神體現最為集中的場域,也是打擊體育異化行為的重要領域。2017年11月28日,國家體育總局通報了第十三屆全國運動會決賽期間三例興奮劑違規事件,并對運動員及主管教練進行嚴厲處罰[17]。2019年5月16日,長安大學城半程馬拉松組委會對兩名替跑運動員進行了終身禁賽的處罰。質言之,體育契約精神的存續與否、程度如何反映著現代體育的健康狀況,需要各級體育主管部門和賽事組織機構,對于違背體育契約精神的行為加大打擊和引導力度,震懾不良風氣,完善規則制度,維護體育契約精神在人們心中的威信與地位,讓現代體育在潔凈的土壤上茁壯成長。
現代體育的影響力遍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是全世界人們溝通最順暢的“社會語言”。現代體育發展是服務于全人類的,同樣也需要所有人支持、全社會參與。國家體育總局作為我國最高體育管理部門,在政策制定、思想引導方面應該更加注重體育契約精神等精神文化的建設。2018年8月,國家體育總局印發了《關于進一步規范體育賽場行為的若干意見》和《體育市場黑名單管理辦法》等法規性文件,顯示出國家層面對規范體育賽場行為和體育市場秩序的鮮明態度,有利于加快體育誠信體系建設,促進我國體育持續、健康發展。各級各類體育行政部門及相關機構在認真貫徹總局文件精神、積極履職盡責的同時,可結合本部門工作的任務和特點,開展多種多樣的主題活動,共同推動體育契約精神的傳播和弘揚。
當然,體育文化的發展任務并不僅限于體育行政和管理領域,媒體、教育機構、科研院所也應成為體育文化發展的陣地,在全社會形成多方聯動的機制[18],共同推動體育契約精神的建設與發展。2016年3月26日,《體育與科學》雜志社舉辦了“游戲規則與社會法、社會契約”主題沙龍,邀請多位專家對博斯曼法案、倫敦奧運會女羽消極比賽、普拉蒂尼行為、卡爾劉易斯參賽資格等案例進行研討,深化對游戲規則、社會法與社會契約的理解[19]。毋庸置疑,體育契約精神具有廣泛的適應性,尤其是在當前多學科交叉融合、信息技術突飛猛進的時代背景下,必須跳出體育領域,以更高的站位、更廣的視野去認知和探討,形成全社會共同關注、共同參與的多元發展格局。
現代體育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表現為規則、制度的進化和完善,正因為不斷朝著規則理性化的方向發展,體育才成為現代社會中保證以公正為核心的社會心理和滿足社會契約需求的一種典范,并獲得廣泛認可,成為現代人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作為現代體育的重要精神財富,體育契約精神對于個體成長、體育事業發展乃至國家治理都具有明顯而重要的價值。在我們當前體育強國建設過程中,應該高度重視體育契約精神的培養,提升其社會認知程度,并以切實有效的措施維護其地位,尊崇其權威,形成良好的社會風尚,為現代體育及和諧社會發展貢獻力量。